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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陆每晚宿在阮逐舟房内,已经是众人皆知之事。池陆也不辩驳,放下锅盖,应了声:“知道了。”

小弟子关门前还对他挑眉:“小池兄,今晚‘辛苦’了喔。”

说完对方哈哈大笑,掩门而去。

池陆无可奈何,他劳碌一整日,已失去所有和人争辩的冲动。他很快来到阮逐舟房门口,敲了敲门。

透过窗户纸可以看见里面蜡烛还亮着。门内传来那个熟悉的慵懒声线:“是谁?”

池陆在门外道:“师兄,是我,砚泽。”

屋内道:“进来吧。把门插上。”

池陆推门进屋,按对方说的做。

他把门插好,转过身,看见阮逐舟还坐在那轮椅上,一头长发散开,衣服却还没脱,一截腰封束着不堪一握的细腰,月白长袍衬得人肤色胜雪,烛火摇曳下,那人不动如山的眉眼也随着光影模糊跃动,明暗交割,勾勒出深邃的分界线。

阮逐舟定定地看着他,忽而勾唇:“去床上坐着。”

池陆像个提线木偶,一言不发地走过去,坐在床上。阮逐舟的轮椅就停在床边,两人于是变成面对面坐着的状态,膝盖堪堪相碰。

阮逐舟再次吩咐:“抱我上床。”

池陆沉默又听话地倾身,抓住那玄色腰封,两只大手几乎牢牢卡住阮逐舟腰部最窄的一段,将人抱过来,阮逐舟被握得闷哼一声,大腿动了动,腰胯发力,跨坐在池陆腿上。

池陆这才觉出他意,慌忙要把人抱下去:“师兄——”

阮逐舟两手扶住池陆的肩膀,强势地压了压。池陆顿时不敢动弹。

他们都没来得及更衣,阮逐舟小腿又使不上力,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池陆结实的大腿上——虽然这点份量对池陆而言就像闹着玩——阮逐舟乌黑的长发倾泻下来,低下头时柔长发丝乱了那俊秀眉眼,发梢拂过池陆的喉结,痒意电流般窜过四肢百骸。

池陆喉结不争气地一滚,眸色更黑。

他用力一掐,阮逐舟身形不稳,被他这么一颠,差点扑倒在池陆怀里,喘息着垂下浓长睫羽,二人呼吸交错。

一阵静默。随后阮逐舟抿唇轻笑,仿佛无事发生。

“替我更衣。”阮逐舟轻声说。

池陆嗯了一声,嗓子不知为何有点哑。他手指动了动,阮逐舟的腰封松开,他接着抬手,拢住对方颈后的衣领,一阵窸窣,青年身上的外袍退下来,挂在肘弯,却被阮逐舟抬手夹住。

“我改主意了。”阮逐舟腰部用力往下一沉,弯了弯唇,道,“今天晚上,你我就这么做。”

池陆眼睛霎时瞪大:“什——”

阮逐舟轻蔑又狡黠地一笑:“这个时候还装成纯情雏儿一样就不合适了吧,砚泽师弟。况且今早我已经告诫过,你是我的人,我叫你做什么你就得做什么,你没有拒绝的余地。”

说着他微凉的指尖已经抵住池陆宽厚胸膛。池陆嘴唇蠕动,捉住那只作乱的手:“可是师兄,昨晚我们才……这样放纵有违宗门戒律。”

阮逐舟不屑道:“那我们便当成是道侣双修。待师尊出关,我亲自向他禀报。”

池陆愕然:“道侣双修?!——”

下一秒,阮逐舟搂住池陆僵硬的脖颈,俯身吻住对方双唇。

池陆一个激灵,下意识闭紧嘴巴就要偏过头。

可阮逐舟追得紧,腰身也直往池陆身上贴,池陆手不由自主发颤,改为单手抓着阮逐舟腰侧,推了推发现推不动,二人吻了一会儿,池陆手上逐渐暴起青筋,不知不觉掐紧了阮逐舟窄腰往怀中一带,另一手扶住阮逐舟脑后,手指轻轻抓着对方柔软的长发。

好一会儿阮逐舟方才结束这个吻,抬起头来时一阵衣物摩擦,阮逐舟发丝凌乱,嘴唇殷红,里衣早已挣得半开,露出大片瓷白胸膛,衣衫揉出层层褶皱,狼狈不堪。

他气喘吁吁,池陆也没好到哪儿去,气息异常cu/重,盯着阮逐舟,眸色暗沉。

“和我双修,是你莫大的荣幸。你有什么资格不情愿?”他骑坐在池陆腿上,居高临下地问。

池陆怔怔摇了摇头:“我……”

阮逐舟眯起眼睛,扶着池陆肩膀,腰/kua艰难摆动,池陆倒吸一口凉气,他清晰感觉到贴/。合之处被mo/蹭,心口腾的烧起一团烈火,将他脑髓都燃尽成灰。

阮逐舟充满暗示性地吐了口气,歪过头,一缕过长的鬓发如温柔的指尖抚过池陆坚硬挺拔的鼻梁。

“在我尽兴前,你最好别软掉。”阮逐舟说。

池陆深望了他一眼,舌尖舔了舔犬齿,沉声应道:“砚泽遵命。”

说罢,他一弹指,倏地一阵微风针一般射/出,烛火骤然熄灭。

黑暗中,阮逐舟感觉到一只手覆住他后腰,炙热气息喷在颈侧。

“今晚,有劳师兄了。”那声音在他耳畔意味深长地说。

第116章 修仙04撩乱春愁如柳絮,依依梦里无……

翌日。

“奇怪,都日上三竿了,逐舟师兄房间怎么还没动静?”

“嘘,别再问了,蠢货……走走走……”

门外三三两两脚步声伴随窃窃私语飘过,由近及远。

交谈声传进屋内,难免吵醒了榻上酣眠之人。

阮逐舟眼皮一动,睁开惺忪睡眼。

被褥还是温热的,他试着翻身,腰部随即传来一阵撕裂的痛,他倒抽口气,恨恨作罢。

天杀的,昨晚那疯子真是要他亲命了。

然而这一切也只能用自作自受概括,所谓双修毕竟也是为了恢复灵力助他行走,阮逐舟不愿过多回忆昨晚的旖旎荒唐,忍着全身骨骼酸痛,扭头看去。

池陆已经梳洗穿戴完毕,黑发束冠,正坐在床边蹬上长靴。

从阮逐舟的角度看不见池陆的脸,只能瞧见青年那宽阔挺拔的脊背,即便隔着衣服,那背影瞧着依然肌肉紧实流畅,身骨铮铮,甚至有种说不出的精神爽利之感。

……到底是谁在助谁修行啊。怎么感觉被榨干的另有其人?

阮逐舟气不打一处来,忿忿开口:“喂。”

甫一出声,阮逐舟便被自己暗哑的嗓音吓了一跳。池陆动作一顿,继续穿好鞋,侧过身子坐在床边。

“逐舟师兄醒了,”池陆声音里听不出情绪,“眼下可有不适?砚泽帮师兄更衣。”

阮逐舟咬牙:“你先扶我起来。”

他不好意思说自己现在根本下不来床,但池陆脑子何其灵光,一下子品出阮逐舟言外之意,嘴角终于翘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俯身将阮逐舟搀扶起身。

阮逐舟抓着他的手艰难地坐起来,被衾滑下,满身触目惊心的印记也一同暴露在微凉空气中,他轻轻一个激灵,强撑出一副面不改色的模样。

池陆欲收回手:“逐舟师兄……”

“闭嘴。”阮逐舟说完,闭上眼睛。

他试着静下心来,催动体内灵力,握着池陆的那只手也连带着用力收紧。

池陆望着他,阮逐舟身体内动荡的灵力促使掌心发热,他意识到对方正在做什么,眼里闪过讶异的光。

灵力集中,阮逐舟尝试着让小腿动弹,他齿关咬紧,眉头皱起一个川字,额角隐约渗出冷汗,鬓发都黏湿在侧颊。

突然间,空气一阵小范围的动荡,阮逐舟唔的一声,陡然睁开双眼!

周身的空气流动成风,吹起青年身后墨色的长发。阮逐舟身子猝然一震,俯身剧烈咳嗽起来。

池陆一惊:“师兄!”

他伸手去扶,阮逐舟推开他的手,捂着胸口,咳得身子几乎叠起,池陆嘴唇翕动:“逐舟师兄,你昨晚那样急切要同我……其实是为了增进修为,治好你的腿疾?”

