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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逐舟终于急了:“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快点告诉我!”

池陆直起身子,注视着阮逐舟,缓慢却郑重地摇头。

阮逐舟挣开池陆,反抓住对方的胳膊用力晃了晃:“池陆!!”

安全屋上方不断掉下来一些细碎的石子和灰尘,可阮逐舟感受不到似的,所有运筹帷幄在这一刻都失了效,他焦急地舔舔干涩的唇,放柔语气:“乖,告诉先生。我为什么会在死后来到这个副本游戏里,而你又为什么会参与其中。”

池陆苦笑起来:“唯独这件事,我必须守口如瓶。”

阮逐舟狠狠一怔。

池陆温柔地望着他:“我‘清醒’的时间不多了,先生。我很想一直这样陪着您,可是我不能贪心,那样只会影响您尽快返回现实世界的进程。我相信先生一定可以做到的。”

“你已经够贪心了,”阮逐舟忽然古怪地笑了笑,“蠢货,知道这三个副本你都干了些什么吗?咱们两个做了多少荒唐事,你没有印象?”

池陆的耳朵倏地红了,移开眼神:“我是做过混帐事。但那不代表……”

“看着我,”阮逐舟双手捧住池陆灰尘仆仆的脸,逼迫对方与自己对视,“看着我,池陆!”

池陆呼吸一顿。阮逐舟几乎完全贴上来,炯炯地盯着他,池陆愈发急促的呼吸拂过阮逐舟细挺的鼻梁。

“想就是想。”阮逐舟一字一顿,“我在每一个副本里遇见的你都是你自身意志的一部分,哪怕你自己不受控制,和我经历这一切的也都是你。”

“明明想要,为什么不敢说?要不是走过这几个副本,我甚至想不起你十六岁时的样子,池陆,即便这样你也甘心吗?为什么要当一个在远处看着别人的胆小鬼?!”

池陆嘴唇一哆嗦。

良久,他凄惨一笑:“先生,我——”

阮逐舟揪住青年衣领,倾身堵住了池陆的嘴唇。

池陆如惊弓之鸟般一颤,随即大手紧紧扣住阮逐舟的腰。

整个世界陷入地动山摇,安全屋的角落内二人却全然未觉一般,忘情地加深这个灰尘味道的吻。

许久之后二人终于分开,明明是发起者,阮逐舟却喘得厉害,他干脆坐到池陆腿上,按住他肩膀,一边喘着气一边笑着:“自己看。”

他张开双唇,向池陆微微吐了一下方才被人咬红的舌尖。

池陆眼神瞬间飘忽:“对不起……”

“这可是你自己干的。”阮逐舟打断他,语气加重,“池陆,事到如今你还说自己不想吗,你还不肯告诉我这一切究竟和你有什么关系吗?”

池陆用力闭了闭眼。房顶上掉下几块瓦片,阮逐舟侧身要躲,反被池陆护在怀中,他甚至能听见青年胸腔之下那颗脏器蓬勃有力的心跳。

“我不该的,”阮逐舟感觉到池陆喃喃自语时胸膛的振动,“我不该肖想的……只要先生能活着回去,实现自己的愿望,我怎么样都无所谓,我什么都不要……”

青年再次哽咽起来,什么都说不下去。他的脸埋在阮逐舟消瘦的颈侧,热泪滚下来,打湿一小片衣衫。

阮逐舟将人扶起来,看着灰头土脸的年轻人哭花了脸的狼狈样子,伸手为对方拭去眼泪。

“十六岁那年,南宫他骗了你。”阮逐舟轻声说着,喉结上下剧烈滚动,“当时——不,上辈子我根本没把池陆这个名字放在心上过,可他当时为了哄你高兴才说……退出这场游戏吧,池陆,别再死心塌地地跟着我。”

池陆摇头:“没有退出的机会了,就算有,我也绝不会先您一步离开。我那么小就跟了您,怎么会在这种时候说走就走——”

轰的一声爆响!

半个安全屋的房顶被巨大的气流掀飞,阮逐舟整个人被一股无形的推力冲出两米远,重重摔在地上。

还没来得及感觉痛,只见又一个身影扑上来:

“小心!!”

——砰!

一声枪响。

阮逐舟骤然瞪大瞳孔。

池陆整个人压在他身上,二人在废墟里动弹不得,他卯足了劲儿推一把青年:“池——”

动作猛地刹住。

滚烫、粘稠的鲜血从阮逐舟指缝之间流下,渗进废墟瓦砾之间。

阮逐舟的大脑罕见地陷入一片空白。他浑身因为肾上腺素飙升而颤抖起来,撑坐起身,试图把池陆扶起:“哪里中枪了?!还能听见我说话吗池陆?池陆!”

他不知哪来的力气,将人高马大的青年翻身扳过来,却忽的呆住。

池陆的头枕着阮逐舟的大腿,闭着眼睛,脸上的血色正随着胸口汩汩流出的鲜血一点点消褪。

阮逐舟的心跳俨然漏了一拍。他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

“……使用道具,”他喃喃出声,而后倏地反应过来,握住池陆宽厚却冰凉的手掌,“我要使用这个副本兑换的终极道具!”

他甚至忘了自己的系统是个看不见的非实体,直起身子四下看了看:“用免死金牌复活他,复活池陆!”

地底的震动暂时平息,残破不堪的半边天花板上方,深邃的星空笼罩着废墟上的两个人。空气里传来只有阮逐舟一个人能听见的音波:

[很抱歉,‘免死金牌’在副本中只能作用于宿主,请求无效。]

“救活池陆副本就通关了,和对我自己使用道具不是一样的吗?!”

[免死金牌是被动道具,不能随意转移。另外,如宿主您所说,即使主角死了,您照样可以通关,没有任何差别——]

阮逐舟突然一声暴喝:“我去你的没有差别!”

07号播报的声音戛然而止。

阮逐舟脱下外套按在池陆被鲜血染红的胸口,俯身摸了摸青年的脸颊:“砚泽,你坚持一下,再坚持一下……”

仿佛听到阮逐舟的呼唤,池陆眼皮动了动,竟真的缓缓睁开双眼。

他气息微弱,眼帘只睁开一丝,看着头顶上方阮逐舟的脸,牵了牵嘴角。

“先生,”池陆声音几乎埋没在废墟中,“你这不是,还记得,我叫砚泽……”

阮逐舟三两下解开池陆的衣襟:“你别乱动,等我给你包扎。放心,我有一个不死的道具,马上就会生效了,那是我攒了好久的积分换来的……”

池陆没说话,压抑地咳嗽两声,每咳一下,胸口便涌出更多的血。阮逐舟的手肉眼可见地颤抖起来。

“为了那些积分,你知道我对系统阳奉阴违干了多少缺德事吗,”阮逐舟低头用犬齿将衣服袖子咬断,扯开布条,说话都因此含混不清,“我欺负你和你那条笨狗,你倒也罢了,可怜你的精神体被我骗着吃了多少过期罐头……还有从前,那两个副本里,我干了太多遭人嫌的事……”

池陆咳出一口血:“不记得……了。我只记得,我们,每一次相爱的,瞬间。”

阮逐舟的动作猝然停下来。

他抬眼看着池陆那双黑色的眼睛。

“你都记得?”他喃喃出声。

池陆嘶哑地笑了。

“都记得。”他哑声道,“沪城的雪,京城的夜,还有我们相连的精神海……先生的不得已,我全都记得。”

阮逐舟愣住。

池陆的手轻轻覆住阮逐舟战栗的手背。

“道具,不用留给我。”池陆断断续续地说,“先生,记得吗,我说过,哪怕为您挡下一颗子弹,我也,值得了……”

“我他妈不要什么狗屁道具!”阮逐舟突然低吼一声,反过来抓紧池陆那只手。

他绝望地察觉,池陆手心的温度正在一点点流失,变凉。

“我不要道具——咱们谁都不用那个道具了,”阮逐舟吼完肩膀起伏着,忽然变了个人似的冷静下来,甚至短促地一笑,“谁需要那破玩意?听着,我现在给你止血,砚泽你撑住,我有办法让安全区的人打开大门,你对丧尸的号令远在安全区的人类之上,他们奈何不了你——”

他越说语速越快,直到池陆的手力度很小地捏了捏阮逐舟的手。

“先生,”他吃力地笑了笑,“别为了,一个人,一个副本,牵绊在这……”

阮逐舟咬紧的牙关发出咯吱咯吱的摩擦。他想用力握住池陆的手,却发现掌血液流速快到麻木,耳畔嗡嗡作响。

“我不能就这么丢下你走,”阮逐舟胸腔愈发剧烈起伏,“我的使命就是保证我的男主角在每个副本都能绝地反杀。”

池陆的头在他怀里缓慢摇了摇。

“您的使命,就是离开这里。”池陆说,“您说过的,我们相遇的意义,就是——”

阮逐舟颤抖地抚上他的脸:“别信我当初说的那些屁话!砚泽,我给你止血,你别说话,保存体力……”

池陆呵呵地低笑起来,唇角却流下蜿蜒的血迹。他看着阮逐舟那张苍白却俊秀伶俐的脸,心满意足一般扬起微笑的弧度。

他嘴唇蠕动,阮逐舟不得不俯身凑在池陆唇边。

“真,好啊,”池陆呢喃道,“最后的最后,能给我一个挣脱这场游戏的,机会,和先生说几句话,还能躺在先生的,怀里……这都是从前,我想都不敢想,的……”

阮逐舟消瘦的脊背压抑地战栗起来。

他终于轻微哽咽:“我要是早点记住你就好了,傻小子……我已经欠了你一只眼睛,你这一颗真心又让我拿什么来还,嗯?你怎么,怎么就这么傻?”

