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他们反应过来时,劝告之声不绝于耳。
“不可啊!陛下!”
“此举有违祖制啊!”
一时间,群情激奋,多位大臣脸上都是明显的不赞同之色,但,昭武帝却还是那样平静。
“祖制?”他反问,“是苏齐贤授官七品,半个月到六品的祖制?还是程鑫授官七品,一个月晋升的祖制?”
他好似就这么一问,语气中也并无多大的怒气,但,一时间,像是被扼住脖子的鸭,静寂无声,不少人脸都憋红了。
不管怎么说,世族子弟的仕途是比寒门子弟的仕途要平顺百倍,就比如,苏齐贤和庄文君,同样的状元,同样的受先帝看重,但一个爬到右相只需七年,一个用了十四年,这还是庄文君押对了宝的情况下。
世族晋升如此容易,那他拉一把寒门又如何呢?
朝堂之上,世族一系被怼的无话可说,只是心里暗恨,苏齐贤和程鑫真是害苦了他们,陛下是动了真怒——迁怒于世族的晋升,并拔高寒门的起点。
虽说世族子弟也在其中,但是若是原本的授官品阶,世族就是要比寒门晋升的快,但现在,寒门被拔高了,七八品晋五六品背靠家族势力容易升。
而自古,五六品晋升三四品就是一个分水岭,根本不是能以家族势力升迁的。
相较之下,此举,是寒门占优。
被怼了,还怼的那般狠,他们说话一下就小心委婉了起来。
朝臣们小心的觑着昭武帝的脸色,开口过了几道弯:“陛下,今年的学子于笔上作答皆很出色,想必平日里是苦读诗书的。”
言下之意,纸上功夫很好,但,实事怕是没做过,这样的,恐不能有胜任六品的能力啊。
一级一级升,没问题,朝臣没意见,但是,陛下他有不同意见啊!
昭武帝想要将空缺的五六品官位授予此次恩科的学子,且人家还有人家的道理。
总结下来,即就是,地方任职官员都是老油子了,小心思不少,年龄也大了,既然今年赶巧,碰上这么多官位空缺,本次恩科又是为了朝廷缺人特赦,那让这些学子从五六品的官位做起又何妨?!
听着朝臣委婉的劝告,昭武帝面色平淡,大臣们并不能从昭武帝的脸上看出些什么。
“陛下?”
庄文君试探性的问道。
此言也是有理的,科举授官起始在七八品也是经过前人检验的,就是为了让这些读书读的好的学子们在任小官时掌握做实事的能力。
这一下上五六品,不会做事,还不如空缺着呢。
昭武帝当然考虑过这个问题,他一开始也不是冲这个去的,昭武帝思索,仿佛是被朝臣说服,后退一步,道:“朕说的是前三甲,给他们一个机会。”
这一届的前三甲若是承受的起压力,干出实事,那么他们就会有更高的起点,且,以他们为例,往后三甲的起点也会更高,若是不能,他们的仕途会更加艰难,同样,往后三甲还遵循原样。
这是对于学子们来说是双向的,高风险高利益。
对昭武帝也是,昭武帝有他的考量,官员必须流通,尤其出现的新鲜面孔必须多,否则,苏氏银矿案,军需案……这都是教训。
固化人群掌握权力久了,便会真的以为那权力是自己的,而且还都不好动,不好查……昭武帝当然要给他们找找事,让他们明白,谁才是这天下之主。
庄文君又一下子退了回去,阖眼假寐,表明了他的态度,他不打算掺和了。
陛下心有成数,今年的前三甲的确是很优秀的,而且,头一次,三甲都是寒门子弟,于情于理,于公于私,庄文君都没打算再掺和。
听着昭武帝的话,大臣们面面相觑,学子全授官在五六品的话当然不行,但若是只有前三甲的话,好像也不是不行,往日前三甲的官位就比其他人要高,只不过此次更高一点而已?
世族,世族现在还很老实,废话,苏氏作为第一世族,他们联姻不少的,万一陛下以此觉得他们在私藏银矿之间有关联,那他们不得冤死……所以,现在老老实实的,安安分分的,哪里敢开口反驳陛下的意见。
朝堂上除了世族这个略有些反骨的之外,其他人,被昭武帝先开了门——想要给这届学子授官五六品,没说只有前三甲给吓到了,现在开窗,便也接受良好了。
昭武帝看了一眼众人,也不跟他们扯了,他最主要的目的已经达到,剩下的,“晋吏部左侍郎为吏部尚书,剩下空缺的五六品官位,着上一年各地政绩好的升,你看着办。”
其他的调令,稍后也会传旨下去。
昭武帝散朝散的雷厉风行。
“所以,这就是想开窗,先开屋顶的道理。”
昭武帝沉思了会,肯定了顾丛嘉的说法,“总结的形象。”
昭武帝对于周朝官员,尤其是世族和寒门的晋升难易感到厌烦,但是,官制不是那么容易动的,而且,这也是潜规则,无可厚非。
所以,趁朝堂有着大量缺口的时候,昭武帝在官制中敲出了一道裂缝——科举前三甲,一开始便授官六品,若有能力,便能和世族子弟爬的一样快,甚至更快。
不然,每年都是世族子弟依仗家族势力飞快爬到五六品,虽然说五六品晋三四品是一道门坎,这不能凭借家族势力晋升了,但是,世族子弟占据了五六品的职位,寒门子弟还在七八品,若届时晋升,怎么也不会轮到寒门……这就是世族能在左右朝政的原因之一。
苏氏为京畿第一世族也在于此,他们家五六品,三四品阶的官员不在少数。
提到苏氏,顾丛嘉就想起来了:“父皇,大皇兄的弹劾奏折什么时候上来啊。”
距离康王妻兄的幸不辱命,到现在都等好久了,他真的好想去苏府落井下石,不是,好好宽慰苏丞相啊。
昭武帝一眼便瞧出了顾丛嘉在想什么,眼珠子溜溜的转,眼里的狡黠一眼可见。
他敲了下顾丛嘉的脑袋,没好气:“你当弹劾自己母族的奏折这么好写吗?”
