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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如果最后查出来还是上一世一样的结果呢?”

崔肆归沉默一瞬,道:“先查了再说。”

沈原殷抬眼看了他一眼,而后起身从身后的书架里拿出了一块牌子,递给了崔肆归。

那牌子通身棕色,金边描框,上面没有刻字,只简简单单地用白色颜料勾勒了一枝腊梅,左下角盖着一个印章。

“拿去吧。”

崔肆归顺手接过牌子,指尖还不忘在沈原殷掌心处刮了一下。

沈原殷收回手,睨了他一眼。

“丞相,圣旨下来了。陛下下令让昭武县君和二皇子两日后便前往幽崖关。”简然在外面隔着门道。

一辆简朴的马车从丞相府的侧门驶出来,轱辘轱辘地穿出巷子,往城门而去。

日光穿过帘子照进马车,流淌在沈原殷的身上。

他的头发简单地用发带绑着,几缕碎发自然垂落。青色的袖子搭在腿上,那枚玉佩再度系于腰间。

崔肆归坐在沈原殷对面,支着头静静地看。

沈原殷的眼睫很长,在阳光下投出的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眸中的情绪,但眉眼之间又透出了几分的清冷疏离。

那独一份属于沈原殷的清冷,却让人喜欢得紧。

马车行驶之间带起微风,将沈原殷身上独有的那股带有冷意的香味吹拂至崔肆归的鼻尖。

崔肆归鼻尖微动,轻嗅了几下,而后问道:

“沈大人,我们此行去哪儿?”

方才简然话说完后,沈原殷便叫简然准备了马车,只说要去郊外的庄子。

崔肆归原以为沈原殷不会带上他,本静静地坐在椅子上打算过会儿便走了,谁知沈原殷在跨出门时转头疑惑似的问道:“你不去?”

去啊,当然要去。

崔肆归闻言也没问去哪儿、去做什么,紧跟着便上了马车。

之后又在马车上欣赏了好一会儿的沈大人,这时候才想起要问些什么。

沈原殷抬眸看过来,日光的金辉洒进他的眸中,闪着细碎的光,仿佛像是流萤在轻轻振翅。

那颗泪痣也像是被渡了一层暖光。

沈原殷没瞒着他,道:“梅阁的人从成安带回来了几株阿芙蓉,尹颂在城外的别庄里试药性。”

崔肆归问道:“崔元嘉在成安是不是浑水摸鱼混过去的?”

“成安那些人莫名其妙两天内死完了,你觉得呢?”沈原殷反问道。

崔肆归闻言皱眉道:“那幽崖关交给崔元嘉,不是会更乱么?”

“尹颂在研究怎么处理了,如果真是云常国背地里做的事,崔元嘉只知道阿芙蓉的样子和作用,他顶多去起一个控制百姓的作用,再多不过找一找幽崖关内有没有阿芙蓉的影子。”

沈原殷道:“梅阁知道成安何处种植了阿芙蓉,已经派人再去成安摘取更多的阿芙蓉回来。”

“尹颂昨日便说了有些进展,先让崔元嘉去幽崖关,待知道应该如何解决阿芙蓉之后,再安排信得过的人去幽崖关即可。”

崔肆归追问道:“谁去?”

“到时再说。”

沈原殷低着头,手扶着额角,阖上了眼。

崔肆归沉默几瞬,又道:“沈大人,我想去。”

沈原殷没理崔肆归,他闭着眼,就像是睡着了。

可崔肆归知道他没有睡着,他的呼吸节奏没有变化,只是闭眼假寐罢了。

“云常国的太子永不好对付,阿芙蓉是上一世未曾出现过的事情,说不定云常国开战时间也会和上一世有误差。”

“太子永心狠手辣,做事极端,我有上一世的经验,我去是最合理的。”崔肆归道。

“那也得等到快开战的时候,现在崔元嘉去幽崖关,他不回来,等真开战的时候,边关只需要一个皇子在即可,他便会顺理成章的留在边关,而你没有借口过去。”沈原殷道。

崔肆归道:“所以这次不能让崔元嘉过去。”

“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沈原殷突然转移话题问道。

沈原殷睁开眼,透过帘子看向外面,道:“和锦帝虽一开始说的是想一想,但他的态度明显是偏向于你的,因为在他眼里这是个立功的机会,而近来他又颇喜欢你。”

“崔元嘉看着就不想去幽崖关,所以他也不可能去和锦帝面前自荐。”

“你最近在和锦帝面前刷的存在感也挺多的,那他为什么会在短短时间内就临时变卦,放弃了你而选了崔元嘉呢?”

