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竟按老郎中所说,她很快就会症发频繁,最终五脏六腑衰竭而亡。
没有人知道江湖郎中所说的,是否绝对属实,然而穷途末路之际,除了选择相信,也没有更好的办法。
越来越多的医师出入相府,城东一带都以为姜家出了什么事,一时间各种传言都有。
陆荣看起来与寻常无异,但由于心神忧惧,几天下来,整个人都瘦了一圈。江苒看着难受,打算寻个机会让他安心。
江苒安心,是因她有系统留下的一次保命金手指,但如果没有呢?
完全不敢想。
出于多方面考虑,江苒没有阻止两家人为寻解药奔波,看着身边人为此焦心,她心里不是滋味,但也没法直接告诉大家说自己不会有事。
要给大家解释系统金手指,恐怕会带来许多不必要的麻烦,譬如牵扯到她不是原主,且说了大家也未必理解和相信。
于是江苒只将这事儿告知了陆荣。
不想事情更乱,江苒暂时没跟陆荣坦白下毒之人是谁。目前为止,对于关心她的人来说,是谁下的毒不重要,重要的是她的命。
金手指这东西,江苒曾经闲来无事时研究过,大概就是当宿主的生命受到威胁,以意念在脑海中打开留存面板,点击启用金手指,就能生效。金手指会根据宿主情况,自动做出相应的“保命”策略。
但有一点,机会只有一次,用过就再没有了。
于陆荣来说,金手指和传说中的轮转之花没什么两样,前者看不见摸不着,后者亦被老郎中说得缥缈虚幻。
有生之年,陆荣从未遇上过脱离掌控之事。
“信我好吗?”
江苒捧着他的脸,与他额头相抵:“我向你保证,不会有事,去休息一下好不好?”
这些天陆荣四下奔走,与医师交涉情况,翻阅各类繁杂医书,安排人马赴北境寻解药,在京都及其他城镇寻访能人异士,一得闲就亲自守着江苒。
江苒怕他身体吃不消。
陆荣却只每天问她:“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老实说,目前为止除之前几次症发时眩晕,心悸,眼前漆黑一片,外加上巳节那晚心口有剧烈刺痛感。其他时候一切寻常,江苒没觉得身体哪里不舒服。
因此她不像“身重奇毒时日无多”之人,也没有卧榻在床,而是每天该干嘛干嘛,以绝对轻松乐观的姿态安抚身边人。
期间姜雪楠日日往碧桐院跑,嘘寒问暖。
某天陆荣和姜赫都不在时,江苒实在忍不住了。
她像从前一样在碧桐院小厨房里,亲自煮了奶茶,自己一杯,姜雪楠一杯。然后在脑海中重新启用了厌恶值目标对象数据测试。
是个雨后艳阳天,坐在藤椅上,能嗅到青草气息和花木芬芳。
“我快死了,二姐姐开心吗。”
少女裙摆晃在风里,像在聊什么家常,“是二姐姐自己坦白,还是妹妹替你说?”
第73章 第 73 章
很久以前了, 那时江苒才刚穿来不久,还在宁阳相府时,姜雪楠为了在老太太那里诬陷她, 不惜在自己的食物里下毒,然后贼喊捉贼。
多熟悉的手段。
曾经在西城一揽芳华, 姜雪楠厌恶值急剧下降, 江苒曾一度以为是自己打动了她。
彼时江苒有察觉哪里不对, 毕竟厌恶值不可能无缘无故消减,背后定有什么原因。但那段时间并未发生什么特别的事情,久而久之, 江苒便把疑窦抛之脑后了。
也正是这点疑窦, 江苒想起那日下午, 姜雪楠曾特地给过她一杯奶茶。她为此感到开心,二话不说就喝了。
如今细细想来,心下滋味难以言说。
老郎中说婆娑一毒潜伏期长, 算算时间, 问题大概率就出在那杯奶茶上。
是不是那杯奶茶不重要了,重要的是, 姜雪楠此刻内心的声音, 像一把刀,捅穿在江苒心上。
【为何问出这样的话。】
【为何用这般眼神审视于我……】
【不可能的, 她不可能知道, 那件事没有第二个人知道。】
春日的阳光温暖明媚,照在人身上暖融融的。
姜雪楠身上的情绪光晕, 却在混乱跳动, 几句弱弱吐槽,江苒的心一寸寸凉了下去。
有那么一瞬, 江苒觉得自己要是没有系统和金手指该多好啊。可是没有的话,自己又可能哪天死的都不知道。
姜雪楠默了许久,不敢正眼看她,“三妹妹要我坦白什么?”
