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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他弟弟。”池陆视线瞬也不瞬,语气加重,“我来是要接他回家。”

第106章 贵族学院20白人饭难吃,不行吗。……

大雨一直下个不停。

十五分钟后,出租屋的门打开。

阮逐舟走进屋子。池陆紧跟在他后面,收起伞甩了甩水珠,刚想跟进来,阮逐舟换了鞋,反手一把就将门关上。

池陆单手啪地把住门板,稍一用力便挤了进来,反手将门重重带上。

阮逐舟斜了一眼池陆手中那把二十万的劳斯莱斯雨伞:“不好意思啊,你没有被邀请。”

池陆将伞放在门口,目光越过青年瘦削的肩头,望向后面狭窄的小屋。

阮逐舟蹙眉:“你擅自跟踪我,又私闯民宅,小心我报警。德国的警察可不认你这位联邦的大少爷。”

最后几个字眼似乎蓦然刺痛了神经,池陆倏地收回目光,紧盯着阮逐舟那张漂亮却缺失血色的脸。

他双唇一动:“我来还伞。”

阮逐舟嗤地一声笑。

“你是听不懂话,还是蹬鼻子上脸。”阮逐舟睫羽微抬,睨着他的眸光都是冷的,“现在身份不一样了,成了真正的大少爷,所以想来耀武扬威,一雪前耻吗?”

池陆目光一错不错地迎视他双眼。

“我来还伞,也来见你,”池陆顿了顿,唤道,“哥哥。”

阮逐舟小臂上嗖地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谁是你哥?!你知不知道咱们两个之间差了多少——”

他堪堪将那句“差了多少岁”咽回肚子里,池陆忽的嘴角翘了翘。

“是啊,”他低声说,“从前我都得恭恭敬敬叫你一声学长,我们之间差了不知多少个阶层,那道鸿沟就像天堑一样深。”

阮逐舟对门口那把昂贵的黑伞扬了扬下巴:“说完了吗?说完就拿着它赶紧滚。”

“我可以走。可是走之前,有几件事我必须问明白。”

“无可奉告。”

“是吗。我看未必。”池陆用眼神示意他往窗外看,“学长看看楼下吧,路边听的这两辆车都是我的。如果你不配合,我只好让他们守在这里,只要你下楼,他们就会第一时间带你回国,回到你想逃离的这个家。”

阮逐舟眯起眼睛。他嘴唇小幅翕动。

“*果然人一朝得势之后都会大变样。强人所难的这点手段,你倒无师自通。”青年嘶声如吐信子的蛇。

池陆淡淡扬唇,不置可否。

“学长,”池陆往前一步,“能不能告诉我,你的病到底到了什么程度?”

阮逐舟眉头一皱:“我没有病。别红口白牙的咒人。”

“没病怎么这么瘦,这么憔悴?”池陆又上前一些。问出这句话时,他忽然不笑了,甚至有些严肃。

阮逐舟:“白人饭难吃,不行吗。”

池陆盯了他一会儿,表情逐渐无可奈何。

“我看见你在家里的药瓶了。到了这一步,药都快吃不起了,还在逞强。”池陆目光落在阮逐舟立时紧抿的淡色唇瓣上,顿了顿。

“如果没有病,为什么要在论坛上假扮成另一个人来接近我。为什么你总是时而暴躁,时而温柔,像换了一个人一样?”池陆说。

阮逐舟倏而怔住。

池陆穿着一身一看便是量体定做的风衣,面料高级、服帖却厚实,直垂坠到对方的小腿,勾勒出二十岁青年挺拔结实的骨架。

对方将手伸进口袋,从里面拿出一个东西。

是在多兰公学期间,还是个穷光蛋的池陆一直使用的旧手机。屏幕破旧,背板的金属漆也掉了两大块色,仿佛装在口袋里都会把这件几万块钱的大衣面料剐蹭花掉。

“我一直都留着和曼陀罗的聊天记录。”池陆把解锁的屏幕转过来对着他,“曼陀罗走了,从此以后再也没人在乎我的喜怒哀乐,没人陪我说说心里话。这一走,我感觉自己心里的一块也被他带走了。”

青年眼底滚着浓郁的黑:“学长,能不能告诉我,在学校里高高在上瞧不起我的你,在礼堂外邀请我共舞的你,在论坛上每天和我无话不说的你,究竟哪一个才是真实的,真心的?”

阮逐舟表情未动,只是紧绷的面部忽而略微放松。

雨点密集地敲打窗户。两辆黑车果真停在楼下路边,发动机熄了火,像两匹待命的战马,无声静候。

他突然抬手,一把将池陆举着手机的手用力挥开:

“只不过是因为看着好玩,所以就这么做了,权当消遣。”

池陆眼角肌肉一动。

阮逐舟撇过头:“别想着拿这种东西过来找我对质。告诉你吧池陆,这么做仅仅是我深知你在多兰公学没有朋友,知道你一钓就会上钩罢了。瞧瞧,你现在不就信以为真,甚至大老远地跑来,以为从我口中能获得什么真相吗?”

“真相就是,那些就是为了好玩做的角色扮演,你是个寂寞的蠢货,而我的生活则需要一点调味,仅此而已!我说明白了吗?”

他越说声音越大,到最后干脆瞪着眼睛直直地望着对方。

池陆张了张唇。他先一步避开视线,目光游走在阮逐舟激动握紧的双拳上。

他转头看着阮逐舟背后的单人床以及干干净净的厨台,苦涩一笑。

“看起来学长还没吃早饭。”池陆说,“你累了,先去床上坐吧。”

阮逐舟愕然失语。

这人是疯了吗,还是他突然听不懂话。就这么自顾自地转移话题,仿佛刚刚被人判了死刑的不是自己一般。

他点头冷笑:“随便你吧,池陆。这一个月你一直跟踪我,别以为我不知道。如果你执迷不悟,我不介意你把这种无用功继续做下去,总之我话都说尽了,往后的日子我该怎么过怎么过,请你好自为之。”

说完他转身走到床边,把被雨水打湿衣角的外套用力脱下来。池陆深望着他,过了几秒才靠近一步。

“学长指的该怎么过怎么过,是什么意思,我不明白。”他说。

阮逐舟背对着他,将里面的套头马甲脱下来,冷哼:

“池大天才,拜托动动你的脑子吧。刚刚开学典礼结束之后发生了什么,你不是已经看得一清二楚了么?——”

哗啦一声衣袂翻飞,脱下的马甲脱手掉在床上,阮逐舟一个趔趄,被人从背后狠狠拥进怀中!

阮逐舟一个激灵:“放手!”

回应他的只有喷在颈侧的呼吸,炙热,压抑而紊乱。

池陆的声音很低很轻,却数倍在他耳畔放大,扣人心弦。

“你说那个穆勒?”池陆说着笑笑,没等阮逐舟惊讶于对方精准报出同学的名讳,便自顾自说下去,“那个没落的德国贵族,守着陈腐的旧日荣光,还以为自己是什么人上人……学长去见他之前,得吞下不少药片才能让自己在和他说话时不至于反胃呕吐出来吧?”

阮逐舟顿时大为光火,抓住池陆紧扣着他小腹的手,用力掰他的手指:“你他大爷的给我滚——”

然而池陆力气大得惊人,仅凭一只手臂就将他牢牢束缚在怀中,越挣扎越紧,如刺入血肉,缠**息的藤蔓。

“学长说我跟踪,其实根本无需跟踪才能追上学长的踪迹。”

池陆肌肉发力收紧手臂,阮逐舟单薄的腰身被死死勒住,整个人剧喘着一震,几乎嵌进青年怀中。

“学长实在太引人瞩目了。整个M大都是索然无味的高加索人种,唯有学长你走在其间,像一朵带刺的黑玫瑰……他们都觊觎你,却畏惧你的刺,可我不一样。我已经习惯了你带给我的疼,我享受你带给我痛苦的感觉,让人痴迷,怀念,不可自拔。”

阮逐舟短暂地懵了:“你在说什么鬼话!——”

“学长不懂,你什么都不懂。”池陆的另一只手抚过青年的窄月夸,慢慢往下,“你不知道我在发现自己居然同时爱上了两个人时那种道德的谴责和罪恶感,就更不知道我在发现你就是曼陀罗时有多么欣喜若狂,又有多后悔,后悔自己没能早一点发现……”

阮逐舟逃不出对方的桎梏,在对方的动作下昂起头,抓着池陆的手骨节用力到变成青白:“你他妈,住手……!”

池陆偏头嗅他颤抖的喘息,手上一用力,挤进阮逐舟想要并/long的腿。

“知道这段时间除了远远地看着学长,每天回到酒店后我都会干什么吗?”