沈原殷视线移动,落在了崔肆归的眼中。

从御书房议事,到和锦帝下旨。

期间不过半天不到。

是什么让和锦帝这么快就改变了主意,突然就不想让崔肆归去“立功”了呢?

沈原殷平静地看着他,心里大致已经有了数,道:“是你做了什么,让他不再那么信任你。”

崔肆归脸色一沉。

“……文嬷嬷。”

上一世他虽然也查到了文嬷嬷,但因为没有发生过阿芙蓉的事情,边关也没有提前有异常,大萧便没有这时候要派人去幽崖关。

但这一世这三件事闯在了一起。

和锦帝会是因为文嬷嬷这件事而改变了态度么?

崔肆归道:“我进宫的时候,是直接去的敬事房,没有收拾踪迹。”

所以也很容易被人查到他找了文嬷嬷。

“难道我母妃被下毒的事情与和锦帝有关?”

“也不一定,”沈原殷道,“和锦帝极为厌恶淑妃,可能只是单纯想到了让他厌恶的那件事,所以连坐了你。”

崔肆归问道:“和锦帝厌恶我母妃的真正原因,一直没人知晓么?”

沈原殷道:“传言原因有许多种,说不定其中就藏有真相。”

沈原殷说完便继续阖上眼,崔肆归思索着这件事。

这么多年了,和锦帝不见得会一直记得这件事,文嬷嬷只是个小人物,如果文嬷嬷听命于和锦帝,只有可能是文嬷嬷去找了和锦帝。

一个嬷嬷的行踪,那就好查多了。

但是淑妃被下毒的事情真的是与和锦帝有关么?

他想要一个后妃死,用得着这么隐秘么,还要把痕迹甩给皇后,有必要么?

而和锦帝大费周章要淑妃生前喜爱的东西,又有什么必要?

就算最后查出来文嬷嬷的确听命于和锦帝,但这并不能代表是和锦帝毒害了淑妃。

而且……而且……不对。

崔肆归猛然抬头。

一开始明明是在谈谁去幽崖关的事儿,怎么就突然转移话题到这事上了?

“沈大人?”

“沈大人?”崔肆归唤道。

沈原殷没搭理他,崔肆归本着“山不来就我,我便去就山”的理念,一点点挪到了沈原殷的身旁。

他抬手轻轻扯了扯沈原殷的衣袖。

沈原殷拽了回去。

崔肆归再次唤道:“沈大人?”

沈原殷还是没理他。

金光漫洒,笼罩在沈原殷的身上。

崔肆归看着眼前的沈原殷,他的眼皮闭上,睫毛轻颤。

崔肆归凑过去,伸手挑过沈原殷的睫毛。

沈原殷咻地睁眼,迎面撞上崔肆归俊朗的面容。

他“啪”地拍开崔肆归的手,有些不耐烦地道:“你很烦,你知不知道?”

崔肆归收回了一只手,另一只手却还再拉着沈原殷的袖子,笑着道:“沈大人,刚才还没说完呢,我知道你有办法,就让我去幽崖关吧。”

沈原殷道:“去也不是这个时候。”

崔肆归还盯着他,沈原殷半晌后道:“等尹颂研究出结果再说。”

“沈大人,你是不是担心我?”

