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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余夜中仰望 奇风 31385 字 6个月前

“我做错了什么都不要我我到底我是什么”

“都不要我”

“为什么、都不要我”

“我做错了什么”

“灾星为什么我是灾星”

“为什么”

他用双手捂着眼睛,不停地询问。

可无人回应,他独自被抛弃在雨夜之中。

十多年的树影下的小店,消失了。

教室里的前方的身影,消失了。

好不容易得到的只为他露出的笑容,消失了。

温柔的声音,暧昧的亲吻,喜欢的气息

全部都消失了。

叶忍大口大口地喘息着,他将胸口的星星卧在手心里,抵在鼻尖下。

“我会等你”

他说着。

“我等你许闪闪”

“你一定、要回来、许闪闪,我等你”

“许闪闪我等你回来。”

山顶之上,一个少年面对着夜空许愿。

将来,七月的盛夏,未如约而至的流星,在你离去的背影之后,下起了余夜中无尽的苦雨。

第46章 2945天“星,我回来了。”……

46

1,2,3

像安装了加速器似的,社会发展越来越快。

100,200,300

大都市的魅力吸引着越来越多的年轻人前往,产业结构的转变,也迫使很多原本在小村镇的中年人进入城市务工。

1000,2000

越来越多条件不利的县城人口大量流失,变得空荡起来,成了“鬼城”。

山叶县原本就落后周边一步,四面环山加深了交通不便,毫无特色的景观无法转变成流量,在时代汹涌浪潮之中,这座小城被冲撞得摇摇欲坠。

曾经还算热闹的餐饮一条街,如今已是一片荒芜,石板路上青苔横生,周围的黄桷树倒是生命力旺盛,天气一热就成了夏蝉的集会场。

树下的石桌,石桌上的棋盘,无人再动。

时光匆匆,凉了烟火,荒了树荫。

“2944。”

叶忍拿着一颗石子在石碑上刻下四个数字。

他后撤了几步,从上往下看着石碑。

上面已经刻满了数字,起初他在石碑上面部分写一百以内的数字时,写得相当豪放,一个数字有半个巴掌大,但是写到三分之一时,他才觉得自己太天真了。

许星闲好像没那么快回来。

于是,他开始逐渐减小数字占面的大小,不停变小、不停变小到了后三分之一就只有蚂蚁大小了。

他叹了口气,将手中的石子扔到石碑的右上角。

那个地方,有他刻的一个许星闲的头像。

虽然很抽象难辨,但他自己认得出就行。

“许闪闪你怎么还没回来,要我把背面也写满吗?”

他抱怨着,抬起头望了眼刺眼的太阳。

“可能写不到了。”他对着石碑说,“五月到现在一滴雨都没下,种的菜都不长了。”

今天是七月二十二日,大暑。

叶忍又叹了口气:“我不想啃树皮,许闪闪,太苦了。”

他摸了摸帽沿,还是许星闲之前买给他的那顶。

山上的蝉鸣格外扎耳,叶忍很嫉妒它们,因为它们在山上吃喝不愁,虽然很多树木在干旱之中也枯死了,但剩下的足够这些蝉畅饮一夏。

而他自己种的小菜地,被晒得干啦吧唧不说,最近还频频被盗!

“我靠!”叶忍猛地睁了下眼,“我得回去看菜了,那帮小偷!”

他凑到石碑前,在自己画的画像上亲了一下,迅速转身下山。

近三千天里,他每天都在早上八点上山,然后在已经无人的寺庙里看书学习和吃饭,到差不多下午三点再下山,回家吃饭睡觉。

比很多大学生的作息都要规律不少。

而且,为了减少上下山的时间,他绕着山搜索了一圈,最终在山背画出了一条路线,相比原本从正面上山,单程能缩短一个半小时。

于是,在被杂草覆盖的山背,被他踩出了一条小路。

鲁迅说“世上本无路,只是走的人多了,也就成了路”,叶忍用实际行动证明,人不一定要多,条件允许的话,一个人走得次数多了,也能出条路-

急匆匆地跑回家,叶忍果然看到有几个人偷偷摸摸地在门口打转。

“干什么!”他大喊道。

那几个人都五十多岁的模样,听到这一声喊叫都被吓了一跳。

一个大婶瞪着他:“瞎喊什么,把我吓出心脏病来你赔得起吗?”

叶忍走过去,从他们身边绕过,往菜地里瞧了眼,登时皱起眉。

“我菜呢?”他质问道。

对方都避开视线,其中一个掉牙的大叔指着说:“不就在那吗,你喊什么喊。”

叶忍顺着走过去,从地里拔出一根胡萝卜。

“我茄子西葫芦呢?”

“那谁知道。”

对方掂了掂被撑肥了一圈的外套,搭伙走了出去。

叶忍早就看透了,这些人都把吃的藏到衣服里,偷偷带回家了。

不过他一直没拆穿,只是表面上发下脾气就当做被糊弄过去了,毕竟那些人是真没吃的了,而且他以前好像拿过那些人的东西。

叶忍拿着那根萝卜正要回屋,前面突然走来几个衣着清凉的人,他眯了下眼,顿时皱起眉头。

“帅哥,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啊?”对方都朝他抛着媚眼。

叶忍撇开头,拉着两扇铁门哐的一声直接锁了上,将对方隔开。

这几个人原来是在县城小黄店里搞事的,但近几年县城里的人越来越少,尤其是青壮年男性几乎走净了,这些人就没了生意。

逐渐的,这些人开始将目光投向了叶忍。

想着没人愿意靠近叶忍,叶忍看上去又是个健康男性,这些人都觉得勾勾手指就能把他钓得魂飞魄散,结果硬磨了一个月,都没从叶忍这得到一点正向回应。

“哎,帅哥你是不是有毛病啊?”其中一个人实在受不住被无视了,直接靠在铁门上瞪叶忍。

叶忍也回瞪:“你才有毛病。”

对方:“呸,去你的吧,老娘健康得很。”

另一同伴也骂咧咧道:“灾星,你到底是不是男人啊?以前没跟人玩过吧?哪个正常男的受得住我们三天两头来找。”

叶忍冷笑了声,直说:“你不也说我灾星?我怕把厄运传给你们行了吧?赶紧滚蛋的吧。”

对方互相瞧了瞧,然后朝他笑着说:“哎别呀,你不是灾星,你可好了,你可幸运啦,我们都喜欢你,给你做老婆呀。”

“哕!”叶忍抚着胸口做了个呕吐的动作,“警告你们!我有老婆!”

“啊?哪呢?”

“天上呢!”

对方听到这话又看向彼此,然后,叶忍就听见一串刺耳的笑声。

“哈哈哈,还天上?你老婆死了啊?你守寡哪?”对方瞪着眼,咄咄逼人。

这会儿临近傍晚了,但太阳仍然毒辣,叶忍说得口干舌燥,听到这话更是上火。

“你说什么死!他要是听见了,从天上掉下来砸死你!”

“哈哈哈——”

回应他的仍然是一串笑声。

对方大概也是说累了,咳嗽了几声,忽然转言说:“得了得了,不跟你多废话了,现在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我们给你当老婆,你养我们。”

“做!梦!”叶忍一字一顿道。

对方显然被他伤自尊了,气得磨起牙来。

一人冷笑了声,叉着腰说:“你个小兔崽子就活活守寡守死吧,我们可要去找大人物了!”

“就是!你个不是男人的东西等着后悔吧!”另外的人附和道。

叶忍忽然眉头一皱,疑惑问:“哪来的大人物?能看得上你们?”

领头的说:“许龙啊,你不记得了?”

咯噔!

叶忍的心脏猛地跳了下。

对方还在显摆似的谈笑着。

“我们看他中午回来的,从前玻璃看进去应该就他一个人。”

“哎,这种中年男人最好上钩了。”

“那可不,关键是有钱啊,随便分咱们点都够花了。”

“走走走,不理这啊!”

这些人聊着时,叶忍突然推开门冲了出去,破开的铁门差点撞到几个人。

那些人都愣住了,看着他的背影说:“该不会是去抢人家钱了吧?”-

虽然刚从山上下来,叶忍还是不留余力地全速奔跑,生怕耽误一会儿许龙就会走掉。

八年里,他来过许家别墅很多次,但是里面空无一人,第二年就长满了杂草,根本没安排人清理,一副永远不会回来的架势。

如今,别墅院子里的杂草都把一楼遮掩住了,墙壁上也挂了半面爬山虎。

叶忍跑到时,大门紧闭着,但门前确实停了一辆黑色汽车。

“开门!”

他一边大喊,一边踹门。

哐哧哐哧的声音打破周围的寂静,没过一分钟,许龙推开二楼中央的门,走到阳台上。

他低头看着叶忍:“灾星?”

叶忍抬头看向许龙,眼眸忽地放大。

按理说这种人应该经常保养,外表总是光鲜亮丽才对。

但现在看,许龙的头发几乎全白了,而且脸上的皱纹横生,黑眼圈很深,眼袋也耷拉着,看上去很恐怖,曾经略显富态的身材,此刻却瘦削得像是火柴棍,一副燃尽的模样。

“你来闹什么?”

许龙的语气是在斥责叶忍,但气息不足,听上去很阴森。

叶忍直说:“我找许星闲,他在哪!”

许龙蹙眉:“你还没把他忘了?”

叶忍:“我记性好,忘不了!”

许龙盯着他,沉默了会儿说:“告诉你,你也找不到他。”

“怎么找不到?”叶忍抿了抿唇,“他有手机吗,你给我电话号,我知道怎么联系他。”

许龙:“你联系不上他。”

“为什么?”