想也知道这需要下多大的毅力和决心,尤其,苏丞相对待康王,不说他手段如何,他是真切想要将康王扶上储位的。康王是被说动了没错,但是,下笔和真的上奏还是有一点距离的,这中间的情感拉扯也是有的……而且,那么快上奏名声也不好听。
哪有这样,在母族一出事就毫不留情抛弃了的。
而晚一点的话,在朝廷,准确来说,是自己忧心证词的时候交上来,不仅可以得到自己的不怪罪——毕竟,再怎么说,苏氏都是康王的母族不是。
而且,还能有一个大义灭亲,或者是家国大义高于私情的名声。
“哦。”顾丛嘉委屈巴巴的捂着头,仿佛被敲的很疼。
习武之人昭武帝有些怀疑的看了看自己的手,刚才自己是用劲大了吗?
“你放下手,我给你揉揉。”
顾丛嘉的良心有些隐隐作痛了,老父亲怎么这么好骗……或许不是好骗,是太在乎他了,所以他的每一个不舒服他都会端肃的对待。
这么一想,顾丛嘉:我真该死啊。
他放下手,阻止了老父亲要给他揉一揉的举动,“现在已经不疼了。”
昭武帝突然就明白了什么,脸色隐隐有些发黑,但这次他却没在敲顾丛嘉,而是盯着他,口中毫不留情:“想去苏府啊?”
顾丛嘉期待的点点头,昭武帝:“那你就等着吧。”
顾丛嘉眼睛一亮又暗了下去。
昭武帝哼了一声,别开眼,才不惯着他。
要苏禾说,这不叫惯着,叫什么,昭武帝是寻常不开口,一开口,对着秦王殿下,战斗力都是削弱了数倍的。
朝堂上的陛下那才是战斗力全开,怼的朝堂诸公皆不敢开口。
顾丛嘉眼睛巴巴的看着昭武帝,昭武帝,昭武帝没抗住,最终还是开口道:“最近好好照顾自己,若是身体抱恙……”
剩下的话,他没说,但是眼里意味明显,身体抱恙,昭武帝是绝不会容许顾丛嘉出宫去苏府的。
顾丛嘉眼眸一亮,这话的意思是……
“明和,你去看看我的药好了没有。”
顾丛嘉转头,头一次这么迫不及待的催促明和去端药,平日里,不等到昭武帝催就是好的,哪像现在……
这一毫不掩饰的两面做派,真是……昭武帝硬生生被气笑了。
但,他却对康王的妻兄批复,快点。
昭武帝的动作顾丛嘉不知道,苏齐贤自然也不会知道。
此刻,苏盛和苏夫人横尸在那,但苏齐贤的嘴角却挂着笑,这么怪异的场面让程铄有点被吓到,他不禁往后退了一步。
定了定神,他才面容严肃的进去。
苏氏和程氏互相敌对,更别提程鑫还因为苏氏的私藏银矿案被牵连,程铄是不可能给苏齐贤好脸色的。
他阴阳了一句:“想不到今日苏大人的心情还挺好。”
死了妻子和嫡长子,苏齐贤居然还是笑着的,这让吏部众人心中的猜测更深了,果然苏王氏和苏盛就是苏齐贤动手害死的吧?
苏齐贤没理会一个程铄的话,这在其他人看来也正常,毕竟,以往与苏齐贤作为对手的是吏部尚书,程铄的爹,程铄还不够格。
再者,苏齐贤以往便是当朝左相,性情高傲,现在不理程铄更是再正常不过了。
他们巴不得这样平平静静的过去呢,本来他们便是被排挤过来的,能不生事,便不生事。
但是,想想是美好的,现实是骨感的,一直没理程铄的苏齐贤,在苏盛被抬出去的时候,突然一个踉跄,撞了一下程铄,力道很大,程铄往旁边移了几步,但是,没敢直接走开。
苏齐贤这把年纪,要是直接摔地上,死了,他承担不起这个责任。
毕竟,目前不管是陛下还是文武百官都在盯苏氏私藏银矿一案,就等着将苏齐贤定罪呢。
于是,苏齐贤依靠着他,站住了,程铄面色变了一瞬,随后脸色漆黑如墨,想说什么,但瞥见吏部其他人,又默默忍住了。
一行人大跨步出了苏府,往日是程鑫心腹,算是程铄长辈的一个官员拍拍程铄的肩膀:“刚才很好。”
说的是刚才苏齐贤撞到了他,那么大力度,总不可能是不小心,以往按照程铄的脾气,他早开骂了,就算苏齐贤无论从辈分,还是品阶上都比他大,他骂不了,他也要阴阳怪气的开嘲讽。
再怎么说,他也是吏部尚书之子,没受过多少生活的毒打。
但这次,程铄忍住了,“你长大了,程大人看你这样,也会觉得欣慰的。”
程铄抿抿唇,没有应声。
找一块地,利落的将苏盛下葬,而后各自回府。
直到回到府中,程铄才摊开手里的纸条,这是刚才苏齐贤撞到他时趁机塞到他手里的,所以,当时他的脸色才有所变化。
还好,后来程铄试探性的问其他人,其他人只以为他是震惊诧异之类的情绪。
这张纸条是真的很小,不然也不能当众塞到程铄的手里,却没叫其他人发现。
上面只写了几个字,但就是这几个字让程铄的呼吸急促了起来。
‘苏康一路,针对,救程。’
程,程鑫,他的父亲真的还能救吗?
吏部尚书都已经重新定下了……心中明知可能性不大,但还是抱着一丝期望,万一,万一呢?
程铄想到今日定下吏部尚书时,那嘴脸,以往他对自家父亲恭恭敬敬,现在一朝起势,便将他,这个新吏部左侍郎,以及一些死忠于父亲的人全部打发来苏府,安葬苏盛。
安葬苏盛,这不算是一个好活,甚至可以说,这是一个常人避之不及的事情。
毕竟,苏氏现在都成什么样了,明眼可见的,要完蛋,现在避着苏府走还差不多,怎么还会等苏府的门。
而且,为死人收尸,多晦气的,尤其,苏盛还可能是被苏齐贤给弄死的。
这样明晃晃的排挤,程铄捏紧了手里的纸条,反正也是针对苏氏,针对康王,现下这情况,要捞他们,很难,但是,落井下石还是容易不少的。
程铄在下定决心的时候,苏齐贤望着这四方的天,面容舒展。
在动手的时候,他就想到了这种可能,苏盛作为曾经的吏部右侍郎,虽然苏氏有罪,苏盛有罪,但陛下没有明旨,为了名声,这就有的谋算。
就凭苏盛不敬之罪,不管是陛下,还是文武诸公,不可能会让礼部来让为苏盛主持葬礼,死后追封的。
那,最大可能就是吏部,苏盛曾经任职的部门。
吏部,程鑫被苏氏牵连,进去了,那照陛下的速度,最迟不过几日就能重新任命吏部尚书。
陈王那边不管是出于对不能救外公的愧疚,还是对门人展现他对手下人的优厚——救不了程鑫是客观原因,但,他会尽最大能力让程铄子承父业。
这样一来,来苏府为苏盛收尸这种事,很大概率会落到程鑫这个前任上司的儿子身上,这不是针对,纯粹是世事时易。
想想看,新吏部尚书刚上任,就摊上这么一桩众人都不愿去的晦气事,那他若是还想比较顺遂的接管吏部,他就要好好想这个人选——还有比前任吏部尚书之子,目前是吏部左侍郎的程铄更合适的人选吗?
