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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书的语气傲慢极了,仿佛自己才是这个大宅院里的主人一般。两个下人被他这模样唬住,对视一眼,默默退下。

柳书走上前,围着阮逐舟转了一圈,边走边上下仔细打量着他。

甫一靠近,青年人身上的脂粉气息扑面而来。阮逐舟被熏得强忍住翻白眼的冲动。

柳书生了一副颇为妖冶的眉眼。他甜腻一笑,尾音勾人的上挑:

“小舟,你清减了不少。在叶家的日子,看来不大好过呢。”

阮逐舟闭上眼,试图用这种方式屏蔽掉腻人的气味。

“有话直说。”他道。

柳书优哉游哉地点着下巴,像欣赏什么战利品。

“那我就开门见山了。”柳书道,“今天我来,其实本无意害你。武先生让我给你带句话,叶永先这个老顽固如果不交出他那大烟生意的路子,他便一个一个要了叶家人的命。第一个,就从你开始。”

“咱们毕竟有过好多年的情谊,我怎么舍得你死呢?只要你肯交待,我便可以替你在武先生面前美言几句。你可别忘了,当初望江会没能杀了叶观,洋人可对武先生非常不满意,这份仇武先生一直记着,我若不帮你讲讲好话,你可就自身难保了,小舟。”

阮逐舟面沉如水,呼吸轻而平稳。片刻后,单薄的眼皮微微抬起。

“此话当真。”

他问。

柳书眼里闪过一丝精光,掩唇笑了。

“绝无虚言。”柳书回答。

阮逐舟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柳书听见这叹息声,笑意愈发志在必得。

阮逐舟开口,道:

“老爷讲过,这大烟最难的一点就在于瞒过查关的人,他交货的地点正在如今江边的码头,每次假装走水路,实则在夜里派人用轿车运送,到了城外,再伪装成运往前线的物资,改为马车运输。你们只管用叶家的名头,在子夜时去码头寻人便是。”

柳书点头,连说了几声好,面上的兴奋藏都藏不住,竟旁若无人似的扭头就要走。

阮逐舟抬眸看他:“你这就走了,把我留在叶家,如何救我?恐怕不等你回来,我早已饿死在这。”

柳书停在门口。他没有回身,反而向外头招招手,那两个等候多时的下人走进来,一人按住阮逐舟的一条胳膊。

阮逐舟没有挣扎,没有反抗,定定地盯着柳书的背影。

“我说了,会帮你在武先生面前说说好话,可没有答应现在就带你出这叶家大院啊。”

柳书侧过脸,对他胸有成竹一笑。

“在这之前,还望你撑住,等着我接你出去的好消息吧,小舟。”

说罢,他万分过瘾似的大笑出声,跨出门槛,留下阮逐舟被两个下人反剪着胳膊,远远望着柳书那扬眉吐气极了的身影,逐渐消失在深宅大院中。

*

“赔钱东西,滚进去待着吧!”

砰的一声,厢房门被重重甩上。

阮逐舟踉跄两步站稳,活动了一下酸痛的肩颈。

隔了一会儿,07号的声音犹豫地传出:

[您没事吧宿主?]

阮逐舟揉了揉肩头。半年过去,这副身体已经到了“上辈子”死前的状态,病骨支离,连他自己摸着都嫌硌手。

“我挺好。”他坐到床边,“准确来说,现在的情况好得超出我的预期。”

07号愣了愣:[您说什么?]

阮逐舟和衣倒下,后背挨上被褥的一瞬间,青年伸了个懒腰,舒服地喟叹。

看上去不像嘴硬,反倒是真的十分惬意。

阮逐舟:“现在这个副本已经完全超出了既定的发展路线。你作为系统,能预料到主角提前离家出走,又真的差点被暗杀,能预料到柳书这号人打着望江会的旗号来诓骗我吗?”

07号:[您说的的确都是主宇宙不曾期望的结果。]

“这就对了。”阮逐舟说,“既然如此,叶观能否如我所规划的那样杀回来向叶家人复仇也成了个未知数,我要做好两手准备,保证即便没有他,也可以达成遭受报应而死的万人嫌结局啊。”

07号不禁问:[您的意思是,主角不排除有可能像柳书说的那样,已经——]

“不会。”阮逐舟立刻打断它。

07号又愣了一下。这次,阮逐舟稍作沉吟,少见地主动向它解释:

“如果作为主角的叶观已经死了,这个副本世界为什么还在存续?我早该像你最初说的那样,进入下一次轮回了。”

他移开视线,盯着床柱上落了灰的帷幔。

“他会如愿以偿的。”阮逐舟说,“只是这次不必等他动手,若是他不能赶回来,以我现在的身体状态,三天时间足够了。”

07号震惊乐:[宿主……]

而后它想到什么:[刚刚您说,您还有一手准备。]

阮逐舟把手枕在脑后,闭上眼。

“嗯,”他嘴唇懒散翕动,“另一手准备能否成功,今晚便见分晓。”

*

子夜。

整个沪城笼罩在无垠的黑暗中。家家户户几乎没人点灯,城外不时传来咚咚的炮火轰鸣,震得人不得安宁。

满城都沉浸在惴惴不安的惶恐中。唯有叶家角落这间小小的厢房内,阮逐舟缩在床上安稳地阖拢眼帘。

如今已经入夏,可阮逐舟身子早在这毫无知觉的半年时光中被拖垮了,即便是夏夜,身上依然觉着寒浸浸的。

他把自己裹在被子里。万籁俱寂,除了遥远的炮火,与顺着窗隙吹进来的微风,厢房内仿佛只剩下青年轻浅的呼吸。

直至某一瞬。

——轰!!

又是一声炮响。这一次,炮火的声源地距离城区内更近,震耳欲聋的响声几乎让人产生了爆炸就发生在脑袋顶上的错觉。

天花板上震下一层碎土,阮逐舟的身体都跟着晃了几下,却丝毫没有睁眼的意思,仿佛已经沉沉睡去。

又过了大约几分钟,院子里开始有人跑动,不知是谁带着哭腔喊起来:

“不好了!码头假装存放那批货的船被击沉了!”

“是洋人干的?!快点告诉大当家,大当家人呢?”

“不是洋人,是第一师团!望江会的人不知道为什么也在,所有人都被第一师团一网打尽,洋人的船也全被击退了!”

“这么说洋人打不进来了?阿弥陀佛——”

“你他娘的在这念什么经?!洋人打进来,咱们还有一丝生路,第一师团来了沪城,咱们才算完了,全完了!”

炮声如巨人的脚印,声声逼近。

此起彼伏的枪炮声中,阮逐舟缓缓睁开双眼,巴掌大的苍白脸庞上,唯独一双黑曜石般的眼睛剔透明亮,目光清醒到有种不似人类的冷酷。

外面终于传来绝望的哭喊:

“那领着第一师团的不是别人,正是和咱们家老爷闹到父子反目,被赶出家门的二少爷啊!”

=====

直到后半夜,炮火才堪堪止息。

一大清早,沪城监狱内。

地下牢房走廊尽头的铁门被打开。几个士兵模样的人列队小跑至门口,端出标准的持枪礼,靠在两侧立正站好。

原本湿气凝重的地下监牢内,如碎石投湖,荡开涟漪般压抑的骚动。

紧接着,一个身着军服的身影沿着坑洼石阶,缓步走下。

牢房深处传来铁链贴着青石地面摩擦的刺耳响动,不少*人纷纷挣扎着爬起来,但更多的则无动于衷,两眼空洞地缩在牢房墙角。

关进沪城地下监牢,意味着连九死一生的概率都没有。何时见阎王,只是个时间问题。

然而似乎有人不信这个邪。见到那人迈出阴影的一刻,一个人影飞扑过来,双手攥紧牢房栏杆:

“我的儿,居然真的是你!”

浑浊的男声响彻逼仄的走廊,就连那些绝望等死的囚犯也纷纷睁开眼。

走进来的那军官不语,又走了几步,停在这间单人牢房前。

被关起来的人正是叶永先。昨天晚上,装满了大烟的货船被击沉后,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叶家几乎所有人丁都被进驻沪城的部队带走,而叶永先作为一家之主,则被单独关押到监狱的最深层。

依华国法律,叶永先这两年贩卖的大烟数量,足够枪毙他十次。

叶永先本以为自己死到临头,可见到眼前人的一刻,他居然又燃起一丝生的希望。

昔日大名鼎鼎的沪城富商此刻衣衫褴褛,拼命贴近铁栏杆,一只手从缝隙中伸出去,仿佛落水的人想要抓住救命稻草,奋力够着。

“砚泽,我的儿,你一定要救救爹!谢天谢地,爹就知道,有叶家祖宗庇护,你绝不会死在战场上……”

一个跟在后面的士兵见状想要上来挡住叶永先胡乱攀扯的手。那军官头也不回,淡淡比了个手势,于是士兵停住脚步,说了声是,转身离去。

这反应简直让叶永先欣喜若狂,男人差点老泪纵横,语气从未有过的慈祥和蔼:

“儿子,如今叶家落难,唯有你能够救大家性命,这半年爹无时无刻不在惦念着你,你孤身在外,不知遭了多少罪……”

那士兵这次搬了一把椅子折返回来。军官看着叶永先,摘下披风递给那士兵,而后隔着牢房门在叶永先对面坐下来。

若不是这环境太过阴冷昏暗,只听叶永先的话,还以为这是什么亲人久别重聚、共叙天伦的温馨场景。

那军官望着叶永先热泪盈眶的脸,淡淡勾唇。

“父亲此话言重了。”军官说,“儿子征战沙场、浴血奋战之苦,与过去二十年在家中被你们欺凌践踏的苦比起来,根本不值一提。”