“因为”许龙刻意顿了下,他沉着脸,吸足了一口气说,“他死了。”

吱——吱——

三个字,毫无温度。

叶忍霎时间被钉死在了原地。

他觉得身体好像掉进了冰窖里。

耳朵中的噪声,分不清是蝉叫还是耳鸣。

“死、了?”他木木地重复了遍,眼睛直愣愣地盯着前方某个虚无的点。

许龙咳嗽了几声,说:“走的那天下雨感染了,回到临安一直没见好,治疗了一个多月就”

他突然停下,止不住吭哧一声苦了,摇了摇头返回屋里。

叶忍完全懵了。

感染?一直没见好?

他还能想起许星闲以前给他说的来山叶县的理由,好像就是“那边风水不适合”,他当时还说迷信,这样看的话,好像是真的。

“走的那天”叶忍感觉头晕目眩。

许星闲死了?

所以,他的等待其实从一开始就没有了意义?

2944天。

近三千个日夜。

叶忍抬头往之前许星闲住的那间房看去,外面被爬山虎遮掩,里面也拉着窗帘,什么都看不见。

“许闪闪。”

他低吟着他的名字,难以置信地摇着头往后退,突然猛地转身,沿着回路跑远。

失落和悲伤,此刻说不上哪种情绪更占优势,其中好像还有一丝解脱感?

他浑浑噩噩地走回家,紧锁上大门,回到屋里将窗帘也全部拉上,遮掩住仍然刺眼的夕阳。

躺在床上,他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天花板,整个人变得毫无直觉,像是一具死不瞑目的尸体,此刻正躺在棺材里。

“死了”

“许闪闪”

他全身上下只剩嘴唇在动,不停重复着这五个字。

他将眼珠机械地挪向左侧,瞥见贴在墙上的已经泛黄的照片。

欠了那么多个吻,他还没还完。*

许星闲说要负责,就这么逃掉了?

等我,等他,等了八年居然是一场空?

叶忍的脑子里很乱,却又很空,他不知道自己在得知这个消息后该怀抱怎样的情绪。

他哭不出来。

或许是因为流的泪够多了,也或许是身体缺水,还可能是潜意识里还没有接受“许星闲死了”这一事实。

要伤心,要难过,要歇斯底里

可是精神和**都麻木掉了,没有任何反应。

大半天没吃饭没喝水,他却也没有饥饿感,就那么如同尸体一样躺在床上,静静地等着无穷黑暗的降临。

或许,明天他就咽气了,被虫子和细菌吃掉。

光线越来越暗,意识越来越混沌。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睡着的,也或许根本没有睡着,总之,在第二天,他没有死,而是被一阵尖锐的叫声吵醒了。

【我死了吗?】

这是叶忍恢复意识后,脑海中浮现出的第一句话。

“我的!”

“滚蛋,这是我的!”

室外的争吵声越来越刺耳了。

【地狱真吵啊】

不过他很快又觉得不对,“灾星”也是“星”,死了也应该往天上跑吧?

“啊!”

一阵哀嚎声穿过窗户和纱帘。

“嘶!”

叶忍彻底清醒了。

他猛地坐起身来,按着胸口急促呼吸,听到外面的吵闹声,他立刻下床推门走了出去。

热辣的阳光瞬间刺痛他的眼睛。

居然已经正午了。

不过对时间迅速流逝的惊讶一闪而过,门前两个老太太争抢一根萝卜的叫喊声立刻剥夺了他的注意力。

那应该是昨天他回来时掉在地上的。

看得出是都饿急眼了,两个白发老太太佝偻着身子,却拼了死劲儿去拽那根萝卜,跟拔河似的,而且自身既是选手也是拉拉队,边拽边骂对方。

叶忍朝院里扫了一眼,他种的十几畦菜现在全都被薅光了。

原本他是想着奶奶的样子,对这些老人网开一面,但是现在——

“滚蛋!都滚蛋!”

他大吼一声,意外从眼眶中震出几滴泪花。

他大步跨过去,一把将二人争夺的萝卜拽到自己手里。

两个老太太因为惯性直接摔倒在地,哎呦地叫出一声。然后,刚才还争得急赤白脸的俩老太太,四眼一对,极其默契地开始哭嚎。

“哎呦!我滴个亲娘啊!灾星打我这个老家伙啦!哎呦喂——”

她们你一叫我一和地哭闹,让叶忍听得太阳穴直突突。

他猛地将萝卜举高,想要扔到远处,把这俩人支开,但是要松手的一刹那,他忽然想到了什么。

叶忍停下来,看着手里的萝卜,抿了抿唇。

那俩老太太看他要扔萝卜就停止了哭闹,但叶忍下一秒忽然向着远处跑走了,把她们急得立马站起来,拄着拐杖往前跟-

叶忍仍然是去了北山,但没有到山顶,而是跑到了那次他和许星闲看星空萤火的地方。

他找了片树荫,捡了一块块石头堆成个锥体,然后撅了一截竹子,拿石子在一面刻上“许星闲之墓”,另一面刻上“叶忍也在里面”,最后将竹子插在石堆尖上。

“许闪闪。”他盘腿坐下来,注视着石堆,“今天是第2945天,我就不上去写了,就当最后一天吧。”

他叹了口气,咽了咽口水。

“你走的那天下了好多雨,我都要被淹了,今天可是个大晴天,我都快三个月没见雨了,倒是阴天了几次,但是打几个雷那云就散了,我种的菜都渴死了,还有人来偷菜,还被狗刨过几次。”

他捏了捏喉咙,昨天到现在一口水都没喝,嗓子都沙哑了。

“就剩这根萝卜了,你凑合吃吧,我也不知道你爸妈给你上贡没。”

他在胡萝卜上亲了下,放在石碑前。

“对了,你记得留一半,我也不打算活了,我就坐这,等着饿死渴死了。”

说完这一句,他的意识和身体忽然清晰了。

眼泪如泉水般涌出。

好像身体中的全部水分都用作生成泪水了,源源不断地从眼眶中流出。

“许闪闪”

他苦皱着眉,嘴唇颤抖。

“我还想跟你亲嘴,我没放弃学习,我一直在学,我还想找机会考大学,我想完成跟你的约定。”

“许闪闪,我还没给你说呢。”

“那天我想跟你说的事是——”

“我喜欢你!”

他大喊出声,紧接着大哭起来。

眼泪啪嗒啪嗒地掉在地上,但被高热的阳光很快蒸发掉,留不下痕迹。

身体好像到了极限,哭着哭着,他越来越喘不上气来。

正当他觉得自己即将去见许星闲时,眼前突然闪过一道白影,让他的哭泣止住了一瞬。

叶忍眨了眨眼,盯着前面观察了会儿,才忽然发现——萝卜消失了!

“哎?”他错愕地转过头去看,正好看到兔子屁股钻进了灌木丛里。

心里猛地一揪,叶忍慌张地站起身朝着兔子逃走的方向追去。

“站住!还我萝卜!”

他边喊边咳嗽,边追着兔子。

可是这野兔子速度超快,人类的步伐很难跟上。

不过叶忍凭着天生的空间感,总能精准地找到兔子隐藏的位置。

野兔或许也没想到他这么难缠,停下来刚啃了一口,叶忍忽然就窜了出来,吓得它又叼着逃跑。

最终,野兔直接从陡坡逃窜,叶忍跟在后面跑,发现在这坡上根本刹不住脚,只能尽量躲着树木和石头不受控地向下跑。

那兔子早不知道哪去了,叶忍只想着能安全着陆。

可是,现实总是不尽人意。

当他发现能看到盘山公路时,注意力就被公路夺去了,完全没注意到不远处有一块石头挡在前面。

毫无意外的,叶忍的脚撞上了那块凸出的岩石,狠狠被绊了一下,整个人直接从山坡上飞了下去。

叶忍第一次体会到飞翔的感觉,还没来得及享受,却又看到侧方来了辆车!

吱——哧——

“嘶啊——”

汽车刹车声和叶忍摔在路上发出的吃痛声一齐响起。

前来追赶叶忍的那俩老太太走过来时正好撞见这一幕,看到叶忍摔在汽车前,顿时睁大了眼睛,双手捂着嘴。

她俩对视了一眼,共同大叫:“啊!天煞孤星死了!天煞孤星死了!啊啊!”

俩老太太急忙转身,晃晃悠悠地往回走。

叶忍侧躺在路上,默默看着眼前飞过一只蝴蝶。

这下真的死了,他想着。

嗙。

前方突然传来一阵关门声。

叶忍听到了,想着大概是车主来看情况了。

他闭上眼蓄足了一口气,打算给对方说“别管我,让我死”时,一睁眼看向前方却瞬间怔住了。

向他走来的

那个人是

对方一步步朝他走来,是仍存在于记忆中的步调。

那阵脚步声的主人站定在了他身旁,单膝跪在地上,叶忍就闻到一股仍然未变的好闻的气味。

许星闲用指腹擦过叶忍的嘴唇说:“碰瓷一次一万个。”

“许闪闪”

“星,我回来了。”

第2945天,叶忍永远都不会忘记这天的悲痛和滚烫。

第47章 躁夜“星,我喜欢你。”

47

回来了?

许星闲回来了?

叶忍对出现在眼前的人感到不可思议。

这是,白天见鬼?还是他在做梦?许星闲不是死了吗?

他觉得身体轻飘飘的,是他自己死了吗?所以见到变成了鬼魂的许星闲?

他看见了许星闲身后的汽车。

这是灵车吗?来开灵车接他?不知道到天堂或地狱会不会也给他分配一辆。

碰瓷一次一万个?是说的亲嘴吧,他还能明白所以还没过奈何桥。

“你,”叶忍张开嘴,“都成魂了,还能亲吗?”