谁担心你了。

沈原殷彻底不搭理崔肆归了。

他再度闭眼,崔肆归还在耳边不停地说着话。

阳光照在脸上带来暖意,微风拂过他的碎发。

沈原殷听着耳边传来的聒噪声,以及外面熙熙攘攘的人群发出的声音,混着不停鸣叫的蝉鸣声,和店铺小贩的吆喝声。

如此吵闹,竟不觉得烦躁,心还平静下来。

困意涌上来,他竟真的睡着了。

再睁开眼的时候,崔肆归早已安静了下来,马车也已快到别庄。

崔肆归一直盯着他看,在沈原殷睁眼的第一时间便发现了,殷勤地捧了一杯茶过去。

沈原殷尝了一口。

苦涩又寡淡。

一如既往的难喝,这手艺一点没变。

“又是你泡的,”沈原殷放下杯子,道,“别再来糟蹋我的茶。”

“沈大人。”崔肆归再次唤道。

“做什么?”沈原殷刚醒来,还不甚清醒,便答了一声。

崔肆归凑上来,迅速地轻啄了一下。

还不等沈原殷反应过来,崔肆归又抱住了他。

崔肆归嘴唇靠在沈原殷的耳边,他轻咬了一下,道:“沈大人,我心悦你。”

“能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

这个拥抱轻柔,沈原殷觉得耳垂一疼,随后湿黏的感觉附于耳垂,是被崔肆归舔了一下,紧接着,他便听见了这两句话。

马车的速度开始渐渐减缓。

沈原殷轻推开崔肆归,单手附上崔肆归的右脸,轻轻拍了几下,弯着眉眼道:“喜欢我啊?”

马儿一声嘶叫,马车彻底停下来。

“丞相,到别庄了。”简然在外道。

马车内,崔肆归只听见沈原殷继续说道。

“那你继续喜欢着吧。”

留下这句话,沈原殷一撩衣袖,起身下了马车。

脸上的触感像是一阵风般轻盈。

崔肆归捂着脸一笑,随后跳下马车跟了上去。

尹颂蹲在门口,头发乱糟糟的,脸上都胡茬,眼里带着血丝,看起来憔悴得不行。

尹颂蹲着似乎都要睡着,眼睛不停一睁一合、一睁一合,直到听见许多脚步声临近,他才彻底睁开眼。

他起身,抬手揉了揉眼睛,开门见山地道:“将阿芙蓉的果实切开之后流出来的乳汁晾干,可以得到棕黑色的膏状物质。将其混入人的汤药饭食之中,慢慢的将可使人成瘾。”

“因为阿芙蓉的量不多,所以只在两个死囚身上试用了。”

“一开始会变得亢奋,放松,应该是愉悦的;之后会使人成瘾,断了就不行,一旦断了阿芙蓉就会变得狂躁不安,且伴随着身体快速消瘦、失眠、腹泻、身体异常疼痛诸如此类。”

尹颂道:“成安那些人身上还会发黑溃烂,可能是到后期的一个症状,目前那两个死囚身上还没有出现这些,但观脉象,他们的身体在日渐虚弱。”

“我这段时间日夜不分,还剩一箱书就快把能搜刮到的古书都翻遍了,还是没能找到有阿芙蓉相关记载的。”

尹颂打了个哈欠,听了一会儿才继续道:“……目前只有那本名为奇奇怪怪的书上有记载,但在那上面没说得很具体,也没有记载这些人该怎么恢复原样。”

他们一路往里走,直到到了一个院子。

两名侍卫收在门口,见到他们过来便打开了上着锁的房门。

“得小心点儿,有个死囚断了药,竟然还带有攻击性。”尹颂叮嘱道。

里面漆黑一片,侍卫将灯盏一座座点亮。

沈原殷踏进屋内,目光快速扫视了周围。

里面空间不小,两边床上分别用铁链锁着两个人。

他们刚一进来,左边便传来铁链的动静。

“啊啊啊啊啊痒!痒!痒啊——!”