池陆用最后的气息嘶哑一笑。

“不用还。”他道,“先生保重,别牵挂,大胆地往前,走……”

倏而一霎间,阮逐舟握着的那只大手松开。

阮逐舟依旧保持着弯腰凑在池陆唇边的姿势没有动,瞳孔却渐渐睁大。

耳边的气息彻底消失了。

他身子一晃,一手撑住砂石遍布的地面,艰难直起身。

池陆躺在他的腿上,头微微歪靠在阮逐舟怀里,那双深邃的黑色眼眸彻底涣散无光。

群星在遥远的天外环抱天幕,环抱着这对死别的恋人。

嗡嗡的发动机声从天而降,三五架微型无人战斗机悬停在头顶上方。

“检测到新人类哨兵生命迹象停止,剩余打击目标数量为一。”

“实施精准打击,弹药装填中……”

阮逐舟垂着头。

此刻,旧人类正龟缩在安全区的高墙堡垒下,透过无人机的摄像头观察这一切。画面中的向导满身尘土和污血,柔顺的黑发被无人机旋叶掀起的风浪吹得飞扬,发梢凌乱拂过青年凌厉俊秀的眉眼。

从他们的角度并不能看见阮逐舟完整的脸,却能清晰地见到青年清瘦的肩膀抖动,紧接着唇角微微扬起一个弧度。

良久,阮逐舟身子动了动。那已经失去生命表征的哨兵也枕在他大腿上轻微晃了晃,头微微偏到一边。哨兵胸口的血色早已停止蔓延。

“矫正,肃清……”

阮逐舟的声音不大,却透过声音传感器一字不差地传到数公里外的安全区中。

阮逐舟轻轻一哂:“荒唐至极。”

“把新人类从人类的图谱上清除,不过是因为他们阻碍了你们攫取私利的脚步,就像当初那些老东西认为我阻挡了他们的发财路一样。”

“新人类灭绝了,旧人类的内部又会分化出新新人类,党同伐异永远都不会停止。”

“我不关心你们的狗咬狗,但是我不能眼看着你们伤及无辜,眼看着你们……伤害我的爱人。”

阮逐舟弯腰,在哨兵冰凉的唇上最后落下一吻,随后从沾满尘土的上衣内侧口袋拿出一个东西。

“所以很遗憾,这个世界的新人类还不能止步于此。”阮逐舟的拇指覆在发射按钮上,“当你们决定自断一臂,躲在方寸之地阴暗苟活的时候,就注定会有被全世界的哨兵和向导联合起来剿灭的这一天。”

“我是看不见你们被攻伐的这一天了。不过无所谓,即便轮回地狱道千百次,也是你们活该为我枉死的爱人陪葬!”

他低吼一声,重重按下发信器按钮!

“检测到威胁度上升,准备开火,准备开火!”

阮逐舟把已经完成使命的发信器随手丢到一边,金属铁块咕噜噜滚到废墟里,失去了踪影。

无人机群在头顶嚣叫,可他置若罔闻,嘴角淡淡挂笑,阖上眼帘。

旧人类尚不知道。

发信器的讯号即将传输给这个世界剩余所有的塔,无论塔内的哨兵向导剩余几何,凭借新人类超凡的作战能力和无敌的精神海,丧尸和旧人类根本不是他们的对手。

反攻的号角无声吹响,只需再过数日,沦陷的便不再是这片广袤的荒原,安全区将成为旧人类自掘的坟墓。

这个世界的文明何去何从,阮逐舟从不关心。

现在,他只知道自己最后的任务圆满完成了。

“弹药装填完毕,发射!”

毫无波澜的机器声音响起——砰!

子弹脱膛,旋转呼啸而至!

阮逐舟没有睁眼,只是紧紧握住池陆那只绵软却宽厚的手,与其十指相扣。

被子弹击穿大脑并没有人想象中那么疼痛。经过计算,他笃定自己将在一秒之内毫无痛感、潇洒爽利地辞世……

[叮——]

阮逐舟眼皮动了动。

风声,子弹击穿空气声,甚至自己的呼吸心跳都统统不见了。

世界被按下暂停键,子弹的金属尖头突兀地停在距阮逐舟眉心不到五十厘米的空中。

[经主宇宙检测,确认宿主死亡,副本三失败……]

[系统结算中……]

[经查询,被动道具‘免死金牌’生效,任务改判成功,即将为宿主启动转移程序。]

阮逐舟猝然睁开双眸。

“你再说一遍?”他颤抖出声,垂眸看着池陆那张失去生机的煞白的脸,“你说死亡的是谁,宿主?”

07号的声音顿了几秒回答:[是的,根据规则,检测到宿主已经死亡时将自动判定任务失败,不过由于该副本终极道具‘免死金牌’的存在,不论任务成功失败与否,都会为您转移至——]

“不,这不对!”

阮逐舟高声打断它:“副本世界的时间在此时此刻被暂停了,截止这一秒,子弹还没有射中我,我这个‘宿主’还没有死!”

07号迷茫:[我不明白您的意思,宿主。]

阮逐舟:“明明我还活着,主宇宙却判断‘宿主’死亡,自动进入结算流程。这个副本世界真正死了的人,有且只有一个……”

他陷入梦幻似地看着池陆的脸,有那么一瞬间,仿佛连他自己也不敢相信这个他亲自推理出的答案。

阮逐舟伸手,细细地,缓慢地抚上池陆冰冷的面颊。

“是我的砚泽。”

他低低地说。

07号怔了:[池陆?]

阮逐舟喉结滚了滚,目光骤然一凛抬起头,仿佛要透过空气与他的系统对峙。

“从第一个副本开始我就在怀疑,为什么偌大的副本世界只有我一个充当宿主的活人,”他语速渐急,浑身肌肉都绷紧得打摆子,“砚泽他不是主宇宙捏造出来的NPC,不是我的回忆在虚拟世界的映射!他是个有血有肉的人,是个被你们囚禁了自我意识的——”

轰!

整个星球的地脉都断裂开来般剧烈摇晃,地表下陷,群星急速旋转,勾连成湍流般的窝。

阮逐舟没稳住身形倒在地上,他不顾身上的伤口爬起来,将池陆身旁的石头掀开,一把将人搂在怀中。

他上下牙关都在打架,却死死护着已经失去意识的青年,半晌断断续续地低笑起来。

“被我拆穿了吗,”他呢喃道,“气急败坏,准备毁尸灭迹,强制转移……没用了,砚泽能解开你的封印一次,就会有第二次,第三次,第无数次!”*

安全屋的残垣断壁骤然坍塌。

阮逐舟瞳孔紧缩:“砚泽!”

他倾身将人牢牢挡住,脱落的水泥板掉下来,不偏不倚砸在阮逐舟后背上!

剧痛让阮逐舟伏下身子,可他依然不松手,将池陆的身体护在身下。

免死金牌生效了。

再过不久第三个副本就会分崩离析,任务成功的代价只有一个,便是让冲破封印相认的爱人在颠沛流离的世界生死别离。

然而肉/身湮灭的前一秒,阮逐舟忽然感到解脱般的轻松,甚至有种久违的欣喜若狂。

这一刻,他再也无需压抑自己的情感了。

副本世界被愤怒的主宇宙撕裂成碎片,惩罚的电流顺着每一条血管和经络飞速传遍全身,攫取肺部的空气,令人窒息。

魂飞魄散之际,阮逐舟拥紧池陆的身体,闭上双眼。

“等着我,砚泽。”他心中轻轻说,“等着下一个世界……每一个世界,我们相逢,相爱的瞬间。”

第87章 贵族学院01池陆还是池陆,他的名字……

窒息感并没维持太久,阮逐舟猛吸一大口气,如溺水之人终于浮出水面,抬起头来。

而后他看见镜子里一张和自己相对的、容貌一模一样的脸。

阮逐舟失神地望着镜中人,剧烈喘息。

良久,他呼吸慢慢平复下来,虚弱地伸手拂过镜面。

那是一面又大又光滑的镜子,里面完整倒映出阮逐舟的脸和上半身,甚至可以看到身后的景象。

不难看出,他现在正处在一个盥洗室内,他面前正是一个光滑整洁的大理石一体洗手池,镀金的水龙头上雕刻着西式花纹,一看便知价格极其不菲。

镜子里的青年一头乌发,衬得脸色象牙般的白,眉目深刻清隽,下颌棱角清晰,却因为尚未抽离出情绪的缘故,颇有些阴沉忧郁的颜色。

阮逐舟细长的手指沿着镜面下滑,定格在镜中人的颈间。

自己现在正穿着一件海军蓝色的西服,白色衬衫,红色领带,是十分标准考究、版型工整的制服。

——或者不如说是“校服”更为贴切。

这里莫非是一所学校?

刚刚传送完毕的眩晕感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加强烈,阮逐舟拧了拧眉,强忍着恶心,撑着洗手池直起腰身。

身上的服装虽然是统一的“校服”,但无论是面料还是做工都不输现实世界里的奢侈品高定,普通人穿上这一身量身定制的衣装都可以轻松遮掩身材缺陷,像阮逐舟这样高瘦修长、宽肩细腰的穿起来,更是实打实的秀场模特一般。

[恭喜宿主来到第四个副本!]