许星闲没理解前半句,不过后半句一清二楚。

他将叶忍抱在怀里,低头吻在干涩的嘴唇上。

还能碰触得到。

叶忍的眼睛眯起来,感受着对方轻柔的吻,不过他的身体已经完全虚脱了,不能更激烈地回应对方。

在滚烫的空气中,他不舍地闭上了眼睛。

没想上天这么浪漫,能让人在死前满足一次愿望,不用抱憾而终了-

山叶县一年中最热的时间,就是七月下旬到八月上旬。

这段时间的太阳极其霸道,把整个县城都照得亮得发白,树叶、路面、房屋,表面滚烫,流经县城的山叶河水位都下降了,河面也像是煮沸了一般。

即使家里有电扇,午睡时也要出一身汗。

叶忍以前都是跑树荫浓密的凉亭里去,今天头一次在家午睡,倒没觉得多热,还挺清凉。

他缓缓睁开眼睛,就看到许星闲正坐在床边扇扇子,前面还有一盆冰块。

“醒了?”许星闲微笑道,“饿不饿,来吃凉粉。”

他将放在冰块旁的凉粉端起来,用小勺舀了些最上面的红豆。

叶忍还没完全清醒,此刻眼睛紧紧盯着许星闲。

对方的模样变化不太大,头发不再长到遮眼睛了,看上去更清爽,不像以前透着一丝阴郁。他的眼窝深了些,眸中的神色放敛得更轻松,比以前刻意隐藏情绪要自然许多。五官的线条感更重了,显得成熟稳重。

身形上更高了,却也瘦了。

整个人最明显的变化,就是曾经少年时高高在上的傲气,转变成了从容不迫的稳重。

从身份上得来的高贵感,换成了更自我的东西。

叶忍怔怔地看着他说:“变鬼了也要吃饭?”

许星闲:“没变鬼。”

他听着叶忍沙哑的声音,将一勺红豆放了回去,贴着碗边舀了勺甜水,凑到叶忍嘴边。

叶忍喉咙都快冒烟了,张唇喝进嘴里。

凉凉的,甜甜的。

许星闲又给他喂了几勺甜水,让他觉得又活过来了。

叶忍忽然张开嘴,伸出舌头,朝许星闲卷了卷舌尖。许星闲立刻会意,将一勺甜水含进嘴里,凑上去和叶忍接吻。

唇舌摩擦着,融化了水里的冰凌,逐渐加热升温。

叶忍用力搂着许星闲,实实在在的触感让他意识到,这个人是真实存在的,他自己也还活着,许星闲真的回来了。

他情不自禁地流出眼泪,吞咽着对方口中的水液。

两人的唇瓣分开时,叶忍猛地将许星闲扑倒在床上,抱着他,将头埋在对方胸膛上。

“许闪闪、许闪闪、许闪闪”

叶忍一边轻轻啜泣着,一边重复叫着他的名字。

一声声哽咽,许星闲都听进耳中,心里泛起一阵阵酸痛。

他揉着叶忍的头发,也不停重复:“星,我回来了。”

叶忍揪着他的衬衫,稍稍抬起头,满含泪水地说:“我一直都在这里等你,我连县城都没出去过,就怕万一你回来看不见我。”

“你走了之后第二天,他们就把我开除了,说我影响别人学习,可是后面三年他们考上大学的一共才十几个,第四年就停招了。”

“奶奶也跟小杰一起走了,我之后都没再见到她,这里人越来越少,好多店都关门了,我想去网吧看照片,大壮他也关门了。”

“我把我们拍的大头贴贴墙上了,每天都看,还有你以前写的那一万字情书,我看了好多遍,都快会背了。”

“还有你给我的钱,我一分都没花,我上山拾了好多种子,抓了鸡养着,我都自己做饭,可是今年大旱菜长不了了,鸡被野狗叼走了。”

叶忍迫不及待地倾诉这些年的事情,听得许星闲越来越心疼。

说到咳嗽时,叶忍注意到了他的眼神,最终说:“但是我活得很好。”

许星闲猛地坐起身将他抱在怀里,似是忏悔般说:“对不起,星,我来得太慢了,对不起”

叶忍的头发已经长回了黑色,像是被浓郁的夜色浸染。

他只听到许星闲道歉,却不见他说自己的生活,于是吸了吸鼻子好奇问:“你呢?你是不是都结婚了?有几个孩子了?”

他情绪有点激动,脑子短路似的用手摸上许星闲的腹部,把人逗笑了。

“怎么可能结婚,忙着为来接你做准备。”许星闲在他耳边亲了下,“这辈子只养你一个。”

他将叶忍眼角的泪水啄去,将他抱坐在腿上,重新端起那碗凉粉,用揽着他后背的手舀了勺放他嘴边。

现在的姿势跟妈妈给小孩喂奶似的,叶忍觉得挺羞耻,不过也没外人看着,他就着这个姿势接受了一勺勺的投喂。

许星闲盯着叶忍,面容没什么变化,好像时间凝固了一般。

不过身形好像比以前更瘦了。

按说从青春期到成年后应该会变得更健壮一些,但叶忍反而瘦了一圈,本来就没多少肉,现在看上去很可怜。

“多吃点,我车上还有很多东西。”许星闲说。

叶忍往窗外望了眼,那白金色的汽车就在门口停着。

“好酷啊,你花多少钱买的?”他问。

许星闲:“不是买的,自己做的。”

“你在汽车厂工作?”

“航天院。”

叶忍想了想:“你当太空人了?”

许星闲一笑:“造飞船的。”

“我靠。”叶忍睁大了眼,“太酷了。”

许星闲说:“回去之后我带你坐飞船。”

“真的?”叶忍双眼放光,“什么时候走?对了,要回哪去?”

许星闲:“回临安,现在就能走。”

叶忍一下子精神了,不过很快想到:“过去要多久?”

许星闲:“开车差不多一整天。”

“一整天!”叶忍惊讶,“你开了一整天来的?”

许星闲点头,叶忍很心疼,捧着他的脸亲了下,注视着他的眼睛说:“那休息一天再走吧,我也得先把东西收拾收拾。”

“好。”许星闲微笑着,在他唇上亲了下。

两人腻歪在一起,亲亲抱抱,不说什么幽默或者甜蜜的话语,也会仅仅因为和对方撞上视线而露出笑容,即使身体紧贴着热出一身汗,也觉得幸福至极。

今天傍晚起了风,不大不小,刚刚能让云彩飘动,遮住了夕阳-

叶忍和许星闲搂在一起睡了个午觉,醒来后出门要去汽车里拿东西时,正好看到有几个人趴在车窗玻璃上,鬼鬼祟祟的。

“干什么哪!”

叶忍冷不丁地走过去,使劲跺了一脚。

对方是那几个中老年人,另外想让叶忍做老公的那几个也在。

“啊!”几个人看清叶忍后都尖叫出声。

“你你你不是死了吗!”

“诈尸诈尸!”

“天煞孤星诈尸啦!”

一群人尖叫着四处逃窜,叶忍刚拾回的美好心情就被他们刺破了。

“一群神经病,真烦人。”叶忍瞪着他们。

那些人连滚带爬地跑远了,许星闲疑惑问:“这些人怎么回事?”

叶忍嘁了声:“就是几个没孩子养活的老头老太太,还有几个去市里搞黄被退货的,也不自己努力,天天来我这偷菜。”

他指着院里的菜畦说:“你看,这些天干旱本来就枯死了不少,他们偷的时候还乱抢,好多都给我踩死了。”

许星闲看着狼藉的菜地蹙起眉:“他们还叫你灾星,怎么到吃饭这事上又不害怕了。”

“可能更怕饿死吧。”叶忍撇了撇嘴。

许星闲喘出一口气,打开汽车车门,跟叶忍一起从里面将一些吃的喝的搬到屋里。

叶忍从里面挑出一包牛油果麻薯,尝了一个问:“你怎么还带这么多东西来?知道我在这没吃的了?”

“不知道,来得太急没注意这边旱灾。我是想着万一你爸妈回来了,那我总不能空着手,到市里那边就买了点东西。”许星闲边切牛肉边说。

一听到爸妈,叶忍心里沉了下。

他垂眸说:“没回来,他们一直没回来。”

许星闲停下手里的活,转头看向他:“还要等吗?”

叶忍抿了抿唇,摇头说:“不等了。”

紧接着,他又抬起头说:“明天我想在院里挖个坟,如果以后他们回来了,就当我死了吧。”

他的声音很轻,但语气很重,仿佛是早就下定的决心。

许星闲走到他跟前,在他头顶上亲了亲:“我帮你。”

叶忍抱住他,闷声道:“我只有你了,许闪闪。”

许星闲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回了句“我也是”-

晚上,许星闲做了一大桌菜,叶忍只是扒拉了口白米饭,就直呼好吃。

许星闲说:“以后我天天做给你吃。”

叶忍傻笑着,忽然又想到:“对了,你爸妈呢,你爸怎么说你死了?”

许星闲的筷子突然停住了,他蹙起眉:“说我死了?”

叶忍点头:“对啊,他昨天到这了,我问他,他说你死了,还哭得特难受。”

听到这话,许星闲沉默起来。

叶忍看着他阴沉的表情,也不夹菜了。

片刻后,许星闲说:“他老糊涂了,我现在自己住,他们过他们的,跟我没关系。”

说完,他给叶忍夹了几筷子菜。

叶忍疑惑怎么一家人不一起住,但看着许星闲不想多说的模样,也就暂时不打算问了。

气氛僵了会儿,许星闲转移话题道:“中午怎么从山上跳下来了?多危险。”

叶忍扁了下嘴:“就是听你爸说你死了,我就到山上去给你堆坟,你知道吗,我把最后一根胡萝卜都给你当贡品了,结果有只兔子叼走了,我追的时候不小心就掉下来了。”

许星闲低着头,看着饭桌说:“不会死,就算要死,也肯定会在死前来见你一面。”

话题突然变得沉重了,叶忍吃了块西瓜说:“反正没死嘛,不说这个了。”

“好。”许星闲随着笑了,又转言道,“这边旱灾,没人来救吗?”

叶忍:“这些年走出去的人太多了,那些部门都搬远了,上个月来送过物资,但是不够分,说再等下一次调配得到八月了。”

许星闲点了点头:“这边路不好走。”

叶忍却皱眉说:“其实我看,是他们抢得太急了,把人家穿制服的都吓跑了。”

“抢?”