这简直是最好的立威人选。
一步一步,他赌对了啊!苏齐贤眼眸亮的可怕,不禁哈哈大笑了起来,不过一会,又咳咳咳的咳嗽了起来。
在一番惊天动地的咳嗽之中,无人靠近苏齐贤,下人畏畏缩缩不敢靠近,其他人则是为自己的命运忧心悲怆,根本无瑕关心苏齐贤,甚至,他们是怨恨苏齐贤的。
恨他没能力,害的他们落得如此境地。
苏齐贤足不出府还能算计朝堂之人,府里人的心思也瞒不过他,但是他心情很好的,不同他们计较。
他期望着,在苏氏族人咬死不曾开采银矿的时间里,以程铄带头针对他,针对苏氏,乃至康王,最后落到康王的支持者身上,尤其是,清风书院。
殿试刚过,若闹出科举舞弊丑闻,陛下,文武百官都会面上无光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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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前是世族表明想要捞苏氏,后来又表明不落井下石,寒门顶头的那几位又没有打算再去落井下石一番。
为了不得罪其他世族,曾经在军需案中被苏齐贤一道奏折拉下水的中低官员们便缩着头,没动手。
只打算静待苏氏的轰塌。
但,现在不是有程铄带头了嘛,而且,他这一动手,让人想起来,哦,这不止有苏氏的事呢,康王和苏丞相是铁板钉钉的一脉啊。
第87章 第87章科举(34)
这样的话,还不知道康王已经出局的赵王一脉可就来劲了。
现在不趁机对康王一脉下手,还要再等到什么时候?
之前不动手并非是不想动手,而是有苏昭仪卒在前,康王被罚闭门思过,这难保不是昭武帝在保康王,毕竟,若是康王在朝中,苏氏如此大罪,不管主观还是客观,绝对会牵扯到他,但就是那么巧的,在私藏银矿案爆出来之前,康王被罚闭门思过。
这样一来,朝中的纷纷扰扰便绝于康王府前——陛下此举,时机太巧了些。
所以,苏氏的案子扯到了苏齐贤的对头,程鑫,都没扯到康王。
就是顾虑昭武帝的态度,并母族犯罪也不是很能扯到康王身上,顶多说一句苏氏之前那么托举康王,康王对于苏氏银矿之事绝无可能毫不知情。
这样算来,只能算是知情不报之罪,罪名小,不足以彻底把康王弄下去不说,还有与昭武帝对着干的风险,太不划算了。
但现在就不一样了,程铄开了个头,曾经被苏丞相一纸奏折牵连进军需案的官员们都不用鼓动,为苏氏落井下石得十分起劲,各种参苏氏的奏折呈上御案。
不用他们出马,只需他们在身后推一把,已经杀红眼的官员自会有人上头的去参康王。
这样小风险大收益的事情,是万万不能错过的。
于是,在赵王一系有意无意的推动下,不少人都将矛头对准了康王,不,不止是康王,还有此前的康王一脉。
在昭武帝沉默的反应中,朝臣好似窥探到了什么,弹劾奏折日益增多,对于曾经的康王一系,像是鲨鱼闻到了血,蜂拥而至。
明细的调察每一位康王一系的官员,若没犯过事,那自然清白,毕竟,他们这些人也不是身处高位的大人,没有那个胆子去污蔑伪造,但,康王曾经的势大是独一份的,长子,京畿第一世族的母族,这样的情况下,康王一系的官员怎么可能会是清清白白的。
或多或少都以权谋私过,其中,新任御史大夫查到了一件事情,令他惶恐不安,不知该不该继续查下去。
就在他犹豫不决的时候,康王一封奏折,震撼朝野——周朝立国以来,第一次,皇子亲自弹劾母族的。
近来纷纷弹劾苏氏,康王一系官员的奏折突然就静住了,康王此举,无疑是自己放弃了争夺储位的可能,赵王一系见此自然不会再在康王身上花费力气。
而其他人,则是心中明悟,苏氏马上要定罪,他们这些曾经被苏齐贤一纸奏折牵连进军需案的,有什么能比亲眼见证苏氏倒塌更称心如意——在这种时候,自然不该打扰陛下。
左盼右盼,康王的奏折终于上来了,顾丛嘉雀跃一声,立刻从椅子上跳起来,眼见就要跑回明武殿。
昭武帝在他跑之前开口:“摔了可就不能去了,你想好。”
看见顾丛嘉脚步放慢了些,昭武帝满意的收回视线。
但又嘴里嘀咕:“若不是那只小狼出门历练去了……”
虽然给顾丛嘉安排了影九,影十,但是,他们和顾丛嘉之间还是有距离的,难免有来不及的时候。
苏禾作为大总管,在此时发挥了他的作用:“陛下,苏齐贤今年应六十有九了,身体孱弱,应当是伤不到秦王殿下的。”
同时在心里感叹,陛下真真是为人父母,而且陛下做戏是真做实啊,私底下也说那只小狼是出门历练。
明明是陛下认为那只叫做华崽的小狼需要血性才能更好的保护秦王殿下,所以,直接把它丢去了野外,还对秦王殿下说是赫塔尔部落守护神的特有的成长仪式——到一定时间,出门历练。
顾丛嘉还不知道他被昭武帝忽悠过,此时此刻,在苏府的大门前,顾丛嘉让明和替他整理衣容,务必要看起来喜庆满满,容光焕发。
确定此刻自己的状态很好,顾丛嘉弯了弯眉眼,矜持的踏上了苏府的台阶。
这么多天,苏府的大门一直是被封禁状态的,里面的人出不来,同样,外面的阳光也被屋檐遮挡,照不进去。
偌大的苏府显得有些阴森,暗沉沉的,像是垂垂暮已,快要走到尽头的老人,散发着死气。
此刻,伴随着正门咯吱打开的声音,阳光投射进来,强光明亮的有些刺眼,苏齐贤抬手挡了一下。
他脸上不可抑制的浮现出笑容,没想到程铄做事那么给力,这就查到了他在张天择那里放的东西了。
但是,放下手的下一刻,苏齐贤看到逆光而来,穿着喜庆的秦王之时,脸上的笑容收敛,他意识到了什么。
刚才苏氏没事的喜悦占据了他大半心神,他都未曾想到,就算程铄速度快,查到了他在张天择那里放的东西,就算科举舞弊案能牵扯朝廷注意力,以至于最后的苏氏私藏银矿案草草结案,让苏氏族人有活命之机,但那时需要大量的时间铺垫的。
苏氏能活的时候不在于现在……还太早了。
苏府大门被打开的喜悦被理智压下,看着一身喜庆的秦王,他的眼里是毫不掩饰的憎恶之情。
明和见此,恼怒,屡屡害他们家殿下,现在犯下重罪,还敢这么看他们殿下!
