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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你说正事呢。”阮逐舟又拍白狼的屁股,“一路上说不定会遇到多少危险,如果我不在,记得保护好你自己,保护好池陆。”

相隔遥远的另一间单人房内,池陆唰地从床上坐直,困意全无。

阮逐舟刚刚说什么?

“如果我不在”?

这是什么意思,他打算去哪?

躁动不安的情绪毫无保留地传递给精神体,白狼烦闷地急促喘气,阮逐舟感觉到热乎乎的一大团在自己腰腹处拱来拱去,为了不被挤下床,他无可奈何地安抚:

“又是哪句话惹你不高兴了?保护池陆本来就是你的使命,你们两个是一损俱损的关系。”

想起什么,阮逐舟又补充:“我不是不相信你能做好,只是以后没有今晚这样提醒你的机会了。”

“今天池陆精神力暴动,连你也波及到了,作为向导我能感觉到他身上似乎有某种封印在松动。”阮逐舟停了停,思索一下,“我有种推测,暴动没准就是解除他禁制的途径之一……”

他突然叹了口气,伸手在精神体的鼻头用力弹了一下。白狼激烈地甩甩全身的毛,嗷呜一声。

“往后都不会再有这种‘虐待’了,”阮逐舟笑道,“今天就稍微忍耐一下吧,你这小笨狗。”

白狼自然听不懂深意,歪着脑袋用它那酷似哈士奇的智慧眼神看着阮逐舟,舌头舔了舔被弹的鼻头,呼噜呼噜地吐气。

[恭喜宿主,日常任务完成,请查收积分。]

[宿主请注意,您有新的任务待完成。]

许久不曾联络的07号突然接连弹出两个提示。

阮逐舟想要抚摸白狼毛发的手顿在半空。

[请宿主进一步实施对主角的排挤行为,任务要求对主角产生实质性的身体与精神伤害,系统会实时监测主角的健康值和精神力受损情况。]

[本次任务难度较高,但积分丰厚,请宿主务必认真对待。]

月光照在向导俊美的脸上,为那清隽的五官镀上一层瓷白的釉色。

他平静地听完,继续伸手在白狼身上摸了摸,又搔了搔精神体的下巴。白狼配合地仰起脑袋,高兴得咧开嘴短促地喘气。

“没什么难度。”阮逐舟在心里淡淡回道,“原本的计划照旧不变。”

随后他拍了拍精神体:“起来吧。我要休息了。”

白狼抖了抖毛,站起来跳下床。它最后舔了舔阮逐舟伸过来揪了它耳朵两把的手,依依不舍地离开。

房间里终于回归安静。

阮逐舟重新平躺在单人床上,望着天花板。今天他已经累到不行,可现在他兀自出神,久久都无法合眼。

“伤害么……还真是万人嫌最做得出的事。”他喃喃自语。

塔的另一边,池陆同样颓然倒回枕头上,干瞪着天花板,某个身影在他的脑中迟迟无法消散,连同围绕着他的那些谜团一样徘徊不去。

今晚的同一片夜空,见证了两个人的失眠。

第77章 哨向20安全区,究竟是不是文明最后……

第二天的会议上,阮逐舟将池陆接受疏导后成功将安全区的区位图绘制复原的消息告诉了所有人。

此消息一出,哨兵们无不震惊。

一个原因自然是阮逐舟的态度转变之决绝。明明之前对安全区闭口不谈,为了堵住池陆的嘴不惜将人关禁闭,惩罚虐待精神体,却在集体会议上毫无征兆地宣布得到了前往安全区的地图。

而另一个原因则是对安全区的存在本身。

塔是末世的孤岛,荒原人迹罕至,通讯电波虽然常年开着,却接收不到任何人类社会发出的信号。在所有人都以为塔外的文明已经沦陷时,池陆居然信誓旦旦地绘制出一张图,给哨兵们指出一条通往幸存人类基地的道路。

安全区,究竟是不是文明最后的火种?

没人能验证消息的真伪。

但这难不倒塔内的人们。阮逐舟很快带领塔内的几个骨干制定出作战计划。

倾尽全塔上下之力去寻找安全区显然是不理智的,这等于是将赌注“**”。参考池陆提供的地图信息,距离安全区至少要跨越整个荒原,还要横穿密林山地,才能进入安全区的范围,这中间的距离相当于到A城往返路线的三倍。

寻找大部队的渴望战胜了对未知的恐惧,集体商讨之后,众人一致决定出动全部车队的四分之三,带上足够的弹药物资,踏上寻找安全区的路。若真的找到安全区,再将目前塔内生病、受伤和驻守的哨兵接回。

就这样,三天过后,车队浩浩荡荡踏上了前往安全区的旅途。

……

越野车内很安静。池陆开着车,目光扫过后排和后备箱里堆得满满的弹药和物资,又看向副驾驶的阮逐舟。

“别在车上看地图了,对眼睛不好。路线我早就牢牢记在心里了。”

他对随着颠簸看地图的阮逐舟说。

阮逐舟将地图折了两折,放进冲锋衣内侧口袋,拉上锁链。

这是目前凭借池陆记忆画出的唯一一张路线图,阮逐舟安全保管,其他人只在会议上见过一次,根本没有经手的权利。

“开多久了?”阮逐舟问。

池陆回答:“从车队午休结束到现在,过了三个半小时。”

夕阳被远远地甩在车队末尾。轮胎卷起黄土,越野车疾驰在荒原边缘的土路上,留下两道车辙,冲向山峦起伏的地平线。

池陆:“进到山区之后应该会有不少山洞,加上自带的帐篷,今晚过夜应该没问题。”

阮逐舟摇下车窗,手肘支着窗边。冷冽的风灌进车内,带着厚重的枯草气息。

他撑着脸颊:“回到安全区之后,你想干什么?”

池陆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我还不知道安全区到底是什么样子。要是运气不好,说不定回去之后我还是没法恢复记忆。”

“畅想一下嘛。”阮逐舟看着光秃秃的荒原,“假如安全区有不少向导呢?毕竟这世界还不至于倒霉到只剩下我一个向导活着。”

池陆迅速瞥了一眼后视镜。

“那也与我没关系。”

“难说啊。”阮逐舟淡淡道,“安全区内实行什么样的制度,你我并不知道。极端环境是会催生出极端的集体规则的,也许我们刚到了安全区,就被强制分配了各自的哨兵向导。”

池陆握紧方向盘:“我不会遵从这种无厘头的制度。”

他这次转过头来,看了阮逐舟一眼。

“你呢?”他语速急促了几分,“你应该也不会屈从吧。毕竟——毕竟现在你像主人一样使唤我,你不会习惯失去高高在上的地位的那种日子的。”

阮逐舟哂笑。

“找一个合适的山洞,然后停车吧。”他没接茬,命令道。

池陆眼神暗了暗,沉默着右打方向盘。

过了半小时,车队驶入山林。池陆没用多久就找到了一处山洞,夜里风大,车队的其他人都下车开始搭建帐篷,准备生火。

阮逐舟对带领其他哨兵支帐篷的季明道:“帐篷搭好之后,带着其他人先去附近找找有没有吃的。这个季节野外应该还有鹿在林子活动。”

季明于是带着哨兵们支完帐篷,开了两辆车离开山洞附近,其余的则步行寻找水源。阮逐舟身体素质比不上哨兵,自然留在原地等候。

这种时候,池陆就成为阮逐舟当仁不让的贴身保镖。阮逐舟坐在山洞口的一块大石头上,看着池陆蹲在地上生火,配上对方一身训练出来的腱子肉和粗糙的装束,莫名像个实心眼的小野人。

阮逐舟托着下巴,招呼小野人:“池陆。”

“马上就好。”池陆把树枝咔嚓咔嚓掰断,扔在干草堆里。

“终于要回到你心心念念的安全区了,怎么也不见你高兴?”阮逐舟问。

“主人就别拿我取笑了。”

“是被我说中心事了吧?”阮逐舟不依不饶,“你现在觉得安全区也没有自己曾经想象得那么好,对不对?”

起风了,池陆用手拢着打火机,咔嚓一下将其点燃。他在地上挪了挪,调转方向,背对着风,同时也背对着阮逐舟。远远看去,和他自己那只傻得冒泡的白狼气质有异曲同工之妙。

当然,现在的白狼经过阮逐舟大发慈悲的首肯,已经被收回到池陆的精神海中,这会儿说不定睡得正香。

“好不好,要见了才知道。”池陆将干草点燃。

阮逐舟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双腿交叠:“三流头脑的人做事后诸葛亮,二流的人能看清眼前局势,而一流的人则可以未卜先知。我不用去安全区,就知道那里有很多说不通的地方。”

太阳早已经隐藏在山峦背后。月亮还没升起来,找寻食物和水源的哨兵们也都走远了,唯有山洞旁的一圈树木被新燃起的篝火照亮。

池陆站起来,转过身。

篝火的光跃动着映在阮逐舟的脸上,将那张一贯白而无血色的脸镀上一层蜜色的金。

“那就请主人说说看,”池陆说,“我洗耳恭听。”

阮逐舟淡淡笑道:“最简单的问题。塔内的电波信号从未中断或故障过,按理说整个大洲的信号都可以接收到……可回音一次都没有。安全区就真的没有接收到我们的信息?”

池陆怔了怔。

阮逐舟也站起身,走到池陆面前:“安全区一定也遭受过丧尸的攻击。他们是怎么在人类几乎全军覆没、夹缝中休养生息的现状下组织起有生力量对抗丧尸的?如果他们恢复了完备的军工和生产体系,为什么不能歼灭丧尸,又为什么迟迟联系不上外面的哨兵向导?”

池陆皱眉:“或许是安全区的人类比较谨慎,怕哨兵向导这些新人类进来之后会争夺物资,甚至霸占统治地位。”

阮逐舟微笑:“那么,你又是从何而来的呢?”