叶永先的笑容凝固了。

那军官修长的双腿交叠,靠在椅背中。地下室唯一的天窗里泄出一丝稀薄的光线,投在凹凸不平的青石板地面,又被黑色的军靴踩在脚下。

微弱的光线落在青年肩头,将那上面金枝一星的肩章照亮,也将青年立体深邃的五官分割出阴明两面。

“按照华国法律,走私贩卖大烟,当判处死刑。”

大提琴般低沉而优雅的声音,因为战场上风餐露宿的缘故,多了分沙哑的磁性。

“如今师团重返沪城,自然要给百姓做出表率,若是带头罔顾法律,便和那些侵略者一般,不配得到民心。”

叶永先几乎石化住,愣愣地看着儿子。

军官的视线不偏不倚,落在叶永先一墙之隔的隔壁牢房。

隔着铁栅栏,一个中年女子正蜷缩在墙角。

与叶永先相反,何氏只抱着胳膊,低着头,目光却向上穿过乱蓬蓬的头发,有些愤恨又害怕地盯着叶观的眼睛。

叶观笑意渐显。

“太太,”他一如往常那般语调谦卑,“好久不见。”

何氏牙关颤抖,嘴巴蠕动,半晌忿忿一笑:“贱货……你现在如愿以偿了,嗯?”

叶永先慌忙想制止,而叶观丝毫不恼,相反还饶有兴趣地凝望着她。

何氏的身体在阴冷的地牢里冻到打着摆子,她不得不抱紧胳膊,目光里闪过一丝狰狞:

“承泽呢?他为什么不在这里,你把他关到哪里去了?”

叶永先也反应过来,抓住铁栅栏:“对啊砚泽,你大哥呢?他人还好吗?”

叶观目光看戏一般,在这对夫妻神态迥异的脸上依次扫过。

“除了您二位,其余的人都被押解至另外的监狱。”叶观说,“不过,来探望父亲和太太之前,我的确先去见了叶臻一面。”

叶永先愣了愣,何氏忽然想到什么,整个人从地上弹起来,像个披头散发的厉鬼,扑向栏杆:

“你见了承泽?你对他做了什么?!叶观你这个畜生都不如的东西,他可是你哥,你还有没有顾及一丝兄弟亲情?!你若敢动他,我就,我就——”

叶观冷静地看着何氏,而后摆了摆手,一个士兵上前,将铁栅栏上方的一个小窗格打开,随后将拎着的布口袋顺着小窗格丢进去。

那圆滚滚的布口袋掉在地上,咕噜咕噜滚过来,何氏吓得一声尖叫,连连后退,整个人背贴在墙壁上。

她盯着那布口袋,仿佛生怕那东西吃了自己:

“这是什么?你、你竟敢?!”

叶永先脸色唰地白了。

何氏期期艾艾地呜咽起来:“你这个恶魔,我就是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你将来会下拔舌地狱,下十八层——”

她的咒骂忽然止住了。

透过布袋口子,隐约能看见里面一块黑色的头皮。何氏下意识闭上眼睛,可紧接着又蹙眉,鼓起勇气,哆哆嗦嗦睁开眼。

“等一等,”她喃喃自语,试探着上前半步,“这……”

她掐了一把大腿,心一沉,伸脚将那布口袋踢开。

下一秒,一个死不瞑目的头颅赫然从敞开的口袋里滚落出来!

“啊啊啊!”

何氏吓得肝胆俱裂,可对上那双眼的一刹那,她忽然狠狠怔住。

不是她的宝贝儿子。

地上目眦欲裂,面色尸青的人头,长着的却是另一张她所熟知的脸。

隔壁的叶永先着急地大叫:“怎么了?是谁?快说话啊!”

何氏魂飞魄散,连害怕都忘了,盯着那张人脸,片刻后又僵硬地抬起头,脊椎都仿佛在咯吱作响。

她直勾勾地盯着叶观:“这不是你二叔,叶永轩吗?你为什么,要,杀了他?”

叶永先震惊地呆立在原地。何氏点点头,又摇摇头,悲喜、嗔痴与爱恨在脸上变幻,最后留下的只有如释重负的、癫狂的笑:

“不是承泽就好……不是承泽就好。呼……你这个罔顾人伦,猪狗不如的禽兽,哈哈哈哈……!”

叶观面无表情地看着何氏指着自己:

“你这个狗东西,我就知道你还不敢对承泽怎么样!怎么,杀了你二叔给我看,我就会怕你了?我呸!”

她疯了似的咧着嘴笑:“就算你把人都杀干净,也改变不了你是个贱货生的出身,你嫉妒承泽比你更得宠,比你更高贵!……”

叶观倏而轻轻一笑。

“太太,”他开口,“谎话说多了,您居然也能自以为真。”

女人尖锐的辱骂声骤然被抽干。

何氏嗬嗬地喘气:“你说什——”

叶观双手交叠搁在腿上,坐姿放松。

“为了您这个嫡长子的名,您煞费苦心,连奸/夫的死都能置之度外。该说您有情,还是无情呢?”

他一字一句问道。

两座单人监牢内的二人同时狠狠怔住。

何氏甚至忘了地上那颗圆滚滚的人头,摇摇晃晃往前走了一步:“你血口喷人,什么奸/夫,少来污蔑……”

叶观的笑慢慢消失:“康伯去世那一日,他什么都告诉我了。”

何氏眼珠剧烈一颤。

叶观淡淡转眼,看向还被蒙在鼓里的叶永先。

“当年我娘根本不是难产死的。您相信了谣传,认为我娘与二叔有染,可您又那么好面子,打了胎便是变相坐实了流言蜚语,所以您选择去母留子。”

“叶永轩的确是个好色之徒,只不过当年与他厮混的并不是我娘,而是你这位大太太。”叶观话却说给何氏听,“和小叔子搞在一起之后,你发现我娘和你差不多同时怀了孕,生怕她威胁你的地位,所以你在家中造谣,污蔑我娘的清白。”

“这一切都被康伯看在眼里,他不敢说出实情,也救不了难产而死的我娘,他能做的只有护着我长大。可自打他撞见叶永轩来到你院中与你私会,你怕丑事败露,再也容不下他。”

叶观没有在意叶永先霎时目瞪口呆的表情,瞥了何氏一眼。

两句话的功夫,女人身体已经抖如筛糠。

“你知道你的丈夫最在乎出身,名誉,正如在你的耳濡目染之下,我的那位好大哥也从小以尊贵的嫡子自居,和我和娘无从自辩,被你们钉在了耻辱柱上,即便她死了,这个家里仍然没人把我视为我父亲的血脉。”

“砍了这个奸夫的头,不过是稍稍告慰我娘的在天之灵。不过……”

叶观说着说着,唇角上扬:

“太太您说,如果您那一直以来目空无人的好儿子,知道自己居然才是母亲与二叔苟且的产物,如今又沦落到我这个私生子脚下,他会作何感想?”

何氏身子一颤,猛地尖叫出声:

“你,你信口雌黄——你对承泽说了什么?他不会相信的,他不会——”

“他当然不会。”

叶观低下头,慢条斯理摆弄起手中的佩枪:“我去了他们的监狱,当着他的面用这把枪指着二叔的头,告诉他,如果不说实话我就会随时开枪。真可惜,太太没有看见,那真父子相认的场面倒着实感人。”

何氏霍然止住声音。

叶观擦了擦枪管:“我也信守承诺没开枪,让我的下官挑了把够快的军刀。”

说着他抬起眼睑。

青年阴冷的目光在这对已经吓傻了似的男女上依次划过,轻哂。

“大哥一直求我杀了他,可念及兄弟情分,我怎么能对他动手。”他慢慢说道,“不过他实在央求得紧,我便把那军刀留给了他。”

“太太,您放心,我什么都没做,更什么都没对他说。”

“不——不、不!!”

眼泪慢慢涌上眼眶,何氏拼命摇头,失魂落魄地后退,忽然看见地上那个瞪着自己的死人头,忽然狠狠一颤,跌坐在地上,崩溃地大哭起来:

“承泽,是你杀了承泽!你怎么可以这样对我们母子……你杀了我吧,杀了我吧!叶观!!”