[宿主,这次我动用了一些权限,专门为您挑选了一个生活条件非常优渥的小世界,您再也不用担心生存问题了哦。]

07号一如既往的活泼开朗。

阮逐舟定了定神:“这次的我又是什么身份?”

[宿主稍等,正在为您加载身份初始资料——]

同一时间,盥洗室的黄铜门把手旋转,门被一个和自己穿着相同校服的年轻男孩推开:

“会长,测验的成绩单发下来了!”

阮逐舟没转身,看着镜子里站在他身后的男孩。

[——初始记忆已配置完毕。]

海量的信息泄洪一般涌入脑海。

第四个副本世界总体上与阮逐舟自身生活的世界差不多,却是一个不折不扣的、阶/级社会。

身处联邦国的阮逐舟正是首都有名的富豪之子,父亲是最大的风头公司董事长,母亲是最高法院的大法官,政商结合,整个家族在当地不说权势滔天,至少也是绝大多数人一辈子都难以望其项背的存在。

正因此,阮逐舟从小到大顺风顺水,并毫无意外地进入多兰公学就读。

多兰公学,是整个联邦国声名远扬的贵族学院。

只有真正的天之骄子与绝世天才能够得以进入这里修习研学,比起一般学校疯狂鼓吹的升学与就业率,多兰公学在对外宣传上一直十分低调,但众所周知,这所学校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名利场,进入多兰公学,意味着数不尽的利益交换与人脉渠道。

即便如此,以阮逐舟家族中几代累积的身世和资源,在多兰公学中照样是无数人追随攀附的存在。

身为豪门中的豪门,这个世界的阮逐舟从小就养成了跋扈的少爷脾气,但并不妨碍身边照样有一大堆趋之若鹜的跟班。

于是,没有任何争议的,阮逐舟入学之后不久便加入了多兰公学的学生会,并“众望所归”地成为了学生会长。

当然,名为会长,实乃过了明路的校霸,在多兰公学更方便其任性妄为罢了。

刚刚叫他“会长”的这个学生,正是阮逐舟身边的一个小“仆人”。多兰公学为五年制,学生从十五岁入学,阮逐舟今年正好在五年级就读,这小仆从刚刚入学,或许是受了家里教导,故而对阮逐舟十分巴结。

“会长!”小男孩并不和其他人一样称呼学长,选择了一个更尊崇的称谓,“要不要去公示栏那边看看?”

阮逐舟从脑中简单整理了一下信息,没有转身,低下头将水龙头拧开。

均匀的水流喷出,他把袖口略卷起一小圈,将双手与清瘦的手腕送到水柱下。

他一边洗手,一边垂着眼帘道:“施珩,看你火急火燎的,怎么,这次有什么值得我转成过去一趟的新闻么?”

施珩紧张地抓紧黄铜把手:“呃……”

阮逐舟打开水池边摆放整齐的香皂盒,从里面挑选了一块散发着蓝莓香味的香皂,将打湿的泡沫涂抹在白皙的手背和十指上,来回揉搓。

施珩讪笑:“会长,这次您的成绩还是和以往一样非常优秀,各位老师给您的综测评价都很高。”

不得不说,会长这个称呼对阮逐舟而言实在适应得不能再适应。阮逐舟将手重新送到水龙头下方,细细地冲洗干净,而后关上水龙头,从墙边的一个挂盒里抽出一条纯白的手帕,一边擦手一边转过身。

施珩立刻立正站好,就差没给这位会长敬个军礼。

阮逐舟盯着他,把手帕丢进垃圾桶。

“说点我不知道的。”阮逐舟说。

施珩的脸肉眼可见地涨成了番茄色。多兰的这位学生会长的校霸之名人尽皆知,同样无人不晓的还有这位会长大人傲人的容貌,凌厉俊俏的脸配上骄横的气质,瞎子都看得出此人有多不好惹。

可不知怎的,施珩隐约感觉,今天的会长大人看起来比平时还不好惹,甚至莫名地有种阴冷沉郁的气息。

这种气质令他瞬间想到了,学校里的另一位焦点人物。

“有有有有了会长!”

施珩连忙大叫。

阮逐舟向后靠在洗手池边,抱着胳膊。这个动作让青年校服西装的外套下摆微微上翘一些,勾勒出两侧腰身紧窄纤细的流线。

施珩:“这次测验,您最讨厌的那个书呆子穷鬼的综测分数居然排在了第一名!简直不知天高地厚,想在咱们多兰公学出风头,他也不想想,这么多年了,光是能顺利毕业的特招生又有几个……”

阮逐舟神情微微凝住。

青年放下胳膊,肩膀起伏的频率没变,气息却微不可察地紊乱几许。

他有种近乎十成把握的预感。

“光是我瞧不上的家伙,就多到让我数不清。”阮逐舟说,“你说清楚,‘书呆子穷鬼’是谁。”

施珩:“就是那个跳级来的池陆啊。”

阮逐舟漆黑的瞳孔骤然一亮。

“你说谁?”他问。

施珩看着阮逐舟说着居然向自己慢慢走过来,不由得吞了吞口水:“池陆啊,会长,您不是一向最不喜欢这些一脸穷酸样的蠢货了吗?自打多兰公学建校以来,还没有哪个特招生敢如此招摇,所以,所以我想着,让会长您教训,教训……”

阮逐舟一直走到施珩面前,停下脚步。

施珩吓得噤了声。可当他鼓起勇气抬头看去,却不禁愣住。

这位会长大人,看起来并没有被激怒的样子。相反,对方双目炯炯有神,嘴角肌肉紧绷,却并非出于愤怒,细看上去反倒有种强压着不牵起弧度的感觉。

施珩懵了:“会……长?”

阮逐舟看着这小狗腿子一会儿,轻轻一声呵笑,拍拍对方的肩。

“带我去——不,我自己去公告栏看。”他走了一步又退回来,紧盯着施珩,“对了,你确定,他叫池陆?”

施珩茫然道:“是,是啊,水池的池,陆地的陆。”

阮逐舟:“他现在人在哪?”

“您不是早吩咐学生会的人午后放学带他去老地方吗?”施珩不解,“就是活动室旁边那个废旧的卫生间。”

阮逐舟点点头:“很好。你可以走了。”

说罢他转身离开,将傻眼的低年级学生远远落在盥洗室门口。

*

多兰公学坐落在联邦国首都的近郊,占地三千多亩,比一些普通大学还要大。其间设施之齐备,建筑之宏伟,更是不必赘述。

阮逐舟等不及乘直梯,快步从楼梯上一路小跑下来。他现在所在的是多兰公学五年级的专用教学楼,已经是放学时间,教学楼内的人几乎都走光了,阳光从走廊外斜斜地洒进来,将精美平滑的大理石地面镀上鎏光。

向外望去,可以看见一大片修剪得比赛级足球场地还要平整的草坪。几个穿着多兰校服的学生三三两两坐在绿油油的草地上闲谈说笑,再远处的人工湖畔,几个清洁工正在勤勤恳恳地做着清洁工作。

校园里看起来一片静谧、祥和,除了紧挨着五年级教学楼的另一栋教师办公楼前,十米长的布告栏下站满了围观的学生。

只是再心旷神怡的风景,阮逐舟此刻也无心欣赏。

池陆的名字像一个小鱼钩,紧紧揪着他的心,拖拽着他的脚步,让他恨不得现在就飞到布告栏前面。

他心里对07号道:“你刚刚听见了吧?”

[听见了宿主,怎么了?]

07号的声音不知为何有点怪怪的。

但是阮逐舟没理会:“笨啊你,池陆这次还是池陆,他的名字没有变!”

他不想再循循善诱,跳下最后两级台阶,风吹起青年的校服下摆,可他浑然不觉,加快脚步。

“从前的副本里,池陆都不能用自己的名字,而现在他有了自己固定的姓名,”阮逐舟语速也越说越快,“除了他,还有谁在每个小世界的名字都不曾改变过?就是我自己!”

“上个副本结束之际,我听得清清楚楚,主宇宙使用的称谓是‘宿主’——砚泽现在和我一样是宿主了,说不定他不再受副本的限制,可以凭自己的自由意志行动。”

说话间已经来到楼下,阮逐舟喉咙里逐渐涌上剧烈运动过后才有的铁锈味道,但他没放在心上,喘着气推开教学楼的门。

07号过了一会儿才回道:[您是说,主角他现在也许拥有了完整的记忆和人格,可以和您相认了?]

“一定是这样。还有,往后别叫主角了,他和我一样是游戏参与者,不是什么工具人NPC。”阮逐舟大步向办公楼下走去。

布告栏下站了七八十个学生,各个年级的都有,不知是谁先看到阮逐舟过来了,捅了捅同班的胳膊肘,紧接着越来越多人注意到阮逐舟过来,说笑的也都敛去表情,纷纷向旁边退让出身位。

阮逐舟也不客气,径直走上前。

明明都是学生,有的甚至和阮逐舟同是高年级,可大家看见他甚至比看见什么风纪主任还避之不及,口中喊着“学长好”“阮会长好”,让出一条通路,有胆小的甚至已经偷偷从边上溜之大吉。

也有人讨好地凑上来:“会长,刚刚我们还在说呢,您这次综测的分数高得令我们几个望尘莫及——”

阮逐舟看也不看,摆摆手,那些人立刻闭嘴,悻悻然退到后面去。

他走到布告栏前,抬起头,向写着第一名的位置看去。

仿佛揣度他的心意,又有人立刻道:“这次的第一名我看一定是弄错了!一个寒碜的特招生,就算功课成绩好了一点,那些冰球,马术,高尔夫课程的分数他靠什么拿?恐怕家里连高尔夫球杆都买不起吧?”