池陆彻底愣住。

他们不知不觉再一次站得很近。池陆眼睁睁看着阮逐舟微微垂下头,不再看自己,长而卷翘的睫羽像蝴蝶似的上下轻微扑扇两下,柔和了清冽的面部线条,却让那双漂亮的狐狸眼多了分似水一般的风情。

明明只有他们两个人,阮逐舟却倾身向前。池陆条件反射地屏住呼吸。

阮逐舟在他耳畔呵笑。

“你放松警惕了,池陆。”他说,“听听,周围是什么声音?”

池陆瞳孔骤然一缩。

弹指之间,尖锐嘶哑的咆哮从密林深处传出,灌木丛簌簌一阵抖动,风声、林木沙沙声与尖啸声齐齐传入哨兵的耳中,听觉神经过载令池陆精神剧烈一震!

他不假思索,回身从篝火中釜底抽薪,另一只手一把拽过阮逐舟的手臂,揽住青年的腰肢将人护在怀中:“危险!”

火把如燃烧的旗帜,在半空中划过一道烈烈的轨迹,灌木中很快走出几只踉踉跄跄的丧尸,各个紧盯着池陆手里的火把,快从眼眶中掉出来的眼球痴痴地紧盯着,僵硬地挪动向前。

池陆搂紧臂弯里那一片薄薄的腰:“待在我身后!”

几只丧尸喘着粗气摇摇晃晃扑向前,池陆一扬火把,火星四散溅落,许多丧尸身上挂着的已经风化得差不多的衣服布片顿时熊熊燃烧。

丧尸本就有避光性,又是血肉之躯,一个个顿时嚎叫着,其他丧尸虽然没有从前塔里的一号那样有灵智,却也被挤得纷纷向后退。

池陆抓住空挡,从枪套里拔出手枪,砰砰几发子弹下去!

最前面失去行动能力的丧尸顿时软趴趴地倒在地上,失去了气息。池陆手里的火把就像一面照妖镜,丧尸们都僵硬地杵在原地不敢靠前。

忽然之间,一只丧尸调转方向,朝着阮逐舟扑了过去!

“小心!”

池陆心悬到了嗓子眼,失声叫出来,他刚要把人护在身后,阮逐舟却冷不防挣开他的手,一个闪身灵巧地避开丧尸的袭击!

那丧尸一看便笨重,扑了个空迎面摔倒在地,池陆回身朝丧尸后脑勺利落地补了一枪,听见阮逐舟喊道:

“不用管我——注意身后!”

精神海的通道倏地打开,光斑凝聚成实体,白狼在池陆脚边幻化成形。池陆高声道:“快去!”

白狼低吼着窜到阮逐舟身边,将他挡在后面,对着围过来的丧尸露出森白的尖牙。

阮逐舟盯着丧尸群,稍弯下腰在白狼背上摸了摸。

“还记得我的话吗?”他用只有自己和精神体才能听到的声音道。

池陆紧皱的眉头忽的微微松懈。

白狼示威的低吼声逐渐减弱。生死关头,它居然看了阮逐舟一眼,而后头也不回地扑入丧尸群中!

“回来!”池陆愕然,“保护阮——”

“现在不是保护我的时候,”阮逐舟打断他,“把手给我!”

不等哨兵反应,阮逐舟一把抓住对方的手。

池陆浑身一颤。脑内嗡嗡共鸣的精神海顷刻间平静如镜面般无风的湖,他感觉到黑夜在褪色,所有风声和干扰的嘈杂如同被过滤的杂质一扬从他耳中流逝,一股安定的精神力如源源不断的洋流注入干涸的泉眼:

“右后方!”

那指令响起的同时,池陆拔出腰间匕首,一个转身,手起刀落!

偷袭的丧尸头颅应声落地。

池陆喘息着,向身侧看去。

给予他精神力支持的向导正目光灼灼地盯着他。

“感受到了吗?”阮逐舟问。

池陆点点头。他的双手紧紧握着武器,却前所未有的颤抖。

原来这就是哨兵和向导配合作战的感觉。

哨兵有着超人的五感和足以撼动现实世界的强悍精神力,却因为不稳定性和肉身的限制无法发挥出全部实力,而默契的会成为哨兵最坚实的屏障,禁锢的枷锁被解开,五感和精神力将得到最大限度的解放。

阮逐舟就是解开他禁制的那把钥匙。

此刻的他们,宛如经历配对,默契无双的最佳拍档。

五感被拓展的感觉从未有过地刺激着哨兵进入兴奋状态的神经,池陆浑身血液都加速流淌,他拧神一个侧踢将扑上来的丧尸踹倒,一刀扎进另一只丧尸颈动脉的位置,随后连开数枪!

热武器掩护下,精神体顺利杀出一条血路,想要围攻白狼的丧尸接连倒下,涌动的精神力震得周围的丧尸刹在原地。

丧尸以数量取胜,却缺乏头脑,在哨兵绝对的实力碾压下,再多的人数也不足为惧。很快周围的一大批丧尸都被池陆干脆利落地解决,遍地横尸。

“离他们远点,小心沾上毒血!”

池陆收起匕首和枪,一边扬声道。见丧尸基本被消灭干净,精神体跑回阮逐舟身边,寸步不离地守着。

阮逐舟:“还会有新的丧尸被吸引过来的。”

“野外早就沦陷了。”池陆吹了声口哨,“留你在外面不方便行动,快回来。”

精神体低低地嗷呜一声,最后看了阮逐舟一眼。很快,它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最后如风中散开的萤火虫,倏地消失在阮逐舟视野中。

阮逐舟眼神微微一动,抬眸看向池陆。后者正从方才从车里拿出的包里翻出一个信号弹。

“给其他哨兵发个信息,让他们赶紧回来。”池陆说,“这里待不了了。回来集合,开车连夜离开这片山区。”

他点燃信号弹,发射完毕后又折返回去:“篝火留着,丧尸怕光,就算过来也会因为畏惧火源而暂时不敢靠近。”

他利落地往篝火里填了一些干草让其烧得更旺,转过身:“快上车吧——”

乓!

池陆身子一晃,捂住后脑勺,跌跌撞撞几步跪倒在地。

他疼得倒吸凉气,想抬起头,脑中忽然一阵刺痛,他呃的一声闷喘,弯下腰单手撑地,转瞬之间已经冷汗直流。

精神海传来撕裂的疼痛,一股外来的力量死死压制着他,令其动弹不得。

虽然失去记忆,可天生的强大精神图景让池陆极难被这样毫无还手之力地压制,想要达到这种程度,要么是遇到一个精神力远强于他的人,要么则是之前他们建立过非常深入的精神链接,毫无保留的信任让他敞开精神海,才得以让对方趁虚而入。

很显然,入侵者属于第二种情况。

池陆脖子上好似压着千钧重担。他吃力地抬起头,看向丢掉木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的阮逐舟。

第78章 哨向21砚泽,后会无期。

眼前人一如既往清冷昳丽,可池陆看着对方,却感到从未有过的陌生,甚至恍若做梦。

他手臂肌肉用力,支起上半身:“原来,是这样……”

阮逐舟站在他面前,面无表情地垂着眼睑看他,淡然若在接受信徒跪拜。

“我很欣慰,没听见你说出‘为什么这么做’这种蠢话。”阮逐舟说。

池陆身子愈发颤抖。

“你是不是,”他喘息着,“根本就没想过,抵达安全区?”

阮逐舟露出一个不带温度的笑。

“很好。现在你是二流头脑了。”他颔首道。

池陆闭上眼睛。精神海的阵阵轰鸣盖不住向导很轻的说话声:

“去了安全区对我又有什么好处呢?在塔里我可以享受特殊待遇,而安全区说不定也只是一群废物的聚集地罢了。这么显而易见的事,你早该想到的,池陆,没人会支持你做一件损害自己利益的事。”

池陆说不出话。他知道阮逐舟说得对,是自己太天真了,道理摆在他眼前,偏偏他拒绝相信,只因为这短暂的一个多月的时间里一些真真假假的相处点滴麻痹了他,让他甘愿一叶障目。

细想起来,阮逐舟甚至没有当面给过他几次好脸色。所有的温存关怀,都莫名其妙地给了他的精神体,而自己像个窥视的小偷,把不属于自己的幸福收入囊中。

阮逐舟无动于衷地看着池陆:“与其留着你这个祸患,不如用这种方式让所有人都相信你是个骗子。只要你永远消失,一切就都能被我摆平。”

池陆嗬嗬地喘气,抬起头,阮逐舟的脸逆着背后篝火的光,浸在阴影里,有种置身事外的优雅与残酷。

“我不懂,”他终于还是问出口,“是你口口声声让我效忠,我做到了,这一切我都问心无愧……为什么还是要抛弃我?为什么?”

阮逐舟:“因为你不听话。你放肆忤逆,从没用对待主人的态度对待我。我不想留着你,单纯因为看你不爽。”

随后他淡淡一笑:“你对自己的地位真的有种盲目的自信,池陆。从你一遍遍追问我,逼我承认咱们关系的唯一性时,你就走上一条错路了。”

“哨兵和向导,的确应该是一对一配对的关系。可是在我这里没有这种规矩,所有人都依赖我的精神疏导,不管我能力高低,他们都没得选,而我不同。谁给我当狗,谁又能取悦我,我就施舍谁一点解药。”

他终于蹲下来,与池陆平视。

“我从来没有把你这条狗放在心上。知道为什么吗?”

他摸了摸池陆牙关紧咬的腮:“因为想什么时候丢弃一条狗,是当主人的自由。一切全凭我心意而已。”

池陆双眼通红地死盯着他,突然探身扑向阮逐舟!