那人疯狂地拽着铁链,发出哗啦啦的声响。

隔了一会儿,他终于意识到铁链挣脱不开,又开始用头不停往墙上撞,直到额头渗血也没有停下,还在疯狂地撞墙。

侍卫见此连忙上前,避开那人四处乱舞的四肢,将其压在床上,用铁链将那人的四肢束缚住。

那人的脸色青黑,发丝枯燥,身体异常的瘦,几乎可以见骨。

另外一个人神情涣散,恹恹地躺着,听见有人进来也不为所动。

尹颂努努嘴道:“左边那人是断了阿芙蓉,右边那人每日都在提供阿芙蓉。”

那人锁在床上动弹不得,只能嘴里不停的发出嘶吼声,以及听不明白的话。

忽然,空气中漂浮着一股尿骚味。

“哦对,断了阿芙蓉还会漏尿。”尹颂补充道。

沈原殷转身走出去,身后的人也跟着出来了。

房门再次被侍卫关上,将里面的噪声锁在其中。

尹颂双手合住,道:“大概就是这样,待我将最后那一箱古书翻完,试试还能不能找到有阿芙蓉相关记载的,最好是能找到解决办法。”

沈原殷此行过来,就是为了看一下那几个死囚。

目的已经达到,他便准备离开了。

太阳挂在西边,橙黄的夕阳浮现在天空上,将云层染红,还有寥寥几抹金色。

马车掉头,原路返回。

“狄府还有一些药书,我让舅舅带去丞相府吧?”崔肆归道。

沈原殷闻言看了一眼他,问道:“狄府武将世家,还有药书?”

“嗯,”崔肆归解释道,“我听舅舅说的,他说我母妃久病成医,从小喜欢看各方各面的书,在医术上也有些造诣。”

“拿过来吧。”

久久,崔肆归问道:“成安……也是如此?”

沈原殷道:“差不多吧,信上是这样说的。”

沈原殷揉了揉眉心,道:“幽崖关的事情你先不要掺和,再叮嘱一下昭武县君,不要过多关注崔元嘉调查阿芙蓉的事情,只盯着不要让崔元嘉罔顾人命即可,到时候尹颂找到办法后,再传信去幽崖关。”

“这东西需要人为切开果实,还要晒干,”崔肆归道,“八九不离十是云常国做的事了。”

周遭突然安静下来。

阿芙蓉的事情已经差不多明了,崔肆归又再次想起了方才在马车里话未言尽之事。

他抬眸看向沈原殷,移动着过去,像只大型犬般蹲坐在沈原殷脚边,抬头望着沈原殷,唤道:“沈大人。”

“沈大人,你理理我。”

沈原殷视线下垂,两人对视。

每次沈大人那双漂亮的眸子与他对视的时候,崔肆归的心总是会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揪住,脉搏不受控制地加快。

他想要那双眸子一直看着他,他想要沈大人的瞳孔中只能有他的身影,不能有其他的人或事出现。

他想独占有那双眸子。

欲望之所以是欲望,就是因为它很难实现。

他总是欲壑难填,他总是贪得无厌。

崔肆归拉着沈原殷的手,笑道:“沈大人,若当真不能给个机会,那你……缺个暖床的么?”

沈原殷略俯下身,手指轻挑起崔肆归的下巴。

一阵风将帘子猛然掀开,带着空中的燥热和泥土的气息,灌进马车内。

金黄的阳光洒进来,照亮了这狭小的空间。

外面的天空各种颜色层层晕染开来,云朵被镀上了金边,远处的地平线上挂着太阳,余晖洒在道路上,马车辘辘驶过平地。

光线打在沈原殷的侧脸上,所有的喧嚣在这一刻消失不见。

沈原殷歪着头,听见他自己说:

“那不如,你今晚来试试?”——

作者有话说:我跪下了,orZ

对不起呜呜好晚

第62章

崔肆归听见此话,顿了一下,手掌握住了沈原殷的手腕,而后道:“好啊。”