碧桐院中,除候得远远的阿肆和典莲,再没有其他丫鬟婆子。和上次揭穿姜雪楠诬陷自己时一样,江苒遣走了院中所有下人。
盯着她看了许久,看她握着奶茶的杯盏,垂着眼眸,江苒别开脸道:“罢了,还是我来说吧,比较节约时间。”
少女声线温和,轻飘飘的:“去年初秋,苒苒百味,去一揽芳华的那个下午,二姐姐在给我的那杯奶茶里下了毒,对吗。”
“不用太震惊,我瞎猜的。”
“大概要不了多久,我就会死了,最近陆荣,哥哥,祖母,父亲,大家都在为此事劳心劳神。如果毒是你下的,有解药吗,有的话拿出来救个急,可好?”
江苒太平静了,以致于姜雪楠一点真实感也没有。
望着那花瓣一样美丽的,不断翕张的唇,姜雪楠脑中一片空白。
仿佛陡然被人剥开了遮羞里布,□□,赤.裸裸站在人海之中无处遁形。姜雪楠面色青青白白,眼中糅杂了震惊、羞愧、不可置信。
“有,还是没有?”
系统留下的金手指,机会只一次,用过之后就再没有了。一辈子那么长,万一今后再遇上类似情况,没了金手指又该如何?况且人总不能凡事将希望寄托于“金手指”。
等那所谓的“轮转之花”,还是直接使用金手指,江苒内心不是不挣扎的。
她尝试了第三条路,从姜雪楠这个下毒之人这里入手。如果能拿到解药,一切再好不过。
“没有……”
江苒的注视下,姜雪楠最终没能招架得住。
脱口一句“没有”之后,她也后知后觉意识到,一切再无转圜余地,她的答复等于间接承认了江苒的控诉。
“你听我解释!”由于情绪过于激动,姜雪楠起身时碰倒了石案上的奶茶。
白玉杯盏掉在地上,“啪”的一声,发出清脆的声响,像人与人之间碎裂的羁绊。
听到动静,典莲和阿肆第一时间冲了过去。
姜雪楠翕张着唇,想要解释,想为自己辩驳,又或只想求得江苒一个原谅。可待两个小丫鬟跑过来,她心上理智回归,噤了声。
江苒脚下微滞,终究还是回了头:“二姐姐要解释什么,说吧,你愿意说,我便相信。”
有风过,吹着树叶哗哗作响。有生以来第一次,姜雪楠几乎在以祈求的目光望着江苒。
她很清楚,自己解释不了,将下毒之事的细节和始末坦白,能挽回什么吗?
一切过于突然,她甚至无暇顾及江苒是如何知道,还知道得那么准确,问题出在哪里?
仿佛滔天巨浪中一艘迷失方向的小舟,即将面临全然倾覆,姜雪楠眼眶赤红,湿润。可是,她们之间,不也有过一段很好的时光吗。
早就后悔了。
姜雪楠心神混乱,一时也理不清什么才是最重要的,不知这件事应该怎么解决,只是在心里一遍遍祈求着,祈求江苒不要揭发此事。
崩溃的边缘,她甚至闪过这样一丝念头,江苒没有证据,她没有证据……
时间隔得太久,江苒确实拿不出任何证据,没有证据就是诬陷。而江苒自己也不过手握系统,才能勉强摸索到事件源头。
见姜雪楠眼泪大滴落下,典莲诘问道:“三,三小姐,您把我家姑娘怎样了?”
阳光越过高墙,刺眼的光线令人有些睁不开眼睛。
江苒轻轻叹了口气:“问你家姑娘吧,她最清楚了。”
“你个贱蹄子会不会好好说话?!什么叫我家三姑娘把你家姑娘怎样了……”
阿肆和典莲扯头发的声音中,姐妹俩四目相望。
姜雪楠松了口气,眼泪又一次夺眶而出,她能感觉到江苒不会揭穿她,还好……
若是被府上的下人们知道了,被姜御之和老太太知道,被姜赫知道,亦或是人尽皆知,姜雪楠不敢想。
“你走吧,以后别再来碧桐院了。”
“三妹妹……”追上去拽住江苒袖口,姜雪楠脑海中如走马灯一样,闪过许多并不久远也并不具体的画面。
她们一起在京郊打马,穿过盛放的寒梅,在雪地里点燃篝火,一起喝酒聊天,吃香喷喷的烤肉。她们一起在覆满积雪的院中,花一整天时间堆出模样丑陋的雪人,一起扮作男儿,在赌坊输光一百多两,双双感叹手气真差。
还有曾经,江苒在一揽芳华替她教训醉酒的流氓,为她重新覆上羽毛面具,握她的手,拥抱她,宽慰她。为她梳头,送她出嫁。
也想起年少时,鞭子抽在身边,疼得满地乱爬的滋味,想起江苒所拥有的美好人生,原本是属于自己的……
很多很多。
姜雪楠仿如置身于阴暗的海藻深处,透过黑沉沉的海水,窥见了一缕天光。可这缕天光本身也来源于黑暗,本身也是将她推入深渊的罪魁祸首。
她想说,我不后悔。
也想说,原谅我吧。
最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冬日的尽头是春天,有的春天,尽头却是化不开的永夜。