阮逐舟一动未动,睫羽都没眨一下。他的手与阮逐舟的颈堪堪擦过,脑中疼痛蓦地加剧,池陆失去重心,跪倒在地上,后背肌肉绷紧到近乎痉挛。

阮逐舟听着池陆被刺激得愈发粗重的呼吸声,双眼平静无波。

冷汗打湿了池陆的额发,他抬眼向上,透过凌乱的发丝,与那双黧黑的双眸对视。

“你,”他眼前阵阵模糊,“才是,骗子……”

终于,池陆支撑不住,身子一歪栽倒在地上,没了声息。

阮逐舟低头看着昏倒的青年。

[恭喜宿主,任务完成,奖励积分已发放到账。]

他面上肌肉扯了扯,如面具裂开细纹。阮逐舟的手伸向昏迷哨兵被尘土弄脏的脸颊,指尖却悬停在上方一寸,而后从自己的冲锋衣内侧口袋中掏出什么东西,轻轻塞进池陆的外套口袋中。

“砚泽,”他声音轻如羽毛,“后会无期。”

*

看到信号弹后,出去寻找食物和水源的哨兵迅速集结返回。

等季明带着汇合的两路人马赶到山洞附近时,却发现那里已经燃*起熊熊大火,断绝了赶回去的路。

冲天火光中,一个人影缓慢从林间走出。有眼尖的哨兵率先喊道:

“是队长!”

季明连忙飞奔上去,扶住向大部队走来的阮逐舟:“队长,发生什么事了?你没受伤吧?”

他上下打量阮逐舟,发现对方除了神色略显虚弱,并没有外伤,顿时有些意外。

阮逐舟摆摆手,示意自己不需要搀扶:“刚刚遇到了丧尸。不过有这场大火,它们暂时不敢过来,现在应该是安全的。”

“难怪刚刚我们听到枪声。”季明四下看看,“池陆人呢?他怎么没开车带您突围?”

阮逐舟闭了闭眼。

“丧尸数量太多,本来我想着两个人且战且退,和你们汇合之后就好办了,可那家伙也许是太害怕了,又或者认为带着我一个没有战斗力的向导根本做不到突围。”阮逐舟道,“他已经开车逃跑了。”

队伍里霎时间一片哗然。

“他带着一车物资离开了?”季明惊呆了,“可,可他一个人又能逃到哪儿去?”

阮逐舟:“谁知道,毕竟他来的时候就是孤身一人,那时候他什么都没有,现在至少有辆车,有食物和水,甚至还有枪支弹药……他完全可以在A城或者什么废弃的城市当一个幽灵猎人,然后再寻找一座塔,故技重施。”

队伍里有哨兵没忍住:“有没有可能,池陆去了安全区?”

阮逐舟冷冷一瞥:“到现在你还在信他的这些鬼话?”

那哨兵哽住:“也,也是……”

季明脸上闪过一丝犹疑,刚要说话,阮逐舟身子忽的颤了颤,腿一软眼看就要滑倒,季明眼疾手快将人搀住:“队长!”

火光映衬,他这才看清阮逐舟的脸和纸一样白,喉结急促滚动:“……原路返回……”

“是,”季明回头对其他人大喊,“都上车!给塔里发讯号!”

阮逐舟几次想要推开人自己站稳走路,可他小腿肚都在打颤,季明揽过阮逐舟的腰,又不由分说让阮逐舟把胳膊搭在自己肩上:“您就别强撑了。”

阮逐舟努力无果,认命地松了力气,被季明半搂半架着往另一辆越野车上走去。他听见季明问:

“队长,您刚刚是和池陆进行过精神链接吗?我感觉到您的精神力好像有些微的波动,而且您实在太虚弱……”

阮逐舟没说话,另一只尚能活动的手拢了拢冲锋衣的衣襟,低声咳嗽。

冲锋衣里侧是哑光面料,却闪过一点银光。是内侧口袋的拉链。

季明的目光顺着阮逐舟领口白皙的脖颈下滑,在内侧口袋停留一秒,不着痕迹地挪开。

“上车了,队长。”

他扶着人在副驾驶坐好,自己绕到另一边,跳进驾驶座。

车子很快跟着前面的车队启动,沿着来时路驶出。

季明眼珠没动,可右侧余光里,他能看见阮逐舟瘫软在座椅中,消瘦的身体几乎撑不起宽大的冲锋衣外套。车子每颠簸一下,阮逐舟都皱眉无意识地闷哼,双唇微微张开,光线昏暗,他只看到向导红软的舌尖在贝齿间若隐若现,而后紧咬下唇。

队长看上去孱弱极了。与平时那个傲慢又刚愎自用的队长比起来,此刻的他展示出常人见不到的柔软一面,如麋鹿在雄狮面前俯首,露出最脆弱的咽喉。

季明清清喉咙。

“池陆逃跑的时候,有带走他亲手画的地图吗?”

那路线图很复杂,除非携带在身上,只看一遍根本记不住。

阮逐舟偏过头。额发略长了,半遮住他的眉眼,模糊了神色。

“地图被他抢走了。”

阮逐舟说完转过头,身子也侧向另一边,再次拢了拢衣襟。

冲锋衣的内侧口袋在视线里一闪,消失不见。

季明若无其事地转回目光。

“这样啊,”他语气如常,“倒也不难预料……那王八蛋,我就知道他肚子里没憋什么好货。”

阮逐舟胸口微弱地起伏着,双腿难耐地蜷起。

“快些原路返回吧。”他说。

季明嗯了一声,开始专心开车。

阮逐舟闭着眼睛。不一会儿,脑海中传来一个欢快的声线:

[恭喜宿主任务完成,奖励积分已发放到账。]

[宿主,加上这次任务奖励,您的积分已经足够兑换副本最终道具了!]

阮逐舟懒懒回道:“我兑换道具。”

[好的,请稍等……终极道具‘免死金牌’兑换成功,请宿主查收。]

[有了‘免死金牌’,您就相当于获得了一次不死加通关buff,]07号兴奋道,[宿主,您随时可以选择结束任务,进入下一个副本了。]

阮逐舟心里淡淡应了一声:“听你这意思,已经帮我物色好塔内最佳的跳楼地点了。”

[我哪有,]07号嗔怪道,[不过宿主,免死金牌据我所知也有免疫疼痛的附加效果,如果您想尽快了事,这还说不定真是个最高效的办法。]

“办法有的是,”阮逐舟心道,“瞧着吧,很快就会有人送我上路了。”

[您这是什么意思?]

阮逐舟没吱声,手默默搭上小腹。

07号又换了个话题:[宿主,您这次任务完成得真不赖,一点都不拖泥带水,简直毫无破绽!被您‘背刺’之后,池陆的精神状态和健康值都大幅下降,没用一分钟系统就自动判定您成功了!老实说,虽然见识了很多次,但我还是佩服您演技能如此精湛。]

阮逐舟嘴角小幅扯了扯:“真不想领受你这夸奖。”

[真的呀宿主!您从林子里出来之后,在其他哨兵面前的演技真是到了炉火纯青的级别……]

阮逐舟:“有没有可能,我现在是真的要不行了?”

07号:[……啊?]

07号这才注意到,阮逐舟的脸色可不是装出来的,毫无虚假的惨白,连嘴唇都散发出胆战心惊的乌青:

[宿主,您您您没事吧?宿主!]

对池陆使用精神力的压制本就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几乎等于拼了命在和对方角力,激烈的对抗让阮逐舟终于濒临极限,失去意识之前,阮逐舟用最后的力气弱弱地回怼了07号一句:

“你看我,像没事的,样子吗?”

随后他再也撑不住精神,身子一软,昏厥过去。

*

不知过了多久。

一阵剧烈的头痛,池陆睁开眼。

精神力被向导压制、肆虐的余毒还在,导致哨兵还不能恢复到平日耳聪目明的正常状态。

池陆感觉到自己正躺在冻硬的土地上。他不顾太阳穴的胀痛,爬起身来。

四周黑漆漆的,他摇摇晃晃起身,四处摸索了一阵儿,直到手触及了冰凉坚硬的石壁,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这是在刚刚扎帐篷的山洞里。

和向导对峙时自己明明在洞口,如今却在山洞里面苏醒过来,证明一定有人把自己特意转移到这里。

洞口外光线很暗,好在这会功夫哨兵的夜视力已经恢复了七八成,池陆眯起眼睛,只听外头噼里啪啦的声音轻而不断,山间大雨滂沱,豆大的雨点不断砸落下来。

外面暂时还没有丧尸的踪影,现在走出山洞,冒雨离开,还有希望凭着记忆前往安全区。

然而池陆一动不动。他仅仅看了一会儿,便重新坐下来。

没有必要了。

一个连自己真正的姓名、年龄都不知道的蜉蝣之人,有记忆以来的“生命”长度只有不到两个月,却遭遇了许多人一辈子都不曾经历的背叛。

他被当成路边一条真正的野狗那样遗弃了。

被遗弃的流浪狗,还谈什么求生的意义呢?