“对啊,我的菜地都被踩成那样了,他们看到一车东西不得疯了。”

许星闲也皱起眉了,直说:“不管他们,我们走。”

“嗯。”叶忍笑了起来。

晚上的风变大了些,叶忍和许星闲躺在凉席上,不开风扇竟然也觉得很舒适。

此刻,传入耳中的只有风声和蟋蟀声。

叶忍的心静下来,紧紧抓着腰间许星闲的手,脑海中浮现出他们八年前相处时的场景。

“你再晚来一天,我都要死了。”他低语道。

许星闲回道:“我再多忍一天,也快要死了。”

叶忍揪起他的领口,深深嗅着对方身上的气味,再抬头跟许星闲接吻。

吃饱后再亲,身体中所生出的感觉很不一样。

下午时,是刚刚收获期盼已久的人,只是碰到嘴唇就觉得很满足。

而此时,只是接吻总觉得不够。

还想要,更多一点,更深入一点

叶忍回想到了以前在河里接吻时的心情,心跳骤然加快,身体燥热起来。

他觉得有了反应,想要移动腿来掩饰,然而,许星闲却先一步。

“唔嗯——”叶忍瞬间叫出声来,眯眼看着对方。

许星闲舔了舔他的嘴唇,又用牙齿厮磨着他的耳朵,轻声说:“没自己弄过吗?”

叶忍被他撩得身体发软,大口喘息着说:“弄什么?”

听到这,许星闲就知道什么意思了。

他轻笑了下,鼻息喷洒在叶忍的耳朵里,让人身体颤抖。

“我帮你。”

许星闲捧着叶忍的脸,在他的唇上、耳廓上亲吻,另一只手则让叶忍感受从未体验过的乐趣。

叶忍闭上了眼,口中发出轻声的呜咽和喘息。

一个人的生活让他在这方面还处于十分青涩的阶段,没过太久,他就紧绷起身体,脚趾紧紧扣着。

“许闪闪”

“我在。”

许星闲用空着的手擦去他额头上的汗,安静看着叶忍缓过呼吸。

“舒服吗?”他问。

叶忍脸颊上的红晕未褪,小鸡啄米似的点了下头。

许星闲又舔着他的耳朵说:“星也帮帮我?”

叶忍撩起眼眸看他:“我我不会。”

许星闲:“我自己来。”

叶忍觉得疑惑,不过很快他就明白许星闲的意思了。

许星闲在他腿上抹了一把,下一秒,叶忍就睁大了眼,往下看去,脸更红了。

他将脸埋在许星闲的胸膛,一动不敢动。

吹进来的凉风不管用了,完全吹不走升起的热量,蟋蟀的叫声也不嫌吵了,反而觉得声音再大点就好了,好能盖过室内令人羞怯的声音。

许星闲也紧紧抱着叶忍,闭着眼睛喘息。

思念了八年的人就在怀中,怎么触碰都觉得不够,他身上的力气久久消耗不尽。

他不想让叶忍太过操劳,所以想快点结束,但动作太烈,又怕第一次把人吓到

矛盾的心理纠缠在一起,在他心尖上挠痒痒。

直到叶忍稍稍将腿往上弯了下,他不经意地掠过意想不到,猛的一下不受控地结束了这段旅程。

“星”

两人都出了一身汗,散发出对彼此有着致命吸引力的荷尔蒙。

“我喜欢你。”

他在叶忍的头发上亲了亲。

叶忍已经闭上了眼睛,不过好像也听到这句话,不禁露出笑容。

室内飘散的热量和气味,被徐徐晚风带走,美好的感觉,则深深印在脑海之中。

第48章 诉说“我不想让你也没了……

48

早上,叶忍率先醒了过来。

他和许星闲都还保持着昨晚的姿势,所以很快就察觉到了异常。

低头向下看,叶忍把压在上面的腿挪开,想着昨晚许星闲的动作动手。

许星闲开了一天的车,这会儿还睡得正沉。叶忍瞄了眼他的脸,确认对方没醒后专注起来。

其实以前上山活动那次他就抓过了,当时一点都没觉得羞耻,但是现在搞起来,反而开始脸红心跳了。

昨晚许星闲弄了十分钟他就交代了,但他给许星闲弄了十分钟后,还是没什么别的反应,他自己的手腕都觉得酸了。

又坚持了几分钟,叶忍喘出口气打算放手,可刚张开手指,许星闲的手立即握住了他的手。

“别停。”

耳边传来温热的气息,紧接着耳朵就被咬住了。

叶忍不自觉地嘶了声,抬眸说:“我手都累了。”

“那就换个方式。”

叶忍:“什么?”

许星闲将他转了个身,原本面对面,现在叶忍背靠着他。调整位置重新开动后,叶忍就明白他说的方式是什么了。

这个姿势下,许星闲的双手都空着,也就能尽情抚摸叶忍的身体,让他感到更加满足。

叶忍一点都不介意许星闲这样对他,也不阻止,任由对方放肆地抚摸,自己则闭着眼睛低声念着:“许闪闪、许闪闪”

外面的太阳越升越高,气温也越来越高,昨晚本就变得黏腻的身体又出了身汗。

许星闲忽然用手指夹住叶忍的舌头,凑到耳边问他:“星,讨厌这样吗?”

讨厌?

叶忍睁开眼睛,轻轻咬了下嘴里的手指:“喜欢。”

许星闲轻笑了声,捧过他的脸接吻。

磨蹭了半个多小时,临界点终于到来。

许星闲紧紧抱住叶忍,吻得更加用力,过了一分钟才停下来,然后埋在叶忍的颈窝喘息。

“星。”他叫了声名字。

叶忍转过身反抱住他,笑着说:“早上好,许闪闪。”-

一番折腾后,两人起床时已经快中午了。

不过叶忍的东西不多,两人也就悠闲地洗漱吃饭,然后才开始收拾。

叶忍在屋后挖坑,许星闲则翻着衣柜,在里面发现了一些叶忍小时候的衣服。

都很破旧,但许星闲觉得很可爱,折叠好放在床上。

把衣柜清理完后,他又去整理桌子的抽屉,里面放了很多小玩意。

有一些不齐的积木和拼图,还有图画册,翻开来看能欣赏叶忍小时候画的一幅幅图画。

前面内容比较丰富,花草树木人像都有,但往后翻几页就只剩人像了,虽然简陋,但能猜得出应该是他的父母。

许星闲将上面的灰尘掸去,放到盒子里。

整理得差不多了,许星闲想着去前院看看有没有什么值得带走的。

他刚出门,外面有个人跌跌撞撞地向这边走来。

看衣着,应该是个女人。

许星闲蹙起眉,觉得可能又是来偷东西的,上前想要赶人,结果对方扑通一下趴在了地上。

怜悯之心还是挡不住,许星闲上前将人扶起来。

“您怎么了?有没有摔伤?”

对方没有说话,而且身体一点都不使劲,整个人都瘫了。

许星闲心头一震,下意识觉得可能出人命了。他抬起对方的头颅,想再问一句,却被女人的面容震惊了。

挖完坑的叶忍进屋喝水,瞥到了门口的许星闲,看他双手架着个人,担忧地走出来问:“怎么了?”

许星闲猛地将女人往旁边甩了下,让叶忍只能看到侧脸。

他顿了下说:“这人好像中暑昏过去了,我带她去医院看看。”

叶忍:“中暑?”

许星闲:“对,看着有点严重,可能有生命危险。”

叶忍也有点急:“我跟你一起”

“不。”许星闲打断了他,“我自己去就行,你再好好检查一下有没有落东西。”

说着,他就拿出车钥匙按开车门,将女人推到副驾驶上。

叶忍笑着说:“那你早点回来。”

“好,我把她交给医生就回来。”

许星闲应了声,迅速上车启动,等到转过弯离开叶忍的视线后,他才扭头仔细去看女人的脸。

虽然年老色衰,还闭着眼睛,但也能看出,这张脸的细节和叶忍有几分相似-

正如叶忍所叙述的,县里的公立设施全都搬走了,只剩下一些小诊所,肯定是看不了这种昏迷的症状。

许星闲开得飞快,而且幸运地没遇上红灯,一小时就到了市医院。他提前打了电话让人抬担架到门口,到达后直接就把人抬进了手术室。

他站在室外等着,现在去猜测这人和叶忍的关系都是徒劳,总得等人出来再说。

趁着叶忍不在的间隙,他拿出手机拨了许画蝶的号码。

“喂,哥哥?”

“小蝶,爸回山叶县了。”

他开门见山,对面的许画蝶沉默了。

许星闲直说:“我现在和他没关系了,不想插手那事,而且我要带星回临安,你做主吧。”

许画蝶深呼吸了口气,最终说:“好,我做决定。”

要挂电话时,许画蝶又突然问:“哥哥,你见到他了?他还好吗?”

许星闲:“身体还好,但是这八年肯定过得很苦。”

“哥哥,你也不要太自责。”许画蝶安慰道,“没办法,你也付出很大代价了。”

许星闲没回话,许画蝶又说:“你打算给他说吗?”

一个老人推着轮椅走过,许星闲等他转进电梯了才说:“暂时不说,他一直不问就一直不说。”

许画蝶:“嗯,也是,不然他可能也会怪自己吧。”

两人沉默了会儿,最终许画蝶先说:“那先这样吧,我得好好考虑。”

“好。”

挂了电话,许星闲仰头吐出口气。

有个护士从手术室走了出来,他急忙上前问:“病人怎么样?”

护士说:“没大事,中暑加饥饿晕了,现在醒了,待会儿转到普通病房去。”

“好的,谢谢。”许星闲松了口气。

很快,女人就被推了出来,许星闲跟着一起去了普通病房。

护士挂上葡萄糖,叮嘱了几句后就出门了。

许星闲开口打算问她和叶忍的关系,脸色苍白的女人却抢先一步,瞪着他问:“你跟许龙什么关系?”