手/上动/作更进一步,阮逐舟猫叫似的呜地一声,池陆淡淡笑了。

“我会梦见咱们在平安夜那晚的舞会,我搂着学长的腰,跟着学长起舞,为了不出错,我不得不紧紧盯着学长,满心满眼都是学长一个人……”

他故意用力把手一拢。

“醒了之后,我就想着学长当时的样子zi/.wei。”

池陆道。

阮逐舟瞳孔猝然一颤:“池陆——啊!”

他蓦地梗直了颈,用尽全身力气一挣,池陆没揽住,人从他怀抱中脱出来。

阮逐舟跌跌撞撞两步,跌坐在床上,撑着身子才勉强让自己没有软倒下去,回身怒视着池陆的脸:“我让你滚出去!”

池陆垂下眼帘,毫无惧意地望着他。阮逐舟与他对看一会儿,又一次别过脸。

“离开这,池陆,”阮逐舟薄唇翕动,“刚刚那些话我就当没有听见过。这些疯话我们谁都承担不了……你走吧。算我求你。”

池陆眸色一黯,喉结滚了滚,正对着他后退两步,随后转身。

阮逐舟坐在床上没动,只是身体明显戒备性地蜷缩。

过了几秒,房门打开又关上。

阮逐舟久久地没有起身。这场景太过冲击,连脑内的07号都瞠目结舌,一个音节都发不出,生怕再说错一个字就刺激自己的宿主精神错乱。

所幸,过了一分钟,阮逐舟终于转过脸,幽幽叹气。

“还是这么不管不顾,疯起来把天都要捅穿。”他感叹道,“也不知道活着的时候怎么装得那么好,人模人样的。”

阮逐舟疲惫垂眸,用手背贴住滚烫侧颊。

“面黄肌瘦,”他想起那个德国佬的话,不禁喃喃,“看起来有那么糟糕吗。”

07号讪讪:[宿主……]

阮逐舟不理会,坐在床边缓了一会儿,方才慢慢起身。

他走到窗边。不经意间低头向下看去,阮逐舟突然愣了一愣。

一个黑色身影站在窗下,如一尊大理石铸的骑士塑像沐浴在雨丝中,坚硬而沉默,抬头望着窗口,目色浓烈幽深。

阮逐舟一震,忘了没开窗户,下意识吼了一句:“滚!”

他刷地拉上窗帘,隔开窗外的雨天,也将那滚烫的注视截断。

第107章 贵族学院21一个青年的身影如鬼魅般……

大雨在池陆离开之后停止。然而阮逐舟很快发现,他们的纠缠似乎刚刚开始。

他以为池陆会日夜不离地派人监视他,限制他的行踪,但很快阮逐舟意识到当初在楼下的那两辆黑车消失了,并且再也没有出现过。

相对应的,池陆也并没有干预他的出行。他只是用最简单粗暴的方式出现在阮逐舟校园生活的各个角落。

下午的课结束,阮逐舟回到出租屋。他刚关上门,便发现玄关多了一双黑色的皮鞋。

被简易分隔开的厨房里飘来饭菜香。阮逐舟一怔,把包放下,快步走过去。

一个转弯,某个青年的侧影出现在眼前,系着围裙,两手握着锅铲。

阮逐舟轻轻吸了口气。

——没错,最简单粗暴的方式,甚至包括擅闯民宅。

阮逐舟盯着什么间谍特工一样盯着池陆:“你怎么进来的?”

池陆把火关小,转过身。他的表情像一个等待妻子回家的家庭煮夫,平静得让人感觉诡异。

他从围裙的兜里拎出一把钥匙,晃了晃。

阮逐舟下意识去摸自己的口袋,池陆把钥匙放回去:“这个出租屋我买下了。”

阮逐舟哽住:“你才刚重获真少爷的身份几天,就学会挥金如土了?而且这个时候应该买一个豪华别墅来展示你的财力和雄心吧。”

“真买了,你又不会跟我走。”池陆说。

这话让阮逐舟完全无法反驳。他窝火道:“把火关了。会触发烟雾警报器。”

锅里正炖着肉,池陆将火乖乖关掉,侧身倚着厨台。

屋里只剩下淡淡的肉香味和烟火气息。阮逐舟上前半步。

“这段时间,我在M大的教学楼,实验室,图书馆……任何地方都能看到你出没。”阮逐舟说,“过去连我都不知道我的家族这么有实力,能搞定M大,让你一个外人在这儿横行霸道。”

池陆眯了眯眼。

“不是外人,”他回答,“我现在也是M大的学生。”

阮逐舟一哽:“你难道会退学——”

池陆勾唇,打断他:“我是和C大提出过退学。导师不想看到我就这么退出,我和他做了个交易,最后他向学校申请,破格让我大一就来M大当一年的交换生。”

阮逐舟的肩膀微微绷紧。池陆敛去笑意,深沉地盯着他。

“刚刚是在担心我?”池陆问。

阮逐舟扯了扯嘴角:“我是为你没能滚蛋而感到遗憾。”

池陆没听见一般,往前走了一步:“现在开始,我算是你的房东了。”

阮逐舟条件反射地想起上一次在这间房子里对方对自己做过的糟烂事,下意识往后撤了一步:“哦,这又能说明什么?”

池陆似笑非笑:“证明你现在不听我的,我随时可以让你从这里卷铺盖离开。”

“听起来蛮不错。如果你再在这里待下去,我现在就可以收拾东西走人。最次无非就是睡大街。”阮逐舟冷笑道。

池陆的笑意顿时干涸。他看了阮逐舟一会儿,终于转过视线,从简易衣架上摘下自己的外套,与阮逐舟擦肩而过,走到门口。

阮逐舟没有回身。玄关传来换鞋的声音,过了几秒,他听见池陆机械地道:

“那样正好。我们本来就不适合同处一个屋檐下。”

顿了顿。

“锅里的东西至少还要再用小火炖上十五分钟。”

撂下这一句话,池陆推门离开。

门关上了。许久,阮逐舟慢慢走到厨台边,掀开锅盖。

水蒸气升腾而起,锅内肉香四溢,光是闻着就令人味道食欲大开。也不知道一个跟着养母吃了上顿没下顿的小孩是怎么练出这么娴熟的一手炖肉厨艺的。

阮逐舟闭上眼睛。他想起这些天来自己穿梭于校园的各个角落,课上课下,无论何时何地,某个人的视线总是如影随形。

一开始他也不胜其烦,做实验时想到对方都会暴躁得将样本滴外两滴,到后来他凌晨两点时披着夜色回家,那身影编入拱卫的骑士在暗处一路相随,让他心安地夜归。

他拿过叉子,轻轻叉下一块炖得软烂的牛肉,放进嘴中细细咀嚼。

果然还是多吃一点为好,阮逐舟心道,若是真的如穆勒所说那般面黄肌瘦,但愿多吃下这一顿肉能让自己看上去气色再好一些。

*

[宿主,今天的公共课,池陆又跑来蹭课了。]

又是下午最后一节课,教室里一片昏昏欲睡的气息。瞌睡仿佛会传染,大多数人都托着下巴强打精神,还有好多已经东倒西歪,只有老教授还在讲台上念着干巴巴的讲义。

阮逐舟还算好的,不是他不缺觉,而是他精力实在充沛,想要刻苦钻研的心远远超过了睡眠的欲望,甚至战胜了这具日渐虚弱衰颓的身体。

邻座的一个陌生女同学正在对着镜子偷偷补妆,阮逐舟身体微微后仰,向镜中看了一眼。

果然,池陆在教室后排角落坐着。位置和在多兰公学时大差不差,都是这种恨不得存在感低到尘埃里的类型。

阮逐舟低头看着公共课的教材,心里懒懒道:“我看他魔怔了。”

[您不想让他恢复记忆了?]07号问。

阮逐舟心说:“到了这一步,已经没有任何必要。如果在一切还有可能反转之前,还有争一争的可能,可现在我的‘剧情点’只剩一个,就是死亡。死只是时间问题而已。”

[可是池陆他即便没有恢复记忆,对您也是在意的……]

“坏就坏在在意这两个字。”阮逐舟淡淡道,“本来我可以找一个没人的地方安安静静地走完死亡这一套流程的,现在有他在,事情就复杂太多。”

[您想要怎么做?]