池陆背靠着山洞,后脑勺轻轻枕上冰冷的石壁,闭上眼睛。

事到如今,他甚至没有想怪罪于谁的欲望。借着精神体的眼睛和耳朵,自己听到也看到太多本就不属于自己的幸福场景,那些幸福让人太代入,太感同身受,以至于池陆自己全然忘了,向导的好脸色似乎一次也没有真正施舍给他。

细想起来,自作多情之下,全是心酸血泪。

他默默靠坐在地上,等着什么时候雨停了,丧尸出来活动的时候发现并吃了自己这个人类。又过了一会儿,哨兵身子因为灌进山洞的阴风而发冷,他下意识换了个坐姿,却不知触及什么,突兀地停下动作。

池陆的手伸进外套衣襟,从内侧口袋里掏出刚刚硌到他的什么东西。

是一张折了好几折的纸。

池陆将其展开。不久前自己亲手绘制、并被阮逐舟单独保管,不能转交任何人之手的路线图出现在眼前。

他瞳孔不禁放大了几分。

下一秒,池陆又意识到什么,倏地抬手摸了摸左侧胳膊。

上臂的那个臂环还在,池陆试着扯了扯,本该在他试图摘下臂环时就自动释放出的警戒电流却始终没有动静。

臂环的禁锢失效了。

不,与其说失效,不如说是谁将其“解开”了更为准确一些。

池陆腾地从地上站起来。他将地图草草收好,迅速往山洞外走去。

刚走了没几步,一个停驻在山洞外的空地上,一人高的、方方正正的黑影便出现在视线中。

池陆不由得停下脚步。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外面那辆来时自己和向导共同乘坐的越野车。车子还原封不动地停着,透过车窗可以看见车钥匙还插在锁孔里,后面的物资分毫未动。

这些物资原本是给车上二人两天的行程共同预备的,可若是池陆一人将车开走,物资完全足够支撑他前往安全区与其他人类汇合。

车子,物资,地图,解开禁制的臂环。

万事俱备。只要池陆上车,发动车子,他就可以永远离开塔,离开这片是非之地,奔向他寻觅而不得的过去,他记忆的源头,故事的起点和终点。

池陆怔怔地看着雨中的越野车,忽然肩膀一抖,嗬嗬地笑起来。

一开始只是气音,到后来声音越来越大,整个山洞里都回荡着青年声嘶力竭的、癫狂一般的笑声。

“阮逐舟,”他自言自语,“费尽心思……您可真是我的好主人……”

山洞外传来阵阵毛骨悚然的嘶吼,几个黑影从湿漉漉的灌木丛中慢慢悠悠钻出,随后越来越多黑影跟着走出来,迟缓地向着洞口移动。

池陆笑够了,长吁了口气,而后抬起头看着围拢过来的成群丧尸。

原本他已经打定主意死在这,可读懂某人的全部用意,他忽然又不想死了。

丧尸速度虽然不快,但胜在数量多,眼瞅着越来越密集,几只丧尸甚至已经走进山洞,循着声源向池陆靠近。山洞本就黑暗,对于畏光的那些丧尸来说无疑极具吸引力。

洞口很快被无数丧尸堵住,最后一丝月光也被截断在外,连带着的还有逃出生天的希望。

池陆看着逼近的丧尸群,双手握拳又松开。

他阖了阖眼。封闭的精神海内涌起热带气旋般的浪,脚下的碎石砂砾像跳起踢踏舞那般轻轻晃动起来,被堵死的山洞内卷起一阵风,如无形的鹰隼盘旋在池陆周围。

丧尸一个个毫无察觉,成群结队地向着深处的人类靠近。

“一群不长脑子的蠢货。”池陆阴鸷一笑,“罢了,再找到那家伙问罪之前,先杀了你们这些东西练练手,也未尝不可。”

话音刚落,几只丧尸扯着嗓子发出野兽般的低吼,伸出手臂像池陆扑来!

其中一只丧尸步子迈得大,第一个抓住池陆的胳膊,后面的丧尸被带动,无不扑了过来,眨眼间,山洞里嚎叫声回荡不绝,丧尸如堆成的小山,将池陆高大的身影完全埋没不见。

轰!!

一声山崩地裂的震动,整个山洞塌陷下去,洞口很快被滚落的巨石堵住,树木连根栽倒,顷刻之间山洞乃至一小片连带的山包都塌方得看不出原貌。

大雨还在下,雨水顺着滑坡后的山体汩汩流下,泥水洗刷着裸露的土壤,也冲刷掉所有的喧嚣,万籁俱静。

第79章 哨向22拜你所赐,我从活死人堆里爬……

乘着夜色,车队很快返回了塔。

池陆叛逃的消息在塔内不胫而走。他的离去对渴望投入安全区怀抱的哨兵们显然是个不小的打击,加上阮逐舟体力不支,几乎失去行动能力,塔内的气氛也格外低迷。

凌晨四点。

阮逐舟醒来时只感觉头痛欲裂。他正躺在自己房间的小床上,蜡烛熄着,窗外天色未明。

他摸了摸,发现自己和衣而睡,大概是从车上被人搀扶下来,根本没换衣服倒头就昏睡过去。

阮逐舟起身,在床上坐了一会儿,挨过低血糖的一阵不适,扶着床架站起来。

隔着门板,可以听到走廊里十分安静,连日常巡逻的哨兵脚步声都消失不见。

阮逐舟走到桌边,指尖捻了捻烛芯。

他阖了阖眼,无声地笑了。

阮逐舟拉开椅子,坐下来:“出来吧。”

屋内一片死寂。

几秒过后,衣柜门突兀地“吱呀”一声打开。一个人影弯腰从里面钻出来,关上柜门。

阮逐舟看着从阴影中走出来的季明那张严肃的脸,修眉微挑。

“我原以为你会再忍一段时日的。看来你和你手底下那帮人实在沉不住气了。”阮逐舟语带调侃。

月光朦胧,透过被风吹起的窗帘洒进窗内,季明脸上的光影也跟着浮动。他的上半张脸浸没在黑暗中,唯独眼里清晰地闪过凶光。

“你想独吞安全区的成果。”季明嘶声说,“我不会让你得逞的。你仗着向导的身份作威作福这么久,是时候和你算总账了。”

阮逐舟脸色依旧惨白,却优雅地改为双腿交叠,一手搭在侧边的桌面上,仿佛坐着的不是一把破椅子,而是不容侵犯的王座。

“想撕破脸了,那好,我喜欢这种勇气。”他说,“不过在你我打开天窗说亮话之前,有一件事得先弄清楚,就是你的这份勇气里包不包括敢作敢当这四个字。”

季明眉头紧锁。他上前一步。

“我是替塔内的兄弟们出头,没什么不敢当的。”

“兄弟们?”阮逐舟清晰地问,“那两个被你害死,最后由池陆和我开枪射杀的哨兵也是你兄弟吗?”

季明张了张嘴,脸上扭曲一瞬。

“别把排除异己这种事说的那么冠冕堂皇。乱世之下,人心可是比病毒还要致命的东西,都在争个你死我活,何必给自己赋予什么正当性呢。”阮逐舟说。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季明抬高声线。

阮逐舟笑笑:“这对你来说不重要。谈谈正事吧,季明。”

季明定了定神,点头:“说的也是。”

他伸出手,态度强横与平日判若两日:“把安全区的路线图交出来。你现在的情况你自己清楚,我让你自己拿出来已经是给你面子,只要我想,我完全可以折断你的胳膊,自己取走路线图,再把你丢在这自生自灭。”

阮逐舟:“路线图不在我身上。”

季明冷笑:“看来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你以为我不知道,路线图就在你冲锋衣的内侧口袋里?你骗了我,也骗了所有人,就为了隐瞒安全区的真相!”

阮逐舟并没露出丝毫惊讶。

“这都是你的臆断。”他说。

季明笑:“看来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了,我的好队长。”

他走上前一把就要抓过阮逐舟的衣领,阮逐舟抬起胳膊,啪地挡住季明的手!

空气凝固了一秒。

季明不可置信地看向他:“你——”

他脑子震惊得卡了壳,直勾勾地盯着阮逐舟的脸,后者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个戏谑的微笑。

他稍一用力,挥开季明的手:“想不通为什么自己的力气居然比不过一个向导,还是一个刚刚苏醒过来的菜鸟向导,是么?”

他揉了揉手腕,站起来。二人之间仿佛有一道无形的墙壁,季明后退一步,困惑而提防地看着他。

“问题不出在我身上。”阮逐舟眼神向床脚下的某处瞥了瞥,示意他,“想想看最近你们大快朵颐的那些东西吧。味道是不是还不错?”

季明顿时脸色一变:“你在粮食里下毒?!”

“我从哪搞来毒药,凭空变出来吗?”阮逐舟笑了,踢了踢床脚那一筐塔内分配给他,却纹丝未动的玉米和马铃薯。

“想想A城那条已经被污染的护城河,蠢货。”他语气近乎温柔,“我们的饮用水都经过加工,可灌溉植物的水源都与护城河的地下水相连。毒素早就被你们亲口吃下去,说不定已经把神经侵蚀得七七八八了。”

季明狠狠怔住:“那条河不是已经被丧尸病毒给……”

他忽的感觉一阵心理和生理双重层面的窒息,低头看向双手。

手掌的纹路已经因为皮肤不知不觉间的僵硬化而显现出深刻的掌纹,如干旱皲裂的土地。皮肤下的血管颜色深黑,连毛细血管的纹路也从皮肤下透出。

季明浑身颤抖起来,刷地抬头:“阮逐舟,这些都是你他妈算计好的!”

“计算这个时间花了我不少精力,毕竟取水条件一般,这里又没有算力足够的计算机。”阮逐舟耸肩,“但看起来我的结果还是蛮精准的。”

季明气息逐渐粗重。

走廊外面静得可怕,他现在才知道,原本在外面埋伏的那些同伴现在或许也处在慢慢毒发的过程中。用不了多久,他们要么神经中毒而死,要么沦为自己曾经屠戮的丧尸的一员。

“你从一开始就什么都发现了。怪不得你不肯吃这些东西。”季明愤恨地盯着他,“按照你以前那个锱铢必较的性格,不独吞这些东西就不错了,我还纳闷,你怎么转了性子……”

他忽然古怪地笑了两声:“不过你终究是你,阮逐舟,你太轻敌了。我们听命于你太久,让你忘了自己究竟有几斤几两!”