发丝从清瘦脊背滑落至身侧,阮逐舟的脸被长发遮掩去大半,只有下巴尖还咳得微微发抖。

“该死,”他断断续续嘶声道,“小腿的经脉无论如何都不通,像是被什么,淤塞住……果然还是不够……”

池陆眼神缓缓下移,定格在阮逐舟小腿处,仿佛要把那宽袍盯穿出个洞来。

宽袍之下只露出青年穿着长袜的脚踝和一截小腿,阮逐舟的腿经久未曾锻炼,肌肉已有些退化趋势,故而瞅着纤细异常,与瘦弱女子没什么两样,皮肤常年不见光,豆腐一样白。

“师尊曾说我灵力平庸,”他道,“逐舟师兄为何要与我双修,借我这种人的修为?”

阮逐舟低着头,睫羽一动,抬起眼帘。那眼神穿透凌乱发丝,摄人心魄般,无端让池陆心神一震。

一股肉眼可辨的真气萦绕在阮逐舟周围,如打翻的墨汁散在空气里,化成黑色的雾,炽烈滚烫。

那病非凡人通过修炼就能获得的灵力,而是独属于魔界的至阴至毒之气。

池陆怔了怔。

他不禁出声:“魔界之气,怎会出现在——”

浓稠阴气盘旋一瞬,骤然散为齑粉,消弭在日光之下。

阮逐舟眸光黧黑,淬了冰一样冷。

他松开紧抓着池陆的手,抹了一把唇角咳出的殷红,凛然哼笑。

“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你最好心中有数。”阮逐舟直起身,转过脸去,留给池陆一个苍白而绝情的侧颊。

他低声道:“你这种魔尊之后,若非有我替你隐瞒,早就被碎尸万段了。在离宵宗,你存在的意义就是为我所用,即便我要你当牛做马,你也自当甘之如饴。”

池陆怔忪一会儿,喉咙哽了哽,憾然垂眼。

“是,”他道,“师兄。”

*

“今儿怎么睡懒觉了,小池兄?”

“哟,可别这么说,我们砚泽小兄弟哪一日不是起早贪黑练功的,今天磨蹭这么久,想必是……房中有什么好事牵绊着,脱不开身咯!”

问阙外,日头正盛,几个练功完毕的小弟子正在树下乘凉躲懒,见池陆姗姗来迟,一番议论,不知谁挑了头,惹得哄堂大笑。

池陆板着脸,充耳不闻,向问阙走去。院内还有不少弟子在练功,刀剑声铿锵交错,树下这几个大概是仗着师尊闭关,阮逐舟这个管事大师兄又迟迟不现身,故而大着胆子来寻个清静。

池陆生性不喜与人大费口舌,干脆从榕树下绕开,一手扛着把铁剑,向训练的别院走去。

“喂,池砚泽!”

嗖的一声,一根草叶破空飞来!

池陆屏息凝神,一个箭步后撤,草叶尖儿擦过他鼻梁,咻地飞出去,当啷一声扎在正对面另一颗银杏树上,如银针般入木三分,叶片都直挺挺地发抖。

池陆悍然侧目:“你们疯了?居然真的动用法力!师尊三令五申,不许弟子之间动用法术切磋——”

“行了,别满口清规戒律的,就你听师尊的话?”

树下那几个人围拢过来,其中一个大约正是化草为暗器的罪魁祸首,那人站起来,掸了掸衣摆的灰,大摇大摆走到最前头。

池陆看了对方一眼,蹙眉:“许悠?”

许悠傲慢地对池陆手里的铁剑努努嘴:“小池兄,咱们都是差不多同一时间拜入宗门的,怎么你还在用这训练的铁剑?我们几个可都已经被师尊赐了法器了。”

旁边有人附和:“就是,我说砚泽你也该着急些了,纵然你资质浅薄,比我们哥几个愚钝了点,但也不能甘居人后吧!”

“什么甘居人后,”又有人忍着笑插嘴,“晚上关了门,什么光景还不一定呢。咱们砚泽啊,是一人之上,万人之下……”

“有个词怎么说来着?炉鼎!”

几人猖狂大笑起来。那许悠更是活脱脱两幅面孔,池陆睨着他,冷笑。

“你说的不错,拜入师门至今,砚泽的确还在用着这把毫无灵力的铁剑,”池陆掂了掂手里的武器,在众人的嘲笑声中字字不卑不亢,“不过问阙一旬一度的考核,我与许悠兄过招不知多少次,未尝有过败绩。许悠兄那把拂尘若知道自己次次败在一把废铁之下,只怕含恨自绝之心都有了吧?”

一席话令许悠的脸涨成了酱红色,他回头怒视还没反应过来的几个师兄弟:“你们几个笑什么笑!”

那些人忙捂嘴刹住笑音。许悠转过身来,凶神恶煞似的,指着池陆气急败坏道:“你小子少在这洋洋得意,逞口舌之能!若不是仗着逐舟师兄,在这离宵宗内你就是连狗都不如的废灵根一个!”

池陆面无表情:“我仗着他?你怎就知道我们是谁需要谁?”

许悠嗤笑:“哟,你的意思是逐舟师兄还离不开你不成?既然如此,何不把这事向师尊禀个分明,让师尊替你做主?”

“——替池陆做主什么?”

清冽声线,音量不高,却让在场众人面色齐刷刷一变。

池陆率先反应过来,猛一回神拨开围着他的人群:“师兄——”

阮逐舟坐在木椅上,雪白衣装肃整,束好的乌黑长发披散下来,整个人如一幅黑白鲜明的水墨画。衣领拢住青年修长的颈,将昨夜那些斑驳印记覆盖其下。

阮逐舟看也未看他,目光利箭般穿入人群,淡色薄唇轻启。

“我的药呢。”阮逐舟道。

池陆愣了一霎,方意识到对方在同自己讲话。

“药……”

池陆想起来,他们这位逐舟大师兄身子孱弱,每日晨起需将夜里煎好的药服下,今日起得太晚,竟将这事浑忘了。

“我这就回春将暮取药,”池陆立即提剑,“师兄稍候。”

说着青年一溜烟跑了,剩下一干人眼睁睁看着池陆离去,许悠忍不住叫道:“喂,池砚泽你等等——”

阮逐舟目光淡淡扫过:“许悠,我听说你对我这个做师兄的,似乎颇有怨言。”

许悠顿时面色发白,低下头:“师弟不敢。”

阮逐舟推着轮椅往前几寸,许悠唯唯诺诺,想偷瞄阮逐舟脸色,又实在不敢与人对上眼。

许悠惶恐道:“逐舟师兄误会了,刚刚我们只是和砚泽开个玩笑,玩笑而已——啊!”

轮子碾上脚面,许悠脸色铁青,却愣是不敢动一步。

阮逐舟坐在轮椅上,稍抬起头,许悠视线躲无可躲,不得不与之对视。

阮逐舟幽幽一笑,倾身,上挑的狐狸眼里流露出狡黠又带点阴狠的光。

“你大可到师尊面前告状去,不过在那之前容我提醒一句,我这双腿是为何而废的,你们可别忘了。”

阮逐舟道。

许悠瞳孔一缩,再不吭声。阮逐舟靠回椅背,慵懒整整衣衫。

“都滚吧。”他温柔道。

许悠忍着痛撤回脚,道了句师弟告退,与其他人一道转身头也不回地往别院跑去。

阮逐舟不再看许悠那趔趔趄趄的背影,掩唇打了个呵欠,像晒太阳打盹的猫。

07号在脑海中浮现:[宿主,您方才和许悠提到您的腿是何用意?]

阮逐舟云淡风轻:“我一个不良于行之人,又并非什么绝世天才,师尊却如此重视我,让我在宗门内地位尊崇,几乎等于养着我这个废人……一想便知道我这双废腿与离宵宗,甚至于与他本人有关。”

07号恍然大悟:[原来如此。宿主,不得不说,你这招不仅唬过了这些师弟们,就连我都没想到……]

阮逐舟心里干巴巴一笑。

这会功夫,一个人影从远处飞奔而来,不一会儿,池陆拎着一个木食盒跑到他身边,气喘吁吁的:“逐舟师兄。”

阮逐舟瞥他一眼,池陆打开食盒盖子,里面放着一碗汤药,一滴也未洒。阮逐舟心里撇嘴,暗道这小子倒是内力深厚,轻功了得。

他没接,向上斜了池陆一眼:“知不知道我在这日头底下等了你多久。”

池陆微怔。阮逐舟并不疾言厉色,比起挑剔,更多了些嗔怪味道。

于是他道:“砚泽该死,望师兄恕罪。”

阮逐舟哼笑:“你是该死。你知不知自己犯了何罪?”