阮逐舟:“甩开,或者推开他。”

很快,下课铃响起。阮逐舟早就收拾好东西,拎起书包就走,刚走出去阶梯教室没多远,口袋里的手机震动,阮逐舟拿出来,发现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他点开短信页面。

一连好几条信息,第一条是一张照片,不知从M大的哪个食堂拍的,一份卖相普通的黑椒牛排。

[yz-池:这是我今天的午饭。]

[yz-池:用这种方式和你交流,会不会好一点。是不是只有做曼陀罗的时候,你才肯卸下心防,也抛开纠缠着你的病?]

阮逐舟垂着眸,人群不断在他两侧路过,如河床底部将溪流劈开两道的顽石。

他看了一会儿,静静将这个号码拉黑,然后收起手机,准备随人群下楼。

一只手从背后搭上阮逐舟的肩膀。阮逐舟立即顿住脚步转身:“你有完没完了——”

他对上一双蓝色的眼睛,怔了一秒。

穆勒站在他面前,单手叉腰,邪笑着挑起一边浓眉。

“哟,放轻松,只是普通地打个招呼,”他故意举起另一只手,“这不算什么骚扰吧,亲爱的阮逐舟同学。”

阮逐舟抿紧嘴唇。穆勒丝毫不在意对方肉眼可见的抗拒和戒备:“上次十分粗鲁地接走你的那个表弟呢?”

阮逐舟立马道:“他不是我表弟。”

“我猜也是。你是个有着漂亮东方长相的古典美男子,而他么,阴沉冷漠,硬得像块石头。”

穆勒满不在乎地说。

阮逐舟刚要皱眉,余光忽然扫过教室后排。

池陆的身影在距离二人几米远处,对方刚收拾好东西,似乎想要站起身,但是望见交谈的二人,动作不由自主停住,因而坐在原位。

他脸上慢慢浮现出一个不带温度的笑。

“找我有什么事?”阮逐舟问。

穆勒也不拐弯抹角:“听说你的小组始终还差一个人没加入。真是可怜啊,明明成绩优异,社交却这么糟糕。”

阮逐舟不想指出这些都是其他人迫于他们这些有权有势的同学的淫威:“原来是我社交太差啊,真遗憾,我还以为是德国佬也会玩抱团排挤人这一套呢。”

穆勒抱着胳膊:“你知道小组人数不足的后果,阮逐舟同学。看在你在最后交报告时有点作用的份儿上,我可以加入你的小组,为你补全人数。”

阮逐舟嗤笑:“哦。”

穆勒:“你不感谢感谢我?”

“你想我怎么感谢你?”

穆勒微微弯下腰,高大的青年俯身时,身高和体型上的压迫感也随之倾轧。

“用你们联邦人的话说,叫身体力行。”穆勒说。

阮逐舟眼神猝然变冷,一掀眼皮。

穆勒微微直起身,像是被家养狐狸突然扑抓过来时下意识地躲避,随后幽幽笑出声来。

“你要原谅我这个‘外国佬’的词不达意。”穆勒别有用意似的道,“我说的是,你该答应去我家做客一次了,阮逐舟同学。换了其他人,我会把拒绝视为不自量力的清高,不过你确实是我见过最倔强,也倔强得可爱的人。”

阮逐舟维持眼神微微上翻的姿势,一眨不眨地盯着对方,目光浸过冰水一样冷。尽管但凡换一个人的角度,都看不见阮逐舟此刻凝视穆勒的眸光有多嫌恶。

但很快,他还是嘴角上扬,挑眉冷笑起来。

“好啊,”他抬起手,在穆勒肩上按了按,“既然你这么坚持的话。”

穆勒被按住的半边肩膀明显一僵。

“真的?”他掩饰不住喜出望外,“真没想到你答应得这么痛快。”

远处阶梯教室的椅子发出乓的一声,阮逐舟看都没看,将手放下。

他笑道:“明天见,穆勒。”

德国人最后看了他一眼,笑着转身离开。

阮逐舟把包斜跨在肩上。这一次,一片深色的阴影重新覆上来,遮住窗外的阳光。

池陆横在他身前,挡住他离去的路。

对方眉头纠紧:“你刚和他说了什么。”

阮逐舟想绕过一个死的障碍物一样云淡风轻地绕开他,走出教室。池陆也没拦他,回身跟着阮逐舟走下楼梯。

出了楼,阮逐舟往校门口走去,池陆依旧紧跟着他:“你别以为能和他这种人交朋友。最开始他在图书馆怎么欺负为难你,你都忘了吗。”

阮逐舟头也不回:“那时在图书馆,果然是你。”

池陆不说话了。这会功夫两个人已经走到校门,再过两条街便是阮逐舟住的出租屋。

阮逐舟侧过脸看看来往车辆,踏上斑马线。池陆绕到来车的方向,快步与阮逐舟并肩:

“这种人不会打心眼里尊重你的,无论向你示好还是抛弃践踏你,都是他一念之间的事。难道你也想尝试一下被人轻视,被人召之即来呼之即去的滋味吗?”

过了马路,又走过一条街道,出租屋已经近在眼前。阮逐舟终于停下脚步,短暂地瞭了池陆一眼。

“听这意思,你对我怨念可不浅。”阮逐舟说。

池陆愣住了。阮逐舟不理他,自顾自拿出钥匙走到门口,刚把门打开,池陆猛地反应过来,加快脚步跟上:

“没错,我就是有怨气!你对我做的那些事难道就很光彩吗?利用曼陀罗的身份和我交朋友也好,让多兰公学的其他学生孤立我也好,只是你为了找乐子才——”

阮逐舟进了门,池陆也不客气,一脚跟着踏进去,阮逐舟知道勒令他出去也是无用功,干脆什么都不说,任池陆把门关上,自己将书包放下,走到一个储物柜边,拉开抽屉。

他在抽屉里面简单扒拉一下,兀自打断池陆哀怨的控诉:“……因为我有病啊。你都清楚的。”

池陆噎了一下:“有病也不是你的借口。别拿这种事做你的挡箭牌。”

阮逐舟把抽屉合上:“池陆,你说,如果我得了一种会死的绝症,你会怎么办?”

池陆盯着他,表情没动,眼里闪过惊异。

他说:“我查过,你这病要不了你的命。”

阮逐舟:“如果是一种你从未听说过的病呢?比如我的身体和正常人不一样了,稍有不慎就会死掉的那种。”

池陆不明白这是什么生硬的岔开话题的技巧,可思绪还是情不自禁跟着对方塑造的情景去想象。

但也仅仅过了几秒,他听见阮逐舟笑笑。

“我的药吃光了,池陆。”阮逐舟淡淡笑着说。

池陆的嘴角往下压了压,表情立时严峻。

但他憋了很久,才道:“……我说过,生病不是借口。还有,当时你从卡里取出来的钱不至于让你现在的日子过得这么拮据,怎么会连药都吃不起。拜你这个病所赐,这么长时间我都被你当成小丑戏弄……”

阮逐舟无视他的喋喋不休,在床边坐下来。青年肩膀微塌,下颌线消瘦清晰,垂下眸子时睫羽下铺陈一层阴霾,与眼下淡淡的乌青重叠。

“在我能自食其力之前,钱总要省着点花。”阮逐舟偏头看向窗外,自言自语,“不过你说得对,我的病少吃一次药也不至于死人。”

池陆顿时失声,怔忪地盯着对方留给池陆的那个五黑饱满的后脑勺。

空气凝结。良久,阮逐舟听到对方率先打破死寂:

“……世界上怎么会有你这么恶劣的人。”

池陆恶狠狠说完,忽而一顿。

“还在吃碳酸锂?”

阮逐舟没说话,阖上苍白的眼皮。

身后一阵沉默,窸窣,随后吱呀一声,生锈的门轴转动,门咔哒关上。

池陆离开了。阮逐舟睁开眼,看着窗外一个漆黑高大的身影一边披上外套,一边急匆匆穿过马路,走向远方。

最近的药店,需要步行至少一整个街区才能找到。

阮逐舟目送着池陆的背影消失在视野深处。他默默坐了一会儿,罕见地有点愣神,但很快恢复如常,面无表情起身,从抽屉里拿出手机钱包几张证件。

随后阮逐舟拨下一串电话号码,待对面接通,他用德语说道:“您好,给我订一张前往慕尼黑的机票,经济舱。是的,越快越好……不,还是延后两个小时的那趟航班吧。好的,今晚十点三十分,我知道了。”

他挂断电话。脑内的07号禁不住插嘴:[宿主,您怎么突然要离开?而且你什么行李都没带……]

阮逐舟把出租屋的灯关上。

“跟着我过了三个副本,还以为我不需要向你解释我的计划了呢,好搭档。”阮逐舟说。

07号愕然:[您,您刚刚是要支开池陆!]