话音刚落,哨兵身后光斑浮起,不到两秒,一条巨大的热带蟒蛇化了形,吐着信子,细竖的蛇瞳紧盯着阮逐舟的眼睛。

“你是个连精神体都召唤不出来的废物,而我——”季明扬了扬下巴,将近两米长的蟒蛇身体游动,向阮逐舟慢慢靠近,“是个A级哨兵。匹配到你这种垃圾向导,没能发挥出我的全部实力,不过不要紧,我的精神体照样要你的小命。”

阮逐舟眯起眼睛。他目不转睛地看着那蟒蛇游弋地扭动身躯,粗长的身体抬高,伴着嘶嘶的响动,蟒蛇朝他示威地露出尖利的毒牙。

“关键时刻,连个陪葬的精神体都没有,真是色厉内荏。”季明怒极反笑,“把路线图交出来。安全区那的人说不定有解毒的方法。”

他注意到阮逐舟的颈侧因为精神高度集中而微微浮起的青筋,语气渐渐染上一丝笃定。

阮逐舟将视线从季明那阴毒的精神体上移开。他把手伸进冲锋衣里,拉下拉链。

季明胸有成竹地伸出手:“这就对了。”

下一秒,阮逐舟果然掏出一张折起来的图纸。季明接过展开,眼睛却观察着阮逐舟的神色,见对方唇角下压,不禁开口嘲讽:

“你要是现在求我,我或许还能大人不记小人过,饶你这一次。这么小剂量的丧尸病毒要想攻占人全身的神经,至少也要两三天,要是到了安全区再哭着求我可就来不及了。”

他又展开一折,目光和那条精神体蟒蛇一样顺着阮逐舟修长笔直的双腿向上,恨不能缠绕住对方全身,随后抖了抖图纸:“本来想叫上兄弟几个好好销魂一次,不过你这个身板恐怕禁不起折腾。这样吧,阮队长,帮我把皮带解开,然后跪下来用嘴——”

他忽然如卡顿的收音机,止住一切声音。

图纸是空白的。

季明把图纸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瞪大眼睛:“这怎么是一张白纸?”

阮逐舟紧抿的唇角动了动,嗤笑出声。

“都说了,”他懒洋洋道,“路线图在池陆身上。”

季明手不受控制地哆嗦起来。

“你莫非是故意放他走的?……不,不对!”他扬手将那白纸哗啦一下丢掉,“这么做对你自己有什么好处?我们死了,或者变成丧尸,你难道就能独活吗?阮逐舟你疯了!”

“我死还是活都无所谓。”

阮逐舟淡淡道,“但你们能否罪有应得很重要。就因为看不惯两个没能依附于你,对你溜须拍马的哨兵,还有不听你指挥的池陆,你就想出一个一石二鸟之计,坐实你自己的好大哥形象,又铲除异类……季明,你的心思可比外头的丧尸歹毒多了。”

季明怔怔地看了他一会儿,忽然大笑起来。

“老子没耐心和你兜圈子了,阮逐舟!”笑过之后便是咬牙切齿,“你自己一心求死,我就成全你。就算我活不过今天,我也要拉你同归于尽!”

阮逐舟微微一笑。

季明上前,目光像要把面前人吃了般可怖:“说吧,你想要被勒死,还是被蛇咬破颈动脉流血而死?”

那毒蛇也往前挪动几寸,阮逐舟单薄的眼皮微垂,看了那恐怖的精神体一眼。

“尽快动手吧。”他后退一步,在椅子上坐下,闭上眼睛。

被遮蔽的视线之外,他听见季明怒极反笑:“没问题,老子现在给你个痛快!”

脚边一阵风闪过,阮逐舟听见什么东西从地上飞也似地弹起的声音,他知道是那蟒蛇向自己发动攻击,眼皮却动也未动,坦然地等待着自己被毒蛇扎穿动脉流血而死,然后顺利地进入下一个未知的副本。

千分之一秒的光影流逝中,某个念头如吉光片羽,于脑海深处流窜而过。

真可惜,这一次结束时,没能和他的男主角共赴终焉。

——轰!

预期中颈侧的剧痛并没传来,反倒是一阵天摇地动的巨响!

阮逐舟眼帘一紧,睁开双眸。

在第三个世界多日,他早已不再混淆现实世界和精神海对五感造成的不同影响。

刚刚的声音来自于精神力场的碰撞。

不应该叫碰撞。壮烈堪比山崩!

阮逐舟抬眸,他在季明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困惑,随后惊讶地向下看去。

那只精神体蟒蛇变成一条软绵绵的长虫,掉在地上,身体抽搐扭曲,几乎拧成一股麻花。

随即一声哀嚎传入阮逐舟耳中:

“——啊啊!!”

季明抱着脑袋跪倒在地,双眼红得宛如渗血。

阮逐舟下意识推开椅子站起身,没等他做出任何反应,走廊外突然接连传来噗通几声闷响。

是人倒在地上的动静。不一会儿,走廊外断断续续地传出此起彼伏的呻吟声:

“救,救……”

“是A级哨兵?!”

“是S级!不对,这种级别的攻击,难道是比S级还要稀有的……啊!”

“是他!”在地上拖着身体艰难爬动的声音,随后是声嘶力竭的高呼,“他回来了?!怎么会是……”

轰隆一声,门板被急剧的气流震开!

阮逐舟后退一步扶住桌子。这次他真切地感受到了,不是精神力,所有的触感和听觉都来自真实世界的波动,可波动的源头却并非是某种“实际”的存在。

精神力。有谁的精神力居然进化到了可以撼动乃至摧毁现实的程度!

阮逐舟下意识屏住呼吸。夜色与黎明交替之际,走廊里稀薄的晨光映照下,走廊的地板一点点被鲜血染红,那猩红色甚至有着向屋内蔓延的趋势。

又是轰隆一阵猛烈的地震!

窗玻璃随着精神力的怒涛咔咔的抖动,甚至绽开细小的裂纹。

季明发出一声短促的嚎叫,蜷缩在地上:“快停下……饶了我吧,饶了我吧,住手!”

阮逐舟的视线随着一阵晃动,停在门口。

从他的角度,可以看见走廊里横七竖八躺倒的哨兵。不知道他们是死是活,可从七窍流血的惨状和地上横陈的各种精神体动物来看,恐怕凶多吉少。

又是一阵嗡鸣。这一次,那声音幽沉遥远,从地底下升起,仿佛神话时代祭奠神明的古老咒术,经由万人诵唱,岁月洗礼,蜕变成这种森然庄重,坚如磐石的震荡。

阮逐舟听不懂那声音,但听闻的那一刻,他清晰地知道,一切都结束了。

屋内屋外所有的精神体瞬间消失了。

用消失来形容这种场面还不够精确。准确的说,精神体们是一眨眼之间“风化”成了齑粉,消失得无影无踪;季明连一丝声音都没来得及发出,向侧一歪,“咣”的栽倒在地,身子咕噜了半圈,呈大字型摊开,那双已经失去焦聚的眼睛目眦欲裂,望着被震得开裂的天花板。

季明死了。

阮逐舟咬紧牙关,确认地看向门口。

那些方才还在地上蠕动的哨兵无一例外静静躺在地上。浓稠的血腥味如倒灌的海水漫进小小的单人间。

无一生还,无一幸免。

看不见的交锋以一边压倒性的胜利结束了。扫荡一群身经百战的哨兵,比扫荡秋后的野草还要简单,顺手。

房间内外俨然成了屠杀过后的人间炼狱。

阮逐舟顿了顿,向前迈出一步,踏在季明碎成渣滓的精神体方才停留过的那块地砖上。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并非无一幸免。

他还全须全尾,稳稳当当地站在这。

精神海的袭击以摧枯拉朽之势毁灭一切,而阮逐舟立在遮天蔽日的海啸中,仿佛一块小小的岛,毫发无伤。

走廊外传来哒哒的脚步声,在走廊中泛起回音。

脚步声离门边越来越近。阮逐舟倏地抬起睫羽,循声望去。

黎明的第一束光划破晨昏交割的天空,照亮了走入门框中的高大青年。

池陆跨过门口的一具尸体,走进房间。

阮逐舟的呼吸停滞一秒。

他看着池陆一步步走到自己面前。

甫一靠近,风压似的强大精神压制力随之袭来,阮逐舟意识到对方正处在火力全开的状态,可一个超S级的哨兵根本不是自己这个C级能够驾驭的存在,对方是移动的暴风眼,而自己被席卷其中,结局唯有神形湮灭。

池陆那张阴鸷冷俊的脸上微微一动,目光定格在在阮逐舟黧黑的瞳孔。

“真抱歉,”池陆哑声说,“我活着回来了。”

阮逐舟耳畔传来精神力濒临崩溃的嗡嗡声,眼前阵阵扭曲模糊。

他强忍着耳鸣:“池陆——唔!”

池陆冷不防抓住阮逐舟的手腕,将人用力一推,阮逐舟没忍住一声惊呼,跌坐回去,被人单手狠狠抵进椅中!

“拜你所赐,我从活死人堆里爬出来了。这个结果,是不是让你很失望?”

池陆阴恻恻一笑。

屋内连尘埃都随着精神力的涌动隐约震颤起来,阮逐舟太阳穴突突跳着痛,他不得不小口倒着气:

“你……”

他的手颤颤巍巍抓住池陆揪着自己衣领的那只青筋暴起的大手。

“你,不去安全区,”阮逐舟断断续续的,“回来干什么……”

池陆眸光蓦地一动:“什么?”