看样子对方也看出他和许龙有几分像了,许星闲沉默片刻,说:“你要找他?”

女人:“对!”

“找他干什么?”

“他欠我钱。”

“欠钱?”许星闲蹙眉,“他那么有钱还会欠你?”

“呵。”女人傲气地冷笑一声,“他说过我想要钱就找他,一开始要了一大笔我就走了,没想到还没死就花光了。”

许星闲眉头紧皱,听上去很蹊跷。

女人收敛起表情,继续问:“你到底跟许龙什么关系,亲戚?”

许星闲摇了摇头,只说:“我只知道他最近回山叶县了,其他就不太明白了。”

“回县里了啊,那就好。”女人满意地点了点头。

许星闲试探性地说:“我看您晕倒的时候,好像在往天煞孤星的家里走,您找他干什么?”

“天煞孤星,哈哈——”

女人突然笑起来了,听得许星闲很疑惑。

不过他大概能推断出这人不是叶忍的母亲了。

“你信天煞孤星?”女人盯着他反问。

许星闲说:“不迷信。”

女人闭上眼睛摇摇头:“信的人多了,那就成真了。”

听上去很不唯物,许星闲没有说话。

“看他房子好像还住着人呢,小孩没死吧。”女人又说,“我饿啊,好几天没吃东西了,去他家讨点东西呗。”

许星闲:“为什么觉得他会给你东西?天煞孤星,你不怕他把你打跑?”

“那不可能。”女人自信地笑着,“看到*我这张脸,他就下不了手。”

“为什么?”

“因为我跟他妈长得一样。”

许星闲紧紧盯着她看,对方也不甘示弱地迎着他的视线。

世俗、奸诈、流痞,这是许星闲对她的印象。

他收回视线说:“您好好养病吧,我还有事得先走了。”

忽略了女人的叫喊声,许星闲快步走出病房,挤进满员的电梯里。

“今天傍晚时分,本市将迎来今夏的第一场雨,将缓解”

听着电梯视屏中天气预报说的信息,他的心里突然有点发慌,那个女人总给他不妙的感觉。

看着电梯壁上映出的自己的脸,他想着要尽快带叶忍离开-

叶忍把坑挖好后,把自己的不用的被褥全都扔了进去,原本想把衣服也扔掉,但看到许星闲叠得那么整齐,也就算了。

他站在坑边,翻着那本图画册,对着空气说:“爸,妈,我不等你们了,我有喜欢的人了,我要跟他一起走,他对我很好,我觉得我们会过得很幸福。”

他将图画册扔进坑里,说:“下辈子我要是能见到你们,再给你们尽孝。”

他深吸了口气,拿着铁锹往里填土。

这会儿太阳被遮住了,不太晒,叶忍花十几分钟就做好了坟。往上插写着自己名字的铁板时,他才觉出一丝诡异。

拍了拍手,他走回屋里喝水,拿出昨天的剩饭吃了两口,忽然想到许星闲昨天说的许龙老糊涂的事。

老糊涂了还放他一个人开车跑山叶县来?

叶忍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往外面瞧了眼,实在耐不住心中的疑问,于是换上鞋走了出去。

到许家别墅时,许龙刚好从里面走出来,发现他后停在了门口。

“你怎么又来了?”许龙蹙眉道。

叶忍停在离门口三米远的位置,说:“你骗人,许星闲根本没死。”

“没死?”许龙转了转视线,“你怎么知道?”

叶忍:“因为他回来了啊,昨天我们还一起睡觉了。”

许龙的脸色僵住了。

叶忍:“他说你糊涂了,你是不是从精神病院跑出来的?”

“呵。”

许龙突然冷笑了声,直接转移话题道:“他回来了又能怎样,你要跟他在一起?”

“当然啊!”叶忍抬起右手,伸出拇指和食指,瞪着眼说,“我可等了八年呢!”

现在天上看不到太阳,许龙却还是像被晒着了似的眯着眼。

“等的时间长就能在一起了?你觉得你配得上他吗?”

“怎么配不上?”叶忍也皱起眉了。

许龙:“他现在可是在研究院工作,航天事业接班人,你觉得周围人会容忍他跟男的在一起吗?”

叶忍:“关周围人什么事?”

许龙又笑了,边点头边说:“你一直待在这小地方真是没见识过,好,好,天真真好,我就不跟你说复杂的事了。”

他咳嗽了声,转而说:“你可别忘了自己是什么。”

“是人啊,我叫叶忍,怎么了?”叶忍觉得他真糊涂了。

许龙:“你是灾星。”

“不是!”

“是不是,你说的不算,他到时候发个火箭失败了,就得赖你。”

叶忍心里突然被撞了下。

这时,天上的阴云里忽然打了个闷雷。

许龙立刻指着天说:“听见了吗?我再告诉你件事,你爸妈根本没从这逃出去!”

一听见“爸妈”二字,叶忍立刻睁大了眼。

“他们在哪?”他急切问,向前冲了一步。

许龙说:“逃跑的时候被山上掉下来的滚石砸死了!”

轰隆——

脑子短暂空白了一瞬。

“你、你骗人”

叶忍又后退了一步。

许龙:“信不信,你去找找当年的报纸,有报道。”

叶忍还是不相信,呼吸急促地寻找他话里的破绽。

“要真是那样别人肯定早就给我说了!”

“是他们没给你说吗?是你忘了吧。你不愿相信肯定没往心里去,觉得人家开玩笑。”

嘶。

叶忍身体突然绷紧,脑海中顿时浮现出不少人对他说“你爸妈死了”的场景。

许龙:“而且要真确定你爸妈死了,指不定把你送谁家寄养呢,谁愿意?”

轰隆隆——

滚滚雷声越来越频繁,天空愈发阴沉,天地之间的风也渐渐起了声势,刮过林间,发出阵阵摩挲声。

叶忍难以置信地摇头,他紧咬着牙,心脏扑通乱跳,脑海中千方百计地想着否认的话语,可最终一句话都说不上来。

他转身想逃走,可身后又传来许龙的最后一句厉喝。

“我不同意!”他大喘着气喊道,“我跟他妈绝不同意!你要是跟他在一起,我跟他妈永远不会再见他这儿子!”

闪电劈下,撕裂云层。

雨点,掉了下来。

一颗、两颗,雨水哗哗作响。

叶忍顿了下脚步,不再转头,向前飞奔而去-

久旱的大地终于迎来了雨水。

许星闲开进山叶县内时,看着厚重阴沉的天空,以及朦胧的雨雾,感觉仿佛又回到了八年前的雨季。

回到叶忍的家门口,他下车急匆匆地跑进屋里。

“星,收拾好了吗?我们现在走”

叶忍不在。

许星闲打开各个门看了一圈,最后回到卧室在桌子上发现了一张纸。

【我在北山上等你】

他眼眸放大,愣了一瞬后立马将纸条揣进兜里,冲进雨中。

雷声不断,风雨狂乱,夜晚降临了。

不是短途,许星闲到达山顶时,浑身都被雨水浸透了,胸膛随着急促的呼吸起伏。

叶忍就倚着石碑坐在地上。

许星闲抹了把脸上的雨水,一步步靠近他。

“星?”

叶忍也被淋透了,头发垂下来,流着水。

“许闪闪。”他回了声。

许星闲立刻上前抓住他的胳膊:“怎么在这?”

叶忍随着他的动作站起来,依靠在石碑上,手背在身后低着头。

他自言自语似的说:“我等你的时候,每天都上山来,不管晴天还是下雨,上来了就往这块石头上刻字。”

他转过身,指着说:“2944天,你是在第2945天回来的。”

“星”

“其实,”叶忍抿了下唇,“我不怕你不回来,虽然见不到你,但是我心里想着你,我就觉得很充实。”

他的声音有些颤抖,许星闲担心他被雨淋生病,但看着叶忍郑重的表情,他无法用任何话语或者动作去打断。

他只能站在原地聆听。

叶忍吸了下鼻子,继续说:“我最怕的是,你不要出事,所以,我听你爸说你死了的时候,我就傻了,他要是说你结婚不回来了,我都能放心呜”

黑夜与雨遮掩着叶忍的脸,但许星闲仍然能看到他的眼中流出了泪。

叶忍哽咽着说:“我最希望的是,你能健康幸福。”

他抬起手臂擦了下眼睛,然后从裤兜里掏出一个小牌子递给许星闲。

“这是那次去寺庙祈福的时候我写的。”

许星闲擦了下牌子上的水,看清上面的字后瞬间震住了。

第一列是【希望许星闲健康幸福,治好他的腰吧!】

第二列则是【但是亲吻饥渴症别好!!!】

许星闲呆呆地盯着两列字看。

他以为叶忍写的肯定是希望父母回来之类的愿望,没想到居然和他有关

叶忍攥着拳说:“我原本想写见到爸妈,但我没那么傻,我知道他们是因为讨厌我才走的,所以我没写。”

伤心越来越大,叶忍说的话也越来越支离破碎。

“我就想到你了,你说你腰有毛病,我就想让你身体健**活也要幸福,但是亲吻饥渴症要留着,因为只有你愿意碰我,我喜欢跟你接吻,我不想你不亲我了。”

“你快走的时候,我听奶奶的话,才觉得自己应该是喜欢上你了。”

“但是,我可能,可能比我想的,要更早就喜欢上你了。”

“我可能,在你第一次亲我的时候,我就喜欢上你了。”

“许闪闪我喜欢你。”

叶忍诉说完,再也忍不住嚎啕大哭。

许星闲心里阵阵抽痛,将他抱在怀里。

“星,我也喜欢你。”他说,“所以,我们一起走吧。”

“可是,”叶忍抓着他的衣服,“我不想让你也没了父母。”

许星闲神思一恍,抓着他的肩膀推到面前,注视着他的眼睛问:“没了父母是什么意思?”