“不知道为何我有种预感,自己留在这个副本世界的时间不多了。”

阮逐舟背上包跨出出租屋的门槛,将门锁好。

“我们不能再这么连体婴儿一样待在一起。只不过我还惦记着实验室里没做完的实验数据。”阮逐舟转过身一步步走下台阶,“看样子校园生活的体验卡到期了,在这之前,怎么也要做到一个有始有终才行。”

……

一小时后。

窗外落日余晖已经完全被月色取代。

实验室空无一人。阮逐舟把记录好实验数据的那两页纸从本子上撕下来,折好,放进口袋。

他走出实验室,来到更衣间,解开白大褂的扣子。更衣室只有两大排铁柜,实验室冰冷,空旷,一台台仪器设备如机器方阵陈列。

更衣室的灯光照在金属柜子上,反射出惨白的冷光。

阮逐舟将白大褂脱下。屋里很安静,颇有些从前都市怪谈里面闹鬼的空教室传说那种意味。

饶是绝对“安全”的07号也出声:[宿主,怎么感觉空气都冷嗖嗖的,你有没有感觉到阴风阵阵?]

“别在实验圣地说这种亵渎科学的话。”阮逐舟拉开柜门。

柜门内侧贴着一面全身镜。拉开门时,镜子里便映照出更衣室门外,也就是阮逐舟背后黑黢黢的走廊。

阮逐舟慢条斯理地挂好白大褂。他一身轻装,而距离登机的时间还远着。

07号被镜子里的景象一惊:[可是宿主,要是相信科学,你又如何解释自己现在会站在这里……]

阮逐舟耸肩:“安心点,我可是拿到了自己辛苦一个月的实验数据,针状见鬼也值得了。活着的时候要不是因为遇见的糟心事太多,说实话,我还是梦想过做一个纯粹的环境工程学者的,而不是那群糟老头子口中靠着异端邪说哗众取宠的怪胎异类。”

07号突然想到什么:[说起来,您把池陆支走之后,他到现在也没找到您呢。]

阮逐舟刚把柜门掩上,听见这句话,脸上闪过一丝恍惚。

他下意识扶住金属柜门。

“砚泽那个傻子。”阮逐舟不禁喃喃自语,“为了脱开他,这也是没办法的办法。他总是傻乎乎地去相信——”

说着他无意间将柜门随手再次打开。

门轴转动,全身镜转过来,身后的镜像也映入眼帘中。

阮逐舟不经意抬眸,全身陡然一震!

更衣室的门不知什么时候被拉开。通往黑暗的走廊里,一个青年的身影如鬼魅般从溶解的黑色中化出身形,眸光幽深地盯着镜中阮逐舟失神的脸。

池陆黑白分明的眼珠深望着他,目光仿佛能将深渊也吞没。

“是啊,我又相信了你一次。”池陆嘶声道,“不过这次你逃不开了,我亲爱的学长。”

第108章 贵族学院22别太大声。你听,有人。……

阮逐舟脑子里电光火石间闪过刻在基因里的原始本能——跑!

他刚要转身,砰的一声!

后背一阵钝痛,柜门相撞发出带着回声的巨响。

阮逐舟被巨大的冲力抵在柜子前,两手手腕被青年一只铁钳般的大手就轻松反剪在身后。

池陆将阮逐舟紧紧压在自己身体和柜子之间,另一只手死死箍住阮逐舟紧窄的腰。

从他的角度可以看见阮逐舟被激红的耳根,以及灯光下白得发光的修长后颈。

池陆哼笑,微微偏头,同时一条腿从后面强行顶进阮逐舟tui间。

“我的学长,好哥哥,”池陆睨着全身镜中因为被压在柜子上而不得不别过脸、咬牙切齿到面部肌肉扭曲的阮逐舟,“你害我找得好苦。”

阮逐舟牙关里断断续续挤出怒腔:“从老子身上起来!——”

话没说完,尾音骤然化为惊喘。柜子一声闷响,池陆膝盖用力,顶得连人带柜子都轻微摇晃。

“学长刚刚在和谁说话?”

池陆抓紧他的腰。阮逐舟的身体在他手心里生理性地发抖。

“你听错了,我没——”

“那就是学长在自言自语?”池陆强硬地打断他,又话锋一转,“还是说,刚刚你根本没意识到自己在和‘谁’说话……我看你真的病得不轻了,学长。”

阮逐舟勃然大怒:“你滚!”

“学长不想知道,我是怎么找到这里来的吗?”

“我知道你一定很困惑。学长不问,我也可以回答。”

池陆的目光一寸寸划过阮逐舟那张恼羞成怒的脸,惬意地眯起眼睛。

“你把我骗走,就是为了让自己暂时逃脱我的盯梢,可学长不知道,从我决定来德国的那一天起,我就已经通过咱们的家族向各个航空公司打了招呼,一旦你有任何我不知道的行程,他们都会立即告知。”

手指将单薄腰侧的皮肉攥得微陷,阮逐舟吃痛,拧着眉嗤笑:“都说金钱会让人变成魔鬼,池陆,连你也不能免俗。甚至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如果不是因为学长你,我不会动用这种特权,也一辈子不会破这个为我自己所不齿的戒。”

池陆尾音加重,同时突然将阮逐舟拽起来,又是乓的一声,阮逐舟被迫昂起头,与镜中那个皱着眉的青年对视。

池陆的呼吸拂过他耳廓:“学长,留在这陪我过夜吧。”

阮逐舟瞳孔紧缩:“池陆!”

他眼底难掩的惊恐瞬间极大地取悦了池陆,镜中的高大青年在他身后和面前同时露出意味深长的笑,眸色幽沉。

“我本来不想对学长来浑的,”池陆的手攥紧阮逐舟拼命挣扎的两只手腕,另一只手握住对方不堪一握的后颈,“但如果你非要走,一切就另当别论。”

阮逐舟脱口而出:“我看疯了的人是你!池陆,我们现在理论上可是——可是有血缘关系!”

池陆的唇角堪堪蹭过阮逐舟冰凉的耳垂。

“无所谓呀*,”他语气轻忽,“如此一说,这样反倒更刺激,不是么。”

阮逐舟呼吸陡然一窒。

池陆的眼神黏在阮逐舟的领口。他感觉到阮逐舟的身体再次发抖起来,这一次因为他眼神中强烈的暗示性而更加剧烈。

“这面镜子真不错。”他评价道,“它可以弥补很多缺陷,比如看不见学长的表情。要是不能欣赏到学长这张脸上**的表情,该多叫人遗憾。”

阮逐舟怒极反笑:“要点脸吧池陆,谁他妈跟你**,别做梦了。”

“学长不喜欢男人?”池陆口吻佯装惊讶,“不喜欢,平安夜舞会时又为什么迁就我这个男舞伴?想和你跳舞的女孩明明一抓一大把。”

“不喜欢的不是男人而是你,”阮逐舟清楚地看见池陆脸色顿时变黑,但就是嘴硬地一股脑说下去,甚至越说越离谱,“你怎么知道自己一定能让我爽?我看这学校里的外国佬个个人高马大,一身腱子肉,随便谁来都差不到哪去,至少那个穆勒——唔!”

池陆眼底沉淀着戾色,从背后一口咬住阮逐舟颈侧!

阮逐舟疼得昂首,嘶地倒吸一口凉气:“你属狗的?!”

池陆不松口,犬齿叼着阮逐舟一块软肉研/磨,又痒又痛。

“别太大声,”他咬字含糊,将人的细腰搂紧,“你听。有人。”

臂弯里的腰肢登时僵硬成雕塑。

阮逐舟凝神细听。果然,走廊里隐约传来脚步和什么东西沙沙拂过地面的动静。

池陆也放低声音:“是打扫的学校员工。”

“这么晚了,实验室又存放着很多机密,他们不会进来。不过这不代表着要是他们听见学长叫/春,不会因为好奇而跑过来看究竟是怎么回事。”

阮逐舟神经顿时绷紧成弦:“池陆,别闹了,我们回去再说……啊!”

他短促惊叫,随后死死咬住嘴唇,两腿开始愈加颤抖。

池陆松开握着他后颈的手,微微收拢五指扯住阮逐舟脑后乌黑的发丝,逼他抬头看着镜面。

“学长,好好看着,记住现在的感觉。”池陆不紧不慢,另一面动作却狠得像用刑,“穆勒能让你爽/到泛滥成河吗?我能。”

阮逐舟支撑不住,单手撑住镜子,指尖用力到发白。

“你他妈知不知道,”他声音都哆嗦,“你在,干什么……?!”