她抓着头发又哭又笑,涕泪横流。

尖锐的哭喊声在狭窄的监牢中回荡。

叶观淡定转过头。

叶永先早已面如槁木,也一屁股坐在地上,痴痴地松开栏杆。

男人双目空洞:“承泽他,他居然不是……”

背叛如遮天蔽日的大浪将他粉身碎骨,可如今他已经没有力气去指责,诘问,再也没了从前说一不二的大当家的气魄。

叶观仍旧用看跳梁小丑的眼神俯视着二人。

良久,嚎啕大哭变为抽抽噎噎的哽咽,何氏抬起头,膝行至栅栏边:“求你也杀了我吧,求你给我个痛快吧!求求你……”

一边的叶永先也被点醒了似的,灰白的脸上显出最后一点希望的光泽:

“砚泽,那奸夫**生的孩子死不足惜,你我可是亲父子啊!从前爹对你不好,爹已经知道错了,就当看在生养之恩上,砚泽——”

叶观隔岸观火似的看着,鼻子里发出轻微的哼笑。

“一墙之隔,生死不同求。这样荒谬的场景,当真教人开眼界。”

他幽幽开口。叶永先与何氏再度怔愣。

“从前我不理解,为什么康伯临死前告诉我,死是一种解脱。”叶观说着,双眸隐约泛起动容的波,“我不明白,为何当年我娘有多用力地求生,康伯就有多真切地向死。”

“这二十年来,真假善恶,入了叶家的门,便统统颠倒错乱。所有人都试图告诉我,在这里,卖着大烟的老爷,与人私通的当家主母才称得上光明正大。”

“可我用自己的眼睛看到的,分明不是这样。”

叶观稍微垂眼,冷俊的面上浮现起让人捉摸不透的柔情。

“当初罚跪时,我只看见被你们认为以色侍人的乐伎,是整个叶家唯一一个会在乎小丫鬟清白的人。就像当年没有人在乎我娘的清白,只有康伯那个老奴在乎,只有我这个卑贱的私生子在乎。”

叶永先嘴巴动了动,却哑口无言。他看着叶观站起身,瞬间意识到什么,踉跄着要起身:

“砚泽,别走!都是爹不好,你给爹一个弥补的机会!——”

叶观已经走到门口,接过士兵递过来的披风。

他停下来,半侧过身。

淡薄光线照亮年轻军官棱角挺俊的侧脸,却照不亮对方眼底的毒液般翻涌的黑。

“我给过你们机会了。”叶观说,“我不会亲手要了二位的性命,那除了脏了我自己的手,毫无意义。你们就永远留在这,同地牢的铁窗忏悔自己的罪行吧。”

*

直至日薄江畔,阮逐舟方才转醒。

炮火喧嚣了一整夜,日上三竿时,院外又传来一阵嘈杂,哭爹喊娘的,动静和电影里面抄家大差不差。

厢房门没有上锁,但奇怪的是,直到大宅院内所有人丁被统统带走,也无人踏足这房间一步。

阮逐舟不想思考个中缘由。五个半月犯人一样的日子真实存在过,他又一天一夜滴水未进,身子早已虚弱到了极限。

人一走,他连开门确认一下外面情况的心思都没有,把被子蒙过头便沉沉睡去。

醒来时,窗外已夕阳斜照。傍晚起了风,阮逐舟披上件外衣,推开厢房门,走进院中。

院里如遭掳掠,一片萧瑟荒芜。

然而,许是昨日见叶永先时行色匆匆,他竟没注意,荒芜破败的院落中庭,那棵仲春花季的流苏树,居然开花了。

阮逐舟眯起眼睛,看着那一树沉甸甸的梨白。

来到副本世界的第一夜,他就是在这棵貌似枯死一般光秃秃的树下,教训那位性子刚烈却又固执守礼的叶家私生子。

五个半月的时间,阮逐舟以为自己必然会错过花期。然而天公作美,流苏树等到了他醒来,让他在死前得以一观这独赠他一人的盛放。

这算是这个虚拟世界赠予他的一份阴差阳错的浪漫吗?

阮逐舟摇摇头,把乱七八糟的杂念赶出脑海。

树下有一把躺椅,师团的人来查抄叶家时不知被谁踢翻了。阮逐舟走到树下,弯腰把踹倒的躺椅扶起。

简单的一个动作,却让青年微微气喘。他挨过低血糖引起的一阵头晕,在躺椅上坐下。

微风拂过,垂落几片莹白花瓣。

阮逐舟靠在藤木躺椅里,掌心向上,接住其中一片。

那花瓣又软又软,比夏日傍晚的风还要轻。

躺椅嘎吱嘎吱地小幅摇晃起来。阮逐舟闭上眼。

07号的声音在静谧的空间响起:[宿主,检测到您的健康数值大幅下降,已经低于警戒值。]

他在心里淡淡嗯了一声:“叶家那些人现在怎么样了,你应该知道吧。”

07号犹豫:[宿主……]

“别那么不近人情嘛。”阮逐舟说,“我知道你一定有查看这些的权限。我现在只差一口气,就等着你告诉我,另一个条件有没有达成了。”

良久。

[……和您之前推测的一致。]07号终于道,[这半年里,叶家生意越来越难做,家中所有人都协助叶永先开拓门路贩卖大烟。如今这些人都被主角亲自送上刑场,叶永先于不久前在狱中自杀,何氏精神崩溃,已经彻底疯了。]

过了两秒,07号声音有些闷闷的,道:[现在只差您的死,所有通关条件就都凑齐了。]

阮逐舟弯了弯唇。

“不枉我又唱红脸又唱白脸,人都快要精分。”他自言自语,“终于有点主角该有的样子了。”

鼻梁传来一阵痒意。阮逐舟仍阖着眼,抬手想去拂掉流苏花瓣,忽然听见院外传来一阵异咚,像马蹄声似的,却又潮水般包围住院落。

阮逐舟皱皱眉,稍微屏息。

病中感官迟钝,他花了好几秒才确认,是整齐划一的脚步声。

很快,大约十来个人跑过院门,把守住宅院外墙。

又过了一分钟,院门外走进来一个人,军靴踏在石砖上的声音在寂静的院中格外清晰。

阮逐舟缓缓睁开眼。

包裹在笔挺制服中的身影高大矫健,逆着夕阳站定在他面前,与阮逐舟只有几步之遥。

阮逐舟瞭了眼那肩章。

与从不关心军事的叶永先不同,他一眼便认出来人的军衔。

胸腔传来涩意,阮逐舟忍住咳嗽,抓着扶手起身,与这位沪城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少将相对而立。

“故地重游,所为何事呢,”他轻笑,“二少爷。”

在他对面,叶观眉眼骤沉,缓缓几步走上前,俯首看着阮逐舟。

深望他片刻,叶观抽出腰间的手枪,咔哒一声,子弹上膛声传来。

他抬起手,冰冷枪管挑起阮逐舟的下巴。

时移世易,如今他的姿势,与数月前阮逐舟用那孤本挑起青年下巴的动作如出一辙。

阮逐舟稍仰起苍白的脸,眼底依旧如古井无波,不仅毫无恐惧,反而一点点上扬嘴角。

叶观唇抿紧成一条线。可也只过了几秒,他手腕微微转动,把枪口微微抵住青年凸起的喉结,阴恻恻地笑了。

“看起来您就是父亲留给我的遗产,”叶观幽幽唤道,“小妈。”

第27章 大宅门27你也配。

阮逐舟脸上的笑意霎时凝固。

“遗产,”他喃喃重复,“你不是把叶家的人杀了吗?”

叶观手上用力,枪口抵住阮逐舟微微滚动的喉结。

“不错,”叶观淡笑,“儿子可是如小妈所愿,做了那个杀父弑母,手上沾满亲人鲜血的不孝子了。”

阮逐舟脑子仿佛涩住了,无意识皱眉。

“可你刚才那话是什么意思……你不打算杀了我?”

叶观唇角扬起一个恶劣的弧度。他慢条斯理地抬起另一只手,握住阮逐舟的侧腰。

“杀了你,也太便宜小妈了。”枪口在脆弱的颈间缓缓游移,“我可是替你完成了夙愿,背上了要下地狱的罪名,小妈该拿什么谢我?”

阮逐舟呼吸一顿,抓住叶观握着他腰的手:“放开我,叶观。”

叶观微微偏头,一副看好戏的样子。

阮逐舟摇头:“不该是这样的,你杀了我,一切就结束了。放开我。”

叶观手上随意一使劲,阮逐舟整个人重心不稳,差点扑入他怀中。

年轻的少将在他耳边道:

“还远远没到结束的时候,咱们两个的账还没算清呢。从前小妈把我赶出家门时,就没料到会有这一天?”

阮逐舟咬牙,掰开他紧攥着自己的手:“你不动手,我就自己来——放手!”

阮逐舟说着用力挣脱出来,叶观淡笑着欣赏他无谓的挣扎,忽然看见阮逐舟身子一晃,倒退一步,脱力地向后倒去!

叶观霎时一惊,箭步冲上前:“小妈?”

他眼疾手快扳过阮逐舟的后背将人揽入怀中,低头看去,发现阮逐舟脸上不知何时血色全无,苍白的眼皮阖拢,长衫下清瘦的身躯阵阵颤抖,如风中瑟瑟的枯叶。

叶观声音里染上些慌乱:“小妈?阮四!”

阮逐舟喘息急促,即便意识混沌,仍然抗拒地抿着唇。

叶观把软到站不住的人紧紧搂在怀里,让阮逐舟靠着他借力,匆忙收了枪,腾出一只手去摸阮逐舟的脸颊,意料之外摸到一手柔软和滚热。

叶观愣了愣:“怎么这么烫……”

阮逐舟额头抵着他颈窝,发丝摩擦着粗硬的军装外套,凌乱如被风雨蹂躏过的花枝,却倔强地咬紧牙关,下颌绷紧出脆弱分明的线条。

“你,”阮逐舟意识不清地吐出几个字,“快些,动手……”

叶观眸光一沉,弯腰将人打横抱起,走到厢房外,想起什么,又对早在院子里站岗的一个士兵道:

“马上去请大夫来。”

士兵敬礼退下,叶观轻踢开门,抱着已经不省人事的阮逐舟,头也不回地迈过门槛。

*

几个小时后,阮逐舟慢慢恢复意识,发现自己正躺在厢房的床上。

他睁不开眼睛,浑身骨头都疼,胸口盖着的被子好像大石头压在身上。

阮逐舟费力地将眼皮掀开一条缝,隐约看见床头放下一半的帷幔,一个人影坐在床头,穿着挺括军装,脊背挺拔宽阔,几乎遮挡住床下小半的光。

他听见坐在床头的人问:“有没有什么大碍?”