阮逐舟眯起眼睛,目光从“池陆”两个字移到旁边张贴的照片。

相片上的少年大约十七八岁的年纪,黑发黑眸,面部轮廓和五官棱角不及成年时那样深邃冷硬,却已然有了七八分俊朗立挺的模样。

少年抿着嘴唇,眉头严肃地微微皱着,盯着镜头,像个有什么心事的小大人。

和梦中那个还不习惯穿西装打领带,却敢当着数上百家媒体义正辞严、维护自己声誉的十六岁少年,有着一模一样,分毫不差的脸。

阮逐舟的心砰砰地越跳越快。

他看了池陆的照片一会儿,一言不发地转过身,甚至没和任何一个与他搭话的人对视,大步流星走开。

人群鸦雀无声。直到阮逐舟走远了,眼看着已经到了人工湖那边的位置,才终于有谁小声嘀咕起来:

“阮学长看起来好像,有点激动的样子?”

一句话点燃了沉默的炸药桶,学生们顿时议论不休。

“哪是有点激动,分明是很不爽吧!这可是多兰公学的校霸,怎么会容忍一个下三滥出身的家伙骑在自己头上?”

“没你说得这么严重吧?我看他表情挺平静,不像是生气的样子。”

“越是真生气越不能表现出来呢,难道还要当着咱们的面发飙?嘴上不在意,心里肯定觉得丢脸没面子!等着吧,布告栏过两天就要被撤下来维修咯……”

不知是谁幽幽地感叹一句:“池陆算是完了,没准今天他就要吃苦头啦……”

人群再次沉默下来。

有人窃窃私语:“说得没错,毕竟池陆是和那个人可是人尽皆知的事儿,阮会长本来就讨厌他们来往……”

又是一阵啧啧感叹。这场争论以从办公楼走出来的老师将学生们驱散开结束,人群作鸟兽散了,只有斜阳安静地洒向布告栏,将第一名的相片照亮。

*

施珩所说的活动室在另一栋学生社团活动专用楼,走到楼下时阮逐舟心脏已经跳得厉害。

只是因为要见到池陆还不至于没出息成这样,阮逐舟知道这是副本进程深入的结果,死之前自己是什么样阮逐舟心里有数,现在的他名义上有着二十岁的身体,可健康程度恐怕远逊于普通人。

除了心跳过速,胸口也隐隐发闷,双手甚至还有不正常地发抖的迹象。阮逐舟无暇顾及,进入楼内,遵循记忆坐电梯上楼。

到达楼层,电梯门打开。

一个四年级学生站在电梯门外,对方一头金发,应该是混血儿。

阮逐舟稍微回忆一下,走出电梯,对着等候自己的四年级生点点头:“萨尔。”

名为萨尔的男生对阮逐舟比了个略显夸张的请的手势,仿佛在出演什么舞台剧:“逐舟学长,人已经被带过来了。”

阮逐舟:“你们都在外面等着,我要单独和池陆说几句话。”

萨尔颇感意外地看了阮逐舟一眼。但他并没表示异议。

“有任何需要,随时叫我们就好,学长。”他很绅士地欠了欠身。

话音刚落,活动室旁的卫生间门打开,几个三四年级的学生走出来,看见阮逐舟,都不约而同对他点头。

阮逐舟没理会这个略显浮夸的萨尔,望了望卫生间门口。

这栋楼每一层的两端都有卫生间,因为参加活动的五年级生较少,这一层楼的活动室并没多少人光顾,卫生间年久失修也并不奇怪。

胸腔中的心脏不但越跳越快,甚至油然而生一种膨胀的酸涩感。近三十年的前段人生中,几乎从没有哪个时刻使他有这种强行让自己镇定下来的必要。

阮逐舟撇下一众人,视而不见般一步步走上前。

他走进卫生间。

卫生间很久没有人使用过了,与一开始的盥洗室不同,瓷砖墙上装了一排有些泛黄的小便池,一个年轻人半侧着身站在角落,身上穿着和他们一样的校服,领子和袖口浆洗得些许发白,皮鞋因为长期没有打油包养,失去了本该有的光泽。

听见脚步声,年轻人转过身来,目光猝不及防撞上阮逐舟漆黑的双眸。

阮逐舟张了张唇。他的嘴角终于不可抑制地上扬几度,又几度。

“砚泽。”

阮逐舟有些沙哑地唤道。

他看见池陆眼里划过一丝困惑,而后后退半步,像一头落入异族队伍的小狼,警惕地皱眉盯着他。

阮逐舟的笑容随之凝固。

“池陆,”他在这种敌意的注视下下意识改口,“你难道,不认得我吗——”

他的喉咙忽然被扼住般紧了紧,发不出声。

阮逐舟愣住了。

他感觉自己好像置身一个真空的环境中,听不见自己的一点声音,于是他试着清清嗓子——很快他意识到不是这样的。

是他的身体根本动弹不了。

阮逐舟成了被这具身躯捆住的意识体,切断了对全身所有神经的链接,只能一错不错地与池陆对望。

他蓦地慌了一瞬,不等寻找什么办法,突然之间那鬼压床般的感觉消失了。

阮逐舟抬起左脚,向站在角落的池陆走去。

然而这一次他的慌乱更甚。

这不是他想要做的——身体里的思维拼命想要发出“开口说话”的指令,可身体却有了另一副自我意识,固执而坚决地走向池陆身边。

于是,莫名被接管了身体的阮逐舟走到池陆面前,顿了顿,对着少年勾唇一笑。

“穷酸货。”

“阮逐舟”懒洋洋地看着池陆,“第三次叫你来,还是一副不情不愿的样子,你是真不懂多兰公学的规矩。知道为什么叫你过来么?”

第88章 贵族学院02我是霸凌的元凶?!

池陆阴沉地看着阮逐舟。

“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少年说完侧过身,“我要回家了,麻烦让一让。”

他要走开,阮逐舟却忽的拍拍手,在外面等着的几个人心领神会,一齐涌进来,将人围了个水泄不通。

“我还没说完呢,池陆。”阮逐舟笑道,“垃圾堆一样的房子也可以称之为‘家’?那地方晚点回去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吧。”

其余人嗤嗤地笑起来。池陆环视一圈,目光愈发黯沉。

倒是阮逐舟一脸得意的神色。阮逐舟本就是那种聪明伶俐挂的长相,五官又生得远比一般男性清秀漂亮得多,配上这神采飞扬的表情,不像是把人堵在卫生间的小恶霸,倒像只天真作恶的狐狸。

阮逐舟笑着说:“这次综测,你很出人头地嘛。”

池陆斜眼盯着他,不回话。

阮逐舟转而用指尖挑起池陆有些褪色的领带:“十年前,为了响应内阁的政策,多兰公学成为第一批面向社会开放特招生名额的学院,所谓的特招生,不过就是从社会角落里翻翻找找,让一些所谓被‘埋没’的天才也有接受高等教育的一天。我记得那个法案还是我母亲签的字。”

他将领带轻轻绕了两圈,缠住单薄的手掌。

池陆的上半身岿然不动,头颅也不低下分毫,就那么漠然回望着他。

阮逐舟:“所以,你应该感谢我家,感谢我,否则你凭什么和我们这些人坐在同一间教室里上课?”

“这个社会从来都不是平等的。有人做首相和内阁大臣,就有人要做清洁工和保姆,还有些人,比如你——”

阮逐舟忽的用力一拉!

颈间骤然传来收紧的窒息感,池陆身子一晃,被迫弯下腰,与阮逐舟的距离拉近。

“就应该被淘汰。”阮逐舟说,“物竞天择,适者生存嘛。”

池陆凸起的喉结剧烈滚动,低低一笑。

“你这种养尊处优的二代,会成为社达主义的拥趸也不足为奇。”池陆说。

阮逐舟皱了皱眉,没听懂池陆的知识点并不影响他的傲慢,但这种无力反驳的失控感让他本能地不爽。

他盯了池陆一会儿,轻蔑一笑。

“我记得这周轮到你来做值日。“阮逐舟说着,抬起另一只手,手掌朝上勾了勾指尖,萨尔立刻从斜挎包里拿出一瓶水,拧开瓶盖递过来。

阮逐舟接过瓶子,目光仍然没从池陆脸上转开。这种近距离的盯视十分冒犯,但他本人显然不会在意,甚至故意追求挑衅的效果。

他手腕一翻,将水倒进小便池里。拥堵的小便池内很快积起一滩水。

“把这里收拾干净。”阮逐舟拽着他领带没松手,“如你所见,这里很久没人打扫过了。做得好,我这个学生会长可以考虑给你加操行分。”

旁边有人捂着嘴嘁嘁地偷乐。萨尔岔开腿,像个小混混一样站着,满脸讥笑。

池陆看了一眼那小便池。老实说,即便是弃置已久的卫生间,可这毕竟是多兰公学,再脏乱差也只是相对而言,实际上怕还是比好多商场里的男厕都整洁。

没人想服软,但也没人想陪贵族少爷们耗在这玩无聊的游戏。

池陆撸了一把袖子就要伸手去拿窗台上的抹布,颈间突然被勒得一痛,他不得不回过头。

阮逐舟那双狡黠的狐狸眼里透出糟糕透顶的假笑。

“用嘴。”他说。

池陆脸上闪过一丝晦暗的光。

他两腮咬紧:“阮学长,你别欺人太甚。我和你无冤无仇。”

“让你打扫卫生而已,怎么就扯到冤啊仇的?”阮逐舟呵笑,“要是不听话,明天我就去和校长先生汇报,说你不服从学生会的管理,到时候要是校长先生一生气开除了你的学籍,我们的小池同学该怎么办才好呢?”