池陆哼笑。

“当然知道。”他俯身,“从去年的平安夜,你告诉我什么是情非得已的那一刻起,我就再也没有任何困惑了。”

阮逐舟紧紧闭上眼睛。很快,灼热呼吸化作白雾,一团一团喷上冰冷的镜面,消散的水汽很快被新的一层雾所覆盖,直至频率越来越高。

阮逐舟额头抵在镜子上,黑发濡湿凌乱。他剧烈喘息,紧咬的齿关间或泄露出破碎口申口今。

池陆对他根本称不上一丝怜惜。每当阮逐舟受不了想要崩溃呜咽,对方都会适时地凑在他耳畔,用气音提醒:

“学长,忍住。”

外面的脚步声不时传来,阮逐舟被折磨得意识昏聩,逐渐听不甚清晰。他身体激烈颤栗,两腿根本站不住,几次剧烈ta/伐,他被压在镜子上,不得不偏过头,潮红颧骨磨/着镜面,湿热汗水沿着光滑的肌肤和镜面向下流淌。

阮逐舟浑身因为紧张而肌肉收紧,窄腰塌陷,整个人下意识往柜门后缩,看着像要躲进身后的混帐怀里:“你,你别搞这么大动静……”

换来的只有池陆不以为意的低笑:“放松,学长。”

阮逐舟绝望地闭上眼睛。身体在升温,空气却冰冷稀薄,阮逐舟再也忍不住,砰的一声,单薄的金属柜发出巨响,他一手扒住柜门,另一只手绕到后面去扯池陆的衣摆。

“不行,”他嘶哑地唤池陆的名字,“冷,好冷……”

池陆攥着青年的腰,阮逐舟腰肢又纤又韧,衣摆早被他揉乱了从腰带里扯出来,露出一截羊脂玉一样雪白的身段,原本怎么都捂不热的窄腰如今热汗淋漓。

“不冷。”池陆腾出一只手,卡住他的下颌,把阮逐舟的脸掰过来对着镜子,“学长,你看你脸红成什么样子了。不仅红,还特别热,里面和外面都是。”

阮逐舟声音很弱,断断续续的:“冷,真的冷……”

池陆动作一顿。

脑海忽然涌起莫名的风暴。时光卷起洪流,某一霎他似乎听见一个和阮逐舟一模一样的声音与刚刚的只言片语重叠,单一个冷字,只是声调更低,更加虚弱,仿佛下一秒就要在他怀抱中咽气一般。

他心头蓦地一颤。

而后池陆低头看去。阮逐舟被他压在镜子上瑟瑟发抖,浑身大汗;睫毛精湿,嘴唇和耳垂都被折腾得殷红,肩膀上下起伏,颈侧与手背上血管突突直跳。

整个人看着要到了,也要不行了。

池陆眯了眯眼。

他低下头:“外面的人要过来了。”

阮逐舟骤然一个激灵:“什——唔!”

他被池陆从身后捂住嘴,一记猛/烈深/ru,阮逐舟脑子里嗡的一声,眼前白光闪过。

时间仿佛被抽成真空。几秒过后,阮逐舟大口大口喘息着,强烈的耳鸣褪去,他才意识到自己还活着,浑身黏/。湿虚软,随后五感复位,他这才听见自己的喘息声里染上明显崩溃的、生理性的哭腔。

镜子里,池陆沉沉地盯着阮逐舟失神的脸。过了一会儿,他把手从阮逐舟脸上挪开,在阮逐舟背后抚了抚,替他顺气。

“好了,好了。”池陆说,“他不在。打扫的人早走了。”

阮逐舟的眼球有所反应地动了动,转向另一边。镜中的走廊里空空如也,连鬼影都瞧不见。

阮逐舟奄奄一息地喘着气,喉结上下滚动,眼里铺着潮湿的雾气。池陆终于大发慈悲地往后退了一些,使他不再是别扭地被压在镜子上的姿势,随后将阮逐舟翻了过来,肩胛骨抵着坚硬的玻璃镜。

池陆垂眼看着他,眸色很黑。他不自觉地舔了一下唇。

“阮逐舟,”他低声唤,声音里似乎含着某种极力压制的情绪,“我——”

阮逐舟原本垂着眼帘虚弱呼吸,忽然抬起头一扬手,啪!

池陆握着阮逐舟细腰的手剧烈一震。

一个巴掌结结实实扇在池陆脸上。

右侧脸颊火辣辣地痛,池陆睁大眼睛,因为震惊甚至连话都没说出来,手却没有松开。他愣愣地看着阮逐舟对自己怒目而视,一字一顿:

“池砚泽!”

池陆心重重一跳。

他想起来,不久之前,综测发布成绩过后的废旧卫生间里,阮逐舟曾经也叫过自己这个名字。

砚泽。

这是他的母亲——准确来说是自己那位酗酒成性的养母在还没有疯疯癫癫之前给自己取的。整个多兰公学本不该有任何人知道。

他踟躇着开口:“你,怎么知道——”

阮逐舟喘着气,怒极反笑:“刚刚戏弄我很有意思吗?大少爷一定能觉得这样凌驾于他人之上很爽很过瘾,是不是?”

池陆:“你先回答我,你为什么知道我叫……”

“这你不应该问你自己吗?”

阮逐舟冷笑,忽然一把反抓住池陆的衣领,两个人面部距离被迫一下子拉近,池陆的瞳孔深处倒映出青年那张冰冷苍白却俊美的脸。

“问问你自己吧,池陆,”阮逐舟狠狠道,“为什么我会知道你的名字,为什么你那个只把你当成她自己向上爬的工具的养母,会给你起一个这么文雅,饱含着爱的名字?”

被攥紧的衣领勒着脖子,隐约传来窒息感,池陆摇摇头,试图扯开阮逐舟薅着他领子的手:“这是她的事,我怎么可能知道,倒是你先告诉我——”

阮逐舟的手慢慢颤抖起来,他呼吸愈发急促,终于一把挥开池陆的手,扬手又是一个耳光!

“这不是别人的事,是你和我之间的事,池砚泽!我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你为什么——为什么偏偏就是想不起来?!”

池陆脑子里嗡的一声!

后面阮逐舟还对他吼了句什么,可他很快什么都听不清了。

空旷冰凉的更衣室以光速远去,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强烈震撼的既视感开闸洪水般袭来,池陆眼前一阵明暗交织闪烁,他平复呼吸用力眨眼,直到某一次眼皮阖拢又睁开,整个世界骤然天地改换。

他定睛看去。

从未有过的、身临其境的既视感包围了他。阮逐舟消失了,而他全须全尾地站在一个比刚刚的更衣室还要空旷,有着落地窗的巨大房间里,面前不远处放着一张宽大办公桌,桌后一张高背软椅背对着他,某个人正坐在椅子中。

椅背背对他的身影触及记忆中某个尘封的角落。

池陆想起来,这和他在既视感中似曾相识的那个陌生男子坐在软椅中的背影,一模一样。

他呆滞地看着椅背,有些不知所措,某一瞬间甚至怀疑自己中了什么灵异幻术。直到那几乎被椅子遮挡得严严实实的身影微微动了动,紧接着,一个和阮逐舟分毫不差的声线传出。

“你来了。”

那个人用阮逐舟的声音,温柔地,平静地对池陆说。

第109章 贵族学院23就算门后连着十八层地府……

池陆呆呆地站在原地,过了好几秒,低头往下看。

他身上的衣服也变了。

不是去抓要坐飞机逃往慕尼黑的阮逐舟时的那身大衣,而是一套更加简洁利落、类似于某种特种兵作战服似的纯黑色服装,手上戴着露指手套,指腹还有薄薄的茧。

他手上的确有茧子,但那是干活磨出来的,而现在茧的位置不一样。他隐约分辨出,这大概是枪茧。

这时他听见椅子后的人轻轻咳嗽。对方声音很轻,似乎虚弱极了,可还是引起了池陆的注意。

池陆重新抬起头。他不明白一个身子弱成这样的人为什么不躺在病房,却坐在这个类似办公室一样的地方。

椅子里的人面对着落地窗,看向外面霓虹灯光交织的都市夜景。

那人慢慢止住咳嗽。

“这次我是让南宫秘密叫你来的。他说你在队伍里表现最优秀,是唯一一个从不失手的雇佣兵,稳妥踏实,让人放心。”那人声音有点哑。

池陆想问南宫是谁,雇佣兵又是什么情况,可一开口,一句话完全不经他的大脑脱口而出:

“先生还记得我吗?”

说完池陆为自己语气里那压抑着激动的小心翼翼而惊讶。而后他注意到那人搭在椅子扶手上的手微微一顿。

那人:“你叫……”

池陆立刻道:“我叫砚泽。是先生给我起名叫池陆。”

那人沉吟两秒:“唔,池陆。是啊,好久没见了。”

但池陆敏锐地觉察到,对方只是嘴上顺着他这么说,其实对于池陆这个名字并无多大印象。

池陆问:“先生最近过得好吗?”