他上前一步,便要开口训斥,顾丛嘉抬手,阻挡了他。
苏齐贤看着这一幕,一点反应都不给。
但是,顾丛嘉又不在乎他现在的无视,他自顾自的说了起来:“苏丞相,你看本王今日穿的这么喜庆。”
顾丛嘉说着,还转了一圈,务必让苏齐贤全方位无死角的看到他的喜庆,他今日来,连头上的簪子都用的红色呢。
苏齐贤静坐着,不接茬。
顾丛嘉微微一笑,深深的酒窝,配上精致的脸,仿佛是观音座下的仙童,可爱极了。
但,他眼里的恶意又是那么明显,“本王今日是来向苏丞相报喜的。”
苏齐贤微微动了动,苏氏这种情况,有什么喜?
“喜从何来?”
顾丛嘉的笑容更大了,“当然是苏氏私藏银矿一案证据确凿,朝廷不日便要除了这么一大祸患,苏大人曾作为丞相,当然会为朝廷高兴,是吧?”
苏齐贤猛的起身,动作大的直接讲椅子绊倒了,顾丛嘉看见他的动作,眼中的笑意盛大,比他想象的场景好看数倍。
啪啪啪,顾丛嘉鼓掌赞叹:“苏丞相的体力真好啊,这把年纪了,起身时还能带动椅子。”
周朝的椅子是木制的,重量是有的,虚弱的年轻人甚至不怎么能移动它,可想而知,苏齐贤的体力之好。
所以,顾丛嘉是真心鼓掌赞叹的,毕竟,接下来,苏齐贤还要一步步看苏氏轰塌,这要是半路承受不住没了多可惜呀,现在知道苏齐贤体力好,身体倍棒,顾丛嘉很高兴的。
“你说什么?”
苏齐贤自动忽略了顾丛嘉的话,他的注意力还在顾丛嘉说的苏氏私藏银矿一案证据确凿,不日将要除了这一大祸患……怎么会呢?
族人是绝无可能认罪的!若死不承认,他们还有活路,还可能活,但若是承认了,那便绝不能活。
他不信苏氏族人会那么愚蠢,想不通这个道理。
顾丛嘉从进了苏府,脸上的笑容就没下去过,他善意的将之前的话再说了一遍。
苏齐贤身体晃了晃,好似有些站不稳。
可能是瞧出苏齐贤的疑惑,顾丛嘉再次‘善意’的提醒:“苏丞相这么久为国鞠躬尽瘁,教出来的大皇兄也是以国为先啊。”
苏齐贤愣了愣,突然就明白了,是康王,是顾笔那个蠢货!
他苍凉的笑笑:“我一辈子都在为苏氏筹谋,可惜屡屡碰上蠢货,苏盛,顾笔……烂泥扶不上墙,非我之罪啊。”
顾丛嘉才不惯着这个老登,什么叫非你之罪,苏氏这个样子,就是你的错!
“苏丞相自谦了不是,你教我大皇兄傲慢,对人不可一世,对你恭敬听劝,教苏盛脾气软弱,待人和善,为苏氏以后摄政埋下铺垫,教苏昭仪自戕陷害于本王,给本王下毒,教族人昧下银矿,私自开采……作为苏氏掌权者,你怎么能这么小瞧自己?”
“众叛亲离,苏氏轰塌,这都是你辛辛苦苦谋算而来的啊。”
苏齐贤脑海轰的一声嗡鸣,他看着顾丛嘉那张嘴开开合合,却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了……
若是此刻有人在看,就会看到,在古朴偌大的院子里,一个一身红的精致小孩和一个脸色苍白蹲坐下的老头,这一副场景,怎么看怎么让人觉得小孩嚣张跋扈欺负老人……我好像书里的反派啊。
顾丛嘉这么想,被自己逗笑了,看着坐*在那里的苏齐贤,感到一阵无趣,撇撇嘴,就打算走了。
苏齐贤:“我不好过,你以为你就会好过吗?”
他嘶哑苍老的声音响起,好像一种诅咒,我不好过,你也不会好过!
顾丛嘉的脚步顿了顿,没说话,但另一个人却替他答了。
“小九未来过的怎么样朕不知道,朕知道的是,苏氏,连同你都不会有未来了。”
昭武帝从苏府门前大踏步而来,抱起顾丛嘉,看着苏齐贤,眼里满是憎恶。
屡屡对顾丛嘉出手就不说了,现在快要死了,还咒顾丛嘉……昭武帝当即就把让苏齐贤亲眼看苏氏族人砍头的计划提上日程。
第88章 第88章科举(35)
杀人诛心,莫过于是。
有了康王的证词,苏氏私藏银矿一案的进度就像是上了发条一样,飞快的向前奔进。
在昭武帝抱着顾丛嘉走出苏府的第二天,苏氏彻底定罪,而其中,苏齐贤的下场让人胆寒——并非是**上的酷刑,而是精神上的霸凌。
陛下特令,让苏齐贤成为最后一个被处决的苏氏族人,在此之前,他会被带到各种地方,亲眼看苏府坍塌,一个个苏氏族人死去,并且,他身旁还有人提醒,因为他所做的一举一动,所以,苏氏族人才会是如此下场。
被临死前的苏氏族人谩骂,被人时时刻刻提醒就是因为自己才导致苏氏这个京畿第一世族获得如此下场,这对于一心想要让苏氏的荣耀更长久,让苏氏更辉煌的苏齐贤来说,太过残酷……然,文武百官无一人开口为苏齐贤求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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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先还有那道德感高的大臣为苏齐贤说话,言为苏齐贤既已定罪,何必再折磨他,一死便可,他到底是两朝元老,陛下因一己之私这样对待他,恐史书名声不好听。
他说的时候,目光是瞥向同赵王站立在同一行的顾丛嘉的。
很明显,他指的一己之私便是顾丛嘉,眼下朝野,不,不只是朝野,整个京城,谁不知道秦王记仇——两次登苏府,且是妥妥的恶客,一次堵康王府,就是为了报仇。
偏陛下宠他,第一次的弹劾以陛下一句你们这么维护苏府,莫不是参与到了苏府谋害到秦王的事中的反问偃旗息鼓。
堵康王的事也被同样的话给撅了回去。
第二次,便是此次,陛下亲自去接秦王回宫的,他们还能说什么……但就这还不止,陛下回宫后,竟以苏府害秦王多次,苏府的处罚有必要让秦王这个受害者知晓,以此,让秦王参政议政!