少年眉宇间皱起一道川字。他听不见周遭的嘲笑声一般机械地转身,仿佛生锈的机器人。

阮逐舟随着他的动作松开手,掌心长长的红色领带如船尾一圈圈沉下的锚链,慢慢松脱。

池陆看着墙上的小便池,极其艰难地向前挪了一小步。

他的脸色越来越灰白,终于,他长吁了口气,慢慢蹲下——

砰!

领带被一只手猝然狠拽,池陆重心不稳,单膝跪倒在地,头重重磕在小便池旁!

少年趔趄着撑住地面,再抬起脸时,一缕鲜血打湿了额发流下来,染红了少年的眼角。

阮逐舟哈哈大笑:“哎唷,小池同学,你怎么这么不小心?”

他松开领带,双手叉腰,肩膀还一抖一抖的,乐不可支:“你说,要是让小雅看见你这狼狈的样子,她会怎么想呢?”

池陆强忍着晕眩,扶着墙爬起来。阮逐舟眉眼弯弯的,语气愈发温柔如水。

“哦,话也不能这么讲。”阮逐舟道,“你这种臭要饭的,居然人模人样地穿上和我们一样的校服,混迹在多兰校园里,本身就是一道滥竽充数的风景。想欣赏你的狼狈,都用不着择什么良辰吉日呢。”

萨尔和其他人哄堂大笑起来。池陆喘着气,背靠着冰冷的瓷砖,血流进他的眼睛,将他的眼白染上狰狞的红。

阮逐舟甩手把空瓶子丢进垃圾桶。

他的笑一点点变冷了。

阮逐舟:“这是最后一次警告,从今往后离小雅远一点。否则下次轮到你做值日时,我会让你把这里的每一块地砖都舔干净。”

顿了顿,他俯身,状似怜悯地摸了摸池陆绷得石头一样硬的下颌。

“综测分数的事,别听外面的人胡说,我可没放在心上。”他莞尔一笑,“毕竟……谁知道你还能不能留到毕业综测那天呢。”

说完阮逐舟轻快地笑出声来,直起腰,转过身向门外走去,边走边招招手:“巡查结束了,都撤吧。”

萨尔偷偷对池陆扒了一下下眼皮,做个鬼脸,转身跟着阮逐舟出去了,其余的人也嬉笑着鱼贯而出,每个人脸上都挂着欣赏完一出好戏后的兴奋与意犹未尽。

鲜血一滴滴溅落在卫生间的地面。池陆紧盯着阮逐舟,青年脊背清瘦,校服外套的衣领包裹住一截苍白纤细的颈,举手投足散发着世家贵族教导才教导得出的自信优雅,加之被簇拥在人群中央,远远看去潇洒极了。

而池陆被落在偏僻的废旧卫生间,浑身冷汗,满脸未干涸的血迹,比落水狗还低微丑陋。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血,盯着阮逐舟带领一群人走下楼梯拐角,离开时他隐约看见阮逐舟抬眸,凌厉的目光透过浓长的睫羽飞来,快得无法分辨是不是错觉。

只有一顺,阮逐舟随即收回视线,双手插兜,被一群跟屁虫学生们围着,从容地走下楼梯,消失在池陆视野远处。

*

综测成绩刚刚发放,今天又是周五,放学后学生们结束社团活动之后都各自回了家。

阮逐舟也不例外。在学校停车场和萨尔那一行人分别之后,阮逐舟乘上早就等候多时的一辆劳斯莱斯幻影。

车内已经被调试好了最佳的温度,放着舒缓的音乐。司机简单与阮家小少爷打过招呼,便专心开车,不再多说一句话。

阮逐舟安静地坐在车后排。太阳西斜,司机贴心地升起后排车窗挡光帘,阮逐舟冷清秀美的脸也因此浸入阴影之中,看不清表情。

二十分钟后,劳斯莱斯幻影平稳地驶入一座庄园。车停入地库,阮逐舟下车后走到驾驶室旁,司机忙降下车窗,做侧耳聆听状。

阮逐舟吩咐道:“一会儿我父母问起,就说我直接坐电梯回了主卧睡觉,今天我有点困,不下楼吃饭了。”

司机自然不多问,只点头称好。

阮逐舟于是乘坐电梯直达庄园三楼。电梯门打开,映入眼帘的是一间足足一百平米的主卧——说是主卧,本质上就是包含两室一厅一卫和阳台的完整套间。

阮逐舟脱下校服外套,随手挂到衣架上,脱了鞋,只穿着袜子踩在柔软的灰色地毯上,向衣帽间走去。

走进衣帽间,来到一面全身穿衣镜面前。阮逐舟四下看了看,衣帽间并没什么特别的,除了衣橱和收纳柜,还有一个透明的书柜,里面摆了很多男孩子喜欢的收藏品。

他拉开柜门,从里面取下一把外形很拉风的宝石剑。

短剑自然没有开刃,但握在手里沉甸甸的,摆放观赏还好,若想拿着它挥舞两下,倒还真不能小瞧这份量。

阮逐舟掂了掂宝石剑,改为右手持握剑柄,重新看向穿衣镜。

青年面无表情,眼神却比剑锋还利,沉沉地盯着镜中自己的那张脸。

良久。

阮逐舟薄唇轻启:“怪不得,那时你对我支吾,说话吞吞吐吐的。”

好半天,07号的声音才讪讪传来:

[宿主,刚刚我也插不上话啊……这回您听我解释——]

阮逐舟蓦地后撤半步,提肩扬手,铆足劲将宝石剑对准镜面挥去!

乓——哗啦!!

镜像扭曲分裂成蛛网,玻璃哗啦啦碎了一地。

07号惊叫:[宿主?!]

阮逐舟放下宝石剑。

只一个动作便令他微微喘着气,握着剑柄的手背掌骨凸起,唯独盯着残缺镜面的那双眼睛里,光影深刻如刀锋。

阮逐舟垂眸,望着一地狼藉。

“给我解释清楚。”他冷冷说道,“为什么在那卫生间里,我的身体会突然不受自己控制了。”

第89章 贵族学院03这是治疗双相情感障碍的……

07号登时如哑火的炮仗:[宿主,听我解释,是,是这样的……]

残缺的半边全身镜上倒映出阮逐舟神色冷峻的脸。

阮逐舟不语,蓄力抬手又是一剑!

宝石剑被他当成砍刀挥过来,咔嚓一声,剩余的三分之二镜子又爆出惊人的碎裂声音!

[宿主您您您息怒!]

07号看着阮逐舟放下手,那镜子里的双眼明明盯着他自己,却让07号悚然产生一种被凝视着自己不存在的“实体”般的错觉。

“这没什么难猜的。”阮逐舟的声音死水一般平静,“能够夺取我身体的控制权,让我被迫做出那些教科书一样标准的校园霸凌行为,这应该是你们尊贵的主宇宙所为吧?”

07号瞠目结舌。

阮逐舟忍着气血上涌的眩晕,扶住侧边柜:

“接下来的话还是我替你补全吧——在这个副本里,我要扮演一个无恶不作的校霸,而你们钦定的主角池陆则是个贫困潦倒,却因为天才的头脑而被政府资助进入多兰公学的特招生,丑小鸭误闯入白天鹅的聚集地,自然要受到白眼和排挤,而我——”

他提起剑尖,直指镜中自己那张被裂痕分割错位的脸。

“我就是这场霸凌的发起者,带头人。主宇宙强制我在遇到池陆之后干出那些下作事,也是害怕我违背人设,或者像上个副本那样唤起他的自主意识。”

07号几乎要汗流浃背:[宿主,真的抱歉,可是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和您开口……]

[前三次副本您都做出了完全脱离主宇宙设计的决定,在主宇宙看来,您这简直就是挑战主宇宙的权威。所以,为了保证第四个副本世界不‘脱轨’,主宇宙修改了一下游戏规则。]

[第四个副本,您会在任务触发时强制‘执行’进程。]

阮逐舟听后只是沉默,握剑的手愈发收紧。

07号紧张地观察,一边试探着劝道:[既来之则安之,宿主,其实往好了想,这么做对您百利而无一害啊。这个副本您不用再费心去攒积分,任务完成之后您会自动转移至下个副本,时间短,效率高——]

阮逐舟忽然转身,又一剑劈在玻璃柜门上!

哗啦——

玻璃应声脱落,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07号被自家宿主见所未见的失控吓得呆住了,好半天才挤出泫然欲泣的哭腔:[宿主!求求您冷静点——]

“效率高,百利而无一害?”