他想松开手,阮逐舟却脱力地仰头向后倒去,池陆一把抓住阮逐舟的肩,定睛看去,看见对方已经双目紧闭再次昏迷过去,青年鼻息微弱,嘴唇毫无血色,唯有睫羽微弱扑扇,纤柔若一双无处宿身的彷徨的蝶。

第80章 哨向23(营养液加更)那好,我等你……

时空坍缩成奇点,又绽开无数画面。待阮逐舟反应过来,他发现自己双脚踏在结实的地面上,浑身的疼痛都消失得一干二净。

不同于上个副本终末时灵魂出窍的游离态,也不同于在每个副本世界踏实的“实在感”。阮逐舟环顾四周,内心试图唤起07号,却收不到任何回应。

可他很快察觉到,这里压根不需要07号为他做出任何指引。

阮逐舟抬头看着眼前的高楼大厦。他继续昂起头,顺着高耸入云的大厦,看向那灰蒙蒙的阴沉天空。

一切都熟悉得不得了,就连那天空的颜色都与记忆里分毫不差。

他脱离了维度与副本世界,回到自己生活过的现实世界中。

这消息本该振奋人心,可阮逐舟反而逐渐眉头微蹙。

他意识到有哪里不对。且不论自己应该还远远没有到完成任务通关的进程,这个现实世界也和自己的处境有些对不上。

穿越进这场副本游戏之前,眼前的大厦可不该是这般模样。

阮逐舟再次向大厦顶部看去。最上方,一个黑金色的字母R崭新耀眼,俯瞰着周围鳞次栉比的楼群。

字母R,是阮氏的缩写开头。

这栋由阮逐舟自己白手起家,一砖一瓦奋斗得来的摩天高楼,早在他接受公开直播审判前,就应该被炸毁了。

然而现在这栋大楼完好无损地伫立在这,甚至看起来有种刚刚竣工的崭新。

“阮会长!”

身后有人喊了一嗓子。

阮逐舟下意*识转过头。

几个工作人员装扮的西装男急匆匆向他的方向跑来,最前面的男人穿着白大褂,扣子都没有扣上,风风火火,边跑边口中念叨个不停:

“会长,记者招待会马上就要开始了,那些人的背景都打听清楚了!”

阮逐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黑色冲锋衣和工装裤:“南宫,虽然你总说理解不了我的很多行为,但是看见自己的顶头上司穿成这样,你就不打算过问一句……”

叫南宫的男人领着一小帮人,从阮逐舟身侧大步流星地跑过去,与他擦肩而过。没有一个人向阮逐舟站着的地方投来哪怕一个眼神,所有人恰好与他站的位置错过,如空气一般掠过阮逐舟的身旁。

阮逐舟愣了一下,跟着他们的背影转身看去。

至此他才看见R大厦的一楼旋转门前站着一个人,西装革履,身形修长。

阮逐舟眯起眼睛,盯着那个和自己一模一样,只是比自己略年轻几岁的“阮逐舟”的脸。

年轻的阮逐舟看着南宫跑到自己面前停下来,弯下腰扶着膝盖气喘吁吁。他拍拍南宫的肩膀:

“都是那几个老东西派过来刁难咱们的媒体吧?”

南宫说不出话,憋红着脸点头。

后面跟着的工作人员义愤填膺:“几个老不死的,垄断了百分之八十五的义肢改造技术,这钱还不够赚的吗?那些记者也都是狗腿子,真希望将来他们自己也能用上这些昂贵的义肢……”

“口下积德啊。”年轻的阮逐舟淡淡提醒。

那工作人员不吭声了。

年轻的阮逐舟转过身:“跟我去一趟办公室,南宫。大厦刚刚落成,这个时间点上不能让他们把舆论搅了浑水,出面的人除了我,还得挑个合适的人选。”

南宫总算喘匀了气儿:“是,会长。其实我有个人选。”

“人什么时候到?”

“您不问问我是谁,可不可靠?”

“用人不疑嘛。再说,招待会就在今晚,没时间挑挑拣拣了。”

一行人跟着年轻的会长走进大楼,很快不见了身影。

阮逐舟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切,终于全然明白过来。

他的确再次穿越了,只不过回到的是自己的过去,以一个透明的上帝视角俯瞰经历的一切。

只是为何会降落在这个有惊无险的节点,阮逐舟自己也不明白。

于是他跟着推开旋转门,悄无声息地走进这栋再熟悉不过的大厦。

……

记者招待会现场。

对外召开发布会的会议室大得足以容纳两百余人,下方早已被提前赶到的记者争相占据了最佳摄影机位,长枪短炮架起来,闻不见的硝烟味一下子浓烈了不少。

仗着谁也看不见,碰不着,阮逐舟躲在后台,看着人来人往。

记忆中,这个时间自己正在忙,其余的联系工作都是南宫代劳。

好久没看到自己这位老妈子一样爱操心的属下,阮逐舟近距离看着南宫到处跑来跑去吆喝指挥,也许是从前没有这种闲工夫观察对方,看着看着,他竟然觉得有点好笑。

后台像是按下了二倍速,所有人都用小跑代替走路,他看见南宫急吼吼地对一个员工道:

“让你们带过来的人呢?现在就叫他过来化妆间见我,我有话对他说!”

阮逐舟正坐在南宫所说的临时化妆间里的桌子上。透过打开的门,他看见南宫额头上亮晶晶的全是汗。

他知道南宫听不见,但还是笑着调侃一句:“当年没看出,你私下里性子也这么急啊,南宫。”

外面很快有人应了句什么,紧接着传来几个人的脚步声。

阮逐舟看见南宫走进化妆间,紧接着走进来一个女人,显然是为即将上台的人化妆的造型师。

他突然有点好奇。当年的自己并没有和南宫确认过另一个参加发布会的人选究竟姓甚名谁,毕竟选出协会中的一个普通成员作为代表出席发布会的主意是南宫提出来的,他觉得好便采用了,仅此而已。

小节阮逐舟一向是不大深究的。可这几年过去,另一个在发布会露脸的人他全然不记得,按说他不该全然没有印象的,可他就是真的忘了个一干二净。

“进来,把门关上。”

南宫对着门外招招手,待那人进来,伸手在那人背后将门带上,指着阮逐舟坐着的桌旁的一把椅子:“坐下吧。我们好久不见,小朋友。”

阮逐舟的眼睛不可抑制地睁大了。

他双腿不再轻晃,撑住身侧,坐直身体看去。

十六岁的池陆穿着一身咖色的西装站在门板前。明明身体已如抽条的柳树枝,眨眼间窜得和南宫这个成年人一般高,看着却还像极了偷穿大人衣服的小朋友,双手背在身后,微低着头,眼神却倔强地向上盯着南宫的脸。

“知道今天为什么叫你来吗?”南宫问。

十六岁的池陆沉默地看了南宫一会儿,摇摇头。

“你还认得我吧?去年这个时候我还去你们雇佣兵的宿舍见过你一面。”南宫叹了口气,揉揉池陆的黑发,“长这么高了,臭小子,摸摸你这一头乱毛都有点费劲……去坐吧,给你拾掇一下好上台。”

池陆有些木讷地点点头,走到桌前坐下。女人打开化妆包,像掏出十八般兵器一样掏出型号各异的剪刀和刷子。

阮逐舟的目光磁铁一样吸在十六岁的池陆身上。

池陆现在就坐在他面前,二人错开一个身位,池陆的胳膊与阮逐舟的膝盖之间不到一拳距离,阮逐舟可以清晰地打量少年人高挺的眉骨,鼻梁,突出的喉结,以及额头小小的一颗青春痘。

南宫站在池陆另一边,侧倚着墙:“在雇佣兵队伍里适应得怎么样?听说现在连教官也打不过你了,他们几次推举你来担任会长以后的保镖,不过现在你还未成年,而且你还年轻,怎么也得再历练一下。”

池陆抿着嘴唇。少年沉默寡言,眼神冷得像石头。

“几年前我带你去见过一次会长,还记得吗?”南宫继续问。

池陆不说话。南宫兀自往下说:“两年前,会长调查了一下雇佣兵队伍里被大灾变影响的人数,你的父母毫无疑问也在列。他们两个的墓碑就在芦花岗。”

池陆的眼睛深处终于有所触动地眸光一动。

他嘴唇轻启:“我父母的墓碑,是先生派人立的?”

南宫:“是的。会长说,如今这个世道,能去当雇佣兵的要么穷凶极恶,要么穷途末路,但他手底下没有前一种人。”

池陆那因为局促而咬紧的两腮慢慢松懈。造型师用化妆刷扫过少年骨相优越的眉眼,他不适地眨眨眼睛,垂下眼帘。

“阮先生人真好。”半晌,他轻声说。

被称赞的人坐在桌上,侧着头,正格外专注而安静地望着他。

南宫纠正他:“叫阮会长。你这小家伙,怎么也不知道对会长用敬称?”

“当年是你告诉我,要像爱亲人一样爱他,尊敬他。”池陆瘪了瘪嘴,“会长听起来很疏远。亲人之间是不会这么称呼的。”

“亲人之间还不会叫先生呢,”南宫嘲笑道,“只有妻子才会叫丈夫‘先生’……那也是很古早的叫法了。”

柔软的化妆刷扫过,少年的耳根变红了。

“总之我就这么叫。”他闷闷地说。

提到这个遥不可及的阮会长,池陆稚嫩的扑克脸明显脱落,神情鲜活起来,又有孩子的窘迫。

池陆忽然说:“这几年我经常看关于阮先生的报道。阮先生是个很好,很善良的人。他和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资本家不一样。”

南宫有点惊讶,对方看着这么内向,居然在阮逐舟的话题上表现得很健谈,甚至主动提起话题。

他顺着接道:“是啊,会长和那些坏蛋不一样。”

而后他扶住椅背,弯腰凑近:“池陆,这几年你虽然没离开过雇佣兵队伍,可是你想想,每年你卡里的钱,你的吃穿用度,还有你义眼的检查费用都是阮会长特意拨付给你的。毕竟你是那里唯一的孤儿,他一直很惦记你,怕你受欺负。”

阮逐舟刷地转头,不可思议地看向南宫。

这不是真的。为了协会和自己的长远计,他的确豢养了一支雇佣兵队伍,全部费用由他支付,可那也是以雇主名义支付的薪水和福利,根本没有“单独照顾孤儿池陆”的说法。

下一秒,池陆嘴唇一颤,也看着南宫:“真的?”