池陆思忖片刻:“回师兄的话,砚泽不该和宗门师兄弟起争执,不该,不该……”

“错了,”阮逐舟打断他,“你不该误了我喝药的时辰。那几个蠢货骂就骂了,犯不着检讨。”

池陆愣了。

阮逐舟终于屈尊降贵地伸出手,把药碗端起来:“要我说几遍你才能明白,在离宵宗,你的好与坏由我说了算。除了伺候我,其余的事一概不用放在心上,明不明白?”

池陆下意识点头:“是……”

阮逐舟垂下眼睫,药碗里热气升腾,浓长睫毛都沾上雾气,他轻抿了一口,瘦削肩膀一个哆嗦,咬了咬舌尖。

“烫,”阮逐舟皱起鼻梁,“好苦。”

池陆直勾勾盯着他,忽然脱口而出:“逐舟师兄,药还是一口闷了的好。小猫喝水那样是喝不完的……”

阮逐舟眼刀扎过来:“你皮痒了?”

池陆忙低头不作声。阮逐舟沉了口气,捏着鼻子将药仰头咕咚一口喝光,痛苦地吁了口气,将药碗十分豪迈地重重放回食盒,靠坐回椅中。

“推我去问阙。”他抬手宽袖掩唇,恹恹道。

池陆哦了一声,走到轮椅后,握住把手。

不知怎的,他脑中浮现出刚刚阮逐舟尝药时那一截鲜红舌尖,这位师兄身上永远如冬山覆雪般只存着黑白两色,唯有那舌尖薄红柔软,引人注目。

若是捉住那舌尖,或许能品尝到药香。

池陆阖了阖眼,默默推着木椅,向问阙走去。

第117章 修仙05梦魂纵有也成虚,那堪和梦无……

来到问阙,进入长经殿。阮逐舟命*池陆把木椅推到一座书架前,而后道:

“为着今天你侍奉不上心的事,我要罚你。认是不认?”

池陆垂手而立:“砚泽认。”

阮逐舟倾身要够,池陆立刻替他从书架抽出一本典籍,放在阮逐舟手中。

阮逐舟看了他一眼。

“还好并非朽木不可雕。”他颔首,“这样吧,未来这一个月,罚你日日打扫长经殿,整理典籍。”

池陆惊诧:“整理长经殿的典籍?可师尊曾经说过,长经殿里存着离宵宗搜集来的所有珍贵孤本,里面记载着诸多不传世之法,多少师兄弟想进殿一观都得不到师尊准许,如今——”

“正因如此,长经殿才更需要人精心护理,若是任何一卷孤本出了闪失,师尊出关后又该如何交代?”

阮逐舟不容分说,一挥手:“往后长经殿就有你负责,有丁点闪失,我拿你是问。”

池陆难以置信地看着阮逐舟,半晌试探问道:“逐舟师兄,不知殿内这些典籍,砚泽是否可以顺便一观……”

阮逐舟已不再看他,将书页翻开:“啰嗦什么?”

池陆张了张口:“——是,砚泽告退。”

阮逐舟没听见似的,继续翻看手中书卷。片刻后他听见池陆脚步声远去,阮逐舟余光一扫,看见池陆已经出了门,又过一会儿拿着不知从哪里寻来的扫帚,走到长经殿角落,很快被挡在一排排书架后,不见踪影。

阮逐舟心里叹气:“这个傻瓜,也不知道能不能会意。长经殿再适合清修不过,又有不少传授术法秘诀的古籍,能助他大有增进。”

07号也在脑海里嘀咕:[池陆应该不会那么实心眼吧,毕竟在问阙和其他弟子一起修炼也只有被欺负的份儿,长经殿算是给他开小灶了。]

阮逐舟无奈,捧起书卷。

“但愿他有这个悟性吧。”他心中说道。

*

自打这以后,阮逐舟与池陆短暂地过上一段安生日子。

除了晚上二人之间照例没羞没臊的双修外,其余时间他们大都相安无事。每日晨起,池陆伺候他梳洗喝药,随后二人前往长经殿,一个查阅典籍,另一个在殿内“打扫”,日复一日,互不打扰。

原本这中间还有每夜双修之事值得一说,然而阮逐舟双腿不便,再加上最初那一宿实在吃了不少苦头,深深领教到池陆这人是个激不得的疯狗性子,因而不敢放纵,只确保自己借得对方一些灵力,便见好就收。

自然,次数久了,池陆也由最初良家妇男被人强迫的屈辱样变得麻木,再不是一副英勇就义的模样,反而由顺从到逐渐配合。

某一晚若是二人不知怎的合了拍,在例行交公粮之外甚至还能生出些温存缱绻意味,弄得阮逐舟格外得趣,第二天都有些下不来床,需池陆抱着昏昏沉沉清理沐浴……此为后话,不多赘述。

一整月过去,师尊出关仍然遥遥无期,倒是山下有消息传来。

“断桥镇有妖兽出没?”

晚膳过后,春将暮几乎无人,弟子们大多赶着去晚修。池陆端着还未收拾的碗筷,挽着袖口,打扮得不像修道之人,倒像个酒楼后厨的帮工。

他惊讶地停住脚步,看向膳桌旁用手帕优雅擦嘴的阮逐舟:“师兄你的意思是,就我们两个人……一同去断桥镇?”

“有何不妥?”阮逐舟放下手帕。

池陆略一踟蹰:“逐舟师兄,砚泽法力浅薄,只怕不仅不能降服妖兽,反而会拖师兄后腿。”

堂内人都走光了,只剩他们两个,阮逐舟推着轮子转过去,翻了池陆一个白眼。

“妖兽乃魔界瘴气所化,以人魂魄为食,原本为魔尊统领,大战之后妖兽失其御主,自然要到人间行乱。”阮逐舟说着侧目,“有你在,或许能镇住他们也未可知。”

池陆语塞。阮逐舟又道:“再者说,这一个月你在长经殿没少偷看禁书,还半夜偷偷溜到问阙练习,剑都要卷刃了。就是个傻子,这么没日没夜地钻研,总该有些长进吧。”

池陆瞪大眼:“逐舟师兄怎的知道——”

他意识到自己说漏嘴,立即抿唇不言。阮逐舟失笑:“这点破事还瞒得过你师兄?”

一席话说得池陆无地自容。阮逐舟推着轮子准备离开,想起什么又停住,回头:“收拾东西,明早你我前往断桥镇。知道要怎么做么?”

池陆:“知道,不除妖兽誓不罢——”

阮逐舟眯起狐狸眼。

池陆用力点头:“砚泽是说,万事听师兄吩咐,一切以师兄为首。”

阮逐舟转回头:“算你有点眼力。”

说罢阮逐舟自己推着木椅慢慢离开。池陆看见桌上留下的帕子,把碗筷放下,在衣服上用力擦了擦手,抓起帕子追出去两步:“师兄!”

阮逐舟人已经不见身影。

池陆低下头,看着这一方手帕,想了想,将其小心折了两折,揣入衣襟,隔着里衣贴在心口。

“也是,等洗干净后,一并还给他。”池陆自言自语。

……

翌日,二人收拾完毕,启程下山。

到断桥镇的路并不远,此镇就在不冠山下,因镇内有一条河名为疏秋河,河上有一断桥,故而得名断桥镇。

断桥镇与离宵宗相距甚近,每逢有妖兽出没,或遇怪力乱神之事,常常向离宵宗寻求帮助。因而池陆二人轻车熟路便来到断桥镇外,远远便看见大路尽头有镇上几个居民在此等候。

“二位仙君路途辛苦了!”其中一个居民是个五旬老伯,大叔热情上前一把握住池陆的手,“这次镇上不知怎的又遇到了妖兽,糟蹋了不少庄稼,所幸这次大家反应及时,没有闹出人命……对了,不知长老近来如何?”

池陆一个受排挤的小修士,哪里知道这些,张口结舌之际,坐在木椅上的阮逐舟淡淡张口:“师尊近来一切无碍,正在闭关清修。听说镇上出了妖兽,宗门特地派我二人前来除妖。”

“原来是这样,如此甚好!”老伯不由分说接过池陆背着的包袱,“二位随我这边来!”