阮逐舟看着破损的柜门,肩膀一抖,低声笑了:“你的意思是,这个副本的我只需要像个行尸走肉一样活着,遇到池陆的时候就会被你们所谓的主宇宙大人夺舍,看着他欺凌、折磨砚泽——”

他不顾柜门上凹凸不平、棱角锋利的玻璃碴,伸手握住柜门一拽!

一阵噼里啪啦不断的脆响,柜子里那些价值连城的限量款摆件、藏品和模型全都掉出来摔在地上,与满地的玻璃渣混杂,衣帽间顿时如垃圾场般,凌乱得不堪入目。

07号若是个活人,此刻怕也要吓疯了,声音软弱无力,仿佛下一秒就要昏过去:[宿主……]

阮逐舟后退半步,甩了甩手心被碎玻璃划破的血,阴沉地扫视着满地残渣。

他露出一个不寒而栗的冷笑:“池陆他分明是活生生的人,当时你也听见了。他不是NPC,不是可以替换的一次性道具,不是工具人,是个被封印了神智的宿主!”

[可是您只有这么做才能通关,这么做对您和他都好啊!主宇宙的意志不能违背!]

阮逐舟:“我们现在讨论的是完不完成任务的问题吗?”

07号愕然,阮逐舟抬起不久前攥过池陆领带的那只手,看着那道横贯掌心,流血不止的伤痕。

“你们有把他当成一个人来对待吗。在卫生间把他一个人团团围住,逼着他喝小便池里的水,如果不是我拼尽全力夺下一秒的控制权,扯了一把他的领带,他就……”阮逐舟哽了哽,“这他妈连畜生都不如!”

07号更加惊讶:[等等,宿主您是说,在男厕时您居然靠您自己的意志干预了主宇宙的行动?]

阮逐舟没回答,反手又一剑砍向储物柜!

咚的一声!矮柜上顿时多了一道深深的印记,照这个力度,再来上三五下,柜子定要落得四分五裂的下场。

07号就差求爷爷告奶奶了:[停手吧宿主,您闹出这么大的动静,您的家人一定会听见的!到时候违背您的身份设定,影响小世界秩序度不说,您现在的身体状况也经受不住这么大的折腾啊!]

如07号所说,把衣帽间里的东西砍的砍砸的砸,阮逐舟肺里早已火烧火燎,每个肺泡都充斥着尖锐的痛,浑身更是低血糖发作一般肌肉酸疼发抖。

阮逐舟勉强后退一步站定。他胸口剧烈起伏着,衣服被冷汗湿透了,衬衫黏在后背,勾勒出肩胛骨坚硬流畅的弧线,脸色骇人的煞白。

他神色反而冰山一般凝结、镇静:“那好,我该是什么身份设定,你说给我听听看。”

07号忙道:[一两句话说不清,宿主,要不……还是您自己看吧?]

阮逐舟不置可否,眯起眼睛。

紧接着,无数与新世界“秩序度”有关的信息接踵涌入脑海。

原来,这个新副本的阮逐舟与池陆之间,有着一出他们二人一无所知的“狸猫换太子”的好戏。

阮逐舟这位明珠一般璀璨的贵族少爷,其实并非阮氏的亲生血脉。

按照这个世界的设定,多年以前,阮逐舟的父亲曾经与一位女子有染,面对想要“外面彩旗飘飘,家中红旗不倒”的阮父,情人想尽办法,哪怕让自己怀上了阮父的孩子,也依旧没能成功上位。

女人不甘心做无名无分的地下情人,于是在瞒着阮父偷偷生下孩子后,将医院内阮父的妻子刚刚诞下的婴儿与自己襁褓中那个瘦弱的早产婴神不知鬼不觉地掉了个包。

在那之后,女人也曾私下多次联系阮父,但都没有得到任何回应,每当女人想要把事闹大,都会被阮父动用各种关系平息,这种以卵击石的对抗以女人丢掉了工作,带着被掉包的孩子远走他乡而结束。

然而闹剧却并没因此而彻底落幕。女人居无定所,生活质量一落千丈,她将这一切怨气都撒在了被偷换的孩子身上,终日酗酒,找不到合适的工作,便以打零工度日,母子二人勉强维生。

若说整件事中谁是天上掉馅饼级别的受益者,无疑是享受了阮氏家族万千荣宠的假少爷阮逐舟。

而这个被调换了人生的真少爷,恰恰是多年以后被他堵在厕所霸凌的特招生池陆。

按照主宇宙的设计,随着阮逐舟这个恶毒假少爷对真少爷的霸凌持续深入,等到二人从多兰公学毕业前夕,池陆的母亲,也就是阮逐舟的生母将会带着这个埋藏了二十年的秘密重回阮氏,势要闹个天翻地覆,向当年的负心汉讨一个说法。

在这位生母的算计中,这本该是一个绝不会输的局。不论是自己已经大富大贵的亲生儿子,还是那个阮氏正妻的儿子,哪一个都与自己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只要靠上任意一个都稳赚不赔。

但很不幸,在主宇宙的安排下,阮氏这几代政商联姻的豪门贵族可不是区区一个情妇就能玩弄于鼓掌之间的存在。

精明的阮氏夫妇立刻将真少爷接回家中,而本就遭受多年冷眼,被当成工具人的池陆更是和这位母亲没有丝毫感情。

至于阮逐舟,这位假少爷更是在学校的种种恶行被曝光之后惨遭阮氏家族的抛弃,最终因为受不了舆论倒向和贫苦不堪的新生活,跳楼身亡。

在两个儿子的希望都破灭之后,这位生母急火攻心,很快被一场急病带走。

至此,整个故事迎来真假少爷的两级反转,主角池陆也迎来他人生新的高峰。

熬过前期的耻辱,最后便是标准的豪门复仇结局。

“在卫生间时,我口中说的那个小雅又是怎么回事?”

面对阮逐舟的提问,07号态度小狗腿似的恭敬小心:

[这个也说来话长了宿主。]

[就是您的同班同学任小雅,她和您两家有过媒妁之言,理论上来说,您对她吧,应该是稍微有一些超越青梅竹马的感情……]

[但是很不巧,自打池陆顶着高智商天才的头衔进入多兰,这位任小雅就对他越来越关注,池陆悲惨的身世甚至激发了少女的同情心,您也知道的,青春期的少女就是容易把这种母性爆发的关爱当成是别的情愫。]

听到这儿阮逐舟什么都明白了:“情敌?”

[算不上,单方面的,]07号斩钉截铁地给出一个扎心的回复,[池陆对任小雅没什么意思,但是客观上两个人是走得很近,所以才会惹您不爽。]

[不过宿主,真假少爷的事曝光后,‘阮逐舟’被逐出家门,主角入主阮氏,后面会不会和这个任小雅有什么交集我就不清楚了——]

砰!

宝石剑狠狠砸进漏风的柜子里,将隔层险些砸得稀巴烂。

07号一个寒颤:[宿、宿主?]

阮逐舟改用两手拔了两下,没能将宝石剑从卡住的木板间拔出来,反而扯着左手手掌的伤口,淋淋漓漓流了一剑柄的血。

他感觉不到痛似的,松开手,两眼如古井般深黑得不见一点光亮。

“从现在开始,不准叫他主角。”阮逐舟喘着气,语气依旧淡淡的,“砚泽和我一样是个大活人,是这场游戏的玩家。”

07号吞吞不存在的唾沫:[……遵命。]

有必要因为口误就大动肝火吗。怎么看都像是由于任小雅的事心里堵得慌,借着叫错一句主角的事借题发挥吧……

阮逐舟再次攥住剑柄,一条长腿后撤弓步蹬地,用力一抽!

宝石剑被抽出来,整个柜子出于惯性晃了一下,竟轰然倒地。

外面传来好几个人急促的脚步声:

“出什么事了?好像是舟舟卧室的声音!”

“备用钥匙呢,快点把门打开!”

主卧的门被打开了。阮逐舟单手拎着宝石剑,晃晃悠悠转过身,看着冲进来的一屋子保姆、仆人,随手将剑扔在满地碎片上。

当啷一声,满屋的人都吓得脖子一缩。

阮逐舟扫视一圈。手上还在滴血的伤口,整个衣帽间的混乱与他平静无波的脸形成鲜明对比,甚至显得他的这份平淡都格外的神经质。

阮逐舟懒懒勾唇:“未经我允许,谁让你们进来的。”

07号选择屏蔽了自己的视线。

太绝望了。

它根本不知道该如何收场。这么糟糕的场面就是说得天花乱坠也无法挽回了。

07号开始盘算这一次副本世界的秩序度会暴跌多少,这损失能否承受得住,以及是否要启动副本四任务失败、重新进入轮回的预案。

但未屏蔽的听觉器官内却什么都没有传来。

好几秒过后,07号疑心顿起,困惑地重新看去。

只见保姆仆从们面面相觑,但没有人惊叹于眼前地狱般的景象,相反,每个人脸上都有一种惊恐过后的无奈,仿佛对此习以为常。

一个年纪稍长的保姆向前一步,对阮逐舟挤出一个笑容。

“逐舟少爷,是夫人让我们上来看看你的情况。”

保姆从围裙兜里拿出什么东西,对阮逐舟晃了晃。向一个快二十岁的年轻人做出这种哄小朋友的动作非常幼稚,有种不匹配的滑稽。

“到吃药的时间了,少爷。”保姆把拿东西的盖子拧开,“少爷,你嘴唇都发紫了,吃了药呼吸就顺畅,心里也不难受了,你先放下手里的东西,我让人去给您拿水,啊。”

阮逐舟长睫低垂,看向药瓶。

药瓶上清楚地写着[碳酸锂缓释片]几个字。

饶是阮逐舟也花了足足好几秒才反应过来。

这是治疗双相情感障碍的常用药。

难怪仆人保姆们没有一个对他的发疯感到奇怪。

这个副本世界的他,竟是一个不为外人所知的双相情感障碍患者。

第90章 贵族学院04我培养的雇佣兵小狼狗就……

当晚的“突发情况”以仆人们将房间打扫干净,而阮逐舟被人哄着吃了药后带到二楼的一间客房暂住一晚收场。

气是撒了,但该维持的人设还得维持,阮逐舟吃了药,很快表现出一副昏昏欲睡的模样,几个保姆见状忙退出房间,生怕晚一秒就会被殃及。

[宿主,您有新的盲盒任务等待完成。]

阮逐舟已经换了睡衣,躺在柔软的大床上。闻言他一掀眼皮:“还有通知我的必要吗?”