一点点将姜雪楠的手从自己腕上掰开,江苒别开脸,嗓音轻而涩然:“从今往后,我没有二姐姐,你也没有三妹妹。”
姜雪楠不放手,眼泪一滴滴砸在手背上。
直到碧桐院门口传来阵阵脚步声。
来人除了风尘仆仆的姜赫、陆荣,还有前来探望江苒的夏青禾,及夏青禾身边跟着的几位世家小姐。
这不足为奇。
自从江苒被诊出身重异毒后,碧桐院总是热闹的,只不过这回,陆荣和姜赫四下走访,迎来了新的契机。
或许真懂婆娑一毒,又或只是冲着两家发布的悬赏而来,这日竟有一批在京行商的异旅人,前来登门相府,扬言略懂解毒之法。
这些异旅人中,有人第一时间认出了姜雪楠。
“咦,好久不见,姑娘上次在我等手里买过婆娑之毒,如今……”
事情到这一步,所有人都触到了真相源头。
那批异旅人最终怎么样了,江苒不知道,只知京中再无异旅人。
彼时异旅人给出的答案,正如那位江湖郎中所说,婆娑一毒本为无解之毒,轮转之花倒是可解百毒,然到底只是传说,他们自己贩卖毒物,都从未寻到过解药真迹。
当初冒着触犯大彦律法的风险,异旅人将毒物卖给姜雪楠,是为图财。后来登门相府,是为图悬赏。
最终,这批异旅人也算真正意义上“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后来一段日子,如老郎中所说,江苒症发越来越频繁,情况一次比一次差。
世上有一种痛苦,是亲眼看着心爱之人忍受病痛折磨,自己什么也改变不了,无法替代,无法感同,只能守着,看着,祈祷着。
江苒的毒,最终还是金手指给解的。
派出去的近千人,最终并未寻回什么轮转之花。
身中异毒却奇迹般活了下来,江苒再一度成为京中热议话题。陆荣却比谁都清楚,若非超出他认知范畴的“金手指”,他的苒苒会死的。
作为亲人,姜家人自是感到万幸,并未追究背后原因,只当江苒自己说的,偶遇了什么奇人异士,机缘巧合之下便解了毒。
而姜雪楠给江苒下毒一事——
循着家丑不可外扬,老太太最初是想捂住的,然而府上人多口杂,最终像当初的真假千金丑闻一样,什么也没能捂住。
登上话本时报后,此事传得满城风雨。
“作孽,作孽啊。”
相爷姜御之跟姜赫,一度不知如何放置姜雪楠。府上的姨娘们,则和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吃瓜群众们一样,曾经如何唾骂“姜苒”丧心病狂,如今便也如何唾骂姜雪楠。
于世人来说,真相如何,两位当事人经历过什么,都不重要。大家只看自己看到的,只信自己相信的,站在正义的一方,骂两句又不会少块肉。
于江苒和姜雪楠来说,她们各自有各自的立场。江苒是受害者,险些丢了性命,但也做不到要姜雪楠直接去死,毕竟背后还有整个姜家。
姜雪楠作为下毒之人,有过后悔和挣扎,有过动摇,恻隐,但事情发生了,做错事的人终要付出代价。
老太太捶胸抹泪下了决定:“苒丫头无事便好,若她真有什么三长两短……雪楠啊,你走吧,情分已断,以后别回这个家了。”
丑事在阴影里时,不叫丑事,一旦暴于阳光之下,终叫千夫所指。
姜雪楠体会到了“姜苒”曾经众叛亲离,臭名昭著的滋味。分明自己还是高高在上的相府千金,程国公府明媒正娶的孙媳妇,金尊玉贵,衣食无忧。
就算她做了错事,最终还是没有人动她分豪,连陆荣也有所顾忌,不曾对她下手。
但姜雪楠自己却知道,自己的生命已经开始倒数。
这世间从来没有她的位置。
一个静谧的盛夏月夜,江苒和陆荣成婚的当晚,京中所有人都在祝福江苒。姜雪楠写了一封无人愿意替她送出的信。
信上没有怨恨,没有抱歉,也没什么多余的话。
仅仅书写——
三妹妹出嫁了,以后要开开心心过日子。往前走吧,别回头看,你会幸福美满的。
没有署名,没有日期。
江苒最终也没能看到。
万籁俱寂之时,姜雪楠在窗前坐下,从曾经陪嫁的妆匣里翻出一堆糖果来。糖果是很久很久以前,她没有吃完的巧克力糖球。由于泛潮,被虫蛀,早已经没法吃了。
她拿起其中一粒,就着窗外静谧的月光,在手里端详了许久许久,随后平静地拆开金箔包装纸,含进嘴里。
并于这个夜晚,以一把崭新的匕首,结束了自己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