某个声音回答:“长官,从脉象来看肝气虚损,这位先生应该是长久以来营养不良,体内寒气淤积,心血有亏,受寒受惊后极容易发热……先开上几副药,每天按时服用,好生将养着再说。”

他认出是叶观的声音。叶观沉默良久,摆摆手:“有劳了。”

士兵上前,领着那大夫离开,关上房门。

阮逐舟想装作没醒,可稍微偏了偏头,发丝蹭过枕头的声音还是被叶观捕捉到,他立刻侧过身,微微弯下腰:“醒了?”

阮逐舟头无力地侧过来,胸口微弱地起伏。

叶观手向盖着的被子伸去,阮逐舟本来疲惫地闭着眼睛,感受到他的动作,一个激灵,抬手捉住叶观去抓被子的手:

“你别……”

叶观顿了顿:“我帮你掖被角。”

阮逐舟身子微微放松下来,吁了口气,把脸转向墙壁那边,手慢慢缩回来,无意识地揪住被子。

叶观垂眸看着青年颈间微微凹陷的筋骨,无奈地笑笑。

“在小妈心里,我就这么耍无赖?”他问。

阮逐舟闭上眼睛,有气无力地哼了哼。

“你不是?”他沙哑地反问回去。

叶观不继续纠缠这种没有营养的问题,手抓住被角,指腹摩挲两下。

“好薄。”叶观低声说,“你过冬就盖着这个?”

阮逐舟不说话,只留给他一个后脑勺,微长的黑发铺散在枕面上。

叶观喉咙哽了哽。

“你瘦了。”某种情愫在只言片语里如山洪暴涨,水面之上却风平浪静,叶观盯着阮逐舟,慢慢道,“大夫说,再瘦下去,随便一场风寒就能要了你的命。这就是你想要的吗?”

阮逐舟压抑地咳嗽起来,抓着被子的手指收紧。

叶观蹙眉,再开口时,语气便不再似方才那样重。

他轻声道:“小妈,该拿的军功我拿了,该报的仇我也报了。为何小妈还是不肯赏我哪怕一个正眼?”

阮逐舟仍旧在咳,瘦削的肩却抖得厉害。

叶观等了一会儿,才发现阮逐舟在笑。

“呼……”阮逐舟吐了口气,睁开眼。从叶观的角度能看见青年眼尾薄红,或许是咳得太厉害,眼底还泛着些潋滟的水光。

阮逐舟笑着断断续续地道:

“你也,配。”

年轻尊贵的少将先生身形猝然僵硬。

阮逐舟垂下眼帘:“我没法自己动手,能求助的人只有你,也必须是你。既然叶家人死的死疯的疯,我的目的差不多也就达到了,至于你,一个小小的私生子,我从始至终就没有过——唔!”

他越说下去,叶观脸色越阴沉,最后突然间倾身,猝不及防将手探入被中!

阮逐舟猛地睁开眼:“叶——”

叶观动作太快,大手抓住阮逐舟的腰,将人来不及咒骂的话击碎成拔高的颤音:

“你发什么疯、啊……!”

昏迷这段时间,阮逐舟身上的外衣早就被换了下来,只穿着睡衣,隔着单薄布料,火热的掌心在腰间游走,叶观面色阴冷地瞅着阮逐舟,而后却轻蔑地笑出来。

“别乱动啊,小妈,”叶观边说边用力在阮逐舟没有一丝赘肉的小腹上用力一按,“给您量尺寸,裁件新衣裳。”

阮逐舟腰身吃痛地弹起来,又被叶观的大手笼住,将颤抖的腰肢生生钉回床板,掌心重重擦过月夸骨,向下探//去。

“小妈真是好身段,”叶观看着阮逐舟呼吸急促、逐渐染上潮/红的脸,“您说,回头我告诉裁缝,腰身放出两掌宽就够了,他们会不会以为这衣服是做给女人穿的?”

阮逐舟啪地抓住叶观在身上作恶的手背,气喘吁吁地回瞪着他:“你给我滚出去!”

“滚出去?”叶观挑眉重复了一遍,“我滚了,谁来给小妈送终?”

阮逐舟的手忽然哆嗦一下,力道慢慢松懈下来。

叶观毫无挣开他的意思,就这么由他抓着自己的手,在阮逐舟颤抖的tui/根摸了一把,包住青年病骨支离的身体上唯一的一点软//肉,磋磨似的捏了捏。

叶观用的力道不大,更像是钝刀子杀人的折磨,偏偏阮逐舟的手还条件反射地抓着他的手,好像引导着叶观动作似的,于是酷刑也变成了一种不伦不类的调/。情。

他尽情观赏着记忆中波澜不惊的人瞳孔深处的震颤,直到阮逐舟忽然喘了口气,尾音明显战栗起来:

“别,痛……!”

叶观的动作立刻刹住。

阮逐舟梗着脖子,涸辙之鱼般大口喘息,眼里再次泛起生理性的粼粼波光。

叶观眼神黯下来。

他倾身,仔细凝望着床上奄奄一息的病人。

“装可怜给谁看。”叶观道,“现在知道对我扮柔弱了?告诉你,没有用。”

说罢,他把手抽出来,阮逐舟双腿立刻紧紧并/long,深吸了口气,裹着被子猛翻过身蜷成一团,止不住地发抖。

叶观看了他背对自己的身影一会儿,站起身。

“我有的是方法吊着小妈的命不死。”他对着颤抖个不停的消瘦身影,冷冷道,“不想自讨苦吃的话,就乖乖喝药,把身子养好了,等着我什么时候兴致大发,再赐你一颗上路的子弹。”

阮逐舟没有回话,只是蜷缩在被子里,偶尔泄出一丝痛苦的闷哼。

叶观最后望了他一眼,转身出门。

离开厢房,外面已经有卫兵等候。卫兵上前问:

“少将,副官那边派人来问,这几天的情报是不是照旧送到指挥部?”

叶观:“不用,让他们都送到这座大宅院,我会在书房处理所有军务。”

卫兵答是。叶观看着院中的流苏树,眯起眼睛。

“除了请大夫给屋里的人治病,往后你们两班倒值守,看着他,别让他跑了或者死了。”叶观顿了顿,补充,“屋里的被褥都换成最软和厚实的,再派人去城南玉石店请最好的师傅来,我有事要亲自过问。”

说完这一大串,他又看向卫兵:“还有,这大宅院里有一把琵琶,找出来,烧了。记得别在这院子里烧,小心烟呛着他。”

卫兵怔住,连答应都忘了。

叶观啧了一声,轻轻问:“真奇怪,这半年行军打仗,半死不活的伤员都没有他那么娇气。好像豆腐做的,掐两下就叫唤得像猫儿,我有怎么苛待他么?”

卫兵这才反应过来,自家长官是在自言自语,赶忙低头装作没听见。

果然,叶观兀自叹了口气,手背朝外挥了挥。

“去吧,”他无奈道,“再晚他就该睡下,仔细吵醒了他。”

第28章 大宅门28(营养液加更)我是来继承……

锦被软枕替换下旧到要发霉的被褥,一碗碗汤药喂下去,阮逐舟的高热当真慢慢退了下来。

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高热并不是一下子就退掉的,阮逐舟底子差,中间复烧过好几次,每次刚有点起色,很快又病得下不来床。

他浑浑噩噩,睡了又醒,不知晨昏昼夜。

可即便病到黑白颠倒,他还是记得,中间病重过几次,叶观便来过几次。

虽然病着,阮逐舟脑子却没烧坏掉,他清楚地知道叶观搬回了这座困了他前半生的大宅子,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在隔壁院子的书房处理师团的事务。

每天都有不少人来大宅院求见他,有曾经依附于大使馆,如今眼见洋人颓势,便见风使舵要投诚的,也有其他师团的人过来商讨战事的,各路人马差点踏破了叶家的门槛。

只不过这些吵闹从未波及阮逐舟分毫。

听送药的小卫兵说,只要阮逐舟这边睡了,值守的人中便专门有一个去隔壁报信,而后叶家的门就会关闭,除非紧急军务,再不准任何外客叨扰。

来到副本世界,阮逐舟习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病中脑子也没休息,把桩桩件件都记在心里,却从不对叶观求证。

不止不求证,严格来说,他就不同叶观讲话。

叶观往往晚饭时过来,盯着阮逐舟用饭,阮逐舟起不来床时就把人捞起来,一勺一勺喂也要逼着他吃下小半碗粥。

唯有一次叶观来探望时,正好赶上那天阮逐舟精神不错,进门时叶观一眼瞧见阮逐舟把宽松的裤管卷到大腿根,拿着一罐膏药涂抹。

叶观认出那上面青紫的淤痕,正是重逢那日自己在这白豆腐上留下的印记,年轻的将*官惊讶于过了这么些日子指痕仍然没有消除,阮逐舟却连个白眼都懒得赏他,自顾自涂完膏药,钻进被窝,留给他一个冷漠的鼓包。

第二天早上卫兵就送来了沪城医馆治跌打瘀伤最好的药。至于伤患本人是否笑纳,尚未可知。

如此将养了一段时日。

某日刚喝了药,值守的卫兵便敲门进屋:

“阮先生,麻烦您移步前厅一趟。”

阮逐舟第一反应是叶观终于想通要给他一枪子了。可这个念头很快被他自己打消。

且不论吃个枪子为什么需要这种没必要的仪式感,考虑到这位叶少将的精神状态,想求死恐怕也没那么容易。

沪城迎来了倒春寒,阮逐舟身子又弱,于是披了件外套,跟着卫兵来到前厅。

叶观反常地坐在侧位,正前方从前留给叶永先的位置空着,中间地上蜷着一个人,反绑着双手,泥鳅一样蠕动。

阮逐舟走进来。叶观支着肘,手背懒懒撑着侧颊,招呼阮逐舟:“小妈。”

嘴上客气,却起身的意思都没有。

当真装都不装了,阮逐舟想,怎么从前就没看出这混蛋的狼子野心来?