他们跟着迎接的几个居民,一路进入断桥镇中。断桥镇民风淳朴,街上孩童嬉戏,车马往来,沿街摊贩叫卖,处处一派生机和睦之象。

阮逐舟被池陆推着,看着镇上光景,这一路他并没受一点累,虽然身子弱,一路下来倒也算得精力充沛。

他很快注意到,路边玩耍的稚童也好,做生意的镇民也罢,不少人都向他投来好奇的目光。

07号心有灵犀地在脑中为他解释:[宿主,您行动不便,很少下山为断桥镇居民铲除妖兽,再加上这里较为封闭,很少有外人到来,您一个坐着轮椅的外乡人,惹得他们多看几眼也是正常的。]

阮逐舟了然。池陆推着他在路边慢慢走过,恰好经过一个学堂,里面传来朗朗读书声:

“旧香残粉似当初,人情恨不如。一春犹有数行书,秋来书更疏。

衾风冷,枕鸳孤,愁肠待酒舒。梦魂纵有也成虚,那堪和梦无……”

阮逐舟修眉微动,却没说话。倒是池陆听见,问随行的那位五旬老伯:“老伯,敢问学堂里教的是什么词?”

“嗐,这我也不大清楚……听娃娃们说好像是叫什么,阮郎归?”

池陆口中默念了遍,眸光忽而闪烁。

“这词不好。”他低声说,“都是些小孩子,学这么悲苦的诗词做什么?”

未等大叔回话,木椅上阮逐舟悠悠接过话茬:“断桥镇上疏秋河,想来就是得名于这首词。孩子们学学又无妨。再说了,做学问又不是讨吉利话,谁忌讳这个。”

池陆亦沉默了。一直到了那老伯家中,二人始终无话。

到了家中已近傍晚,老伯要为二人张罗饭菜,被阮逐舟谢绝:“老伯,事态紧急,您还是直接向我等说明情况吧。”

说到妖兽,那老伯顿时叹气,愁容满面:“唉,说起来这妖兽什么模样我们谁也没有看清,当时天太黑,那妖兽又在镇外的庄稼地里……”

“晚上什么时辰?”阮逐舟问。

老伯道:“子时刚到,那东西就来了,动静不小。听邻居说,那妖兽和老虎差不多大,眼睛却狼一样冒绿光,吓人得很!”

“可曾听见那妖兽说话?”

“不曾,那妖兽只是一味嚎叫,声音震耳欲聋……大概寻了一圈见不到人,便离开了。”

“如此说来,那妖兽功力尚浅,不足为惧。”池陆在旁接道,随即看向阮逐舟,“师兄,不如今夜我们就去庄稼地里,一探究竟。”

阮逐舟看了他一眼,也不说好不好,复又对老伯道:“老伯,今夜劳烦您多叫上几人,拿上火把,在城门外等着。没有我的消息,千万不要轻举妄动。”

老伯当即称是,阮逐舟又从袖中拿出一张符纸似的东西,递给老伯:“这上面有护身诀,可保你们不受魔界气息侵袭。还有,若是妖兽降服,护身决上的咒语会发光,到那时你们再赶来。”

老伯拿了护身符,立刻出门去叫人手。屋内剩下阮逐舟和池陆两人,阮逐舟又看看一旁明显按捺不住的青年:“瞧你蠢蠢欲动的样子,怕不是现在就想用那妖兽试一试你这个月修行的成果了吧。”

池陆倒也坦然:“不瞒师兄你说,拜入宗门以来,师尊嫌我慧根不灵,师兄弟们早都有这样的机会一试身手了,唯独我还从没……若是这次降服妖兽,是不是师尊也不会认为我那么没有悟性了?”

阮逐舟凝望他一眼,转过脸去。

“养精蓄锐,以待今夜吧。”他轻声说。

*

一个时辰后,老伯已召集了镇上十来个壮丁,约定好子时在城门外集合。一切安排妥当之后,这对老夫妻不忘为阮逐舟二人准备了些饭食,送到房中。

“二位仙君慢用。”

老伯退出屋外,关上房门。池陆把食盒放好,在桌旁坐下,将食物一盘盘在桌上摆开:“师兄,趁热吃。今晚还要熬个大夜呢。”

桌上不过是些清淡的稀饭青菜,镇上大多是些普通百姓,家境并不宽裕,可为了招待阮逐舟他们,老伯还是特意煮了两个鸡蛋送给二人。

阮逐舟拿起筷子:“熬夜就熬夜。平时咱们睡得很晚?”

池陆也在他身边坐下来,对于阮逐舟这种没羞没臊的话他貌似免疫了:“这不一样。”

阮逐舟用筷子尖指了指盘子:“给我把鸡蛋剥了。”

池陆应了一声,把鸡蛋拿过来三下五除二剥好,放到阮逐舟碗里。阮逐舟敲了一下他的筷头:“另一个也要。”

池陆失笑:“师兄,一会儿除妖,主力军应该是我才对吧。”

阮逐舟挑眉:“所以呢。下山之前我的话你都就饭吃了?”

池陆没法,只好把自己那个鸡蛋也剥干净奉上。阮逐舟毫不客气,理所应当地夹起鸡蛋,咬了一口。

“今夜若是又碰到那妖兽,你不要傻乎乎冲上去。”阮逐舟边说边嫌弃地斜他一眼,“你负责配合掩护我,知道吗。”

池陆顿时难掩失望:“为什么?”

“你自身的血脉,你自己不清楚?”阮逐舟又咬了一口鸡蛋,“光凭那老伯一两句话根本判断不出妖兽是何实力,你可别听了他的话就轻敌了。若是事态难以收场,你这魔尊之后的身份就是最后的保障。妖兽会认出你的气息的。”

池陆瘪了半天,哦了一声:“砚泽知道了。”

阮逐舟扒了口稀饭,刚咽下去,便发现池陆还眼巴巴地盯着自己看,不禁问道:“不抓紧用膳,看我干嘛。”

池陆目光下移:“逐舟师兄,嘴角沾上东西了。”

阮逐舟一怔,池陆从衣襟里掏出什么东西,倾身在他唇畔擦了擦,一阵柔软触感夹杂着皂香在他嘴角蹭过。

阮逐舟下意识歪头:“喂——这不是我的帕子?”

池陆:“上次师兄落下了,我已经为师兄洗干净。师兄要拿回去吗?”

被帕子擦拭过的唇角泛起细碎的热。阮逐舟敛了眼皮,捧起饭碗。

“食不言,寝不语。”他低声正色道,“帕子先替我收着,老实吃你的吧。”

第118章 修仙06你们就……这么恨魔界之人?……

当夜,子时。

断桥镇外,农田向外延伸至蔓延的山峦,再远处的景致被吞没在无边无际的夜幕之下。

“师兄,看样子就是这儿。”

火折子照亮了一块被践踏过的庄稼地。池陆直起身,转头看着坐在木椅上的阮逐舟。

春耕时节,田中庄稼长得并不高。夜风袭来,沙沙声响彻田垄。

阮逐舟的脸在火光下明灭交叠,细挺鼻梁投下狭长阴影,黧黑眸中光影跳跃。

他偏了偏头:“你去别处再勘查。妖兽行迹不定,务必要搞清楚妖兽夜袭的路线。”

池陆把火折子举高了些:“师兄,你这木椅在田间本就行动不便……”

“让你去你就去。”阮逐舟面无表情。

池陆道:“可是下山之前,明明是逐舟师兄自己说,要我万事以你为首,护你周全。”

阮逐舟眉头动了动。

“以我为首,就听我指令。”他不容置喙道,“快去快回。”

池陆良久才低低应了一声,把火折子递给阮逐舟,随后转身磨蹭地向田埂另一头走去。

待人走远了些,阮逐舟俯身,指尖拂过乱七八糟的地面上隐约踩出的一个兽类脚印,而后从地上捻起一根折断的庄稼杆。

他凑近观察那庄稼杆。借着火折子的光,可以看见庄稼杆上还残存着写黝黑气息,不修行之人不可能看见,只有他们这些修道者一眼便能瞧出其中利害。

这上面毫无疑问是魔界留下的妖气。

妖气是会随着妖兽的离去,因时间流逝而变淡消失的。奇怪的是这上面的魔界气息依旧十分浓厚。

只有强大的妖兽才会有如此深厚的妖气,可那老伯说过,妖兽似乎并不通人性,极大保留着野兽的心智,证明也不过是一般的妖兽出没而已。

如此,便只剩下一种可能。

那妖兽还没走,就在这附近徘徊!

——轰!

大地震颤,阮逐舟手一抖,火折子掉在地上,歘地在身畔燃起一圈火苗。

他一掀眼皮,跃动的火光中,只见天上仿佛裂开一道口子,夜色化为浓稠墨汁,从裂口中倾泻而出,瞬间凝结成猛虎之形,一声咆哮,猛地向阮逐舟扑过来。

远处传来一声大喊:“逐舟师兄!”

呼啦一声,火光窜起冲天高,一道火墙拔地而起!