近日来崔肆归的训练未曾荒废,沈原殷明显能感觉到崔肆归手掌与前世无异的茧子。

粗糙的触感熟悉又陌生。

“撒开。”沈原殷道。

崔肆归顺着沈原殷的力道放开了手。

马车原路返回,在落日的余晖中驶向丞相府的侧门。

下人将晚膳呈上来,最近沈原殷的胃口不是很好,饭菜比较清淡。

鸡汁豆腐羹,竹荪瑶柱汤,清炒时蔬和一盘清蒸鲈鱼,并上一碗莲子百合甜粥。

沈原殷食量不大,后厨只每样准备了一小份,送晚膳的侍女见到四殿下一齐坐在了桌上,有些不知所措地看向一旁的简然。

简然使了个眼神,侍女连忙退下去回了后厨。

所幸后厨还有余量,不过一会儿,便诚惶诚恐地端上桌了。

沈原殷喝了一口竹荪瑶柱汤,见身旁的崔肆归没怎么动筷,他扫了一眼膳食,心里了然。

崔肆归喜辣,这桌上的菜的确不合胃口。

但他喜清淡,府上的厨子都是擅长于此的。

上一世的时候,一开始崔肆归将自己喜欢吃辣的事情瞒得死死的,跟着沈原殷吃了好久的清淡菜,后面是沈原殷发现了不对,于是请了一位厨子在府上,专门给崔肆归做膳食。

现在可没有那位厨子在府上。

沈原殷淡淡地道:“吃不惯你便回你府上去。”

崔肆归闻言,立马扒拉了几口,道:“谁说我吃不惯了,我就喜欢吃这些。”

那急匆匆的样子,像是生怕被沈原殷开口赶出去。

沈原殷没时间管他,和锦帝前几日又把奏折塞了不少到丞相府来,他还剩余了许多没有批阅。

他用完膳后便去了书房,一待便是几个时辰,直到快亥时末了,沈原殷才终于抬起头,有些疲惫地揉捏着眉心。

“咚咚咚——”

左侧发出了敲击木头的声音。

沈原殷转头看去,只见崔肆归懒洋洋地靠在外面窗边,双手环抱着看着他。

崔肆归身上只着了一件中衣,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领口斜斜敞着,露出里面分明紧绷的肌肉线条。

“沈大人,该就寝了吧。”

崔肆归的声音拖着点儿懒音,尾调轻轻扬着,带了点漫不经心的感觉。

“你还没走?”

崔肆归撑着手翻进来,一边走近他,一边控诉道:“沈大人,不是说好的今晚让我暖床的么?”

崔肆归站在他的身后,俯下身,胳膊围着他的肩颈。

沈原殷感觉到从崔肆归身上传来的一阵热意。

这个姿势让沈原殷略微一低头便能看见崔肆归敞开衣领之下的肌肉。

他的肩头宽阔而结实,透着股沉稳的力量感,肌肉线条利落,动作之间肌肉轻轻绷紧,看着既野性又富有张力。

崔肆归是故意这样的,他知道沈大人最喜欢看他的肌肉,因此特意将衣服穿成这样,想来诱惑沈大人。

他还是收敛了的,至少还顾及着岚梅苑里还有下人在,不然这层中衣他都不会穿。

沈原殷抬起手,手指轻柔地划过崔肆归的手臂。

崔肆归垂眸看着他的动作。

沈原殷的肤色冷白,却偏偏在指腹处带着薄粉,指甲修剪得干净圆润,指节分明,关节处带着粉红。

矜贵极了。

指尖从小臂一路往上,经过胳膊,最后停在崔肆归的下巴处。

崔肆归轻笑了一下。

沈原殷将没批阅完的奏折合上,挣脱了崔肆归的束缚,往外走去。

崔肆归待在原地,听见了外面沈原殷叫下人备水的声音。

崔肆归又从窗子处翻了出去,向沈原殷的卧房走去。

刚转过角,便闯上了迎面而来的简然。

简然欲言又止地看着四殿下身上不得体的穿着,嘴角抽了几下,默默的无言走开了。

简然走过几步,又回过头,看见崔肆归的身影消失在丞相的卧房中,他有些认命地走回屋檐下,做了几个手势。

很快屋檐上跳下一个暗卫,简然心累地道:“你们先撤了吧。”

暗卫们悄无声息地快速离开屋顶。

沈原殷湿着头发回到里间的时候,崔肆归已经拿着干帕子等候许久了,正无聊地转着帕子。

见他进来,崔肆归立马站起身走过来,把沈原殷按在小榻上,站在他的背后,动手擦拭着他的头发。

夏天天热,很快便能擦干。

崔肆归照例将香脂涂抹在沈原殷的发丝上。

屋内点着熏香,窗子露出小缝。

崔肆归随意将帕子丢在其他地方,走到了沈原殷的面前。

沈原殷自下而上地看向崔肆归,空气中还弥散着香脂的味道,他下巴微扬,指着床榻的方向。

“你不是要暖床么?”