那人带着气音笑了:“怎么突然这么问。”

池陆:“当初先生说答应让我来保护您,可后来……我们一直没有见过。我不是责怪先生的意思,只是我想着若先生平安无事,我不能留在先生身边也无所谓。可现在,您让南宫把我找来,证明您一定遇到了麻烦。”

那人这次笑出声来。

“你推测得有些道理。这一次,我需要你为我执行一次特殊的任务。”

池陆问:“保护您?”

“是的,保护我。”

池陆正色:“肝脑涂地,万死不辞。”

那人道:“先别把话说得那么急。”

池陆一愣。

面前那椅子开始转动。池陆的心立刻怦怦直跳,喉结难以自持地上下攒动,他紧张地眼神往地上瞟,却又在那把椅子彻底转回来,坐着的人与自己正面相对时禁不住试探地抬眸。

下一秒池陆狠狠怔住。

椅子里的人,长着和阮逐舟一模一样的脸。

可细看起来,这个如假包换的阮逐舟却又有哪里不一样似的。

对方看着年龄不像二十岁的样子,眉眼仿佛更加成熟,岁月的刻蚀并没消抹美人的风韵,反而让对方面容更加深邃疏冷,加之对方有种病气所致的疲惫,一眼望去,俊美得摄人心魄,却无端有种易碎瓷器般的脆弱感。

这个“陌生”年长的阮逐舟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纯黑西装,款式并不修身,但依然衬出对方一把窄腰与修长笔直的腿。配上对方墨色的发丝与眸,色彩简洁又相得益彰,疏离又不失凌厉。

阮逐舟双腿仍旧习惯**叠,裤脚处露出包裹在黑色长袜里的脚踝,踝骨伶仃微突,看着硬得硌手。

池陆咕咚吞下一口唾沫,耳根子又烧红了,慌忙垂下视线。

也不知道是没听见还是给他留面子,阮逐舟并没追究他这份不敬,反而淡淡一笑。

“最近的事你应该都听说了。”阮逐舟道。

池陆直挺挺地站着,面部僵住。

半晌他才木讷地点头:“是。那几家医疗公司要联合起诉协会,他们到处散播谣言,说‘大灾变’是您主导的生态实验导致的,外面有好多不明真相的人被煽动,爆发了好几场示威游行……可是!”

他忽然激动起来,也不管阮逐舟什么反应,越说越激动:“这明明是危言耸听!早在您创立协会、向政府申请科研资金,主导污染逆转计划之前,大灾变就已经发生了,下层人喝着污染过的水,吃着用污染的地下水种出来的粮食,却把这一切归结在您身上……”

阮逐舟摆了摆手。池陆立刻闭嘴,悻悻然又有些可怜巴巴地看着他。

阮逐舟道:“这不怪那些被利用的底层人。池陆,你我都是底层出身,你应该知道,要求他们辨别精心包装出来的谣言本身就是一种苛责。他们每天为了生计奔波挣扎,甚至还要用一辈子的积蓄给自己被污染病变的器官做手术替换成机械,而后继续打工……如果可以选择,他们也不想无知。”

池陆抿唇:“但是现在外面都认为先生您是祸害社会欺世盗名的骗子,甚至有人在暗网悬赏一个亿也要您的命。”

“细究起来,你也算是你口中这些医疗寡头的受益者。你没必要像我这样和他们对着干。”

“先生,您以为我不了解时政,可我什么都懂。”池陆坚决道,“他们害怕您彻底解决了‘大灾变’,害怕您断了他们的财路。可他们在把您的行为诬蔑成一场资本之间的斗争时却没有想过,如果您真的想发财,为什么要去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飞鸟尽良弓藏,‘大灾变’根除,协会也将没有用武之地,他们比谁都清楚!”

“他们清楚,正因为清楚才想要扳倒协会,要我的命。”

“不能让那些寡头资本家就这么栽赃陷害您!”

阮逐舟笑:“当然,我可不是那种逆来顺受的性格。只是这一次,我需要你帮忙。”

池陆双手下意识攥紧:“您要我怎么做。”

阮逐舟微微偏过头,不再看池陆。

“再过几天,我需要做一个小手术。”阮逐舟再次抬起手,池陆注意到阮逐舟皮肤本就白,如今因为身体虚弱,皮肤苍白如玉,手背直至小臂上都隐约透出青色的静脉血管。

阮逐舟接着说:“手术过程中,我需要你做我的保镖。一定会有人想趁这个时候要我的命,而我需要一个人确保手术成功做完,思来想去,这个人只能是你。”

池陆呼吸一顿。

“先生……”他喃喃,眉头逐渐皱起,语气变得坚定,“先生这么信任我,我一定不辜负您的期望。”

“手术那天会有很多突发情况,这些由你全权处理,我相信你的能力和判断。”阮逐舟转过脸重新看着他,“但有一点你要记住,一切都以手术完成为准,不能让任何人阻碍干扰手术完毕……包括我自己。”

池陆不解:“您自己?”

阮逐舟淡淡的:“嗯。这中间或许我会意识不清醒,不管我说什么都不要答应,你只管保证手术顺利完成。”

池陆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阮逐舟看了他一会儿,温和地笑了笑。

“我有点想起来了。”他说,“你这眼睛很漂亮。”

池陆脸上登时发烫,下意识捂住左边眼睛,嗫嚅着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阮逐舟摆手示意他把手放下:“我平时太忙,很多事总是记不清楚。不过你这只眼睛我很有印象,看样子你恢复得不错,旁人或许看不出这是一只义眼。”

池陆背在身后的双手手指绞在一起,小姑娘一样羞涩。

“我很爱护它。”池陆轻轻说,“这是先生赐给我的眼睛,我很喜欢。”

阮逐舟被池陆这话逗笑了,边笑边掩唇咳了一会儿,最后他放下手,池陆隐约听见对方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

“去吧,”阮逐舟低声说,“希望手术过后,我们能活着相见。”

*

既视感随着阮逐舟的这句话而被骤然打乱,池陆一阵恍惚,再次睁开眼,发现他又置身一条走廊。

这里貌似是医院,只是到处看着都破败,不像什么大医院,倒更像是刻板印象中的黑诊所。

一阵滑轮咕噜噜的回声打断了池陆思绪。他转过身,发现自己正站在手术室门口,而阮逐舟被几个人推到手术室门外,刚好与他擦肩而过。

池陆叫住人,快步走到推床边。

他蹲下来,手扶着床沿,看向躺在床上的阮逐舟。后者依旧面色苍白,头发乌木一般黑,那双黑白分明的狐狸眼半阖着,看见池陆在床边蹲下,方才勾唇无声一笑。

池陆语气流露出不满:“那些狗资本家,把持了所有的医院,到头来只能让先生在这种地方做手术……”

阮逐舟小幅摇了摇头:“都一样。”

他又开玩笑道:“要是一会儿我在手术室里疼得喊救命,你可别当真啊。”

池陆眸色黯了黯:“就算这扇门后面连着十八层地府,我也会杀进去把您救出来。”

青年说的是实话,真心话。池陆深知自己就是个不懂变通的笨蛋,倘若真有这么一刻,他不会权衡抉择,他只知道自己存在的意义就是护着先生,不让他的先生受丝毫委屈疼痛。

阮逐舟把脸转到另一边,笑着叹气。

“你啊,”他不知是赞叹还是无奈,“果然还是记不住我的话。”

池陆愣神。推床在这功夫被推进手术室,池陆站起身,看着手术室的门在他面前关上,久久回不了身去,望眼欲穿。

第110章 贵族学院24究竟是谁,赐予我姓名不……

手术室门口的灯亮起来。走廊里除了他没有第二个人,池陆仍然站在门口,像个跨立待命的士兵,神经质地守在门口。

并没有事先阮逐舟提醒过他的什么恐怖谋杀或者臆想出来的千军万马。黑诊所里十分安静,透过窗子可以看到楼下街道也没有多少行人经过。至少从现在来看,环境绝对安全。

他就这样一动不动地站着,除了偶尔眨眨眼,姿势从没换过,神经高度紧绷,浑身肌肉也雕塑一样硬,仿佛下一秒就会有十万天兵天将从天而至与他大干一场那般蓄势待发。

可是没人知道池陆脑子里其实很乱,他反复想着阮逐舟方才对自己说的最后那几句话。先生说的话向来有深意,他知道自己只需要无条件地信任和执行,可不知不觉,一个良久以来埋藏在着的疑问还是在心田里生根发芽,破土而出。

先生他……究竟生了什么病,又需要做哪种手术?