叶忍咬着嘴唇说:“你爸说,你要是和我在一起,就再也不见你了,我不想让你也没了父母。”

许星闲紧皱眉头,抓着他肩膀的手更加用力:“你觉得你在我心里比不上他们吗?”

叶忍眼睛哭得红肿了,仰脸看着许星闲,这才感觉出,对方比他高得更多了。

显得他好像更矮了。

叶忍咽了下口水,说:“你不用带我走,你去跟你爸妈过日子,我们可以找时间见面,偷偷的”

“叶忍!”

许星闲发出一声爆吼。

叶忍顿时呆了,这一道声音很陌生,让他觉得这里还有第三个人在,但他紧紧盯着许星闲的脸看了好一会儿,才确认就是面前的人在直呼他的姓名。

许星闲咬着牙说:“你等了快三千天,就这样放手了?你不觉得可惜吗?我刚回来看到你的样子,我听你讲这些年的生活,我都要心碎了,多么苦?因为他的一句话你就不想光明正大地跟我在一起了吗?”

“我”叶忍舔了下唇,颤抖着说,“我习惯了,我能继续等,你肯定也习惯跟你爸妈一起生活了,我们”

“星。”

许星闲紧紧拥抱住他,抚摸着他的头发,语气变得轻柔起来。

“我明白。你等了父母那么长时间,他们在你心里一定很重要、非常重要、无法替代,你把父母这个身份看得比天大我能理解。”

“但是,我希望你能想清楚,他们,真的能算得上父母吗?只是把你生下来就能算父母吗?把那么小的你丢在这里算父母吗?又让你在这里被人嘲讽、被人排挤、被人当成灾厄的化身,真的能算父母吗?”

叶忍也拥抱着他,抓着他后背的衣服说:“但是,你的爸妈不是那样。”

许星闲咽了下口水,再次将他推到面前,稍倾着身子和他平视。

“我回来之后没怎么提自己的事情,虽然我离开的时候还不知道你写下的愿望,但我能知道你肯定不希望我过得很惨,我也想如你所希望的那样,健康幸福地过活,但是真能那样,我在一开始就不用离开了。”

“我原本想,只要你不问,我就一直不说这八年怎么过来的,但是既然你觉得我的父母对我是最重要的,那我必须要主动说了。”

叶忍神情怔怔的,他明显察觉到许星闲的通红的眼睛里带着一丝愤恨。

“说、什么”

“星。”许星闲凑得更近,贴着他的鼻尖,“你觉得,孩子在监狱关了三年,他们一次都没去看望过,算父母吗?”

叶忍一下子呆了。

“监狱什么,意思”

第49章 五年“我要自首。”

49

临安市和山叶县的纬度差不多,但作为沿海城市,气候还是有较大差距。

今年的梅雨季结束得比较早,许星闲回到临安时感到湿热的空气一下子扑了上来,黏腻得让人直皱眉。

到了小时候住的家里,许星闲一点都不兴奋,明明以前还期盼着能回到这里。

七八月正是暑假,也不需要去学校,许星闲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吃饭都是阿姨给他端进来。

许龙和周碧菡只觉得他在闹脾气,都没管他,着手办理去澳洲的手续。

半个月后,两人和许画蝶一起去了澳洲,让人把许星闲盯住,同时也给许星闲说:“你要是偷着跟他联系,我立刻就会联系警方。”

许星闲只是淡淡瞥了他一眼,说:“我知道。”

结果过了半个月,许龙回来了。他气势汹汹地拿着一叠信封走进门,摔在客厅的桌子上。

“不把我的话当话?”许龙瞪着他。

许星闲只能说:“不是我写的。”

许龙冷笑:“这次算给你个提醒,你就别千方百计地想着传信了,老实把他忘了!”

他甩手走了,许星闲看着一桌子的信发呆。

上面的字是打印的,也没有署名,寄信地址也不对。

这都被抓到了

无力感在全身蔓延开来。

许星闲又把自己关在了房间里,每天就躺在床上,睡了醒,醒了发呆,然后又陷入沉睡。

没过几天,阿姨敲门给他送早餐时,怎么敲里面都没回话。

家里的人瞬间慌了,但也不敢硬闯,于是给许龙打了电话。

许龙接到消息后,第一反应是许星闲可能逃了,但随即一想也不对,那样的话叶忍就完了。

他从公司赶回家,让保镖把门撞开,然后就发现许星闲昏迷了。

紧急送到医院后,才知道,许星闲头上的伤口还没好,这几天他自己闷着没上药,再加上躺着被汗水浸泡,发炎了。

再晚一步就要出人命了。

于是,暑假的最后半个月,许星闲是在医院度过的。

许龙给他说:“别玩这一套,不管男的女的,为了个人要死要活,有没有点志气?”

然后,许龙扔给他一部手机,让他上学学习用,顺便跟同学交往时用得到,但是也说:“所有聊天记录我这里都能看得到。”

不过这已经是废话了,许星闲不打算再冒险了。

暑假最后一天回到家里,他发现周碧菡也不在,问许龙说:“你妈会在澳洲陪小蝶生活一年,等到小蝶熟悉后看情况再回来。”

许星闲垂眸,当时他去山叶县可没人陪他熟悉。

暑假结束,许龙安排他去了市里最好的一所私立中学。

这所学校的班级从高一就是确定的,后面升级都不会重新分班,所以当许星闲转到其中一个班级后,瞬间引起了关注。

不过他表现很冷淡,自我介绍只是说了些必要信息和客套话,然后随便找了个空座位坐下了。

下课后,一群人都找他问话,但他提不起兴趣,直接去了卫生间,找个隔间锁上,开始玩手机。

其他人还觉得他是身体不舒服,但一整天下来,他们发现许星闲都是这个模式。

上课也不抬头,玩手机或者发呆,再就是趴桌子上睡觉,下课了就会去卫生间或者某个角落藏着,根本不搭理别人。

班主任甚至还专门为他组织了一场迎新会,结果许星闲直接说要准时回家,让人心凉。

慢慢的,其他人也就疏远他了。

班主任给许龙反应过这事,说这样会被孤立不利于心理健康,但许龙说那是他自己选择的,不影响学习成绩就可以。

结果,到了第一次月考,许星闲就给了他一个重磅炸弹。

成绩单分发下来,所有人都震惊了。

许星闲的名字在最底下,所有科目分数都是一个“0”。

完全是交白卷。

在学生文化水平一流的学校里,他这种行为可以说是最为恶劣的一档。

某些暗暗对他抱有一丝暧昧期待的人,这下也彻底被击碎了幻想,和其他人一样远离他。

许星闲被老师叫去谈话,问他为什么这样做。

他说:“不想写。”

老师闭嘴了,只能把这事交给许龙来管。

许龙也没想到许星闲居然破罐子破摔到这种地步,原本要加班开的会直接取消了,开着车就冲回了家里。

是个雷雨天,气氛凝滞阴沉。

许龙在客厅没看到许星闲,就上楼去敲他的门。

“开门。”他厉声道。

许星闲倒是不怠慢,很快就给他开了门。但是也漫不经心,连个眼神都没给他就又走回了书桌旁,枕在胳膊上盯着一个装满星星的塑料桶。

许龙被气得嘴唇发白,问他:“交白卷什么意思?我不信你不会做!”

许星闲说:“知识从头上的伤口漏出去了。”

“狗屁!”许龙怒骂,狠狠拍了下书桌。

紧接着,他又说:“我告诉你!你别以为现在不愁吃不愁住,就能为所欲为!到了大学所有开销你自己负责,别指望啃老,高考还交白卷就到海边捞鱼去!”

他说的声音很大,言语之间也很无情,但许星闲没听进去,呆呆看着塑料桶打了个哈欠。

许龙额头上青筋暴突。

“这什么东西?”他猛地将塑料桶拎了起来。

许星闲没预判到,坐直身子蹙眉说:“还给我。”

许龙仔细盯了眼,想到:“是不是女同学给你的?”

“不是,还我。”

许龙瞬间明白了,大吼:“又是那灾星的东西!你还敢拿回来!”

下一秒,他一下子推开窗户,将装满星星的塑料桶扔了出去!

“嘶——”

许星闲顿时睁大了眼睛,扒着窗户往下看,然后猛地向楼下跑去。

许龙看着他出现在下面的草坪上,气得直摇头,咣当一声将窗户推上。

雨下得很大,许星闲跪在草地上摸索着掉进草间的塑料星星。

塑料桶里一个不剩,全都掉到草坪上了。

管家看到后想去帮他,但被许龙阻止了,甚至让人把外面的路灯都关了。

许星闲只能在漆黑的夜雨中拾星星。

一颗、两颗、一百颗、五百颗

他穿着短裤和夏季拖鞋,脚趾、膝盖和手指都被草叶擦出伤口,出血了。

不知道摸索了多长时间,他一直俯身低头,觉得肩部以上都僵住了,抬不起来。

997、998、999、1000

许星闲四处寻找,可叶忍所说的“一千零一个”的“零一”怎么也找不到。

身体被雨水浇透,他感觉一阵阵地泛冷,视线和意识越来越模糊。

再次爬到草坪尽头后,他支撑着身子艰难站了起来。

他撩起衣服下摆当包袱,一千颗星星就放在上面。

可是最后一颗到底在哪里呢?