便是只对于苏府的事发表言论,也足够惊悚,要知道,其他王爷均是成年后才逐渐上朝,参与政事的,但秦王,今年堪堪不过五岁,他前面七皇子和八皇子都还在读书,而他已然站立在了朝堂之上。
便是因为是受害者,陛下这也太偏心。
陛下的意志无可转圜,于是,在看到给予苏齐贤的处罚之后,便有那‘道德感高’的大臣为此谏言。
顾丛嘉鼓气,名为谏言太过虐待苏齐贤名声不好听,实则这是在敲自己呢。
顾丛嘉静了会,转身,目光直直的望向那位大臣,“大人觉得苏齐贤不至于此,那么本王请问,大人是要为苏齐贤补上那四百七十三万两的国库支出吗?还是大人觉得苏齐贤害本王之事,因本王最终没事,此事便可轻易接过?”
这人支支吾吾,却说不出什么,他没能力支付起四百七十三万两的白银,也说不出口谋害亲王没事。
最终,他涨红着脸:“杀人不过头点地,此举对于一个曾为周朝有功的朝臣来说过于残忍。”
“这位大人,本王无知,竟不知晓苏齐贤为周朝立了什么功?你可否告知本王?”
顾丛嘉目光直直的看向他,漆黑的瞳孔里满是求知的渴望,仿佛真的不知道苏齐贤对周朝有什么功。
这位不想陛下过于宠溺秦王的大臣怎么会知道苏齐贤立了什么功,他只是想借此劝谏陛下不要太过宠信秦王而已。
但是,苏齐贤坐了那么多年左相,应当是对朝廷有功的……想着,他的话便脱口而出:“苏齐贤当过这么多年左相,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这样对待一位为朝效力多年的老臣,恐于名声有碍啊,陛下。”
他殷殷切切,看着昭武帝的眼睛里是深切的担忧。
顾丛嘉看着,竟然还真的挺真心实意的……昭武帝是明君,他绝不能让陛下因为偏宠偏信秦王而在史书上留下污点,这位大臣是这么想的吧,顾丛嘉猜测。
所以,在满朝文武都对父皇允许自己参政议政而议论纷纷,他们心中并非没有意见,只是,明眼可见的陛下宠秦王已经达到了一种程度,无人上来触霉头的现在,这位大臣开口了,因为对昭武帝的忠心,和真切对陛下名声的忧心。
周大人是真心实意的,但,顾丛嘉却升不起丝毫的好感。
这不是废话吗,周大人朝父皇弹劾的是他顾丛嘉啊,他还能对弹劾自己的人有好感吗?就是他忠于昭武帝也不行!
朝野皆知,秦王是最记仇的了。
而且,昭武帝的作风强硬,做事自有决断,周大人现在对昭武帝如此劝谏,又何尝不是希望昭武帝按照他的来,即使是好意,希望昭武帝在史书上不留下污点,但是,不说昭武帝本身手腕性格便强硬,不然也不会说亲征就亲征,就说昭武帝作为一个封建帝王,他会愿意旁人打着为他好的名义让他不让他做这做那吗?
换位思考,顾丛嘉眼中就浮现出厌恶。
逼迫父母者,子女为之恶。
赵王情绪复杂的偏头看顾丛嘉,他此刻想的是,啊,不愧是父皇最宠的孩子,一点都不会掩饰情绪呢。
显然,他把顾丛嘉眼中的厌恶当做了周大人弹劾顾丛嘉,而顾丛嘉不满的体现。
不仅是他,清楚看到秦王眼中情绪的众人都这么想,心思各异的朝着陛下瞄去。
令他们失望的是,昭武帝对此并没有给出什么反应。
“诸位爱卿去查下苏齐贤任左相三十五年的功和罪,明日再来讨论此事究竟是好还是残忍。”
“退朝。”
没成功说服陛下,周大人叹气,顾丛嘉噔噔噔的跑上了台阶,来到昭武帝身旁,一屁股坐在昭武帝怀里,冲周大人笑笑。
周大人,周大人更生气了,本来就是因为不想昭武帝偏宠秦王而劝谏,现在却看到陛下纵容秦王的场景,脸当即就黑了。
顾丛嘉满意的看着周大人拂袖离去,心情好的晃了几下脚,感觉今天的饭都能多吃几碗。
他顾丛嘉都是昭武帝最宠的皇子了,没有人可以给他气受!
昭武帝扶住顾丛嘉的肩膀,生怕他把自己晃摔了。
“你这脾气……”
“我脾气怎么了?”顾丛嘉抬眸,桃花眼水润润的,看着就很乖巧的样子。
“挺好的,继续保持。”昭武帝笑的温柔,满脸鼓励。
顾丛嘉:……说话能不能不要大喘气。
看出顾丛嘉的无言,昭武帝笑的开朗,诶,养孩子虽然有时让家长忧心忡忡,提心吊胆,但是逗孩子的时候真的很有趣,很好玩。
顾丛嘉的脾气在旁人看来是斤斤计较了些,不够大气,毕竟,朝堂上谁没有被隐晦的阴阳弹劾过,就顾丛嘉一个这样直接反唇相讥,出言相怼,最后还要气一下人家。
但是,在昭武帝看来,这脾气可太好了,值得保持!顾丛嘉本身就没外家,若是自己再不强硬点,怕不知道要被欺负成什么样呢。
而且,自己都不舍得怼顾丛嘉,他们有凭什么?