阮逐舟下意识摇头,但他眼睁睁看着南宫煞有介事地点头:

“当然。阮会长一直很器重你,你是所有人里最优秀的,而且忘了吗?他救过很多人,可这都是我们和他之间的公平交易,唯独对你,他是亏欠的。这还不足以说明他很担心你,也打心眼里喜欢你么?”

池陆怔愣地看着南宫那诚恳的表情,良久,身后的造型师提醒他:“小帅哥,头转过来呀。”

池陆点点头,把头回正过来。他明显心事重重,一副受了极大触动的模样,再也无法维持一开始警惕又克制的姿态。

“原来是真的。”池陆喃喃自语,“他真的像对待亲人一样对待我,对待……每一个人。”

南宫稍稍松了口气,把手按在少年尚不甚宽厚的肩膀上。

“现在协会遇到了一点小小的麻烦,会长他需要你。”南宫说。

池陆皱眉:“我要出任务?有人要害先生吗?”

“不是那种伤害。”南宫说,“这栋R大厦你也看见了,这是阮会长白手起家一路打拼下来的结果,也是协会全体人员共同努力的成果。阮会长要建立一个新的公司,和那些出售义肢、把活人改造成机器人,害得你父母死在手术台上的公司不一样的公司。”

池陆默默听着,若有所思。

南宫:“一会儿这里要召开发布会。协会需要一个代表来发声,让那些该死的记者看看,真正昧着良心赚钱的不是我们,压榨底层人的也不是我们!”

“这个人选,我和会长一致认为,你来最为合适。”

池陆的瞳孔不由自主放大,连那只逼真的黑色义眼也跟着微微颤动。

“先生需要我怎么做?”

造型师轻轻拨开池陆的额发,在那颗青春痘上点了什么东西,好整以暇地掩盖住十六岁的池陆脸上唯一能证明他少年气象的痕迹。

南宫说:“你只需要如实回答。他们会提出一些很刁钻古怪的烂问题,而你需要让他们相信,你说的每一个字都发自真心。”

池陆再次郑重地点点头:“我知道了。”

造型师在池陆头发上喷了点什么,抓了几下,笑道:“和几年前一比,越来越像个大人了,池陆同学。会长不会是因为你比较上镜才选中你的吧?”

池陆看着镜子里做好造型的自己,有点陌生似的,试探地摸摸被定好造型的,有些蓬松的黑发。听见造型师的调侃,他整个耳朵都变红了。

“阮先生才不会是这么肤浅的人。”他小声争辩。

这时外面传来快门和闪光灯咔嚓咔嚓的声音,紧接着,年轻的阮逐舟的说话声透过音箱传出,然而因为在后台,几人并不能听清具体说了什么。

池陆那只完好的眼睛亮了:“一会儿我能见到先生吗?”

刚刚还为自己圆满的说辞暗自得意的南宫:“嗯?哦,应该,或许可以吧,不过也可能……”

“他选我来参加发布会,就不想见见我吗?”池陆坚定而期待,“结束之后,我想和阮先生说说话,可以吗?”

“如果会长不忙的话,也许吧。这我也不能保证。”南宫含混道。

对于这敷衍的说辞,十六岁的池陆毫无察觉。他再也不是进门前小兽般防备的样子,主动站起来,他起身的动作很迅速,没有任何征兆,嘴唇险些擦过阮逐舟的额头。

阮逐舟跟着他的动作抬起头来。

隔着无法逾越的时空与回忆,他们彼此近在咫尺,呼吸交错。

屋里没人说话,安静下来后,外面的声音也显得清晰了一些。连阮逐舟自己都能听见外面年轻的自己接受提问时的声音:

“各位媒体界的朋友,‘大灾变’至今已有三十余年,不止人类社会,整个星球都已经产生了翻天覆地的改变。我知道,为了对抗污染,我走上了一条大多数人不认同的道路,正如我观察到今天来到发布会的各位记者朋友,有至少三分之一都将身体的某个部位替换成了义肢……”

有记者的声音被话筒放大:“阮会长,以现在星球的受污染程度,人类的肉身是无法抵抗得住的,这点您很清楚。没有人体改造技术,人类的寿命恐怕会倒退回石器时代。”

“这的确是不争的事实,”年轻的阮逐舟的声音回答,“不过,我更希望用一种彻底的方式来解决污染问题。这或许要花费很多年,甚至花费数代人的时间,但我认为他是值得的。否则,人类最终的结局就是把自己变成钢筋铁骨的怪物。”

场下一片哗然:“阮会长,您刚刚使用‘怪物’这种字眼,我们可以把这看作是您对人体改造技术的一种态度吗?”

“阮会长——”

外面逐渐嘈杂起来,什么也听不清。池陆明显紧张起来,手指绞着外套的下摆。

南宫抬手看看腕表:“差不多是时候了。跟我来。”

他拍拍池陆的后背,推着人开门离开。福至心灵的,阮逐舟一撑身子,从桌上滑下来,跟着二人也走出门。

南宫带着池陆,与看不见的阮逐舟来到后台边。迈上几级台阶,就会来到台上,从这个角度甚至可以看到台上方的长桌,以及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的青年,对方正面对着底下星海一般的闪光灯和快门,对着话筒侃侃而谈。

“就当这是你的第一个任务,和阮会长并肩作战的任务。”南宫给他鼓劲儿,“你的使命就是保护好阮会长,保护他的性命,声誉,还有他的一切。”

池陆看着下头密密麻麻的闪光灯,吞了吞口水,自我鼓励地跟着重复:“保护他的一切。”

台上走上来一个主持人:“各位,阮会长时间有限,接下来的环节我们请到协会的一位少年成员上台为大家解答。”

“好了,小朋友,去吧!”

南宫推了池陆一把,后者脊背一哆嗦,挺直腰杆,直挺挺地迈上台阶。与此同时,他看见台上的西装青年站起来,向他的方向走来。

池陆的脚步一顿,看着青年向他靠近,闪光灯一瞬间模糊了他的视线,他只来得及看到,喉咙发紧:“先……”

可只不到一秒的功夫,青年已经与他擦肩而过,目不斜视地走下了台。南宫就在台阶下迎接,他甚至能听到南宫担忧的声音:“阮会长……”

那个清瘦修长的身影走下台。其余的声音都被咔嚓咔嚓的快门按动声淹没,池陆不敢回头,双拳紧握,在主持人的引导下走上台中央,在唯一一把椅子上孤零零地坐下。

台下黑压压一片,数百双眼睛齐刷刷望向池陆。他放在桌下的手下意识抓紧膝盖的布料。

“我叫池陆,是‘逆转新星’协会的成员。”他俯身,凑近那个方才同样被阮会长凑近过的话筒。

少年干巴巴的,发紧的声线透过音箱传遍整个会场。会场里安静了一瞬,很快有几十人纷纷举手:

“池先生,请问您对于协会从事的工作有多少了解?”

“传闻R大楼建成后第一件事就是要投资地下水勘测治理工作,阮会长本人声称这是为了从源头整治水源污染,可也有报道称这不过是为了和其他集团大擂台的托辞……”

“池先生,根据发布会前公布的消息,您现在还是个未成年,请问这属实吗?”

“是的,”池陆说,“我今年十六岁。”

“也就是说您加入协会的时间还要更早?”有人接着问,“能和大家讲一下你在‘逆转新星’受到的待遇吗?协会是否还有和您一样的未成年成员?”

池陆舌头顶了顶腮:“当然没有,据我所知,阮先——阮会长只有我一个未成年的追随者。”

“追随者?”又一个记者语气夸张地重复。

“没错,追随者。”池陆说。

他说完这句话后身子动了动,又很快坐正,仿佛极力克制想向后台看一看的冲动似的。

池陆继续道:“协会给予了我新的生命。我的父母是‘大灾变’的受害者之一,他们本来是矿区的工人,矿难发生后,他们虽然死里逃生,可还是被污染的地下水腐蚀,人体改造的速度远远赶不上器官衰竭的速度……而且那些公司开出的价格太昂贵,我的父母根本无力承担。”

讲述这番遭遇并没让咄咄逼人的记者们手下留情:“池先生,也就是说您是个孤儿,被协会所收养?协会有强制,或者间接命令你去做什么事吗,比如让你进行某种声明,或者配合他们的宣传?”

“从来没有。如果没有协会,我也会因为星球上的污染物而死,”池陆摸了摸左眼眶,“阮会长为我替换了一只义眼,保住了我的命。他还安葬了我的父母。”

会场里突然嗡的一片喧哗!

池陆身子微微后仰,他被吓了一跳,慌乱中他扭头想向主持人求助,可底下的记者们根本没给他这个机会:

“池先生,您的左眼居然是义眼?”

“池先生,‘逆转新星’一直都是旗帜鲜明地抵制人体改造技术的,这些年阮会长也声称自己在进行全面彻底的污染根除技术,争取让人类夺回对自己身体百分之百的控制权……他为什么会在你身上使用人体改造技术?”

池陆:“他们说我当时性命垂危,就算活下来,也必须切除左眼球——”

记者:“您的意思是,这些不排除是他们杜撰的?您觉得这些话有多少的可信度?”

“你不要曲解我的话!我从来没提出过这么阴谋论的——”池陆急了。

“被选中出席发布会是您的本意吗?发布会之前,您是否接受过专门培训,或者被授意传达某种观点?”

主持人上前一步:“各位媒体朋友,我们的时间差不多到了,接下来会由协会的其他负责人……”

池陆突然一把抓过桌上的话筒:“你们凭什么做这种假设?!我说的这些话,没有,半个字作假!”