妖兽嚎叫着落在地上,而阮逐舟放下手,热浪吹飞他的长发,青年目光凌然射向眼前这头裹着黑气的猛虎,苍白唇角勾起一个漠然的弧度。

“看来我到这个世界后领教得还不算慢。”一人一虎对视,他望着凶兽张开血盆大口,反而淡然哂笑,“只是可惜,今天晚上多少要再糟蹋老伯一些庄稼了。小猫咪,你说这笔帐该算在谁头上?”

猛虎陡然一声怒吼,低低的虎啸声让空气都骇然震荡,阮逐舟全无惧色,缓抬起右手,指尖凝聚起一缕青色的光。

“很有志气,”他说,“尽管出招吧。”

下一瞬,猛虎后腿一蹬,再次凌空扑来,寸长利爪见血封喉,直奔木椅上人纤细的咽喉而来!

当啷!

钢铁般的虎爪与火折子碰在一起,本该纸一样脆的火折子上镀了一层阮逐舟体内度出的青光,登时淬火之刃般坚不可摧,与妖兽利爪相碰,竟丝毫不落下风。

阮逐舟雪白宽袖如云,轻轻一挥,猛虎立时被一道无形之掌弹开,在地上滚落一圈,一个翻身爬起,虎视眈眈盯着阮逐舟似笑非笑的脸,前爪因为蓄力深深陷入土中,脊背高高拱起。

阮逐舟呵笑:“喔,看来是要动真格的了。没想到是只爱炸毛的病猫。”

他掂了掂手里的火折子:“行了,没工夫同你胡闹——”

“师兄!”

远处一声揪心的呼喊同时吸引了一人一兽的注意,阮逐舟见那妖兽呲着尖牙转过头去,顿觉不妙:“池陆,躲开!——”

可为时已晚。猛兽腾空一跃,竟掉头向着远处不知战况、急着赶来帮忙的池陆奔去!

阮逐舟急了:“你小心!”

猛虎已经跃出火圈,火攻已然是来不及,阮逐舟情急之下将火折子灌注灵力当做暗器掷出,然而还没飞出多远,砰的一声,一股强大气场将火折子掀飞十数丈远!

一股黑色旋风如蜂群般铺天盖地席卷而来,被包围住的一刹那,阮逐舟立刻意识到一件事。

那妖兽使诈!

两轮交手,纵然是他也犯了轻敌之过,误以为妖兽只会凭借蛮力胡来,谁知这畜生转瞬间一招声东击西令他放松警惕,实则早就预备着用这妖气索他的命。

黑雾压顶之际,窒息感潮水般涌来,阮逐舟下意识闭上双眼。

然而弹指之间,风动如海平,茫茫天地间一声低沉振响!

阮逐舟睫羽一抖,睁开双眸。

气流如柱升腾,黑旋风在巨大的洪流中化为粉末,妖兽重新落回地面,塌着背连连倒退几步,如参拜头领那般诚惶诚恐地垂下头,胡须抖动,发出哼哼的呜咽。

飓风吹起黑色的衣袂翻飞,池陆站在阮逐舟身前,高大背影挺俊如峰,他放下那把铁剑,阮逐舟看不见池陆的神情,却听见对方声音仿佛结了冰。

“区区一只妖兽,也敢在此放肆。”池陆凛然道,“倘若再让我见到你一次,必将你碎尸万段,让你三界不得超脱。还不快滚?”

那妖兽一声低啸,头都没抬,颤颤巍巍转身跃入丛中,很快不见了踪影。

风落而息,那几乎让整片田摧枯拉朽般压倒的强大气压也渐渐消失。

池陆收起剑,转回身子。

阮逐舟看着他,眸中光芒微弱错动,抿住薄唇。

池陆走到木椅前,蹲下来,仰头看着阮逐舟。他伸出手,骨节分明的手指先是撩起阮逐舟脸侧吹得缭乱的乌黑长发,而后挪到阮逐舟领口,将那雪白外袍一点点拢好,捋平,像在细心呵护珍爱的玩偶。

他眸色胜似夜一般沉:“师兄,刚刚怎的反过来舍命护我?”

阮逐舟抓着扶手的手背用力到凸起淡青色血管。他喉结微提,没等说话,忽然别过身去,哇的呕出一口鲜血!

池陆浑身一震,起身扶住阮逐舟战栗的肩膀:“逐舟师兄!”

“——二位仙君!”

远处几个举着火把的人影奔来,为首的是那老伯的儿子,小伙子跑过来,看见一地狼藉和未熄的火光,忙招呼人:“快来灭火!”

场面一度十分混乱,有忙着去附近井里打水的,也有急着寻那妖兽的,阮逐舟侧伏在木椅扶手上,呕得直不起腰,池陆一下下替他抚背顺气,手掌隔着衣衫滑过对方后背,只感觉自己摸到一手过分消瘦的骨肉。

不一会儿功夫那老伯也哆哆嗦嗦赶来,看见池陆二人,忙上前询问:“敢问仙君,妖兽现在何处?”

池陆搀扶着阮逐舟,让对方的头靠在自己身上稍微缓解几分,头也不抬:“老伯放心,妖兽已经被赶跑,再也不会回来了。”

老伯半信半疑:“仙君,听闻妖兽现世便意味着魔尊要重回人间,那妖兽不会是逃命回去给那魔尊通风报信去了吧?那魔尊会不会,会不会来报复寻仇?”

阮逐舟忽然剧烈咳嗽起来,池陆声音跟着一紧:“……不会。魔尊若是真来了,自有我们离宵宗对付,横竖连他一起封印便是。”

老伯这才放心:“有仙君这话我们也就不担心了……要我说,什么魔尊不魔尊,一群该死的,活该将他们千刀万剐!”

池陆没接话,眼下他正忙着给阮逐舟拍背,谁知阮逐舟忽然拂开池陆的手,挣扎着支起身:

“老伯,你们就……这么恨魔界之人?”

“那还用说,”老伯理所当然道,“世人皆知,仙人两界护天下百姓,唯独魔界作恶多端,罪不容诛!若是轻纵了魔界之人,岂非是非不分?”

阮逐舟不说话了,低头断断续续咳嗽。池陆皱眉:“师兄先别讲话了,省些气力。一切回镇上再说。”

阮逐舟喉结滚了滚,低低地嗯了一声,颓然歪倒在椅中,撑着额头不动了。

池陆推着木椅回到乡间小路,一阵颠簸,阮逐舟撑着额角的指尖绷紧,咬唇咽下一声闷哼。

其余几个镇上居民跟在后面,阮逐舟听得不真切,却还是隐约听到后头有小声交谈传来:

“刚刚你也看到了吧?”

“好像是,那妖兽似乎碰见这仙君就耗子遇见猫一样,撒腿就跑……”

“不对吧,应该是他,你瞧他都咳成什么样子了,想来是与那妖兽有所感应,才会伤了元气……”

“快别说了,让人家听见,该说你诽谤才是!”

“我也只是一说,谁叫他们如此蹊跷?何况谁又能保证魔尊不会化为人型,迷惑人眼……”

夜色渐深,颠簸中阮逐舟疲惫地闭上眼睛。

“快些赶路吧。”他哑声对池陆说。

*

回到老伯家中,老两口立刻要为阮逐舟寻郎中过来瞧瞧,池陆要抱阮逐舟到榻上,阮逐舟歪在木椅中,奄奄一息的,却按住池陆的手背。

“天色晚了,不便折腾人。”阮逐舟气喘微微,“麻烦把这房间留给我们二人,我稍作运气休整就好。其他人千万不要靠近,否则容易被误伤。”

池陆疑惑皱眉,然而那老夫妻已满口答应,池陆欲言又止,直至两人关上门退出房间,他方才问道:“逐舟师兄,你身子弱,又受了外伤,应该休息才是……”

阮逐舟不咸不淡的:“你也出去,在门口替我守着,不许任何人过来。若是打扰到我,致使我灵力紊乱,我拿你是问。”

池陆沉默了,半晌潦草应了一声,闷头退出屋外。

房门再次吱呀一声关上。阮逐舟将手覆于心口,阖上眼帘。

少顷,青年周身再次升起萤火虫般点点微弱的青色光芒,阮逐舟覆在心口的手缓慢收拢,将雪白衣襟抓出层层褶皱。

烛火随着流转的空气左右摆动,窗户上不知何时倒映出一个挺阔的黑影,背对窗口守候着,影子随着摇曳的烛光轻晃。

方才短短几招交锋,阮逐舟对于这个副本中法力的运用已有了七八成了解,这一个月在长经殿埋头苦读不是白费的,论使用一般的法术他早就堪称娴熟。

可偏偏这幅身躯拖累了他,看见妖兽扑向池陆那一刻,他忘了池陆身上还流淌着魔尊后人的血,根本用不着自己保护,情急之下灵力震荡经脉,五脏堪比巨石碾过,到现在还余痛未消。

但现在还不是休息的时候。他还需要再搞清楚一件事。

青光幽幽闪烁,阮逐舟额角渗出冷汗,唇色愈发青白。他睫羽一抖,猝然掀开眼帘,目光凌然射去!