他抬头仰望,所能看到的夜空中,只有无尽的雨水。

“星”

他哽咽地重复着。

这一夜,少年弄丢了最宝贵的那一颗星星。

流下的眼泪,是那一刻天地间唯一的滚烫-

淋过那一场雨后,许星闲发烧了,在床上躺了一个星期才痊愈。

重新回到学校,他不再像此前那样颓废了。

上课认真听讲,下课也是在座位上看书学习,最重要的是,整个人的精气神上来了。

期中考试的成绩出来后,他直接从最后一名窜到了榜首。

老师和同学猜到他在期中考试会有个出人意料的成绩,但没想到居然如此厉害。

一些人又逐渐向他靠近,但许星闲无情地说:“请不要打扰我学习。”

其他人也不好意思多纠缠,毕竟之前疏远人家,现在再紧着往上贴就显得很势利眼。

高三下学期开学时,许星闲将高考志愿表拿给许龙签字。

“航天工程。”许龙看着专业栏念道,点了点头说,“挺好的。”

学校不用看,临安的那所大学在全国也是顶尖水平。

许龙丝毫没犹豫地签上了字。

许星闲反而觉得太过顺利了,因为他预测许龙可能会让他学经管类的,让他未来继承公司,但是这样看——许龙好像没有让他接手公司的打算。

不过他也不觉得失落,没有阻碍最好了。

高考的那几天意外没有下雨,阳光炽烈,烤得人低下了头。

各科的题目相比较近几年都属于最难的水平,很多人考得甚至无法唉声叹气,只能沉脸沉默。

高考完后,许星闲就一直闷在家里,要么就去图书馆。

许龙说让他跟着一起去澳洲和妈妈妹妹见个面,顺便旅游。

许星闲却淡然地翻着书说:“您不是说让我一辈子别想出临安吗?”

然后许龙就炸了,放狠话说:“看你考不考得上,考砸了到海边捞鱼去!”

不过这话说出来他自己应该都不信。

出分的那天,许星闲没着急查分,还是管家先一步告诉他,七百多够用了。

之后的志愿录取也很顺利,院校和专业都跟所想的一样。

到大学开学还有一个月的时间,许星闲在这期间已经开始频繁往大学里跑了。

他找了各个专业老师,提前开始学习,每天过得比高三还忙。

八月中旬时,高中的班级开同学会。许星闲收到了邀请,但当天并没有去。

在晚上从图书馆回家的路上,他遇见了几个同班女生,她们应该是刚参加完同学会回来,其中一个人好像喝醉了,需要朋友搀扶着。

那个人看到他后,直接喊:“许星闲,我喜欢你!”

她的朋友都惊了,呆呆看向许星闲。

许星闲脸色平淡,只说:“我有喜欢的人了。”

喝醉的女生无法相信,哭着说:“我不信,除非你让我见到她。”

然后,许星闲抬起头,指着天空说:“就在那里。”

说完,他转身走了。

第二天,许星闲被传出了个“挚爱已逝心已死”的谣言。

上大学后,他仍然是学校里关注的焦点,很多离开父母监管的人都开始琢磨谈恋爱,许星闲就是女生们心里的首选。

但是,许星闲高三的那些同学,把那个推测出的结论在大学里传开了。

许星闲倒也不解释,因为这样正好省去了很多麻烦。

开学一个月后,许星闲打包好了家里的东西,准备搬去学校宿舍住。

许龙在客厅看他走过时,难得用温柔的语气说:“星闲,宿舍环境再好也比不上家里,你要不还是继续在家住吧。”

许星闲仍然引用他的话,说:“您不是说我到大学所有开销自己负责吗?我暂时还交不起高档别墅的租金。”

许龙这次没有放狠话,反而很落寞地低下了头。

许星闲瞥了他一眼,和管家一起搬着行李走了。

虽然说是住宿舍,但许星闲也没多少时间是在宿舍度过的。

他每天除了上课,就去图书馆、去实验室,跟着老师去一些能蹭的座谈会,每天都安排得很满。

其他室友也很用功,但不像他这种拼命式地用功。

各种聚餐、交友会,他都置之不理,好在大学生不像高中那样天天都挨得很近,所以也没有受到太多非议。

而且,因为许星闲很用功,分小组做课题时,其他人都愿意找他组队。

再有,其他人还在适应大学课程时,许星闲在大一下学期就开始发论文了,让人目瞪口呆。

之后各种各样的竞赛,许星闲都能拿到奖项,学校和院系的领导都很看重他。

许龙也会在他每次获奖时发信息祝贺,但是他都没回。

许龙给他的转账,他也没用,获得的奖金、奖学金,足够覆盖全部开销。

孤单地忙碌,是他大学生活的概括。

在大四的寒假,许星闲才在进入大学后第一次回家。

这一年的冬天,临安难得下了场雪,让当地人都很兴奋,加上临近过年,喜庆气氛十足。

但是当许星闲到家后,第一感觉却是冷清。

管家看到他进家门,立刻迎了上去,询问他在学校里过得怎么样。

许星闲边讲着,边走进屋里,意外发现许画蝶也在。

“小蝶?”

“哥哥。”

四年多了,兄妹二人第一次见面,却都没多惊喜。

许星闲脱掉外套,问:“怎么回来了?”

许画蝶垂着眼睑,神色尴尬局促。

管家自觉离开客厅,只留两人交谈。

“哥哥。”许画蝶说,抿着嘴唇很犹豫,“妈她”

“她怎么了?”许星闲坐在她旁边。

许画蝶表情很难堪,放在膝盖上的双手不停抓着。

“妈她跟人走了。”

许星闲一时没反应过来,不过许画蝶随着看向他,更准确地说:“妈跟一个澳洲人私奔了。”

许星闲呆了。

许画蝶继续说:“其实我早应该察觉的,妈只需要在澳洲陪我一年,但是之后找了很多理由继续留在那里,当时我就发现她跟一个男人私下见过很多次,当时光觉得是谈生意,可惜到这才”

这件事对她的打击很大,说着说着就哭了起来。

许星闲却没什么触动,转头看着外面的落雪,觉得自己的心好像都被冻住了。

“不怪你,别自责。”许星闲安慰道。

许画蝶擦了擦眼泪说:“爸现在闷在房间里,你要去看看吗?”

许星闲撇开视线说:“我只是回来拿点东西。”

他走上了楼,许画蝶也没过分劝他,一个是知道许龙拆散他和叶忍的事情对他打击很大,再一个就是许龙现在也确实不想见任何人。

许星闲打开自己的房间门,里面很干净,看得出每天都有打扫,而且没有异味,应该经常通风。

他打开衣柜,拉开最下面的抽屉,里面放的是在山叶中学时用的书包。

拉开拉链,里面只有一个被抽成真空的黑色自封袋,表面只能看到一些凹凸不平的轮廓。

他拉上拉链,关上衣柜走了出去。

想要离家时,他忽然停了下脚步,往对头看过去。

轻手轻脚地走过去,他悄悄推开门,里面拉着窗帘很昏暗,许龙躺在床上,闭着眼睛不知是不是睡着了。

许星闲垂眸,紧紧抓了下手里的书包带,关上了门。

下楼时,许画蝶给他说:“哥哥,你现在去找叶忍,爸应该不会管。”

许星闲也这么想,但是他神色肃重,抓着书包的手更加使劲。

“我要更自由地去见他。”

他如此说道,走出了门。

许画蝶此时还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直到许星闲大学毕业时,她才认知到什么叫晴天霹雳。

最后的半个学期,所有人都在准备毕业论文,五月的截止日期到达后,毕业生松了一口气。

而这时,一个重磅喜讯降临在校园中。

许星闲获得了国内航天领域最权威的逐星奖。

一时之间,行业各方全都汇聚到此。

才华、颜值、家世在流量时代初兴之时,许星闲一夜爆红。

毕业当天的庆祝会上,导师带着他见了很多行业大腕,无论是商业性质的企业领导,还是科研机构的专业人士,都向他抛出橄榄枝。

然而面对这些邀约,许星闲脸色沉重,一个都没有明确回应。

宴会半场后,导师问他怎么回事,他说身体不太舒服,先一步离开了。

谁都想不到,在这一夜之后,刚刚捧起来的明星会急速坠落。

第二天上午,许星闲换上曾经山叶中学的校服,背上书包出了门。

街上认识他的人都好奇地看着他这身打扮。

然后,目送他一路走进了公安局。

里面的警察也都认识他,等他进门后迎上来问:“有什么事情需要帮忙吗?”

许星闲脸色平静地向四周环视一圈,将背上的书包拿下来,取出里面的黑色自封袋。

他将书包扔在地上,两手捏着自封袋上沿两侧,猛地向外一扯——

一大簇羽毛飞溅出来。

“我要自首。”

他仰着头,洁白的羽毛缓缓坠落。

第50章 又三年终于挣脱黑夜的星弦贯穿云霄。……

50

局里的一位警察正是观察动物的爱好者,一眼就辨认出了那独特的白色羽毛属于什么动物。

公安局近三个月来的安稳瞬间被打破。

许星闲暂时被拘留了。

警方率先联系的是许龙,但电话接通后,许龙在听到消息后沉默了许久,等到警察追问时,他才缓缓吐出四个字——“依法处置”。

电话挂断了,几位警察面面相觑,对这冰冷的态度感到震惊。

许星闲坐在椅子上,没抬头问:“他说什么?”

警察说:“依法处置。”

许星闲也沉默了很久,最终说:“嗯,我已经成年了,会独立承担责任。”

接下来的一阵子,临安市内满城风雨。

出判决前,许星闲拒绝了任何人的来访,直到确定有期徒刑三年后,他才见了导师。

教授是和同专业的妻子一起来的,两人都很看重许星闲,也下了很多心血,看到心爱的弟子坐在铁窗之后,内心很是伤痛。

教授说:“星闲你别担心,不是杀人放火的罪到不了退学的地步,我会向校方尽力争取宽容处理。”

法医鉴定过了,羽毛从离开动物身体已经有四年了,那时候许星闲还是未成年,再加上他不是以谋利为目的,以及自首情节,考虑各方面后做的是最轻处置。

“谢谢教授。”许星闲说。

教授叹了口气,皱眉说:“你现在在里面也好,那些混蛋瞎报道,令人作呕!”