叶观示意他坐到主位,而后瞥了一眼地上哼唧扭动的人。

“小妈还记得这人吧?”叶观见阮逐舟不客气地坐在主位上,仿佛很满意,又看看地上的人,“给他的手松绑。”

卫兵过来给人解开绑在背后的双手,地上的人这才哆哆嗦嗦爬起来,抬起那张布满泪痕的脸。

阮逐舟愣了一下。

是柳书。

柳书看也没看阮逐舟,膝行至叶观脚边,一把抱住叶观小腿:

“叶长官,叶将军,求您饶了柳书一命,柳书不知何曾得罪了您,望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啊!”

叶观并没有踹开他的意思,百无聊赖地俯看着他。

柳书忽然瞪大眼睛:“是因为当初望江会曾经对您行刺吗?那事和柳书绝无一点关系,再说,武凭勋早已经死了,被您的人亲自处死,您一定清楚柳书是冤枉的……”

他期期艾艾地哽咽起来,叶观俯身,靴子尖踢了踢树懒一样扒着自己的人:

“听说,当初是你向我父亲告状,说我这位小妈想勾引他儿子?”

阮逐舟倏地侧目。

柳书一个激灵,抱住水中浮木似的抓紧叶观的军靴:

“当初是我猪油蒙了心,是我多嘴,求您放柳书一条生路……”

他察觉到侧面阮逐舟投来的视线,想到什么,眼泪汪汪地仰起头:

“小将军有所不知,其实柳书一直知道一个秘密,这个秘密有关阮逐舟,也有关于您,事到如今,柳书实在不忍见到小将军被蒙在鼓里!”

阮逐舟顿时有点茫然。

叶观尾音拉长,哦了一声。

“这话倒真让人好奇。”叶观道,“说说吧。”

柳书忙道:“柳书当初一时糊涂跟在武凭勋身边,听武凭勋说,正是阮逐舟先找上了他,想让望江会要了小将军的性命!”

他煞有介事,说完还顿了一下,偷偷观察叶观的表情。

叶观撑着头看了他一小会儿,忽然哈哈一笑,靠回椅中。

他悠闲地问:“没了?”

柳书脸上的血色立时消失殆尽。他嘴巴惊诧地张开。

叶观终于一抬脚,轻易将浑身脱力的青年踹开,而后双腿交叠,拿起搁在手旁茶桌上的手枪。

柳书短促地尖叫一声,撑着身子连连后退:“饶命,小将军饶命!”

叶观一边慢悠悠上膛,一边看也不看地问:

“你想留着他的命吗?”

阮逐舟慢半拍地反应过来,对方是在和自己说话。

瘫坐在地上的人已经两股战战,几乎要吓尿了裤子。死到临头,柳书反而没了撕破脸的顾虑,扭头指着阮逐舟:

“小将军,您为什么要信他?阮逐舟就是个两面三刀的骗子,是个不折不扣的坏种!他曾经对您动过杀心,您怎么还能和他站在一边——”

咔嚓,清脆的上膛声。

叶观失去了所有耐心,举起枪口对准大喊大叫的人。

“我还以为,你能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秘密。”叶观食指勾住扳机,“不过有一件事,你恐怕搞错了。”

柳书大口喘气,惊恐地盯着黑洞洞的枪口。

叶观道:“我认准一个人,从不在乎他是否十恶不赦。”

砰!

阮逐舟眼睛瞪大。

又是扑通一声,柳书身子抽搐,倒在地上。

血泊从身下蔓延出来,一寸寸向阮逐舟脚边的地面侵蚀。

叶观放下微烫的枪口,终于转过头,看着阮逐舟。

须臾。

“看见了吗,”叶观微笑起来,“人死的时候就是这副模样。我在战场上每天都能见到各种各样惨死的人,可小妈不一样,您根本不知道死亡有多沉重。小妈真的能面对自己这幅凄惨的死状么。”

阮逐舟闭了闭眼。

他平静地回答:“何苦这样。柳书罪不至死。”

叶观把枪随手放下:“小妈,回答我的问题。”

阮逐舟抬眸,看着他淡淡一笑。

“看着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嘛。”阮逐舟拢了拢披着的外套,撑着扶手起身,“比我想象的痛快多了。麻烦尽快给我也安排一个这样的仪式。”

叶观倏地跟着起身:“你够了没?嘴硬也要分个场合!你信不信——”

他胸膛起伏,死死盯着阮逐舟漆黑的眸子。

猩红粘稠的血汩汩淌出,无声淹没方寸空地。

阮逐舟仍旧笑着。他越笑,叶观胸腔里的怒火便烧得越凶猛,快将肺腑燃尽成灰。

“死不需要深思熟虑,也不需要什么勇气,活着才需要。”阮逐舟道,“可我不能再活下去了,叶观,有些事情我同你讲不明白,你也不必明白。留在这对我只会是徒增痛苦。”

说完,他绕开那一滩血泊,往门外走。

叶观的目光紧紧追随着他,甫一靠近那尸体,浓重的血腥味扑鼻而来,阮逐舟胃里忽然克制不住地一阵翻江倒海,忍不住弯下腰捂着嘴无声地剧烈干呕!

叶观面上闪过一瞬的无措,忙三步并作两步过来,将阮逐舟揽入怀中:“身子不舒服?”

阮逐舟在他怀里微微佝偻着腰,艰难喘息,叶观把滑落的外套重新替他披好,在阮逐舟后背来回安抚顺气:“难受就靠着我。是不是吓着你了?”

阮逐舟捂着嘴,干呕完了又呛咳起来,叶观握着他的肩:“都说了不要嘴硬……啧,也怪我,是我太莽撞。我忘了医生说你如今不经吓。”

他说着伸手拨开阮逐舟额发,去试他额头的温度,阮逐舟扭头躲他的手:“滚开……”

话没说完,他腿一软,叶观立刻把住他的腰,这才不至于让他软倒在地:“好了,我送你回房。”

阮逐舟阖上双眸。他感觉到自己身体一阵轻盈腾空,被人打横抱在怀里,于是他惨白着脸,偏头将脸埋在叶观胸前。

对方步子很快又很稳,几乎没让他感到任何颠簸。

许久,他感觉到枕着的胸膛嗡嗡震动起来:“小妈,我知道你想要的不单单是死这个结果。有什么东西是你非要离开我,才能求得的?”

阮逐舟昏昏沉沉的,意识愈发迷离。

他庆幸自己病得又要晕过去。

倘若清醒时分,或许阮逐舟自己也不知这个问题该作何回答。

=====

柳书的死并没能在大宅院内引起更多波澜。

自打那之后,阮逐舟很少见到叶观,大夫说他这体弱导致的心悸亟需静养,只有阮逐舟睡着了时,房里才会过来一个探视者。

半梦半醒时,阮逐舟总能感到被子窸窸窣窣,探视者指腹粗糙的手小心翼翼试探他的体温。烧得身子酸软时,阮逐舟辗转反侧,埋在被子里来回折腾翻身,也是那只手把睡得迷糊的人捞过来,替他揉捏按摩。

探视者诡异地熟悉他的所有痛处,每回都按摩得极舒服解乏,他甚至有些迷恋上被人伺候的感觉。

时间一长,外头值守的卫兵看阮逐舟的眼神都变得不再一样,多了些讶异,而后逐渐变为恭敬,钦佩。

他当然知道为什么,就像他梦中也一直清楚那个探视者来过,只不过多说无益,也无用。

就这样过了两天消停中等死的日子。

晚上阮逐舟醒来,发现外头的天已经黑了。

屋里少见地亮着烛火,烛光透在帷幔外,光影跃动,似雾里看花。

连日身上的酸痛已经减退了七八分,阮逐舟掀开被子想要起身,突然感觉身上好像不大对劲。

他摸了摸胸口,触手是一大片极其细腻的布料,上头还绣着做功考究的暗纹。

阮逐舟心里一跳,抬起手臂,只见睡衣袖子不知何时变成了红的,他身上居然穿着一件从未见过的衣裳。

“衣裳”两个字还不足以形容他的穿着——他现在穿着一件婚服。

和他穿越到这个世界第一天时,过门的四太太“阮逐舟”穿着的长衫差不多,可做工用料明显都是新的,而非曾经何氏出嫁时穿过的衣服改制而成的那种随便糊弄的款式。

阮逐舟霎时愣神。

“小妈醒了?”

阮逐舟抬起头,隔着帷幔,这才看到一个人坐在桌旁,身披的军大衣上沾着寒意,微微歪着头,似笑非笑地打量着他。

阮逐舟伸手掀开帷幔,与那张该死的脸对看。

“是你干的?”阮逐舟问。

叶观耸耸肩,目光却毫不掩饰地把阮逐舟从头看到脚。

“谁叫小妈睡得那么香。”叶观道,“我都不忍吵醒你,给小妈换衣服时你身子都是软的,一点力也借不上,费了我好一番——”

阮逐舟吸了口气:“……够了。”

叶观瘪瘪嘴,做了个“悉听尊便”的表情。

屋内俨然被布置成了第二次婚房。喜烛的光照在两个人的脸上,将阮逐舟瓷白的面容镀上一层暖黄色的光晕。

“我说了,要杀要剐都随你便,”阮逐舟板着脸,“只是你不能这样不明不白地拖着。你究竟想要我怎么样。”

叶观兴致分毫不减,目光别有意味地来回扫过阮逐舟身上的“婚服”。

“这红色不错,艳而不俗,衬极了小妈这张脸。”叶观端起茶杯,呷一口茶,嘴巴微微一动,不知在品鉴什么滋味。

而后他幽幽道:“看来告诉裁缝的尺寸没错。我量得还蛮准,是不是?”