崔肆归俯身笼罩住沈原殷的身躯,在他的耳边轻声道:“早就暖好了,沈大人去检查一下?”

崔肆归一手环住沈原殷的腰间,用力一带,将人抱起。

长发垂在空中,继而落在床褥上。

烛光跳动。

沈原殷仰躺着,眼神上上下下地看着崔肆归。

“把衣服脱了。”他命令道。

崔肆归顺从了他的话。

中衣被褪下,露出里面紧致的肌肉。

并不夸张,也不虬结。

肩颈两侧的肌肉随着呼吸微微动着,流畅的线条,每一寸都蕴藏着无法忽视的力量。

亵裤还留在身上,上面是整齐排列着的六块腹肌,恰到好处而不突兀。

崔肆归现在身上还没有上一世的陈年旧伤。

沈原殷将手抚上去,从侧颈慢慢下滑,直到小腹。

不可否认,他的确很喜欢崔肆归身上的肌肉线条。

崔肆归的呼吸不知何时开始加快,皮肤上开始出现薄汗。

从崔肆归的视角来看,心心念念的人就躺在自己的身下,烛光照得鼻梁的影子打在侧脸上,羊脂玉似的肌肤水润极了,黑色的泪痣更添几分韵味。

崔肆归感受到微凉的手指划过他的身体,伸手抓住了在他身上四处点火的那只手。

他俯下身,他们之间的距离咫尺之间,彼此呼吸交缠,已经不知道是谁的气息。

崔肆归笑着道:“沈大人,再摸就要出事了。”

白色的亵裤被顶起了形状。

沈原殷拍拍他的脸,道:“不是你说的要暖床。”

崔肆归咬住沈原殷的指尖,缓慢又轻柔地厮磨。

……

烛灯只留下了一盏,夏夜的风吹起惟帘轻动。

方才用来涂抹发尾的香脂突然滚落在地,里面已经空荡荡了。

……

沈原殷睁开眼时,外面已经亮了。

颈窝处被身后人的呼吸喷涌着,带起细细麻麻的痒意。

空气中腻人的香脂味还没有散去,暧昧旖旎的情|欲起伏在空中。

他动了动,却被腰间那手臂禁锢得更紧。

紧接着,他便感觉到一颗头蹭到他的肩窝,发丝擦过他的皮肤,皮肤战栗。

“起开。”

他的声音有些哑了。

那手臂没有动作。

崔肆归的呼吸听着不是在睡眠之中,沈原殷挣了挣。

“崔肆归。”沈原殷冷声道。

沈原殷撑起身,被子滑到了腰边,露出精致的锁骨上的红痕。

“怎么了?”崔肆归的声音里带着餍足,装作才醒来,慵懒地问道。

此时正是正热闹的时候,人来人往,络绎不绝。

山水坊里大多是少女欢快的声音,来这儿的主顾大多是女子,伙计也大多是女子,正不停的为小姐们介绍着产品。

崔肆归踏入山水坊的时候,穿梭在人群里的女掌柜一眼便看见了。

这人长的贵气,穿着更是贵气,想来出手也大方。

“公子,想看些什么?”女掌柜走至崔肆归面前,“是自用或是送人,收藏还是写字?”

山水坊是京城一家著名的纸坊,因工艺精巧、颜值高而在闺阁小姐中流传开来。

也有些公子哥前来购买,想要投其所好,取得美人芳心。

女掌柜指着店铺中心的架子,介绍道:“公子看看,这是砑花纸,是用模具按压所得,又轻微的凹凸感,很有立体的质感。”

崔肆归看了一眼砑花纸,不是很符合他想要的感觉。

女掌柜经商多年,立刻看出了崔肆归不感兴趣,她又带着崔肆归绕到另一头。

“公子,这是染色纸,看看可否喜欢?”