07号在他脑中讪笑:[宿主,基于您可以抵抗主宇宙对您身体的控制,恐怕还是有必要知会您一声,这不是怕您……]

07号及时把后半截[怕您搞出什么干扰主宇宙的幺蛾子来,我也吃罪不起]咽了回去。

阮逐舟也不知听没听明白07号的话外音,冷笑了笑。

[池陆虽然和您同岁,但是他的母亲,也就是您的‘生母’谎报了年龄,导致所有人都以为他是跳级入学。]07号接着介绍道,[所以,尽管您要求他毕恭毕敬称呼您为学长,但实际上池陆只比您小了几个月,并且和您就读于同一个班级。]

[下周的课堂上,您需要联合您的跟班们当众给主角——我是说给池陆难堪,撕掉他的课本,让他在所有同学,尤其是任小雅的面前出丑。]

[任务完成之后,您就可以解锁本次副本的特殊能力了。]

有了主宇宙的强制矫正,任务的发布更像是一场节目预告。这种被剧透又无力改变的感觉让人格外窝火。

阮逐舟道:“知道了,嘶……”

药物副作用带来的眩晕感让阮逐舟紧紧闭上双眼,翻了个身捂住小腹,虾米似的蜷起身体。他咬着下唇,消瘦的肩胛骨几乎抵进柔软的床铺中。

07号惊道:[宿主您怎么了?]

阮逐舟的侧脸陷在软枕里,烙下一小片薄薄的汗。他弓着腰扯过被子,把自己抱得更紧,良久才颤抖地吐出一口气。

“看样子,比起完成任务,”阮逐舟自嘲地勾唇,“扮演好一个精神病人才是我更需要做的事啊。”

*

转眼到了周一。

在被当成保护动物一样全方位地监控了两天两夜,确认精神状态已经因为服药而平稳后,阮逐舟总算能从家族的庄园逃出,来到多兰公学稍喘口气。

若论起景观,多兰公学丝毫不逊色于任何一所大学,学校依山傍水不说,就连户外的高尔夫球场、滑雪场和足球场也是赛级规制,甚至还有一块场地专门规划出几条赛车道,令人咋舌。

过了一个周末,公布综测成绩的风波也逐渐平息。毕竟在这种学府,成绩是最不重要,也无人关心的事。

“阮会长!”

赛车道上一阵刺耳轰鸣,法拉利赛车停下,车门打开,萨尔从车里跳下来,将本就有些支棱的金发随手揉得更乱。

他大大咧咧地对路过的阮逐舟打招呼:“这周‘佛罗伦萨’的活动临时取消,放学之后要不要来跑两圈?大家都想见识一下会长的新车呢。”

阮逐舟一身校服西装穿着规矩,唯独单肩挎着书包,将肃整的衣装穿出了些潇洒不羁的味道。

他侧过身,听见07号见缝插针地向自己补充:

[萨尔口中的佛罗伦萨是学校里的一个俱乐部,采取一对一邀请制,您自然是里面的核心成员之一。多兰的好多学生都以被佛罗伦萨邀请为荣,萨尔就是您带进来的。]

阮逐舟听完,看向萨尔:“改天吧。上午是什么课程?”

萨尔愣了一下,看着阮逐舟的目光变得有些奇怪:“课程么,唔,我想想……应该是德文课,四五两个高年级的学生一起。”

阮逐舟点头:“课堂上见。”

说罢,他丢下一脸茫然的萨尔,转身向教学楼走去。

等预备铃响起时,阮逐舟已经在07号的指引下,在德文课的教室坐好。

上辈子,莫说自己脱离校园生活很久,这种骄奢淫逸的贵族学校的生活阮逐舟更是从没体验过。环视着窗明几净的阶梯教室,高科技的教学用具以及各种随处可见的奢侈品牌的装潢,阮逐舟内心还是不免生出感叹。

真是极尽奢华之能事啊。

上一世的他自然是没钱就读那些学费高昂的私立大学的,即便成绩优异,也只能靠着高额借贷读了一所野鸡大学,装作旁听生蹭着隔壁私立大学的课,半夜溜进实验室偷用人家的高端设备做研究。

以至于‘逆转新星’成立后,阮逐舟的学历也被人扒了个底朝天,那些大集团的资本家发现阮逐舟发表过的论文实验数据根本不可能用他就读大学的实验设备做出,抓住这一点大肆宣扬阮逐舟实验作假,甚至威胁校方撤销了阮逐舟的学位。

当然,对此阮逐舟本人只是一笑而过。

只是后来隐约听说发生过什么抗议事件,有人偷偷在校长办公室外用油漆涂下“抹黑声名可耻至极”之类的标语。除了对母校居然真有人为自己鸣不平这事略感惊讶,阮逐舟并没放在心上,一桩小事而已,时间长了,细节也逐渐淡忘。

他是个不会把精力和记忆用在无关紧要的事情商的人,某种程度上他自己也评价自己像个高效模式的计算机,只专注于最主要的程序运行,凡是被他判定为不重要的事都不会费心记挂,和计算机抹除冗余的数据一样,定时定期擦除。

但一步步走到现在,阮逐舟第一次模模糊糊地意识到,他一直以来依赖的这种处事方式或许也并不完美。

“哦哟,这不是咱们的天才特招生吗?”

几声放肆的笑,包括阮逐舟在内,不少人都抬头向教室门口看去。有的面带看好戏的神色,还有的见怪不怪,只看了一眼便事不关己地继续低头看书。

池陆在教室门口停步。他抱着一本湿透了的德文教材,水痕洇湿了胸口的一片校服,领带湿漉漉地贴在衬衫布料上。

说话的是萨尔。他大喇喇地岔着腿,坐在第一排:“池大天才,这德文课本是怎么回事?花了不少钱买来的课本竟然泡了汤,啧啧,看着真让人心痛……”

他声音高亢,大半个教室都听得清清楚楚。

池陆瞭了他一眼,面无表情地转身向教室的另一边走去。

没走几步,一个身影拦在他身前。

池陆向左,那个人也往他左侧跨了半步,誓要拦住他的路似的。

少年眼色暗了暗,抬眸。

阮逐舟不知何时来到他面前,扬唇露出一个促狭的笑。

“早上好啊,第一名。”阮逐舟说,“怎么这么不小心,课本弄湿了,一会儿可就没法学习了。不过我很好奇,听说你的目标可是鼎鼎有名的C大,毕竟C大是唯一一所你负担得起的高等学府……反正没钱出国深造,选修德文课又是为了什么?”

池陆脸色有些阴沉。他望着阮逐舟那双带着微笑弧度的狐狸眼。

“学长应该知道,我是跳级就读,这都是为了凑齐学分。”池陆说。

阮逐舟点点头:“原来如此……”

他趁池陆不备,伸手一把从对方手中抽出那湿淋淋的德文教材。

池陆一惊:“还给我!”

阮逐舟抖一块破布似的抖了抖滴着水的课本:“这种藐视课堂的行为,我这个会长决不能坐视不管。这样吧,我帮你把书弄干——”

嘶拉一声,泡软的书脊从中间裂成两半!

池陆睁大眼睛,看着阮逐舟一手举着一半课本,两根手指捏着拎到他眼前晃悠:“哎呀,真不好意思池陆同学,你的书实在太脆弱,一不小心就……”

嘴上说着抱歉,眼里的笑意却愈发浓厚。

“既然坏了,这书也没有留着的必要,我帮你处理了吧?”

也没问主人的同意,阮逐舟自顾自将书又撕扯几下,在众人注视下将已经变成碎纸片的课本丢进垃圾桶。

池陆的目光跟着落在垃圾桶上,少年看起来似乎连愤怒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有眼里隐晦地闪过一丝心疼。

阮逐舟瞥他一眼,轻笑着转身回到第二排自己的座位。

“反正你也是头脑过人的第一名,没有课本应该也无所谓吧?”

教室里响起几处窃窃私语。池陆握了握拳,背着书包走到教室最后排,在一处不显眼的位置坐下。

刚一坐下,第一排的萨尔立刻转过来:“会长,刚刚小雅也在看着呢,看得一清二楚。池陆脸都丢尽了!”