——砰!!

池陆全身一震,猛地转过身。

外部的确一片宁静安全——然而真正的危机潜藏在最无人看管的手术室中。

池陆毫不犹豫,一脚踹裂手术室的门!紧接着他一个肘击敲碎电动门玻璃,伸手从里面一把将摇摇欲坠的电子锁拽掉,又一脚把门踢开,飞奔进去!

他跑进手术室,一眼看见几个医生护士惊慌地后退至墙边,唯独有个护士装扮的女人举着一把剪刀,对着躺在手术台上的人狰狞大笑:

“你这个反人类的罪人,受死吧!!”

女人高高扬起手,池陆瞳孔骤缩,飞身一记侧踢,剪刀旋转脱手飞到墙角,女人一声尖叫,跌倒在地上,失去了意识。

池陆管不了太多,把手术台上的人打横抱起来,又转身对吓傻了的医生护士道:“这人几个小时之内都不会醒了。去打电话报警。”

说完他抱着阮逐舟,大步流星出了手术室,拐下楼梯。

怀中的人身体就像小猫小狗那样轻,骨头仿佛中空似的没有重量。池陆下楼速度很快,脚步却十分地稳,生怕二次伤着刚动过刀子的人,但很快他发觉到有哪里不对。

手术明显已经结束了。可阮逐舟却并没见到哪里有开刀缝合的迹象,只是脸色纸一样惨白,嘴唇发青,意识也不大清楚,阖着眼皮,睫毛剧烈地颤。

池陆不敢抱得太紧,将人往臂弯里带了带,他一手小心穿过阮逐舟,另一只手揽住阮逐舟后背,他又发现在宽大的病号服之下,阮逐舟似乎还穿了一件什么东西,像是束身衣似的。他从不知道有什么手术需要在结束之后穿这种衣服。

但时间容不得他细细思考。池陆抱着人来到医院后门,刚要走进停车场,门外忽然闪过两个人影:“请等一下——啊!”

是一家媒体,扛着摄影机,一看就是被谁提前走漏风声,等在这儿围追堵截。只不过架不住池陆反应更快,他本能地抬腿一扫,摄影师惊叫着失去平衡扑倒在地,摄像机摔得粉碎。

那记者懵了:“你竟敢——”

可下一秒他看见池陆扫过来的狠戾眼神,顿时一个哆嗦,再不敢吱声。池陆瞪了他一眼,收回目光,抱着阮逐舟大步向车上走去。

车子是自动驾驶,事实上这个时代的自动驾驶技术已经和给人类替换人造手臂、人造肝脏一样成熟。

池陆上了车,迅速把驾驶目的地设置为协会地下停车场,同时给南宫发去信息,待车子启动,这才将怀中人稍微放平,让对方靠在自己怀里。

一通折腾下来,怀里的人已经有了转醒趋势。眼见车子开出医院,池陆这才放下心来,低头去查看阮逐舟的情况。

阮逐舟伏软在他怀中,身子细密地抖。他睁不开眼睛,身上直冒冷汗,乌发都湿透了,平时阮逐舟穿着西装,只能看出身体修长偏瘦,现在换上病号服,一下子衬出整个人瘦得厉害,空空荡荡的,后背衣服却汗湿了一大片。

池陆俯身想给阮逐舟擦汗,忽然见阮逐舟毫无血色的唇瓣动了动,他不得不竖起耳朵去听对方说了什么。

阮逐舟虚弱地闷哼:“冷……”

池陆哎了一声,又去调车内空调的温度。自动驾驶让他得以一边坐在后排抱着人安抚,一边不耽误控制车内的各项参数。

他把暖风开到最大,可阮逐舟还是抖得厉害,他越抖池陆心越慌,伸手去握阮逐舟的手,只摸到一掌的冰凉。

阮逐舟断断续续的:“还是冷,好冷……”

池陆握紧阮逐舟的手,又抚摸对方脸颊,感觉到阮逐舟牙关都在打颤。他干脆把衣服脱下来给阮逐舟裹住,对方瘦得肩胛骨一手就能包住,他想把人搂紧一些,可阮逐舟忽然极不情愿地挣扎。

“不,”阮逐舟胡乱推开池陆,又偏过头把脸往池陆怀里埋,“解开,给我解开……”

池陆凑近,扶着阮逐舟的后脑好让他的头有个支撑:“解开什么?”

阮逐舟神志不清地往他怀里钻,身子在池陆身上乱蹭。池陆脑内暴起无数腌臜念头,又被生生压制下去:“是里面的那件紧身衣吗?是不是手术时医生让先生穿的?”

阮逐舟呢喃着:“不穿了……冷,穿着它,就好冷……”

池陆闻言沉默了一下,把阮逐舟病号服的下摆掀开。

果然,青年身上贴身穿了一件他从没见过的黑色衣服,类似某种束身衣,上面还有绷紧的束缚带。只不过因为手术过程中被刺客打断,衣服似乎并没有穿戴好,阮逐舟骨架又偏小,因此连本该紧紧箍着的衣服都显得宽松,腰部空余出一大截。

池陆摸了摸阮逐舟汗涔涔的脸:“先生,你说过的,无论发生什么都要把手术做完。”

阮逐舟眼皮一颤,呼吸急促:“不要了……真的好冷,五脏六腑都……”

对方说着竟然真的浑身都打起摆子,池陆绝望地闭了闭眼,把手探下去:“对不起,先生。我得信守和您的承诺。”

说着他将那“束身衣”上的绑带拉住,手上稍微用力一扯。衣服顿时被系到最紧,紧贴住青年瓷白的皮肤,勾勒出削薄的窄腰和平坦小幅。

阮逐舟身子重重向上一弹,向砧板上临死挣扎的一尾鱼:“呃!”

他还是跌落下来,被池陆稳稳搂住,孱弱腰身在池陆手心里瑟瑟发抖。

“住手,”阮逐舟的声音都染上破碎的呜咽,“砚泽,求求你放开我,砚泽……”

他睁开一丝眼帘,眸光虚弱涣散,一声一声唤着池陆的名字,像受伤的小兽呜咽求饶。池陆的心在青年带着哭腔的哀求中煎熬成了一捧灰。

“先生,再坚持一下,”池陆说——尽管他自己也根本不知道坚持的是什么,“我不能辜负您的嘱托——您不舒服就咬我吧,发泄出来,砚泽不怕疼。”

他把手伸到阮逐舟唇边,对方胸口起伏喘息着,迷迷糊糊看着池陆的脸,随后目光艰难移动到池陆的手背上。

“我什么都不要也什么都不管了……”阮逐舟嘴唇颤抖起来,眼眶居然也红了,“我做的已经够多了,现在我太冷太痛,不想继续下去,你为什么还要逼我?砚泽,你们为什么都要逼我?”

池陆愣住。一瞬间,阮逐舟忽然吃力地抬头,池陆以为对方这就要咬住自己的手——

然而并没有痛感。他眼睁睁看着阮逐舟艰难张开口,像不懂事的幼兽那般轻咬住池陆的手,舌尖轻舔过皮肤,一串痒意电流般流经四肢百骸。

池陆狠狠怔了。

阮逐舟呼吸很重,他就这么小心地舔了池陆手背两下,脱力地松口,在池陆手背留下很浅的几个牙印,随后倒在他怀里恹恹地偏过头,仿佛刚刚这个动作已经耗尽他所有力气。

“不能咬,”阮逐舟意识昏聩,蜷起身子自言自语,“我一个人疼,就够了……”

池陆抱着阮逐舟的胳膊克制不住地颤抖起来。阮逐舟额头抵在池陆胸口,咬字不清:“砚泽,我不做手术了……他们欺负人,不让我去上学,也就算了,还欺负阿姐,说阿姐,是小偷……”

池陆眼眶一阵酸涩,忍着哽咽抚摸阮逐舟的发丝:“嗯,砚泽知道,那些人不让先生好过,砚泽就不会放过他们。”

阮逐舟喉咙里溢出吃痛的闷哼,他为了分散怀中人的注意,开始口不择言:“先生记得从前报纸上报道过您被撤销学位的事吗?当时外面都在落井下石,我气不过,从雇佣兵宿舍半夜溜出来,翻墙进去用油漆在他们学校写大字报……”

“我甚至想过亲自去那该死的校长家里找他当面聊聊,可南宫制止了我,罚我一个月的晚训加倍,这事只好不了了之……”

怀中人断断续续咳嗽,单薄眼皮抬起,池陆心一惊,连忙揽紧阮逐舟的后腰,见对方唇瓣奄奄一息地一张一合:

“原来,是你……”

他又慢慢闭上眼。池陆感觉到抱着的这具躯体逐渐绵软下来。

他顿时慌了神:“先生?先生!”