少年激动的声音在会场中回荡,下面被他的失态震得稍微安静了一些。

主持人偷偷给池陆使眼色,然而池陆不为所动:

“我有一只眼球被改造过又怎么样?是你们打心底里认为我是一场作秀,才会挖空心思想从我身上套出你们想要的答案罢了!可你们有没有想过,正是因为阮会长把人命看得比什么都重,才会打破原则,为我安装义眼?”

“想要坚持立场很简单,只需要对我见死不救就好了,可那样就和他这番事业的初心和目的南辕北辙……”池陆苦笑一声,“不过你们是不会在乎的,就像今天的发布会结束之后,你们该怎么杜撰报道还是会怎么杜撰。你们的恶毒,短浅远比‘大灾变’更要人命。”

说罢,他撒开话筒,头也不回地起身离开。

会场里一片安静,面对如此爆炸性的场面,大多数记者连抓拍几张照片的职业本能都忘了,惊愕地望着少年潇洒地走下了台。

过了好几秒,主持人也拿起话筒,干笑两声:“各位媒体朋友,我们先进入下一个环节,有请……”

池陆咬紧牙关,像一头蓄势待发的小豹子,鼓着腮闷头往台下走。他噔噔噔小跑下台阶,迎头差点和一个人撞了个满怀。

“哎哟!”

南宫一把拦住池陆:“小祖宗,你可算下来了!”

池陆微低着头,从气头上缓过来,他其实也意识到自己太鲁莽了,可少年心气让他不肯当下就开口认错,于是气鼓鼓地杵着,等待自己因为搞砸了发布会而被南宫训斥。

谁知南宫大力拍拍他后背:“好小子,刚在那一番话真是酣畅淋漓,怼得痛快!”

池陆怔了怔,半信半疑地抬起头:“你不怪我?”

“选中你的目的就在这呢,小傻瓜,”南宫笑道,“有些话我们这些成年人,包括阮会长自己都是没法说的……”

他凑过来狎昵地捅了捅池陆的肋下:“不得不说,有时候利用一下未成年的身份大闹一场还是很爽的,懂了吧?”

池陆眨眨眼睛,和嬉皮笑脸的南宫对视几秒,憋得硬邦邦的脸柔和下来,咧嘴一笑。

“真的吗。”他喃喃道。

“你今天是替阮会长出了气了。干得漂亮。”南宫赞许道。

池陆忽然想起什么,左右转头看看:“阮先生呢?刚刚他有没有听见我在台上的发言?”

南宫笑容凝结了,挠了挠脸:“啊,呃,这个……”

池陆看了他一会儿,脸上的笑也慢慢褪去。

“我知道了。”他垂眼,顿了顿,自言自语道,“阮先生很忙嘛。我不过是……”

在他们看不见的角落,这段回忆的主人正靠在墙角,静静望着十六岁的池陆,目光柔和。

“现在听见了,”阮逐舟轻轻说,“听得清清楚楚,砚泽。”

大约是看不得小少年这么低沉,亦或是为自己的诓骗心怀愧疚,南宫叹了口气:“过来。”

他拽过一头雾水的池陆,领着人从会场侧门再次进入后台。阮逐舟于是轻悄地跟上去,这一次他们来到另一个房间外,阮逐舟只看了一眼便明白过来。

那是彼时自己的房间。和给池陆临时充作化妆间的小隔间不同,这里明显宽敞了许多,门半掩着,没等南宫敲便先拉开了,一个护士模样的人走出来。

南宫下意识关心一句:“会长怎么样?”

护士慢慢摇头:“有点难搞。南宫老师,说实话,我们团队从来没遇到过这么棘手的……”

护士一副有话难言的样子,南宫摆摆手,示意他别说了:“先出去吧。”

池陆很想插话,可南宫随即领着他进门,他不得不把一肚子的疑问憋了回去,嘴唇紧张地抿紧。

他跟着南宫走进房间。屋内灯光明亮,方才台上那个从容镇定的阮会长正坐在一张软椅里,腰后垫着靠垫,面前桌上放着几瓶他看不懂包装的药瓶,以及一个玻璃杯,里面装着蓝色的液体,像是果汁。

年轻的阮会长身子微微歪靠着扶手,单手撑着太阳穴,浓长的睫羽遮住眼眸,看不清是否闭着眼。青年的嘴唇偏薄,肤色浅得像未染色的白绸。

南宫轻轻唤道:“会长。”

阮会长抬起头。池陆双手抓紧了熨烫笔直的西装裤线。

他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摆,喉咙发痒:“阮先生好。”

南宫从背后捅他一下。

池陆:“……阮会长好。”

年轻的阮逐舟看着年轻的池陆,笑了一下。笑起来时,青年似乎都显得不再那么苍白,像一尊优美的雕塑活了过来一般。

池陆从未见过哪个男人有着眼前人这般摄人心魄的容貌,看得微微痴了。

“就叫先生吧。”这位阮会长说。

池陆意识不到失礼地直勾勾盯着人家,慢半拍地点点头。

南宫走上前:“会长,算我拜托您,别让我再分心当您的生活助理了行吗?本来实验就还都在探索期,您又不遵循医嘱……”

阮会长摆手,南宫这才不甘心地闭嘴。他又回身对池陆招手:“过来吧,让你如愿以偿见见你的偶像。”

被点破心思的少年顿时臊得面红耳赤,踟蹰着不肯上前。

阮会长又看着池陆,轻笑:“偶像?”

池陆这下连阮会长的眼睛都不敢看了,只好看着对方搭在扶手上的那只手。他注意到刚刚对方摆手时有点有气无力的,西装袖口滑下一小截,露出纤细的手腕。

比前几年自己见到的那只手好像还瘦了一圈。

这几年,他过得很辛苦,病得很厉害吗?

阮会长对他说:“刚刚你表现得不错。作为交换,你可以提出一个要求。”

池陆的眼皮好像有千斤重,他不敢和那双眼睛对视,只敢看着桌子,最后注意力不知不觉被那蓝色的液体夺走。

“那是什么?”他指了指玻璃杯。

阮会长于是把玻璃杯端起来。握着杯柄时,青年的手背上略微凸起青色的血管,骨节分明修长的手指曲起好看的弧度。

“蓝莓汁,我最喜欢的饮料。要这个的话还是算了,鲜榨的其实不怎么好喝……”阮会长抿了一口,舔了舔唇瓣,咂嘴,“唔,我口味比较奇怪。”

池陆讷讷地哦了一声。

“我没什么想要的。”他小声说,“能见到先生我就很开心了。先生是我的恩人。”

“不用这么诚惶诚恐的。”阮会长放下杯子,“真没什么想要的奖励?”

池陆摇摇头。

阮会长:“好孩子。这两天我会让人查查你的账户,给你一笔奖金,就当做今天的犒劳。”

池陆愕然:“查查账户?先生,您不认得我吗——”

阮会长站起身,忽然脚下一阵虚浮,南宫眼疾手快抓住他的胳膊将他扶住:“会长!”

池陆立刻把刚刚的问题抛到九霄云外,一个箭步冲上前:“先生!”

可他没来得及近身,就被屋子里其他工作人员拦下。他只能在几步之遥外站着,看着青年低头喘息,肩膀起伏。

“看来还要继续调试。”阮会长颤栗了一下,“……带他离开吧。”

拦住池陆的工作人员于是揽住他的肩膀,准备带他离开。池陆不得不跟着其他人,一步三回头地往外走,视线里阮会长正被南宫搀扶着重新坐下来,吃力的模样与发布会上那个健步如飞、自信沉稳的年轻人判若两人。

他已经走到门口,忽然伸手扒住门框,停步转身。

“我不要奖金了。”他说,“先生,请允许在我十八岁之后将我从雇佣兵队伍里调出来,到您身边。我想做您的贴身保镖。”

阮会长刚把西装外套脱下来,里面的衬衫肉眼可见地被冷汗浸湿。南宫正在给他披上一条薄毯。

闻言二人同时停下动作,向少年看去。

阮会长还微微喘息着,凝望他良久:“做我的保镖?傻小子,现在这个国家每天至少有一百架狙击枪在瞄准我的心脏。”

“那就让我成为那个挡子弹的人。”池陆一字一顿回道,“哪怕只能挡下一颗伤害先生的子弹,也足够了。”

阮会长有些无奈地笑:“让外面那些媒体听见,不知又要发多少文章编排我给你这么大的未成年洗脑。”

池陆坚决地看着他。半晌,阮会长裹着薄毯,往软椅里一靠,阖上眼。

“那好,”他说,“我等你长大。”

池陆的表情顿时柔和下来。少年羞赧一笑。

“嗯,”池陆小声说,“谢谢先生一直记得我。”

年轻的阮会长并没听见这句低语,他闭着眼睛点点头,眉宇间略显疲态。

池陆转身离开。

然而抽离于时空之外,这段记忆的主人却不由自主跟着池陆的背影,上前一步。

青葱少年包裹在一身略显老成的咖色西装里,与自身气质不符,反倒凸显出幼稚的气息。可十六岁的池陆的背影落在某人眼中,却与那个身材高大健美的青年逐渐重叠。

不止是哨兵,沪城制服笔挺的师团少将,京城西装革履的精英alpha,种种过往剪影堆砌在一起,那总是沉郁阴鸷,拒人于千里之外般的青年,也与这个羞涩单纯的大男孩逐渐融为一体。

望着那背影,阮逐舟无奈地低笑。

“是我食言了。”他说,“对不起,砚泽。”

他伸手触碰到记忆中少年池陆的肩膀,未等指尖碰到对方的西装外套,整个世界泛起投石入湖般的涟漪,画面碎如粼粼波涛,阮逐舟只感觉太阳穴再次剧痛,身子无法自控地向后倒去,跌入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