然而他看见阮逐舟的脸,嬉皮笑脸的表情都稍微凝固一瞬。

与方才极尽嘲讽之能事的会长大人相比,此刻的阮逐舟表情淡漠极了,冷静得不像同一个人。

阮逐舟苍白的眼皮一抬,漆黑眸光凌厉。

“行了。”他说。

萨尔不明就里,只好悻悻然转回身。

很快,德文课的老师走进教室开始授课。老师对课前发生的一切一无所知,学生们自然也没人多嘴,课堂渐渐恢复正常的秩序,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阮逐舟托着腮,看着电子屏幕上密密麻麻他看不懂的德语课文,忍住打哈欠的冲动,向侧方看去。

一个梳着低马尾的女孩正坐在教室另一边,认真地听课记笔记。女孩看起来没什么特别的,同样十八九岁的年纪,一看就是养尊处优不谙世事的富家女。

阮逐舟还没有把这种低级狗血的火烧到一个无辜女孩身上的恶趣味,于是无聊地移开眼。

“好了,重点先讲解到这,有没有哪位同学愿意来为大家通读一遍课文?”

讲台上老师问。快二十岁的学生,又是一群懒散富二代,哪有几个积极举手回答问题的,教室里黑压压的一片人头攒动,愣是没有几个想抬头。

阮逐舟想活动一下酸软的手腕,然而鬼使神差地,他忽然举起手:

“老师,不如让池陆同学为大家朗读课文吧。”

教室里的人纷纷向他投来目光。

老师也愣了愣:“什么?”

意识深处,已经被夺舍的阮逐舟已经爆了无数句粗话,可经不住这个浮夸的自己十分享受众人注视的感觉,他清清嗓子,也不回头去看最后一排池陆作何反应,慢悠悠道:

“池陆同学成绩优异,念个课文肯定是信手拈来嘛。”

说着他往后一靠,懒洋洋地倚在座位里,微微侧过头,扬起下巴:“池同学一定非常愿意为大家效劳。池陆,你说对不对?”

讲台上,老师看着这位惹不起的世家子弟,欲言又止。

屋里的气氛诡异地凝结成冰。

过了几秒,一阵窸窣,池陆从最后一排站起来。

“老师,我来念课文吧。”池陆说。

老师看着池陆的眼神里都多了一分无奈:“好。”

阮逐舟依旧没有回头,甚至惬意地眯起眼睛,静静等候即将欣赏到的窘迫,仿佛等待好戏开场的观众。

然而几秒过后。

一个低沉却富有少年独特的磁性的声线轻轻响起。

“我躺在春日的山丘上,白云是我的翅膀,鸟儿飞在我前方……”*

是一口流畅而纯正的德语。

阮逐舟的眼睛倏而睁开了。他颇有些失态地侧过身,向最后排看去。

只见池陆微微垂着眼帘,语调平静却抑扬顿挫,原本晦涩生硬的德语咬字发音经由他的唇齿吐出,如同醇厚的低音提琴,一个个单词化作曲谱上跳跃的音符,传播至教室四方。

整个教室寂静极了,学生们脸上的表情由不可置信变为困惑,再变为深深的震撼,有人脸上甚至流露出情难自抑的敬佩。

所有人都知道,池陆的书被毁掉了。

可就在刚刚三分钟不到的讲解过后,他居然完整地、一字不差地背下了一整首德文诗歌。

“……在这绿色枝条的金色暮霜中,那是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旧日。”

最后一句话默诵完毕,池陆对老师微微颔首,平静地落座。

偌大的教室宛如冰封。

唯独不知情的德语老师满意地对池陆点头:“非常好,流畅,准确,发音优美。池陆同学,你的平时表现分数加一分。”

最后一句话音刚落,屋子里这才窸窸索索响起懊恼的几声抱怨。

“早知道我也——”

“老师这也太偏心了吧,这些特招生……”

身处议论中心,池陆只是安静地攥着手中的钢笔,置若罔闻。

阮逐舟慢吞吞转回身,嘴角的肌肉抽了抽,不屑地冷哼。

“耍小聪明。”他拖着长腔,一边瞟了眼教室另一头那位任小雅的方向——看见任小雅脸上由衷佩服的表情时,语气更是沉了沉,“等着吧,看他还能在这学校苟活多久。”

前排的萨尔也偷偷转过身:“就是啊会长!不过是记性好点,有什么可嘚瑟的……”

阮逐舟哼了哼,黑着脸将课本哗啦啦翻得山响。

然而,同一时间。

“不愧是砚泽,这临场反应,还有这镇定的大心脏……我就说嘛,从小跟着我的雇佣兵队伍,在协会里成长起来的孩子,一定差不了。”

07号听着身体里那个真正的阮逐舟的话,有些汗颜:[宿主,你这是夸池陆呢,还是在夸您自己呢。]

反正什么都干不了,阮逐舟已经接受现状,甚至像个吃瓜群众一样和07号一起探讨起来。看见池陆完美地背出课文时,他的自豪欣慰之情都快要溢出来。

“我看这些富家少爷们的霸凌招数和五岁小孩的恶作剧没区别嘛,对砚泽来讲毫无杀伤力,完全可以轻松应对。“阮逐舟的口吻骄傲得好像家长在谈论自己家小孩,“简直幼稚、愚蠢又肤浅,一帮外强中干的家伙,伤不到砚泽分毫。”

[宿主,您刚刚貌似捎带着把自己也骂了。]

阮逐舟在内心啧了一声:“那怎么了,你没看见刚刚砚泽反应多块,表现得多优秀吗?要是我还活着的时候能早点发现这孩子就好了,能力强不说,还这么忠心……”

[宿主,我们一般不把滚过床单的关系叫作忠心而已……]

算了,07号意识到现在的阮逐舟已经无法自拔,说什么也听不进去,于是讪讪地公布:[恭喜宿主任务完成,副本特殊能力已解锁,请及时查收。]

*

“本周的作业,每个人上交一篇德文的读书心得,不少于一千字。分数将计入这学期的平时分数中。下课。”

铃声响起,学生们各个起立收拾桌面和书包,牢骚声鼎沸。

“一千字的小作文,东拼西凑也凑不出来啊。”

“这老妖婆,早知道就该听学长学姐们的,不选她的课!”

“实在不行花钱找个代写……”

快到午饭时间,教室里的人都涌出门,阮逐舟跟着人流也出了教室下楼,向食堂的方向走去。

池陆不知什么时候便早早不见了影子。然而没等寻找,萨尔和几个他的固定跟班便勾肩搭背地凑上来。

“会长,今天要不要再问问小雅一起吃饭?”

阮逐舟仗着自己的人设,把沉重的书包随手塞给一个小跟班:“算了吧,刚刚我看见她和其他女同学一起走了。”

“那就都叫上呗,这感情好!”

萨尔挤眉弄眼,阮逐舟实在懒得搭理他,忍着翻白眼的冲动看向另一边:“你们有谁会做今天的德文作业?”

其余几个人面面相觑:“会长,当初您知道小雅选修德文,所以才选了老妖婆的课,我们也是陪着您一起来的,这您是知道的呀。至于作业……”

阮逐舟叹了口气:“果然还是我太天真,居然想指望你们几个草包。”

那几个人讪笑着挠头:“会长,我们先去食堂帮您占个好位置!”

说着几个人拔腿跑走。

阮逐舟懒得同他们废话,自己慢悠悠往食堂走。

名义上是“食堂”,等真走到之后才发现,这里从内而外都比外面的高级自助餐厅还要豪华。阮逐舟一走进去,就看见那几个小跟班占了个好位置,端着餐盘向他招手示意。

阮逐舟摆摆手:“老样子。”

几个学生应声跑向取餐区。不用想也知道,平时取食物这种事一定是有人为他代劳的。

阮逐舟在软沙发前坐下来,拿出手机打发时间。午饭高峰期,他方圆两排卡座却没有人,低年级的学生们更是对他避如瘟神。

阮逐舟开始翻看手机上自己的通讯录,而后点开一个软件开始阅览当地的新闻。同时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询问07号:

“在继承家业之前,多兰公学的学生毕业之后一般会去往哪里深造?”

[一般是这里的各个私立学校,父母捐钱够多就能上的那种。]07号答道,[说起来,阮家对于您的栽培路线还稍微有一些不同。]

“他们不准备送我进这种花钱就能读的学校?”

[您的‘母亲’还是希望自己的儿子能够学到一些真本事的,要不然后面发现池陆才是她的亲生儿子之后,也不会迅速将您赶走嘛。]07号说,[最开始您的父母考虑让您出国留学,但是当时的您嫌麻烦所以拒绝了。]

阮逐舟哼笑,惹得路过的学生以为自己犯了什么天条,端盘子的手抖一哆嗦,低头快步离开。

他心说:“其实是因为功课不行,所以找的借口吧。”

07号笑道:[宿主您还是那么敏锐。]

“体验过这个头脑里空空如也、知识滑过大脑却片叶不沾的感觉,就不难猜到。”阮逐舟说,“再加上‘我’有着双向情感障碍,父母不放心,想来最后也只能溺爱妥协。”

与07号交谈的功夫,萨尔他们已经端着盘子回来,阮逐舟看了一眼盘中烤制精美,散发着奶香味的顶级牛扒和新鲜的三文鱼刺身。

“终于吃到一些像样的食物了。”阮逐舟心道。

但为了人设,他还是矜持地垫好餐布,拿起刀叉。忽然他听见07号道:

[差点忘了,宿主,您本次的特殊能力是‘网络寻踪’,这个能力不受到主宇宙的干预,可以放心使用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