尤其,苏齐贤这件事也不只是为顾丛嘉报仇的原因,这种诛心之事是苏齐贤应得的。
“你刚才为什么对周靖露出那种表情?”
正如顾丛嘉无比了解昭武帝一样,昭武帝也了解自己亲手养大的孩子,顾丛嘉或许会因为周靖弹劾他而讨厌,但不至于会上升到厌恶的程度,还表露得这么明显。
顾丛嘉没回答这个问题,他反问:“父皇,你当初登基的时候是怎么忍下那么多朝臣让你做这做那的?”
昭武帝懂了,这是心疼他啊。
他眼眸慈爱又温柔,摸摸顾丛嘉的头,耐心的解释:“我是君,他们是臣,再怎么样,他们也只能劝谏,我不听,他们拿我也没有办法。”
顾丛嘉撇撇嘴,知道事情肯定不如昭武帝说的这样简单。
现在昭武帝手里有兵,且战功彪炳,现在还有这种妄图想要让昭武帝按着自己心思做事的朝臣,以前呢?
苏齐贤一家独大,世族根系深,没几个效忠皇帝的,昭武帝也不是世族里出的皇帝,他的处境可想而知。
但是,昭武帝不愿意告诉他,不是每一个父母都愿意在孩子面前展露出脆弱的模样的,顾丛嘉便也不再去问,他只伸出手,紧紧的抱住昭武帝,仿佛这样,便可以为以前那个处境艰难的昭武帝提供一点力量。
昭武帝看向顾丛嘉,他不知道,此时,他眼中的温柔快要溢出来。
偌大的宫殿内,头顶太阳撞进来圆点,光影斑驳下,父子俩静静相拥,难得静谧。
顾丛嘉去上课之后,昭武帝眼里的笑意淡了下来,他扣扣龙椅,“去查,周靖家里有没有犯罪。”
周靖担心他的史书名声看得很像是真的,但是,除了张太师,昭武帝不相信任何人。
还有,这种被逼着改决断的事……昭武帝眼眸闪过冷意。
庄文君不开口,兵部尚书不开口,户部尚书不开口,吴武不开口……就周靖忠心,开口担心他的名声?
这么担心,怎么不知道苏齐贤是罪大恶极,他决定这样处罚他时,史官都忍不住拍手叫好呢?!
第89章 第89章科举(36)
还是说,他只是找了一个借口,一个为自己冠上忠心之名实则弹劾顾丛嘉的借口?
昭武帝揣测,他向来不吝于以最大的恶意揣测别人,尤其,事关顾丛嘉。
周靖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被怀疑了,他状若寻常的走进了一家书店,在书店老板给书的瞬间,一张详细的关于今日早朝情况的纸张在书本的交替间给了书店老板。
当天,这纸张便到了陈王的手上。
顾墨看完便放下了,他也没有指望这一次能把顾丛嘉怎么样,毕竟,之前那数量庞大的弹劾奏折不也都石沉大海了?而且,那些还不是今日这般隐晦的,矛头直对顾丛嘉的弹劾奏折都被昭武帝压下了,他们这,伤不了顾丛嘉一根汗毛,顶多是恶心他一下,昭武帝不会罚他的。
但是,水滴石穿。
现在昭武帝不在乎,那以后呢?当他年老时响起顾丛嘉的眦睚必报,想起苏齐贤的惨状,难道不会忌惮和厌恶吗?
纸张轻飘飘落在书桌上,陈王眯眼,九弟,也莫怪做兄长的我汲汲营营,筹谋算计,实在是你身上的圣宠太惹眼了啊。
年少封王,现在居然还特许上朝参政了,虽然是事出有因,但,还是过于离谱了。
这样的圣宠若不加以遏制,往后,也不晓到昭武帝会给顾丛嘉多少东西,那么他登基的时候不就难办了嘛。所以,当然要在现在开始筹谋了。
也不怪陈王急躁自满了,盖因康王那弹劾自己母族的奏折一出,明眼可见的,康王没了争储的资格——母族定罪,无人会再投靠。
康王出局,剩下的陈王他们,陈王位居第二,此刻在政治身份上他便是长子,这是正统的代表,他也不用在头疼怎么收服那些老大臣了……他焉能不高兴,而且,不同于康王那个草包,陈王自觉自己还是有能力的,再加上他身后的吏部和程氏,这太子之位可不就是囊中之物。
所以,即便是闭门思过中,也不能掩盖陈王的好心情。
但,事情真能如陈王所愿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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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的朝会不如昨日,即便也静,但明显能感受到气氛的躁动,但今日,静,完全的静了下来,无人敢开口。
甚至不少人头埋得很低,就怕被点名让说苏齐贤此事是过还是好,尤其是昨日说的振振有词,唾沫横飞的周靖。
虽然,他只是拿苏齐贤作为一个借口,本义是给秦王上眼药。
但,他毕竟把话说出口了,这要是被点起来,丢脸程度就拉满了。
怕什么来什么,周靖感受到来自上方的视线,心生不妙。
“……父皇,就让周大人来说吧,昨日周大人那么活泼,总不至于今日便哑巴了。”
活泼……在场众人有些憋不住笑,秦王还真是够狭促的,也怪会挖苦人的。
昨日周靖可是振振有词觉得苏齐贤此惩罚过了的,但,经过昭武帝那么一问,他们回去都查了些卷宗……看完之后,便觉得,这惩罚是不是还轻了些……苏齐贤任左相三十多年,功,是没有的,然后,身居高位贪墨(私自开采银矿),卖官(世族之间的官位交换)……他还真是什么都做过啊。
这么一看,苏齐贤他有个屁的劳苦啊,劳苦的分明是他们!
还劳苦功高呢,这要是不重罚,那他们以后做了事也这么喊,他们肯定比苏齐贤更劳苦功高!
寒门一系的官员简直是怒火中烧,对于苏齐贤,对于世族,他们本来只是高兴于苏齐贤总归要死的,那便剩下庄文君这个右相了。
但是,昨日查了卷宗才知道,在他们不知道的时候,苏齐贤还有一个罪名是滥用职权调换过世族与寒门子弟之间的官位……这罪名相比于他私藏银矿,谋害秦王,小的不能再小,没谁会注意,只是犯过,被卷宗记了下来。
但是,在昭武帝一句你们下去查查之后,这条犯罪记录被朝臣看到……寒门一下子就炸了,谁能保证他们当中没有被苏齐贤调换过官位?那些年,苏齐贤在朝堂上可是一手遮天的!