崔肆归的目光却被另一个款式吸引了。

女掌柜时刻注意着客人的动向,见此将那纸取来,道:“公子好眼光,这是我们改造后上新的洒金纸,阳光下发着金光呢,纸质也是用的上等材料。”

崔肆归又逛了几圈,方道:“将那洒金纸和罗纹纸各包上一打。”

“好嘞。”伙计利索的包好,递给了崔肆归。

崔肆归晃悠着回了府,他今日是临时起意去买了纸张,因为昨日收拾那箱他母妃的旧书时,在旧书里发现了一本情意绵绵的诗集。

他随意翻了几下,却意外脑子里冒出一个想法。

于是今日便出门去了山水坊,买了些精致的信纸回来。

他取了一张洒金纸,提笔写上几字,却不甚满意,便揉成团扔向一边。

在挥霍了好多张后,崔肆归终于写出了一张还看得顺眼的。

他仔细将纸塞进信封,嘱咐人送到丞相府上去。

沈原殷有事去了趟户部,回来时林管家举着一封信小跑过来。

“大人,有信。”林管家将信纸递过去。

沈原殷随手接过,问道:“哪儿的?”

林管家道:“是四殿下派人送来的。”

沈原殷动作一顿,很快又步履不停地继续往里走。

今日阳光不错,丝丝缕缕照在地上。

沈原殷边走边拆开信封,露出里面的信纸。

洒金纸在阳光下细细闪闪地发着光,金箔碎屑随光线流转,或明或暗地闪烁着。

上面用隶书写了一行字:

“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

作者有话说:小仙女们,七夕节快乐呀~[星星眼]

“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出自宋代范成大的《车遥遥篇》

第63章

后续一段时间,洒金纸每日和着秋记的糖在固定的时间送至府上。

哪怕沈原殷最近已经没有再继续喝药。

洒金纸上的情话每日一变,不带重样。

也不知道崔肆归从哪儿看来的这么多古诗词。

狄晚秋在闺阁中看的药书也被狄府送过来了,以及从成安运回来的阿芙蓉,尹颂抓紧时间在翻阅查看。

九月九,重阳节。

今年不太平,礼部便选了去永山登高祭祀祈福。

要先从宫中出发,约半个多时辰方到达永山山底。到达永山之后,除去和锦帝和皇亲贵戚,以及和锦帝特允的几个臣子不用徒步,其余人都需要徒步上山。

马车从宫门出发,今日起的太早,沈原殷没什么精力,正在马车上小憩。

车窗被敲了几下,本就没有关紧,外面的人也知道这点,意思意思地敲了几下,便直接推开了窗。

沈原殷大抵知道是谁,闭着眼没搭理。

“沈大人。”