阮逐舟呼吸不自觉加快:“你说什……你开什么玩笑?”

“我何时同小妈您开玩笑了?”叶观放下自己的茶杯,又端起另一杯,“沪城规矩,咱们两个都得喝。就当喝一口润润喉?”

阮逐舟咬紧牙关:“你到底要干什么。”

叶观保持着递茶杯的动作,与阮逐舟对看了一会儿,低头笑了笑。

他把茶杯放下:“你好好看看这里,难道还猜不出,我要干什么吗?”

阮逐舟脸色顿时变了。

他看着叶观站起身,慢慢走到他面前,某个念头流星般划过脑海,这念头自打他醒来的时候就已经想到了,只是他拒绝往深了思考,可现状已不留给他任何拒绝承认的余地。

阮逐舟唤了声叶观,可时过境迁,这法子早已毫无威慑力可言。

叶观深望着他的眸。

“小妈,”他道,“我是来继承你的。从前你是我小妈,今晚过后,我就是你的夫君。”

阮逐舟忽的一个激灵,转身就冲往门口!

叶观胳膊一横拦住他的腰,将人一个腾空轻而易举拖回来!阮逐舟拼命挣扎,又疯了似的抬手就要扯开前襟的盘扣,叶观一把打掉他脱衣服的手:

“阮四!”

“你他妈疯了!”阮逐舟气喘吁吁地大吼,挥手给了叶观胳膊一拳,“你不动手是吗?好!叶家不是有一口枯井吗,我现在就跳,我他妈不奉陪了!放开!!”

叶观岿然不动,一手钳住他的两只手腕,用力一推,桌椅轰然撞开,阮逐舟整个人跌回床上!

他嘶了一声,忍着疼就要爬起来,却看见叶观已经站到床边,半张脸浸在阴影里,气息却一丁点都没有乱,沉沉地注视着他。

阮逐舟刚坐起来,叶观把披着的大衣脱了,随手往旁边一扔,阮逐舟抓着这空挡扑过来要把人推开,咔哒一声——

下一秒,一只上了膛的手枪抵住阮逐舟胸口,阮逐舟动作下意识一滞,须臾功夫,叶观箍住青年一只脚踝,毫不客气地扬手一拉!

阮逐舟整个被掀翻回床上,好在后脑勺磕在枕头上,所幸只是一阵眼冒金星,并没有立刻昏过去。他吃力地呵斥:

“叶观你个混蛋……”

叶观嗯哼一声,握着阮逐舟纤细的脚踝,像摩挲玉石般抚摸那不堪一握的踝骨。

他手上用力,阮逐舟吃痛地昂起头,而后感觉到叶观将他动弹不得的那条腿太高,抗在青年结实的肩头。

“这世间的事,往往就是这么变化无常。”叶观说。

他向前半步,单膝跪到床上,一边扶着被架在他肩上的那条骨骼匀长的腿,一边慢慢抬起另一只持枪的手。

“从前我也有过不解,柔柔弱弱,身似无骨,好像一阵风就能吹倒的男妾也好,乐伎也好,男人没有男人的样子,父亲到底看上这种人什么。”

“后来遇见小妈,我才发现我的想法有多狭隘。小妈远比那些人更坚韧,更有种,更天不怕地不怕,只不过偏偏生了张勾人的脸,长了把销魂的骨。”

“儿子喜欢小妈宁折不弯的性子,可是小妈,儿子现在宁可您身段软一点,娇滴滴一点。您疼一疼儿子好吗?”

阮逐舟浑身的肌肉都紧绷起来,牙关咬得咯吱咯吱作响:

“你这个变态,疯子……你还有没有一点廉耻?你就是这么‘报答’我的吗,叶观?!”

叶观的笑消失了,眼底闪过一抹压抑的暴戾。

他猛地将手中冰冷的金属抵住那条tui:“廉耻?”

阮逐舟一个寒颤,身体也跟着绷直。

“等等,”他断断续续地制止,“枪会走火——”

“你怕什么?”叶观突然低低地喝道,“现在开枪你不就求仁得仁了?还是小妈怕走了火,你的尸/体被要被打得稀巴烂了,嗯?”

冰凉的枪口顺着笔直的腿骨下滑,再下滑。阮逐舟的喘息里逐渐掺杂上痛苦的意味:

“叶观!你住手……”

枪口激起皮肤上细密的鸡皮疙瘩,引得身体下意识战栗,阮逐舟的喘息声随着叶观促狭的挑/逗而愈发难耐、cu重。

年轻的少将眸色渐深:“您和父亲洞房后的第二天早上命我伺候您用早膳,在寻声阁让我给您垫付茶钱的时候,不是说过我这当儿子的孝敬您,是天经地义么?”

他觑起眼睛,面上瞧不出扭曲狰狞,然而眼底划过报复的快意。

“儿子的孝敬让您满意了吗,小妈?”

阮逐舟颈侧浮起青色的血管,埋在苍白的肌肤下,脆弱地一下下跳动。

他裹在凌乱的婚服里,挣扎不过,耳垂上鸽血红泛着触目惊心的光,阮逐舟浑身都仿佛刚从水里捞出来,一部分是冷汗,还有一部分是羞于启齿的黏湿。

他牙关颤抖:“原来这些鸡毛蒜皮的事,你都,记得……你小肚鸡肠,寡廉鲜耻、啊!”

叶观冷笑,手上愈发毫无顾忌,他阴恻恻地看着阮逐舟双手无助地抓了个空,最后只得薅住底下的锦被,偏过头用脸颊难耐地蹭上枕面,隐忍地咬住下唇。

抵着的枪口恶趣味地四处游弋,步步逼近的侵略之下,阮逐舟额间泛起吃痛的冷汗,耳畔嗡嗡作响,伴着叶观低沉的声线:

“原来小妈的字典里也有寡廉鲜耻四个字。”

“既然如此,小妈当着我的面任凭父亲对你上下其手的时候,当着我的面讲你与父亲如何亲/热的时候,怎么不觉得难堪?”

“对着父亲,对着大哥,你做小伏低,曲意逢迎,为何我就只能得到你的冷脸?为何只到了我这,你我就要讲礼数伦常?!”

阮逐舟揪着被子的手倏地松开。

他抬起苍白的眼帘,双眼失神地望着天花板,倒过一口气,噤了声。

叶观手上动作亦停下来。

他皱眉:“你干什么?”

阮逐舟胸膛上下起伏,望着头顶,失笑。

叶观感觉到,肩上那条腿紧绷的力道一点一点松垮下来。

“那就不讲了。”阮逐舟轻轻说,“你想怎么样,便怎么样吧。”

第29章 大宅门29要是你同他们一样欺我辱我……

烛光映照了沉默。

叶观:“你又在搞鬼。我可是会把你说的反话当真的,小妈。”

阮逐舟缓慢摇摇头:“我是认真的。需要我配合你什么吗?除了叫得好听点这个做不到之外,其他的我一定尽力。你想听我怎么称呼你,叶观,少爷,还是夫君?”

叶观握枪的手背绽起青筋。

他冷笑:“用不着。我现在在你心里是什么德行,我自己清楚得很。”

阮逐舟哼了哼。

“你不清楚。”他说,“如果有一天,我们必须以分离收场,你现在想要抓住的一切就都会成为徒劳。我是让你不要体会那种得而复失的感觉。”

叶观眉心微蹙:“你要去哪。”

阮逐舟呵笑,闭上眼睛,仿佛这问题于他像个解脱。

“我要离开。”他呢喃,“你不明白,我们相遇的意义,就是离别本身。”

叶观怔了。

阮逐舟身体呈放松的姿态,弯了弯唇:“不过看现在这个情况,我已经没有拒绝的余地,不是么。所以尽管做你想做的吧,叶观,只要你不后悔。”

叶观抓着他脚踝的手攥紧又松开。他忽然拿开抵着阮逐舟的枪口,把那金属疙瘩丢到一边,倾身压下来,撑在阮逐舟身上,仔仔细细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苍白清俊的脸。

阮逐舟闭着眼睛,睫毛随着已然平复的呼吸,规律地轻颤。

叶观的呼吸反而愈发加快,青年眸中刻着的两点高光某一时刻急剧颤动,最后紧闭上眼睛。

屋内一阵死寂。

婚床上一片蹂躏过后的狼藉。叶观后背支撑不住地开始发颤。

“如果你一开始就没给过我希望就好了,小妈,”叶观咬牙,嘶声道,“如果你从一开始就同他们一样欺我辱我就好了,为何到现在才说不要我……搬出那么多冠冕堂皇的大道理,你自己信吗?”