要是被苏齐贤调换过官位,本应该是五品调到七品……白白蹉跎这么些年,想到这些,寒门一系的官员就咬牙切齿。
他们想了一宿,什么时候调任过,调任的理由是什么,但不能确保没被调换过……这样一来,对于朝堂上世族一系,他们今日都是满含怒火的,更别说,罪魁祸首的苏齐贤。
他们只觉得,这惩罚是否还太轻了些?!
周靖昨日自然也查到了这卷宗,看到这些,他只觉得天塌了……迎着身后不少同僚火辣辣的,能把他的后辈瞪出一个洞来的目光,周靖突然就汗流浃背了。
这要是不好好说,搞不好下朝他的同僚就能让他亲自体验一下全武行。
周靖也顾不得丢脸了,第一步,拍马屁,“陛下乃圣君啊,是臣愚笨,竟没能看出苏齐贤是如此奸诈之人!”
第二步,反省改过,“臣以后定好好聆听陛下教导,不会再犯。”
以上两步说完,就可以告退了,毕竟,都是这流程。
但,昭武帝叫住了他,“朽木不可雕也,朕怕是教不了你。”
周靖瞪大眼睛,陛下这什么意思?
昭武帝的话说出口,身后瞪着周靖的目光悄然收回,众人皆垂眉敛目——明显的感受到了不对劲。
“贪墨,你有什么好说的吗?”
周靖眼中闪过一丝慌乱,陛下怎么会查到,明明很隐蔽,但他还是反应极快的:“陛下,臣冤枉啊!”
昭武帝挥手,带下去,冤不冤的给大理寺说去吧,他不想听。
……历经此事,朝堂上怎么可能还有人再为苏齐贤的这惩处说话。
寒门子弟都快恨死苏齐贤了,而世族一系,周靖为此事发表过意见,然后,又怎样呢?头顶的乌纱帽丢了,周府被查封。
那些个寒门官员因为得知苏齐贤调换过官位最近本就暴躁的不行,尤其是对世族一系,那就一个恨啊,早年的‘世贵’事件加上现在这,新仇旧恨,导致寒门近来盯世族子弟都盯红眼了,现在世族哪敢冒头……领头的倒了两个,寒门又在死死盯着。
更别说,后面苏齐贤再看苏氏族人斩首的时候,竟然开始口头诅咒昭武帝了,咒他不得好死,咒秦王不得好死……这谁敢再沾染啊?
现在,南街苏氏族人一个一个上去,南街的空气都是血红的,再加上苏齐贤这个年迈的老人被捂住嘴,但眼睛被掰开,尽是血丝的模样……让因好奇,得知周朝最近在砍贪官的一男一女吓得后退了几步。
他们双手紧紧握住彼此,手脚僵硬的往回走。
直到回到招待外使的鸿胪寺,他们才缓过神来,但看着周围古朴典雅的建筑,他们的脸色又开始苍白,脑海中不住的浮现出南街那血腥残酷的一幕。
看到本国的大臣走过,连忙叫住。
“莫叔,我不想再住在这里了,我们出去住吧,好不好?”
少女的眼泪一下就飙了出来。
被她称之为莫叔的人看了看两人望向身后房子的抗拒,不解:“怎么了?”
“他们大周朝臣都好残忍,我害怕。”
少年补充道,“……就这么让那个老人看着,而且是掰开眼睛看。”
莫叔好笑:“他们这是在处理贪官,我们又不是他们的官员,他们不能这么对我们的,放心啊。”
少女眼睛红通通的,声音带着哭腔:“我住不了这里,莫叔,你给我在外面租间房吧。”
莫叔的脸色严肃了起来:“殿下,我们是依附于大周的小国,能不折腾就不要折腾的好。”
第90章 第90章科举(37)
少女一下就顿住了,她再张不开口,另一旁的少年眼底有些惧怕,但,还是沉默了下去。
作为小国,他们依附于大周,此行是前来给昭武大帝贺四十岁整寿的,他们没有那个资本去折腾。
但,莫叔最终还是找到了鸿胪寺的官员。
苏氏倒塌,昭武帝清除世族的第一步顺利进行,近来又没有其他事,昭武帝的心情不错。
恰逢此时,所以,在看到鸿胪寺官员上奏的璃国请求为他们的公主和皇子在外租客栈时,他挑了挑眉。
苏禾:“这两位在两天前去了南街,听说近来身体不好,正发着高烧。”
昭武帝懂了,平淡的在奏折上写下‘允’。
莫叔不想折腾,但这不是他不想就能行的,公主和皇子近几天身体是越来越不好,每一次见,脸色都会更白几分,现在直接发起了高烧……他怕再不让公主和皇子出去住,他们能因为惊惧而死在这里。
奏折呈递上去的时候,莫叔战战兢兢,虽然心里对公主他们无比担心,但却不敢移动他们分毫,等得到昭武大帝准许的意见后,莫叔才放下心来,迅速的在外面租了间院子,带着本国的公主和皇子离开了鸿胪寺。
幸运的是,在离开鸿胪寺之后,公主他们的身体渐渐的开始好转,现在已经不烧了。
但,璃国的公主却有些不安,声音透着些许紧绷:“莫叔,我们这样,不会惹昭武大帝不高兴吗?”
莫叔叹了口气:“那不然怎么样,看着您和殿下惊惧死去吗?”