师母也说:“这件事后,真是让我跟你师父看清了一些人的真面目,不然我们下地的时候都不知道把我们扔哪去。”

教授又说:“对了,你妹妹联系到我,她说在澳洲回不来,很担心你,让我给你说下。”

大概是想回来但被强制按在那了。

许星闲了然点头:“我没事。”

师母:“奇怪了,你爸妈呢?”

许星闲攥紧手说:“*他们爱面子,接受不了我坐牢。”

教授和妻子对视一眼,都皱着眉。

探监的时间快到了,教授说:“我隔段时间会给你寄些最新的研究文献,你可不要放弃,三年嘛,出来也正年轻。”

师母:“对,监狱里他们有那个什么制度来着,可以申请监内做科学研究。”

许星闲点头:“嗯,我有这个打算。”

他抬起头,目光中没有入狱的颓丧,而是充满热忱-

监狱宿舍是十二人间,许星闲被分配的那一间里都是二十多岁的青年。

他搬进去的时候,所有人看清他的脸后都愣了。

一个年轻小伙指着说:“卧槽,这不是前几天新闻联播里的人吗?”

其他人也都想了起来,纷纷问他:“哥们,你是那个许星闲吧?那个搞飞船的?”

许星闲收拾着东西,点了下头。

其他人震惊,忙问:“怎么进来的?”

许星闲说:“抓了只珍贵的鸟。”

“我去,什么鸟比飞船还贵。”他们议论起来,“判了多少年?”

许星闲:“三年。”

宿舍里的人点了点头,又谈论了会儿说:“听说你家挺有钱的,住这里来得挺难受的吧。”

许星闲环视一圈,觉得倒也没什么。

监狱管理很严格,卫生上比大学宿舍甚至还好点,其他的硬件虽然简陋,但他也没多少需求。

“住过更简陋的。”

他想到在叶忍家里睡觉的那一晚,漏风漏雨,潮湿阴暗,这宿舍可敞亮多了。

其他人都不清楚他的经历,也没当回事。

正好是午饭时间,几个人带他一起去了食堂。

军队化管理,吃饭也要列队,然后分宿舍围着坐,每天轮流去端饭菜。

跟大学军训的时候很像,许星闲也不陌生,很自然地接受了现状。

饭菜花样不多,味道也一般,但肉蛋奶该有的都有,营养够,量也够。

饭桌上,宿舍里的其他人都做着自我介绍,许星闲听下来,知道这些人犯的罪都是偷东西,有外地的,也有本地的,共同点都是学历不高,而且家境不好。

偷东西的理由不尽相同,有的纯粹就是见钱眼开,有的是因为找不到工作又不敢回家,待在大城市里只能偷摸点东西,还有个年纪小的则是因为武侠小说看多了,想劫富济贫,最终锒铛入狱,据说他的女朋友也关在这座监狱里,其他人称他俩为雌雄双侠。

进入监狱后,许星闲仍然保持着冷淡的姿态,不跟人交谈。

很多人看不惯他,但是想到人家出去后肯定还是大腕,都不敢去找茬。

监狱的工作都是比较简单的,对许星闲来说很容易上手,所以他也经常提出换工作的需求,想着在理论之外,多增加实践的经验,即使是很基础的东西。

狱友见他这架势,私底下都议论他,说他学傻了。

许星闲虽然申请到了自主学习时间,但占用的也是在监狱安排的固定任务之外的空闲时间。

其他人休息时,他就埋头在专门的学习室里,看着教授送来的资料学习,与时俱进,并为出狱后的行动做准备。

日子单调紧凑,就觉得时间过得很快。

到了冬天时,很多狱友的亲人或者朋友来探监,送了些年货进来。宿舍里最小的那个也给许星闲扔了根熏肠。

他们边吃边聊的时候,忽然问:“名人,没见过你爸妈来看你啊?”

许星闲不想谈这个话题,于是直接说:“死了。”

其他人都沉默了,然后分给他更多吃的。

过年时,监狱里组织一起看春晚,许星闲之前从没看过。

当出现相亲小品时,旁边人问他:“名人,你有女朋友了吗?”

许星闲说:“有喜欢的人。”

对方说:“给人家写封信呗。”

确实,现在可以写信,许龙肯定管不着。

但是,让叶忍看到来信地址在监狱的话,肯定会让人担心死。

许星闲说:“我要亲自去见他。”

每天晚上,许星闲都会先在窗前坐一会儿,抬头望着天空。

其他人问他:“看什么呢?”

许星闲一言不发。

其他人想着他是搞飞船的,可能是在看星星,但是在阴雨天没有星星时,许星闲还是坐在那抬头仰望,让人捉摸不清。

某天,他们发现许星闲拿了个奶油蛋糕进来,忙问:“从哪弄的?”

许星闲说:“食堂打工换的。”

又问:“你今天生日?”

许星闲:“不是。”

其他人想吃,但是被许星闲轰走了。

然后,他们就看着许星闲将蛋糕放在窗台上,自己坐下来继续抬头仰望夜空。

自己也不吃,就任由蛋糕散发奶香味,勾人流口水。

第二年入秋后,年纪最小的那个出狱了,带着他的女朋友一起。

不过不久后,宿舍里又来了新的人。

就这样,宿舍里的人不断更替。

每来一个新人,看到许星闲坐在窗前抬头仰望的姿态,都好奇问怎么回事。

但所有人都回答不上来。

许星闲白天做监狱工作,晚上就埋头书籍之中,到第三年时,教授给他讲了个项目,许星闲开始整理资料,聚焦课题了。

时间飞速流逝,外人觉得三年很长,但在忙忙碌碌的生活中,里面的人很快就走到了终点。

许星闲出狱那天,他最初来到宿舍时的舍友只剩下两个了。

他们都帮着收拾东西,在他走到门口时忍不住又问:“名人,你天天晚上抬着头到底看什么呢?”

许星闲沉默片刻,随后说:“祈愿。”

他露出了这三年来的第一个笑容。

宿舍里的人都愣了-

许星闲走出监狱时,瞬间被外面一大堆拿着话筒、扛着摄像机的记者团队围住,争相发问。

“请问你为什么会在四年后才选择自首?”

“请问为什么学校对你的处置仅仅是剥夺奖学金资格?你觉得这样对其他人公平吗?你会主动选择退学吗?”

“请问你在出狱后有什么打算?会从航天工程转向动物保护事业吗?”

“外面还有一群等待你出狱的粉丝,你有什么话想对他们说?”

一群人吵吵嚷嚷,许星闲毫不留情地用力推开这些人,钻进教授开来的车里。

“烦死人了。”教授说,“星闲你别理会他们,迅速马上回研究室把课题报告整理好。”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许星闲都闷在研究室做课题报告。

像是一群饿狼,外界争相抓着他写报道,每一篇的标题写得让人好气又好笑,但被许星闲完全无视掉了。

直到一个月后,许星闲的研究成果突然被提名世界宇联突破奖。

几乎是一百八十度转向,所有媒体都开始写祝贺新闻,报道全都向正面引导,而署名甚至还是前一个月相同的撰稿人。

不过许星闲知道这件事的时候很晚,他在把报告提交后就找了个工厂,自己独立制作一辆白金色的汽车。

获得提名的消息,还是教授告诉他的。

随之而来的是大量采访,但许星闲的心思早就飞到山叶县去了。

在接受了一些必要的采访后,他就公开宣布暂时闭关,请假准备去山叶县。

出发之前,他回了家一趟,想看看现在是个什么情况,然而到门口时他才发现别墅已经荒废了。

而且看里面杂草的情况应该很久没住人了。

周围有人经过,他询问后得知许龙两年前搬走了,而且今年年初时公司就倒闭了。

疑惑时,他接到了许画蝶的电话,说她在公安局对面的咖啡厅。

许星闲赶过去后,发现许画蝶是一副哭过的样子,脸色很憔悴。

“哥哥。”许画蝶叫他。

许星闲问:“怎么回事?”

许画蝶有气无力地说:“爸爸涉嫌洗钱,还有很多其他罪”

许星闲怔住了。

许画蝶苦笑着说:“你最近在被邀请采访,我却一直在接受调查,今天才刚让我自由活动。”

“他去哪了?”许星闲先问。

许画蝶摇头:“不知道。”

许星闲又想到:“怎么没让我接受调查?”

许画蝶表情僵了下,许星闲注意到她的不对劲,皱眉道:“出什么事了?”

然后,许画蝶从包里拿出了户口本。

许星闲接过来看,发现里面的人员只剩下许龙和许画蝶两个人了。

属于他的那一页,消失了。

许星闲怔怔地盯着户口本,沉默了很久都没有反应。

许画蝶抿了抿唇:“哥哥,爸他”

噌——

许星闲突然站了起来,打断说:“小蝶,我当然还能是你哥哥,但是这个‘爸’,就免了。”

许画蝶呆呆注视着他,什么也说不上来。

许星闲脸色冷淡,直说:“我现在要去找他,这件事我暂时不管了。”

说完,他转身离开了咖啡厅。

几乎是用百米冲刺的速度,他向着属于自己的房子飞奔。

路人看到他后,都疑惑怎么会大中午跑步,拿出手机来拍他。

许星闲完全不在意周围人的眼光。

他觉得身体彻底轻松了,心灵彻底自由了。

从监狱中走出,从那个无法逃离的关系中被甩出,有悲伤难过,但抬头去看,他觉得前途尽是轻松自在。

跑回新的家中,他从车库中将那辆白金色的汽车开出,检查一遍,再装上物资,一刻也不再等待,向着远方急速驶去。

曾经的少年单薄无力,受到任何牵绊都会狠狠摔在泥泞之中,身上的伤口、无法抑制的哭泣,所显现的全是无济于事的挣扎。

在对自我深深的痛恨中,只能撕扯掉懦弱的羽毛,再长出更为坚韧的翅膀。

向着遥远的天空边际,终于挣脱黑夜的星弦贯穿云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