阮逐舟这次没有笑。

他抬起眼帘:“叶……”

他想抬手,可眨眼之间,叶观胳膊一撑,从他身上离开,拿起丢在一旁的手枪。

须臾功夫,他好像换了个人,表情重归于狂风过境后被摧残殆尽般的平静。

“早些安置吧。”

叶观说完,捞过军大衣,再不看他,推门离开。

阮逐舟呆了一会儿,爬坐起身,掀开帷幔。

叶观的影子彻底消失不见了。阮逐舟注意到,桌上还放着一个木盒子,样子熟悉得很,他忽然福至心灵,下床拿过盒子打开。

黑色的天鹅绒内衬上,躺着一条长长的、晶莹剔透的玉石项链,从颜色,款式再到背云上的玉佩,都与曾经叶观送他的那条便宜货如出一辙。

只是用料肉眼可见变为上上乘。现在这一条,或许可抵得上五百条旧项链都不止。

有一瞬间,阮逐舟好像真的心动了。他伸手想要把项链拿出来,可触及之前一秒,他突然抽回神,啪地关上盒子,将蠢蠢欲动的萌芽压回小木盒中。

*

闹剧一样的洞房夜最终不了了之。

第二天,阮逐舟把脱下来的婚服和那小木盒收起来,一齐摆放在矮柜的最上方。

洞房夜潦草收场,可在那之后,值守的卫兵们开始咬着牙红着脸,管阮逐舟叫“夫人”。

这种不伦不类的称呼于双方都是一种酷刑,最后还是阮逐舟亲自叫停了这个没必要的礼节。

或许出于感激,待阮逐舟病好了七七八八后,卫兵主动提出可以给阮逐舟从外面带回来写他需要的东西,站岗无聊时,卫兵们也常常和阮逐舟闲谈。

从卫兵口中,阮逐舟得知如今澜江上第一师团的舰队已经彻底肃清了航道,将残余的洋人一网打尽。用不了多久,澜江就能恢复正常通航。

第一师团的人驻扎在沪城的大街小巷,指挥部的人命令手底下的士兵清点战火中受到波及的家庭,协助政府进行战后重建工作。

叶家大宅院也成了除指挥部以外最忙碌的地方。可即使如此,叶小将军依旧没有搬出去的意思。

阮逐舟曾试图打探过,外界对此有何流言,一向侃侃而谈的几个卫兵到了这个话题上不约而同地顾左右而言他。

不答也是一种答案。阮逐舟得了答案,便没了兴致,整日捧着卫兵们从重新营业的沪城书局买来的书本,一直读到夜下挑灯。

“洞房”后,叶观也来看过他一次。与之前每每裹挟着挑衅意味地来、又落败而归相比,这一次叶观平和得多,也淡定得多。

来时正是早晨,阮逐舟用过早饭,身上犯懒,于是窝在床头看书。

叶观推门进来时,他头也没抬:“早。”

叶观身形顿了顿,以为阮逐舟是错把自己当成值守的卫兵,于是故意清清嗓子。没想到阮逐舟仍然不抬眼,哼了一下:“今天不忙?”

这下叶观真的感到意外。阮逐舟的语气好像他是什么常来串门的邻居,一点几日前闹得不欢而散的情绪都看不见。

叶观别扭地走进来,想了想,没在床头坐下,改为坐在椅子上,拿起桌面摆着的几本书,挨个翻了翻。

“涉猎得这么广,”叶观看了一本便念出一本的书名,“《山河志》,《华国水文注修订》,《现代诗歌汇编》……”

阮逐舟翻过一页书,不接茬。

叶观把所有书都放回去。

“原来小妈识字。”他笑笑。

阮逐舟这才翻他一眼。

“狗眼看人低。”他嘴唇微动。

叶观笑而不语。

硬要说起来,阮逐舟是五官有些浓艳类型的蛇蝎美人,可眉眼并不凌厉,只不过刚才翻他这个白眼,整个人恍然生动活泼起来,让人禁不住联想其开怀时该是怎样顾盼神飞的恣意之色。

阮逐舟想了想,还是不解气:“你憋了半天,就憋出这句夸人的话?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别猫啊狗的,多不文雅。而且干嘛和狗过不去。”叶观道。

这下子气氛变成跳过了新婚蜜月、直接进入老夫老妻阶段的拌嘴日常。阮逐舟咂摸一下,也觉得不对劲儿,把书放在腿上,看着叶观。

“有什么事。”

“没什么,”叶观竟然有了些过去蛰伏在私生子面具下时的委婉客气,“就是想看看你平时不弹琵琶的时候,都在干什么。”

阮逐舟挑眉。

叶观看着并不扭捏,但明显心不在焉。

他的手闲不住似的,刷刷翻着书页:“从前在寻声阁,你们这些人总不会真的很喜欢弹琴唱曲吧。怕是连恨都来不及。”

为了自圆其说,阮逐舟不得不嗯了一声:“从前在寻声阁,有人教过我读书写字。上学读书可比挨打练琴强多了。”

叶观收回玩书页的手:“你喜欢读书?”

“算不上讨厌。”阮逐舟说。

叶观点头,说了声好,站起身。

阮逐舟道:“来意也不表就走了?这可不像你。”

叶观脚步不停:“除非我不再叫人看着你寻死,否则我就算在这待得再久,也不招你待见嘛。”

阮逐舟:“我是指,无事不登三宝殿。你这个日理万机的大忙人过来,总该有什么目的。”

叶观已经一只脚跨出门槛,闻言又侧过身,看了看他。

“很快你就知道我的目的了,小妈。”

说完,叶观丢下床上兀自愣神的阮逐舟,大步离开。

*

两日后。

澜江恢复通航的消息很快传遍沪城,所有客运货运重新投入运转。作为华国重要的水上港口,沪城的水路四通八达,澜江港口出发的船只几乎可以去往这个国家的任何地方。

快到傍晚,阮逐舟照旧在房中看书,打发时光。直到值守的卫兵提着两个小箱子进来:

“阮先生,车已经在外面候着了,请您移步。”

阮逐舟疑惑:“去哪?”

“不知道,这是少将的命令,您到了就知道了。”

受人辖制,不得不从,阮逐舟跟着卫兵来到大宅院门口,果然一辆轿车已经停在正门口。阮逐舟发现卫兵只是把箱子装进后备箱,敬了个礼便转身离开,并没有跟着他上车的意思。

他拉开副驾驶的门。一个穿着军装的青年坐在驾驶位上。

阮逐舟动作没有停顿,坐进车内:“什么时候学会开车的?”

叶观等他关门,系好安全带,侧目看了他一眼,握住方向盘。

“军营里的必备技能,上手开两把就会了。”他回答,而后踩下油门。

阮逐舟不再说话,静静看向车窗外。车内一时只剩下发动机的轰鸣。

过了十来分钟,车子停在澜江码头外。

一艘巨大的客轮停泊在岸边。叶观拉下手刹,推开自己那侧的门:“到了,下车吧。”

阮逐舟皱眉,却还是照做。

叶观从后备箱取出那两个小皮箱,阮逐舟跟在他身后。

二人走上码头,来往的看起来大多是登船的乘客,也有不少来送别的,行人如织,不时有人在码头上停下来,或在登船的舷梯前驻足,握手,拥抱,道别。

阮逐舟喉结动了动:“叶观,为何带我来这里。”

叶观停下来,将皮箱放在地上,一只手伸进外套口袋。阮逐舟在他身侧停下,看着叶观掏出一张薄薄的船票,递给他。

“拿好。”叶观说。

阮逐舟低头,看着唯一的这一张船票。

他听见叶观道:“如今师团刚进驻沪城没多久,形势还不安定,倒是四九城的战事已经平息。我在箱子的夹层里放了一张地契,院子不大,不过你一个人生活已经足够了,还有一张银票,读书也好,置办个门市买卖也好,你自己做决定。”

阮逐舟抿了下嘴唇,没有接过船票。

“你这唱的是哪一出。”他笑了笑,问。

叶观没有立即回答他,他却感受到叶观的视线始终落在他身上。

半晌,青年沉声道:

“既然留在这里让你不快乐,天高路远,总有供你栖身之地。”

“登船之后,就再也没有我这种人缠着你了。尽管去做任何你想做的事吧。”

第30章 大宅门30恭喜你重获自由身。

阮逐舟愣住。

江风拂过,客轮汽笛喷吐薄烟,发出悠长尖锐的轰鸣。

他终于抬起头来,看向叶观的脸。

青年的眉目遮在硬挺的帽檐下,看不清眼底的光。

阮逐舟道:“你误会了,叶观。我要的不是远离沪城。”

“我知道,”叶观轻轻打断他,道,“你是想要远离叶家,远离我。”

阮逐舟张了张口,忽然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

叶观定定地看着他:“这两天我想了很多,从寻声阁到叶家,你没过过一天自由自在的日子,留在我身边,只能不断提醒你过去遭受的这些屈辱。或许你是对的,靠近我,你就靠近了不幸。”

阮逐舟皱眉:“我没这么说……”

叶观继续往下道:“你那么喜欢读书,到了四九城,记得找个好点的学堂,将来学成之后,当个教书先生也是极好的。”

他嘴唇微不可察地蠕动一下,无意识地舔了舔唇面。

“记得给我写信……不,还是不用了。”他苦笑,“我怕知道你在何处,就会忍不住去找你。”

“若是我又一时昏头冲到四九城,你这身子骨又该被我吓出个好歹来。所以我心里记着小妈就好。小妈会记着我吗?”