似有所感一般,窗外那个默默站岗的背影亦是微微一颤。

“原来如此……”阮逐舟嘶哑呢喃。

修炼时阮逐舟可以感知到周围的灵气,自然也能触及这些灵气聚集最浓厚的来源。

按理说,池陆是全宗门都笑话的废灵根,就算有那一丝被人界混杂的魔尊血脉,方才在镇外也本不该爆发出那般可观的灵力。

直到此刻亲眼看见池陆静脉中流淌着的灵气,阮逐舟终于恍然大悟。

魔界孕育至阴至毒之气,而人界乃天地开辟、自然降诞而出之真气荟萃,拥有截然相反的至阳至纯之性。

阴阳相冲,正因此,这个人魔两族的“混血儿”,并非真的废柴一个,而是因体内阴阳气脉充足激荡才会暂时被压制灵根、实则万里挑一的天赋异禀之才。

指尖凝聚的光一点点褪去。

阮逐舟放下手,垂眼望着自己的双膝。

没一会儿,房门再一次推开,池陆慢慢走到他身边,蹲下身。

“逐舟师兄。”池陆唤道。

阮逐舟阖眼。不知为何,他忽然有些不知该作何表情。

“我身体无碍。”他沉声说,“明日你我便赶回问阙,越快越好。”

第119章 修仙07断情松下断魂客。

转天清晨,阮逐舟并未过多耽搁,很快与池陆启程返回不冠山。

降妖除魔本就是天下万宗之旨,加之此行不过是为断桥镇赶跑一只不成气候的小妖兽,返回之后其余弟子并未多过问,这也让阮逐舟稍有了喘口气的余地,便命池陆送自己回春将暮暂歇。

然而俗话说,凡事都有第一次,对初次下山除妖的池陆来说,此行自是意义非凡。

回春将暮的路上,池陆推着木椅,一反常态地说个不停。

“逐舟师兄,等师尊出关后,能否把昨日之事禀报给师尊?”

“逾月以来砚泽一直潜心苦读,虽说照比其他师兄弟还差得多,但总感觉多少也有些进益……”

“师兄你说,若是照此下去,待不冠山天下大比时,我能否也有资格代表宗门一登擂台?”

阮逐舟原本坐在椅子上恹恹地晒太阳,听了这话身子动了动:“天下大比?”

“对啊,”池陆停下脚步,俯身,“十年一次的万宗齐会,听说那场面可谓恢弘壮观,天下英才聚于不冠山,切磋比试……师兄怎的连天下大比的日子都忘了?”

每十年立秋之日,天下万宗便会聚于不冠山,派出各自得意弟子进行比试,取“山有不冠峰,人无绝冠才”之意,得魁首者一朝扬名立万,风头无两。

池陆弯下腰时,嘴唇就附在阮逐舟耳畔,温热气息拂过,与鬓发牵丝纠缠。

阮逐舟被烫着似的,别过脸去。

“蠢材,”他轻声呵斥,“我的意思是,就凭你现在取得一点小小成就,也敢妄想在天下大比那日出人头地,实乃好高骛远之论。”

池陆悻悻直起身:“是,砚泽妄言了。”

被泼了冷水的缘故,一直回到春将暮,二人都再无甚话。把阮逐舟送回房中安顿好后,池陆便以抓紧修炼为由离开,赶往问阙。

屋内只剩下阮逐舟一个人,方才池陆已将他抱到榻上,被褥也都铺好,连软枕都被拍成舒适的形状,阮逐舟倚着软枕,随手从床头抽过一卷典籍。

他翻看两页,心中道:“这所谓的天下大比,你了解多少?”

07号从意识深处被召唤出来:[关于这天下大比,我所知道的信息与池陆说的基本没差。对天下宗门而言,那一日说是共襄盛会也不为过。]

“如此看来,那天定是热闹非凡。若是做出什么惊天动地的事,名扬天下自然也不足为奇。”

阮逐舟撂下书,撑着下巴自嘲一笑:“可话又说回来,若是出了糗,或者有什么阴谋败露,恐怕也会闹得人尽皆知,以致遗臭万年……”

07号刚想接话,听见阮逐舟自顾自说下去:“……就像当初那些老不死的专门为我举办的那场处刑直播一样,都是精心搭设的行刑台罢了。”

07号不禁心惊肉跳:[宿主您这是哪跟哪的话,天下大比是出人头地的好机会,您怎么总是把事想得这么……]

“你想说悲观?”阮逐舟顺着说出07号没敢讲出来的话,微微一笑,“无妨,我只是打个比方而已。这天下大比之日,说不定就是最后一幕好戏开场之时。”

*

一晃两旬过去。

春日如箫,悠扬婉转间匆匆而过。

师尊的清修还没有结束的迹象,众弟子不敢打扰,每日照旧专心修炼。

同样,阮逐舟夜间没羞没臊的双修也从未落下过。

“嘶——轻点!”

晚上太放肆,结果便是早上睡得迷迷糊糊,半梦半醒间,阮逐舟感觉一只结实有力的臂膀搭在自己腰上,泰山压顶一般,他腰间酸胀的皮肉一紧,猛然睁开眼睛低喝:

“池砚泽,把你的爪子拿开!”

榻上传来一声后知后觉、鼻音浓重的闷哼,池陆收回无意识在那截纤腰上摸索的手,勉强睁开眼睛:“师兄你醒了……?”

这泰然自若的语气,老夫老妻一般熟稔的态度,与穿越到副本世界第一天清晨时那个生无可恋的家伙简直判若两人。

思及昨晚,阮逐舟气不打一处来,一巴掌挥开池陆又息事宁人要搂住他的手:“不要脸的东西,昨晚谁准你把我抵在墙上——”

“师兄小点声,”始作俑者按住他的唇,恢复清明的眸中闪过一丝别有意味的光,随即低声恭敬道,“这不是师兄站不起来,腿也夹不住砚泽的腰,没办法,只能借一下力……”

一番混账话着实不忍卒听,阮逐舟闭了闭眼,斥道:“让你伺候,你就是这么个伺候法?滚,滚出去!……”

连推带搡,就差动用法术,池陆总算从被窝里爬起身,后*背还满是猫抓过似的痕迹,忙不迭提起裤子:“逐舟师兄,我去给你打水擦身!”

“用不着,”阮逐舟忍无可忍,“你给我滚远点,哪儿凉快哪儿修炼去,看不见你这等无耻之徒,我还能多活几年。”

池陆碰了一鼻子灰,讪讪地拢上衣服,像个被客人臭骂一顿、臊眉耷眼的小倌儿似的关门悄声离开。

阮逐舟深呼吸,扶着昨晚被折腾得断了似的疼的后腰,拖着不能动的小腿艰难挪到床边,将脸侧碍事的长发撩开,从床头拾起一卷书。

这些日子他没少阅读长经殿的秘籍,许多诀窍早已烂熟于心,可明明双修之法已兢兢业业贯彻了多日,却始终没有实质性的突破。

“真是怪事,”他翻着书,自言自语,“腰都要累折了,小腿的经脉中那种淤堵难疏之感还是没改善太多……再这样下去,我先被这臭小子弄死在床上了。”

他心里急躁,对手里的古籍也不大怜香惜玉,翻得哗啦啦直响,脑内的07号急忙提醒:[宿主,别弄坏了这些典籍,小心你师尊问罪。]

“坏了这一本两本,老家伙上哪知道去,”阮逐舟不耐烦,“有这功夫你倒是帮我想想办法,带着这么一副残废身子在副本里行动,谈何完成任务通关?”

书页哗哗泛起残影,07号忽然叫道:[等等,宿主,停!]

阮逐舟下意识停手,听见07号命令道:[我刚刚好像看见什么……往回翻,对,再翻两页!]

阮逐舟半信半疑照做。

没成想这个平时稀里糊涂的搭档系统今儿竟真有了大作用,只见他又往回翻了一页,便又听到07号说:[宿主你看,这上面记载了的正是关于断经修复、提振修为的一些,一些……]

说到一半,07号声音渐渐弱了。

哪知阮逐舟看了一会儿,反倒笑了:“好啊,好搭档,不愧是你。我没想到你还是个自带速读加古籍检索功能的系统,今天你也让我另眼相看了一回。”

[不,宿主你先慢着,]07号慌忙截下话头,[您没看见那上面写的是——是邪修之法吗?稍有不慎容易走火入魔不说,还容易反噬殒命啊!]