看着公主苍白的脸,他安慰:“昭武大帝同意了,没事的。”
“只要您顺利的进入陈王府,生下长子,我们做这一切都是值得的。”
这位来自璃国的使臣如此说。
来之前,他们已经打听好了上国的情况,昭武大帝马上过四十岁寿诞了,且还有九个儿子,前六位皆已成年,这就不考虑了,把本国的公主送进昭武帝的后宫,即便是生下皇子他们也得不到什么好处。
再看周朝的几位殿下,康王,长子,倒是个好人选,但是那是在他的母族没倒的情况下,现在的话,除非他的几位兄弟都死光了,否则他不可能坐上帝位的,况且,听闻他的王妃已经怀有身孕了。
康王自然也被排除。
接下来是陈王,康王退出争储,那他长子的政治身份便会被陈王继承,再加上,陈王背后的吏部,程氏。毫无疑问,他便是下一届帝位的热门人选。
赵王,昭武大帝第三子,背后是工部尚书,能试试争位,但,也比不得陈王有优势。
至于说后面的雍郡王,楚郡王……这都不在璃国的考虑范围之内,他们已然被降为郡王,什么时候恢复亲王之尊还说不定呢,更别提争储了。
魏王,背后是刑部,此次还负责了苏氏之案,他也算是一个不错的人选,但是,他的母亲早逝,后宫之中没有能吹耳旁风的,这一点,比不过陈王。
至于说秦王,受宠是受宠,问题是,秦王现在才还是个孩童,他们绝不可能把公主嫁给一个孩童。
综上,将公主献给陈王是最好的选择。
陈王还不知道他将迎来美人恩,此刻他倒是有些焦头烂额了,不复此前意气风发的模样。
苏齐贤虽已经死去,但,他布下的局依然在生效,或者说,是在猛烈的推进。
程铄此前因为想要救程鑫的念头,选择相信苏齐贤,不管是否厌恨苏齐贤,但他的智谋世人皆认可。
而且,捞犯了大罪的苏氏肯定不好捞,他也不会为了往日的仇敌出手,但,针对还不好针对吗,反正,苏齐贤给他的纸条也是针对他们,而救程鑫。
后来,康王弹劾母族,苏氏以极快的速度被立案,下狱。
程鑫眼见着是救不出来了,程铄放弃了。而苏氏被定罪,其他曾经被苏齐贤在军需案的时候拖下水的其他官员自然也收了手,毕竟,苏齐贤已经有了他的苦果。
但是,那是之前,在知道自己的官位可能被苏齐贤调换过之后,原本逐渐熄灭的怒火蹭一下又点燃了,而且这一次烧的更加猛烈。
新任御史大夫也是如此,他也是寒门一系的官员,鬼知道他有没有被调换过官位……怒火让他顾不得捅出这件事的后果,他调查了下去。
在昭武帝四十岁寿辰来临之前,在各国使臣陆陆续续到达京都的时候,在今天。
新任御史大夫,陆鸣一封奏折撬动了整个朝野。
被罚闭门思过的陈王,雍郡王,楚郡王罕见的被昭武帝传唤。
陈王三人踏进大殿时,整个朝野都向他们行了注目礼,这目光,可不怎么友好。
陈王心下微沉,不知道发生了何事,后面的雍郡王眉眼积聚了些许阴郁,此刻心下一紧,楚郡王则是对上了礼部尚书的目光,看着他眼中的担忧,手攥了下。
“儿臣参见父皇,请父皇安。”
请安过后,昭武帝却没有开口。
陈王他们便知道,这件事可能比他们想的更遭……但,到底发生了何事?
科举舞弊!
……随着陆鸣的再次讲述,这四个字仿佛炸开在陈王等人的心头。
在张天择那里发现了今年的科举题目,而且很巧的是,本届科举清风书院的学子们都取得了好成绩,甚至榜眼便是清风书院的李安。
科举前书院有押题的行为,这没问题,问题是清风书院是怎么做到押在几个字误差之间的?
要知道,科举出题可是在四书五经里,由昭武帝在会试前几天随机圈定的!
最重要的是,张天择曾是明牌站位康王的,且,苏齐贤有过对科举出手的经历,‘世贵’事件。
这次,他们苏氏子弟不得科举,那让偏向康王的清风书院子弟考个好成绩好像也不错?
这种基于苏齐贤的猜测合情合理,他有能力,也有动手的实力。
说不定,连科举学子对康王的态度都是一种避嫌,让朝野不会怀疑这是康王一脉。
若是此届真的科举舞弊,那陈王之前说的鼓励国之栋梁的说辞便成了笑话,他绝不可能被轻轻放过。
陈王想到这些,脑袋都要炸了。
同样,雍郡王和楚郡王也意识到了问题,冷汗从额头划过。
但,问题也在这里,若真的科举舞弊,就这么轻易被查到了?张天择九族不要了?要拿这个硬说人科举舞弊,说服力不够。他也有可能是真押上了呢,毕竟,之前又不是没有这种事,只是这次,他押的格外准确罢了。
而且,康王那边,之前猜测的苏氏不想要康王收得力干将的猜测也不是空穴来风,就以苏齐贤对康王的掌控欲,他会那么好心让清风书院的学子进入康王的麾下?
要知道,张天择是本身就是站位康王的,若是再有他的学生进入康王一脉,那在康王麾下,张天择便足以占据一大势力。
苏齐贤会让这可以和苏氏碰碰的势力出现在康王的麾下吗?
苏齐贤虽然已经死去,但,他临走之际还给朝堂诸位送了一份大礼。
他原本的打算是做实清风书院科举舞弊的事情,将科举主考官庄文君拖下水的,还有他隐晦的,想要报复皇帝的念头——庄文君可是昭武帝的心腹,担任右相第一件事便搞的砸砸的,可想昭武帝的脸面。
还有两位副考官,花都与以及身后的秦王,前谋害庶母,后花都与出事,这是他对秦王的恶意……名声,势力都要湮灭到一定程度。
而赵王,则是顺带,谁让殷硫是他的人,被扫射削弱也是应该的。
而陈王他们,苏齐贤看着他们上蹿下跳拉拢学子,然后反手给康王树了个不好的名声,让他被学子所恶,这样爆出来,这届科举舞弊的时候,虽然康,陈,雍,楚都拉拢了学子,但康王可是被学子所恶的,这样的康王又怎么会知道张天择科举舞弊呢?
反之,是张天择旗帜鲜明的站在康王一脉,借用康王的势力,拿到考题,康王是受害者啊……这是苏齐贤原本的谋划,但是,魏王上奏,苏氏私藏银矿……这一切都太快了。
苏氏的情况急转直下,连带着苏齐贤做这件事不如往昔好动手,于是,他做这件事的目的便从报复昭武帝,削弱秦王,攻击陈王他们变成了利用此事捞苏氏一把。
当初因为张天择站康王,他苏氏是康王母族,张天择,清风书院没设防,所以,这张纸条被轻易的送到张天择那里,现在,被启用。
借助程铄想要救程鑫的心,让其下手落井下石,勾起其他人曾经被他拖下军需案漩涡的恨意,将之勾连到康王,康王一脉,清风书院张天择身上。
而后拖时间,拖到苏氏私藏银矿案被草草收场。
但,苏齐贤没等到这天,被康王来了一个大的。
这也许是他掌控康王,自己塑造的苦果吧。
话说回来,虽然苏齐贤没达到自己的目的,苏氏已经灭亡,但,他还是成功的给朝堂留了一个绊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