车子恰好开进R大楼的地下停车场。车一停稳,池陆立刻开门,抱着人下车飞奔上电梯,按下一个数字,十几秒过后电梯停稳,门一打开,南宫已经带了人和推床在门口等着,看见池陆与阮逐舟这幅样子,大惊失色:

“这是怎么回事?!算了,一会儿再说……带会长回房间,快!!”

于是有人上前想接过人,可池陆抱得太紧,压根没听见南宫说话一般,横抱着阮逐舟大步流星朝前走。南宫愣了一下,无奈摆摆手,示意其他人跟上,一边跑着追上去:

“手术情况怎么样?”

阮逐舟无力地歪着头,瘫软在池陆臂弯中,颈侧青筋暴起。池陆长腿走得飞快,斜睨了南宫一眼。

“为什么不问先生情况怎么样?”他沉声反问。*

南宫愕然,脸上露出一种古怪的、欲言又止的神色:“你别误会,我不是那个意思……”

三两句话功夫,两人一走到一扇房门前。南宫推开门,池陆立刻抱着人进屋,弯腰小心地把阮逐舟放在床上。

这明显是一间协会人员休息室临时改成的房间,屋子很大,除了紧急搬过来的推床,还有两张沙发一个大茶几,角落冷柜里放着不少茶歇的点心和饮料。

阮逐舟背刚沾着床垫,整个人便弱弱一激灵,伸手去扯病号服里面紧紧裹着他的那件束身衣。池陆连忙抓住阮逐舟的手:

“不能解开,先生,哪里难受就告诉我,我给您想办法。”

阮逐舟死死抓着他的手,小腹微弱起伏,他腰腹纤细,又被紧紧束着,看着好似只有巴掌宽,随时要被勒断一般脆弱。

青年汗湿的睫毛抬起,张开干涩唇瓣:“……渴……”

屋里其他人都在忙着进进出出将各种生命**的仪器推进来,只有池陆一个人寸步不离守在他边上,听得见他虚弱的气音。

池陆几乎立马跳起来:“先生您等着!”

不知道一个刚做过手术的病人能不能喝水,可是按理说刚做过手术的病人也不会像他的先生这样毫无开刀痕迹。池陆满心都是让阮逐舟过得舒服些,三步并作两步跑到冷柜前,拉开柜门。

冷柜里摆了几排饮品,他一下子犯了难,常识告诉他手术后的病人应该喝水,可是冷柜里偏偏没有水,都是一些茶喝咖啡之类不适宜病人喝的东西。

他急匆匆扫视一圈,目光定格在最下面的一盒软饮上。是一盒蓝莓汁,还自带吸管,矮子里拔大个,它算是唯一相对适合病人暂时解渴的液体。

池陆没多想,拿起蓝莓汁跑回床边,把吸管插好,扶着阮逐舟让他靠着垫高一些的软枕,把吸管递到阮逐舟唇边:“先生,您先将就一下,我这就再去给您找水。”

阮逐舟勉强坐起来,脖颈仿佛支撑不住头颅的重量,池陆侧坐在床边,他就用额角靠着池陆宽厚的肩膀,垂着眸子,恹恹地含住吸管,轻轻吮吸一口。

池陆紧张地盯着对方淡色的唇。过了几秒。阮逐舟喉结滚了滚,松开吸管舔了舔唇,气喘微微地吁了口气。

阮逐舟的肩膀被池陆从背后圈着,一侧肩头握在青年宽大掌心。池陆还想继续喂,阮逐舟却动了动手指,示意他停下。

他脸色惨白,声音虚弱如蚊讷:“不用了。”

池陆讷然点点头,将蓝莓汁放到一边。他有些不安地摩挲两下阮逐舟战栗的肩胛骨:“从前我见先生说过,您最喜欢的口味就是蓝莓,所以……”

阮逐舟睫羽低垂,喘息略微急促,多半是那件不知名的束身衣勒得喘不过气的缘故。光是竭力不昏过去似乎就花光了他所有的力气。

但阮逐舟还是努力转过脸,视线对上的一霎,池陆呼吸一滞。

“这一路上,我有无数次想着,既然全世界都没人领情,不如趁早放弃来得痛快……”阮逐舟对他露出无力的微笑,“可我改主意了。只要还有一个人舍命相陪,我做的这一切,都不算,白费。”

池陆愣住。他想问先生做的这一切指的究竟是什么,但他随即听到阮逐舟轻声道:“……谢谢你,砚泽。”

说完阮逐舟脱力地阖上眼帘。池陆怔忪地看着怀中人,直到那些忙碌的协会成员围拢过来,一个人开始扒拉他的手臂示意他放开:

“会长现在需要平躺输液!”

池陆冷不防被人拉开,阮逐舟顿时被人团团围住,他眼看着阮逐舟消瘦的身影消失在人群阻挡之下,愣了一拍方才反应过来,怒道:“让开!我要陪着先生——”

他的喉咙突然卡壳的录像带一样卡住,张了张嘴,发不出一点声音。青年的大脑短暂陷入宕机的空白。

“砚泽”。“池陆”。

这是谁赐给他的名字?

青年脑袋里顿时闪过“养母”这两个字作为答案,但一股巨大的荒谬与不真实感大浪迎头般将他吞没。

他哪里来的什么养母?

他现在所处的世界里,赐予他新生的是谁,让他甘愿舍命相陪的又是谁?

左眼眶一阵剧痛,池陆痛得弯下腰,啊的一声大叫,死死捂住眼睛。痛觉如一张网,顺着神经笼住他的脑袋,青年最终支撑不住,噗通跪倒在地,浑身抖如筛糠。

——我是谁?

究竟是谁,赐予我姓名不朽?

世界的残片被暗影卷积吞没,洪流滚滚而去,世界刹那间寂静。

池陆抱头跪在地上,他只听得见自己砰砰的心跳以及声嘶力竭的喘气声。大概过了一两秒,也可能过了很久,他才听见另一个声音急切地反复呼唤他:

“……砚泽?砚泽!”

那个阴暗冰冷的更衣室又重新出现,方才还赏了他两个巴掌的人此刻正一边匆匆将凌乱的衣服整理好,一边蹲下来忍着腰肢酸疼要把池陆从地上拉起:

“砚泽你怎么了?是头痛吗?我刚刚分明没用多少力……砚泽,你别吓我,我现在扶你去医院——”

阮逐舟拽了跪在地上的人一把,没有拽动,于是也蹲下来想查看池陆的情况。他不明白怎么上一秒人还生龙活虎的,突然跪在地上一副痛不欲生的样子。

然而突然之间,垂着头的青年一伸手,反握住阮逐舟试探性伸过来的手腕。阮逐舟一个重心不稳,跟着跪倒,二人面对着面。

池陆抬起头。

阮逐舟睫羽倏地一颤。

对方双眼猩红,喘着粗气看向他,二人对视片刻,池陆忽的一把将阮逐舟拥入怀中,动作之用力仿佛要将阮逐舟揉进自己身体中。

阮逐舟怔了怔,刚要说话,只听对方在自己耳畔开口,声音低哑,含着浓重哭腔:

“先生……”

阮逐舟猝然愣神,呆呆跪坐在原地。

池陆抱着他的胳臂结实有力,却颤抖得不成样子。他埋头在阮逐舟消瘦的颈窝里闷声哭泣,而阮逐舟只是一动不动,良久才慢慢抬起手,不敢置信似的,轻轻抚上池陆宽厚战栗的后背,一下下轻拍。

池陆哽咽着:“先生——”

阮逐舟哽了哽,微微偏过头:“嘘。”

池陆咬住嘴唇,将人拥紧。阮逐舟张了张唇,惨淡一笑:“会被它听见的。别再多说了。”

池陆闭上眼睛点点头,两行热泪滚落下来。

他们都知道阮逐舟的“它”指的是谁。正因如此,即便历经千辛万苦相认,即便心照不宣,也只能缄默于口,让一切尽在不言中。

什么都知道,因此什么也说不得。

他们静静相拥,池陆鼻音浓重,抬起头时深邃俊挺的眉眼都哭得红通通的,像一条挨了浇的委屈小狗。

“先——学长,”他捧住阮逐舟的脸,“我带您回家。”

阮逐舟反握住他的手,在对方掌心蹭了蹭。看见池陆顿时烧红的耳根,他不由得轻笑。

“好,”阮逐舟温和道,“我们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