“殒命大不了就重来嘛,不然就这么继续蹉跎下去,不更耽误时间?”

[您真的有仔细看那上面写的方法吗?]

07号急了,[古籍上记载得清清楚楚,修道之人要想刺激体内淤积之血,乃至经脉大通,势必要先渡雷劫,还需不止一次!]

阮逐舟笑容略微褪去一分。

“主宇宙又不是没给我降下过违抗任务的惩罚,这滋味差不了太多,”阮逐舟思索着慢慢说道,“说穿了不就是被雷劈,挨上这一下子和坐电椅的程度应该,差不多……”

话音未落。

天光渐渐黯淡,日头掩藏在飘来的云层后。

刚醒来时还蓝汪汪的天,如孩子的脸说变就变,很快拢上淡淡阴霾。

透过推开的窗户,可以看见窗外的不冠山,直插入云的山峰宛若擎天巨柱,山石嶙峋,盘山蜿蜒的羊肠小道在苍松翠柏之间拾级弯曲向上,直到隐匿在乳白色的山林雾气之中。

紧接着,山脉深处传来一阵遥远的低吼声——

轰隆!

一声闷雷,从重山外滚滚而来。

07号:[……]

阮逐舟:“……”

07号:[宿主,这显然比坐电椅要刺激一百倍。您确定您挺得住?]

阮逐舟看着外头就要闷雨的天,眸色愈加发黑。

“既是邪修,我就总有更邪门之道。”他勾了勾唇,“这一劫,我自有办法来渡。”

*

大半日过去。

大雨倾盆。在问阙别院习武修行的弟子大都躲到檐下避雨,只有池陆还一板一眼照着早已烂熟于胸的剑谱,温习招式。

“那傻子装勤奋给谁看?”

“算了,且让他练去。就是这么练上十年,也未必追得上别人……”

雨声如注,掩盖不住冷嘲热讽。池陆衣服都湿透了,紧贴在身上,他充耳不闻,剑花撕开雨帘,寒刃划过锋利弧度,一个转身,险些劈开某人咽喉。

“喂!”

许悠倒退两步,惊恐地捂住喉咙:“你要杀人啊?长不长眼睛!”

池陆维持着出剑姿势,雨水敲落在铁剑上,当啷啷如金戈铁马。

“既然如此便离我远一些,省得刀剑无眼。”

池陆道。

许悠撑着把油纸伞,嫌弃地又退一步,仿佛生怕池陆借了他这伞的光。

“大师兄找你。”他不耐烦道。

池陆一愣。

“现在?”他嗖地收剑,“去哪,春将暮?”

“在不冠山顶,断情松下。”许悠道。

“师兄行走不便,一个人怎么上得了山?”

“不能用腿,总还有法术,”许悠讥讽地看他一眼,转身离去,“不像你,那点可怜的灵力,干什么都不够用。”

阴天欲垂,池陆抬头看了一眼灰蒙蒙的天空,抹去脸上的雨水。

“知道了,我这就去。”他说。

一炷香过后。

不冠山顶。

山峰料峭如刀挫,壁陡立崖。

阮逐舟撑着伞,坐在木椅上。大雨在地面溅起水花,升起薄薄雾气,濡湿了白袍一角。

春雨微凉,山顶又最是高处不胜寒之处。青年扯了扯衣襟,裹紧披肩。

不多时,长阶下一个矫健人影撑着伞,三步并作两步跨上石阶,向阮逐舟奔来。那把撑着的油纸伞也如风中飘散的孢子,跳来跃去,来到阮逐舟面前。

阮逐舟改为单手撑伞,推着轮子转过来。他看着池陆停下,微微喘着气。

他打量一眼池陆身上干爽的衣裳,薄唇轻启:“你来晚了。修行之人,登上这座山不该如此耗时。”

池陆一手背到身后,把这身爽利的衣服局促地抻了抻:“师兄赎罪。砚泽在问阙修行,衣服都湿透了,怕如此衣冠不整来见师兄是为不敬。”

阮逐舟瞭了他一眼,转过头,看向二人身侧的断情松。

这是一棵十分古老,外形又崎岖古怪的松树。树干中间仿佛被一把巨斧劈凿开,却又没有齐齐斩断到底,若即若离的两半树干扭曲生长,却又偏偏无法合抱在一起,好像历经漫长岁月,那道无形的裂隙依旧横亘在中间,无法逾越,弥合。

“世人皆知情人松,却不知这断情松。”阮逐舟的声音几乎淹没在雨中,“你可知其典故?”

池陆看着阮逐舟身后灰白的伞面:“砚泽不知,请逐舟师兄赐教。”

天外传来隆隆的闷雷声,明明只是午后,天色却迅速昏暗下来,如坠长夜。

阮逐舟:“推我到断情松下。”

池陆照做。他们来到树下,阮逐舟伸出手,纤长五指抚过凹凸不平的树干。

他缓慢道:“谈不上赐教,只是我曾听过一个故事。传说千年前,人间有一少年,欲修道成仙,他问道六十载,直至成为耄耋老者,分明法力深厚,却始终参悟不了升仙之道。直至某一日,有一疯道士路过,得知老者之事,便告诉他,他并非不得仙缘,而是命中始终差一劫数。”

“老者追问下去才知,原来十五岁那年,老人还是个未曾立志修道的少年时,曾于暴雨天赶路,为图省事,在附近村子人家门口捎走一把纸伞。疯道士还告诉他,因命差此劫,他在人间余孽未消,需遭天雷劫,方可斩断人间掣肘,得道成仙。”

池陆惊讶:“丢了一把伞,需要渡天雷劫来还?”

“是啊,年少的一息妄念,便足以酿成终生大错。”阮逐舟说,“可老者已是垂暮之躯,无力承受雷劫,正当他懊悔之际,疯道士又对他说,不必捶胸顿足,想要渡此雷劫,还有最后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

豆大雨点打在纸伞上,哔哔啵啵,响声叩击心弦。

阮逐舟侧目,那眼尾微挑的狐狸眼中含着比天还阴沉的墨色。

“代人受劫。”他一字一顿道。

池陆怔住。

阮逐舟回过头,手掌摩挲粗粝的树干:“行将就木之时,老者登上不冠山,寻到一棵不及腕子粗的松树,随后施展法力,引雷电从天而降……大火烧了三日,这棵树却没有死,雷击后树干上的伤疤也始终没能愈合,而山下人自此也再未见过那个老者的身影。”

“如此,便是断情松全部的来历了。”

沉默裹挟着暴雨。良久,池陆亦抬手,抚摸这苍老的树皮。

“既是代人受过,为何称之断情松?”

池陆问。阮逐舟幽幽一笑。

“断尘世之情,便可得成仙之道。”他轻声说,“草木无心,断情之名本就不是赐予一棵半死不活的树的。”

池陆:“师兄冒雨上山,就是为了告诉我这棵树的故事?”

阮逐舟淡淡忘了他一眼。

他张开口,语气平淡,可接下来说出的话却堪比一道惊雷在池陆头顶炸开。

“我的好师弟,”阮逐舟眼波幽烨,低低一笑,“今日轮到你来做我断情路上的引渡之人了。”

第120章 修仙08对不起。

轰隆——

雷声在头顶炸裂开,白光照亮了池陆震惊的脸!

他瞳孔紧缩,眸中倒映出阮逐舟那张俊美而冰冷的脸。

飓风骤起,斜雨穿松,卷起松针沙沙如怒涛海啸。

山也呼号,池陆手一松,油纸伞从手里脱落,掀翻进山崖,坠入漆黑的渊。

“师兄你在,”他痴痴地看着他,“你在说什么……?”

“如你所见,我被这双残废的腿困在一张椅子上太久了,小腿的经络一日不通,我便要当一日废物。”阮逐舟淡淡道,“书上说渡雷劫或可一解我双腿顽疾,可我身子弱,这最为凶险的第一次劫,我定然受不住……可我再也不想过这种仰视别人的日子了,池陆。”

池陆缓慢摇了摇头,覆在树干上的手慢慢收紧,指腹用力到几乎被粗糙树皮划破。

“我不明白……”他呢喃,“这和我又有什么关系?”