叶观挪了一小步,阮逐舟看见他帽檐下暗沉沉的目光,和眼底一闪而过的眷恋。

“会记着我吗,阮逐舟?”叶观问。

阮逐舟的呼吸不由自主放缓,放轻。

他们望着彼此,眼里只剩下对方。不知过了多久。

叶观败下阵来,率先侧过头。

“怪我问了个蠢问题。你就当我什么都没讲过吧。”

汽笛反复鸣响,催促着乘客登船。最后道别的行人们不约而同向舷梯的方向靠拢,阮逐舟和叶观站在原地,像湍急人潮中一叶逆流不前的扁舟。

阮逐舟想说我真的用不着这些啊,继而又想笑,为叶观跳跃的脑回路和自说自话的决定。可是他笑不出也道不出,幼稚的情绪作祟,让真相无地自容。

他看着叶观拉过自己的*手腕,掰开他不知何时握紧的手,将船票放在他掌心。

“阮逐舟,”叶观道,“恭喜你重获自由身。”

他下定了某种决心,拎起皮箱放到阮逐舟手里,转身逆着人流向远处的轿车走去。从阮逐舟的角度,可以看见对方遮掩地压了压帽檐。

飞速流逝的半年多时光,让叶观的身姿更加结实笔挺,步伐也稳重矫健,唯独背影看着不那么自然。

阮逐舟恍然记起,从前在叶家,这小子挨骂挨打之后挺着脊梁走出去时,也是这般若无其事,故作潇洒。

阮逐舟嗤笑,随即笑容如滴水入沙,消失不见。

他把船票放回口袋,拎着皮箱转身,背对着叶观往舷梯的方向慢慢走。

滔滔江水拍打码头岸边,忽然,一个快被他遗忘的,愉快的声音闯入脑海:

[恭喜宿主,副本任务成功!即将对接下一个世界,请宿主做好准备……]

阮逐舟的脚步猝然停下。

他眨眨眼:“什么任务?”

07号也被他的反应搞蒙了:[就是这个副本一的最终任务啊,宿主,您已经触发了通关的全部条件,马上就可以为您安排穿越到下个副本世界了哦!]

阮逐舟:“按你最初说的,叶观应该把我杀掉才——”

他想说就在刚刚这一分钟,自己已经修改了计划,打算在客轮夜间行驶的时候从船上跳下去,这样他一死,如果不能通关,最坏的情况也无非是重头再来。

系统明明告诉过他,除了要“主角出人头地”,他们这些反派也必须由主角亲手复仇。

可叶观已经放过他了。他是怎么通关的?

[根据系统检测,您在大宅院养病期间,主角叶观对外宣称,叶家全家人死于牢狱,不久之后他又新迎娶了一位夫人,因为是秘密成婚,没有任何人知道新婚妻子究竟是何许人也。]

[至此,‘叶家四太太’这个身份在沪城彻底宣告了社会性死亡,同样也没人知道叶观真正迎娶的人是‘阮逐舟’,因此理论上‘阮逐舟’的死亡结局已经达成。]

阮逐舟愣了一瞬。

那个不欢而散的“洞房夜”,居然是叶观精心设计,用来遮人耳目的手段。

[如今的华国已经没有阮逐舟这个存在了,]07号提醒道,[宿主,不信您看看,叶观特意为您买的船票?]

阮逐舟又把船票拿出来,之间最下面的落款上印着几个小字:

持票人,阮先生。

阮逐舟心里默念了一遍,陡然顿住呼吸。

好半天,他哽了哽喉咙:“这方法有漏洞。一旦有人知道他娶的妻……娶的人是我,‘阮逐舟死了’的事情就会败露。”

07号道:[话是这样说,不过主角现在已经没有亲近的家人和朋友,只要他终身不娶,不就永远不会露馅了?]

阮逐舟垂下睫羽,看着正前方的舷梯。

07号在他脑中叽叽喳喳:

[宿主,我现在对您只有一个字,服!说实话,一开始我还不大相信会有不按主宇宙设计的路线也能通关的宿主,可是您做到了,而且还是提前通关!]

[正常情况下至少需要再过一年,主角才具备绝地反击的条件。可现在叶观不但提前报仇,还成为了师团将领,看着可真风光呀,比继承叶家那破烂大烟生意强一百倍!]

[宿主您好厉害,这副本世界的速通方式,还真的让您发掘出来了……]

阮逐舟像听不见似的,静静伫立在原地。

07号不觉有异,接着道:

[对了宿主,正常来说副本世界的转移需要在任务判定完成后间隔几天再执行,不过考虑到您复活心切,我已经为您申请立即启动穿越程序……]

阮逐舟忽然说:“慢着。”

07号忙住口。阮逐舟道:

“不用了。我要在这里再待上几天。”

[——啊?]

07号惊讶。

阮逐舟最后望了一眼那客轮。甲板上有船员在不断冲着还没登上舷梯的旅客招手,呜呜的汽笛声愈发频繁。

他抬脚,却并没踏上舷梯,而是走到岸边,放下皮箱,拿着那张船票,问:

“按照规则,我可以停留多久?”

07号:[最多三天。当然,只要您需要,我随时可以为您安排转移。]

阮逐舟伸出手臂,指尖一松,写着阮先生三个字的船票在空中荡过几道弧线,落入东流的江水之中。

07号:[宿主……]

阮逐舟置若罔闻,重新提起皮箱,转过身去。

来时送他的那辆轿车,早已消失不见。

他扬起唇角:“好。三天时间,已经足够了。”

*

夕阳危垂时,叶观回到空荡的祖宅。

一来一回,只少了一个人,然而再置身于这生于斯长于斯的大宅院,心中所剩,唯有深切的厌恶与悲凉。

门口的卫兵给叶观敬礼打报告:“少将,指挥部来电说,一周后可能要和其他师团的人开一个会,那边的意思是看您方便,如果您需要,可以把会议地点设在这里,我们派人加强安保……”

叶观一路脚步不停地往里走:

“去给他们回电,最迟后天,我会搬回指挥部。”

卫兵意外:“……是。少将,那,那位先生房间里的那些东西?”

叶观目不斜视穿过院子,边走边道:“你说的是你们买给他解闷儿的书?该扔的都扔掉。”

卫兵迟疑:“不是的,少将。是……一些私人物品,不知道是那位先生的,还是,呃……”

他没敢说“少将您送的”,因为不等他讲完,叶观已经停下来,侧过脸。

“你们给他收拾行李的时候落下了?”叶观语气逐渐严肃,“不长眼的东西,要是把什么要紧玩意儿落下了怎么办?”

卫兵吞吞口水:“说是要紧,倒也不那么要紧。有点贵重,不过若是论平时用不用得上……”

叶观失去耐心,丢下支支吾吾的卫兵,改道向西院厢房走去。

两分钟后。

残阳如血,在地面投下细长斜影。

叶观步履匆匆,来到熟悉的厢房门外就要推门,手却在门板前顿住。

某种近乡情怯,却远比那更孤独的感觉丝丝缕缕,侵入四肢百骸。叶观在门口站了一小会儿,轻吸一口气,将门推开。

门扉旋转而开,泄入一地晚霞,与男人被拉长的剪影。

同时被照亮的,还有屋子里的墙壁,帷幔,床铺,桌椅,目之所及陈设如旧,仿佛不多时,屋子的主人便会从院子里那棵流苏树下慢悠悠走回来,倚回床头,懒翻闲书。

叶观迈入厢房内。

他的注意力忽然被矮柜上整齐摆放着的某样东西吸引。于是他走过去。

一个木盒子,和一件叠好的红色婚服。

叶观终于明白了。青年骨节分明的手探向那叠起来的婚服,犹豫一秒,掌心抚上那绣着云纹的衣装,流水般的触感熨帖地贴合上他手掌的每一寸肌肤,他轻轻抓握,布料便堆起几道褶皱,溢出指缝,仿佛与他十指交握。

叶观面无表情,可回到叶宅时便冷着的脸却渐渐不再阴霾密布。

他又看向桃木盒子。

这次他凝望的时间更长,陷入沉思一般,又似乎有所顾忌。

然而最后叶观还是抬手,覆上盒盖。他阖了阖眼,将盒子打开。

流光溢彩的背云项链正静卧在黑色的天鹅绒衬布上,剔透的光泽倒映在叶观瞳孔深处。

他怔了一下,脸上肌肉不受控制地抽动,低笑出声。

在想什么不切实际的东西呢,叶观心想。若是把这东西带走,就不是阮逐舟的作风了。

不知怎的,他想起当时阮逐舟曾对他说过的那番话。

他们的不期而遇,是错位的人生中最离经叛道的一段交集。无数迹象向他揭示阮逐舟如何利用自己对家族的的仇恨,可他用仇恨的血反哺罪孽的欲,如飞蛾扑火,奋不顾身。

大幕终了,充满算计的合作关系之下,他才看清维系这一切的,不过是一段岌岌可危的缘。

阮逐舟利用他,不图名与利,天高海阔,他想过死,想过走,唯独不曾让心里装下一个他。

时至今日,他终于彻悟,相逢的意义就是别离。

或许这就是人生常态吧,年轻的少将心想。

叶观短暂放任自己沉溺在伤春悲秋的惆怅中,慢慢深呼吸,而后松开握着那串珠宝的手。

他忍不住轻轻地自言自语:“离开了也好。离开了……”

“——你就得当一辈子鳏夫了,蠢货。”

叶观呼吸一滞,猝然睁开眼。

他以为自己幻听了。

叶观猛地转身。

院内,落霞将洁白绽放的流苏树染上浓郁的橘红色,一个颀长身影站在门口,胳膊一扬,手提箱砰地掉在门外。

阮逐舟直视着叶观那双瞳孔紧缩的眸子,轻蔑嗤笑,面上却浮起温和的无奈。

“让别人替我守贞一辈子,这我可消受不来。”阮逐舟笑笑,“苦哈哈地为我终身不娶这种事,还是下辈子再考虑吧,叶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