阮逐舟道:“长经殿曾有记载,‘劫者,命数也,若肯自愿代人受过,虽为命数,亦能转承。’”

天上闪电隐匿在雷云后,不时擦亮黑天,他盯着池陆在昏天暗地中忽明忽暗的脸,轻哂。

“我说过,万事都要以我为首,以我为尊。”他语气温柔得堪称蛊惑,“在离宵宗,除了我,还有哪个人会在知晓你魔族血脉后依旧容得下你?师尊能吗?那些师兄弟又能吗?”

“只有我能。池陆,你若有感恩之心,现在就理应站出来,替我受此一劫。更何况你身存魔尊血脉,岂是等闲之辈,区区一道天雷而已,不至于让你命绝于此,你说是么?”

池陆咬牙就要收回手:“一派胡言!——”

话音未落,青色光芒如锁链般从树干下缠绕上来,转瞬间顺着池陆指尖攀附上他整条胳膊,紧接着一股巨力袭来!

池陆身子一颤,像是被人强压着反剪住手臂般轰然跪倒在地,双膝深陷进泥土中。他后背绷紧,大口喘息,强撑着抬起头,目光越过被雨水淋湿的额发,怒视着阮逐舟的脸。

“凭什么——凭什么是我?”他挣扎着,颈侧泛起青筋,嘶声问道,“师兄,我身世的事,平日被你捏做把柄也就算了,我一向忍气吞声,不与你计较,可你竟然——”

阮逐舟脸上浮起比蛇蝎还阴毒,却格外柔美的笑。

“因为你是我的人。”他温和道。

“我他妈才不是你的什么!”池陆大吼,“从始至终你都只是在利用我,但我他妈不是你的所有物,我是个人,是个有血有肉的活人!!”

阮逐舟单手撑伞,俯下身,注视蝼蚁般看着跪在地上的青年。

狂风席卷乌云,九重高天外电闪雷鸣,山谷中草木在暴风雨里瑟瑟发抖,天地间回荡着风的哀鸣。

阮逐舟另一只闪着青光的手指尖一错,砰的一声,池陆的头像是被人按住一般,狠狠磕在地上。他不得不侧过脸贴着泥地,雨水冲刷着土壤,泥浆沾染青年那英俊无俦的面颊,肮脏又狼狈。

池陆视线里只剩下那双一尘不染、仅仅被雨水稍微打湿的白袍之下,同样洁净的白色长靴。

雨水糊了满眼,他牙关咯吱咯吱作响,声线发抖:

“为何我要代你受过?若是我受不住这一劫难,岂非要一命换一命!”

阮逐舟意味深长一笑。

“觉绝无这种可能。”他平静地说。

池陆胸膛起伏:“我就是死,也绝不会用我的命去抵你的命——唔!”

青光一闪,青年彻底瘫软下来,大雨将人再次浇成了落汤鸡,透过湿漉漉的衣服和散落的冠发,依稀能看见池陆后背的肌肉都在抽搐、战栗。

雷云开始聚拢,在不冠山顶盘旋。一场地动山摇的天灾正在疾风骤雨中酝酿。

“阮逐舟,”池陆用尽最后的力气,抬起被雨打得睁不开的眼帘,吃力仰起头,“我原以为,你和那些粗鄙无礼的师兄弟们,不一样……”

他忽然愣住。

阮逐舟仍然撑着伞端坐于雨中,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然而或许是雨水模糊了视觉,透过重叠的影,他竟从对方那冰冷苍白的脸上看到了与方才全然不一样的神色。

阮逐舟盯着他,浓长睫羽低垂,双唇紧抿,嘴角下压,眸中黯淡无光。

他轻轻念了一句什么。

只有短短几个字,声音淹没在雨中,轻如鸿毛。

池陆费力地眯眼,想要辨认对方说了什么。

然而下一秒——

轰!

青色闪电通天贯地,砸向不冠山顶!

四肢百骸传来钻心剔骨的痛,池陆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

*

时光飞逝,一切快如黄粱一梦。

不知过了多久。

“……会不会是魔界异变的先兆?”

“难说。不过你发没发现?不冠山遇雷的时辰,与师兄返回之后病倒的时辰大差不差。难道说……?”

“绝非巧合啊……听逍遥宗的人说,魔尊要么借尸还魂,要么,就会托生在人身上,最后将人夺舍,比厉鬼还难缠!……诶,等会儿,他醒了?”

五感迟钝地复归原位。池陆喉咙里溢出一声吃痛的闷哼,睁开眼睛。

一阵天旋地转。他的视线艰难定格在上方,随后发现自己还未成为曝尸郊外的野鬼,而是活生生、好端端地躺在一间房内。

方才嘀咕的声音传来:“池陆,你还好吧?”

池陆动了动手指,随即一个激灵。那声音赶忙道:“你别乱动,你淋雨受了风寒,身上还有伤,切莫碰着伤口。”

池陆艰难转动眼珠,看见榻下站着两个离宵宗的弟子,和他差不多大的年纪。

“你们怎么,在这……”他沙哑道,“我这又是,在哪……”

“你怎么被雨浇糊涂了,这是春将暮啊!”其中一个弟子说,“你去不冠山后,山上就遇了雷,整座山,连带着问阙都在震动,实在吓人,连师尊都被惊动了,传书出来询问发生了何事!”

另一个小弟子接话:“当时大家都吓坏了,好在最后大师兄用法力带着你下山,还嘱咐我们好生照顾你。你小子真是命大,我从未见过这么恐怖的雷雨天,若是碰上山石崩落,或者脚滑跌下山,那可就——”

池陆忽然挣扎着要爬起身,两人吓了一跳,连忙去扶,池陆额角绽起青筋,瞪着他们,目眦欲裂。

“……他人呢,”池陆断断续续地问,“你们说,是他,带我下山?”

“是啊,”一个弟子扶着他,让他靠坐在床头,“逐舟师兄平时总是病歪歪的,偏偏今天下山时动用了不少灵力,施法将他自己与你二人都送回问阙,只不过耗去他不少心神,听说回到春将暮他就病倒了……”

他抽回手,池陆的手突然一把抓住他手腕,力道不像一个受伤之人,铁钳一样挣都挣不开。

“病倒了?”他孩童学语似的重复。

弟子一个哆嗦:“对,对,病倒了。大约山上寒气重,师兄身子骨又不强健,回来之后高烧不退,昏睡了一天一夜……哦,忘了说,你也昏迷了一天一夜……”

“什么寒气不寒气的!”另一个弟子又抢话,求证似的看向池陆,“雷雨交加,风雨变幻,加上之前师尊等人夜观星象,这可是魔尊现世之兆啊!魔界真正的后人就要露面了!池陆,当时只有你在山上,你知道大师兄去了哪儿,对不对?”

池陆阴沉地盯着他。另一个小弟子也禁不住好奇:“是啊小池兄,说来我们心里也犯怵,魔界又要有灾祸出世,人人都自顾不暇,偏偏这个时候逐舟师兄闲来无事去了不冠山顶,偏偏遇到几十年难遇的天雷,偏偏一下山,他就反常地病倒……你在山上看见了什么没有,究竟是怎么回事?”

池陆目光在二人身上徘徊一个来回,觑起双眸。

“……并没什么异常。”他面无表情,“听说不冠山镇着一方灵脉,山上灵气比之问阙更为浓厚,我便央求师兄为我开个小灶,带我去修炼。谁知遇到这种事,师兄为了护我,想必也受了伤,才会在强撑着带我下山后昏倒。”

两个八卦的小弟子顿时露出失望的表情。

“原来是这样,”其中一人叹道,“还真是巧合……”

池陆突然撑着身子,彻底坐起来。

“我要去见他。”他嗓子里仿佛揉了把沙子。

两个弟子一头雾水:“什么?”

“闪开,”池陆入了魔一般,掀开被子,“闪开,我要见他……让我去见他。”

“他是谁?”

池陆忽的嗤笑,仿佛这是个再显然不过的问题。

“我自己可以走——都别跟着我!”他跌跌撞撞下床,忽然一把甩开伸过来要扶他的手,“必须是我,也只能是我一个人……”

两个弟子面面相觑。

“他是不是被浇傻了。”其中一个悄悄使眼色。

“他说的到底是谁?莫非是逐舟师兄?”另一个满脸困惑。

池陆已经穿上靴子,深一脚浅一脚的,醉汉一般走到门口。听见逐舟两个字,他蓦然顿住脚步,回过身。

两个弟子倏地住口,心有余悸地后退一步,避之如瘟神。

二人讪笑:“砚泽,你去就是……我们不拦着你。”

池陆盯了他们片刻,那幽幽的目光鬼上身一般,令人观之不寒而栗。之后他转身推开门,脚步虚浮却急促,一脚跨出门槛,头也不回地向那间他留宿了不知多少个夜晚的、熟悉的小屋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