崔肆归拖着尾音唤他。

见沈原殷没理他,于是崔肆归隔着车窗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耳垂。

沈原殷终于睁开眼,往后退了退,面无表情地盯着崔肆归。

“做什么?”他冷冷地开口。

外面到处是人,崔肆归不敢在此处停留太久。

他见马车里的小桌就在手边,把另一只手上拿着的东西快速放在了小桌上,又迅速戳了一下沈原殷的左脸,而后便离开了。

帘子轻轻晃荡。

沈原殷的视线垂落,移动到小桌上。

一张熟悉的信纸,以及用布包起来的秋记糖果。

沈原殷拆开信纸,露出里面的洒金纸。

简然就坐在一旁,他之前一直好奇信纸里写的是什么,今日因为他坐得比较近,又因字很少,他只随意一瞥,便看清了内容。

一句不太内敛的情话。

简然快速收回视线,目不斜视地看着前方。

沈原殷将洒金纸塞回信纸内,倚在靠背,阖眼睡去了。

等他醒来时,恰恰好到了永山山底。

朝臣中,几个有了年岁的老臣是不可徒步的,担心会出问题,再加上丞相身子不好,这些人都是乘肩舆上山。

肩舆不太稳,一抖一抖的。

沈原殷只觉得反胃,紧蹙着眉,许久,他被晃得实在是有些忍不下去了,从简然那里取来了方才的布包。

尽管不太舒服,他的动作仍然是慢条斯理的,细长的手指剥开布,取了一颗糖,将糖纸撕开,送进嘴中含着。

桂花味的。

这甜味正好,不算腻,刚好能够缓解此时的不适。

到达山顶之后,等其他臣子上了山,便由和锦帝率领众人在祭坛前举行了祭祀仪式。

上香后,献上重阳糕、菊花酒,以祈求国泰民安、风调雨顺。

繁重的流程终于结束,礼部在永山设了宴,待在亭台楼阁中休息过后,到时间就能赏景宴饮。

沈原殷不太想待在人群之中,便随意走走,寻了一处人少清净的地方。

这里看下去的风景正好,能够眺望半个京城,脚下山峦层层,半山腰处漂浮着薄薄的雾气,风从耳畔带过,吹来山间清冽的气息。

一旁有一棵挂着红绳和木牌的祈愿树。

祈愿树枝干虬曲,青绿色的叶子繁盛茂密。

上面挂着的祈愿符在风的吹动下飘舞,还有清脆婉转的铃铛声。

身后传来不急不慢的脚步声,正向着他这边而来。

脚步声熟悉,沈原殷没有回头,只简然回头确认了一下来人。

红色的祈愿符突然出现在沈原殷的眼前,以及挂在木牌下的青铜色铃铛。

崔肆归收回手,道:“听闻永山的祈愿树挺灵的,沈大人要试试么?”

木牌一晃而过,沈原殷没有看清上面写的是什么。

“你什么时候还信这些了?”

可能是方才的糖缓解了沈原殷的不适,这时还勉强对着崔肆归有点好脸色。

“没多信,”崔肆归懒洋洋地开口道,“只是觉得来都来了,若真灵那便是好,不灵也不会怎样,总的来说我也不亏。”

沈原殷将目光移到那棵祈愿树,这棵树有年头了,上面挂着数不胜数的祈愿符。

崔肆归忽然凑近到了沈原殷面前,递给了沈原殷一个空白的祈愿符,道:“试试吧。”

这个姿势从后面来看就像是崔肆归拥着沈原殷的后背,亲密极了。

简然背过身,仔细地盯着周遭的动静,生怕这时有人过来闯见这一幕。

“不要。”沈原殷一只手挪开眼前的遮挡物。

崔肆归不依,非要沈原殷接过,几下下来,沈原殷着实觉得他有些烦,只好接过到手上拿着了。

“沈大人可有看过信,你又不是不知我读书少,那可是我翻了好久才找出来诗句。”

崔肆归凑得很近,发现沈大人不像之前那般敏感他的靠近,他正还要开口说上几句,就在此时,却听见后面简然急促的咳嗽声。

“咳咳!咳咳!”

崔肆归迅速后退几步,回到了皇子和丞相应有的交谈距离。

沈原殷将手中被强塞的祈愿符收进袖中,略微侧身,看见了崔华温和三皇子妃向祈愿树走去。

崔华温也看见了沈原殷,独自上前打了招呼,之后才陪着三皇子妃将祈愿符挂在树上。

再次回头的时候,丞相已经不见了,只有他那个四弟还在原地,举着手上的祈愿符,对着祈愿树上比划,似乎是想选一个好位置挂上去。

崔华温回想起方才的画面,丞相和崔肆归站得并不近,瞧着也挺生疏,至始至终没有一句交谈,像是恰好碰上,可不知为何,他的心头总萦绕着一股奇怪的感觉。

仿佛他们二人之间笼罩着一个无形的屏障,他们之间特有的、任何人都插不进的氛围。

他们很熟悉么?

崔华温想了想,除了崔肆归去丞相府短暂待了一段时间,以及共事过几次,除了公事,便没有听说过私下有过联系。

反倒是还传出过一些这两人不和的话来。

“走吧。”三皇子妃轻轻说道。

崔华温压下心底的异样,带着三皇子妃回了宴席上。

****

一只黑猫动作敏捷地从房梁上跑过,无声无息地跳落在地上,最后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令嫔手持圆扇,一旁的小桌上放着冰块,宫女正用芭蕉扇将冷气扇过去。

都是九月后旬了,早已经过了正热的时候,但兴许是因为怀了胎,令嫔总觉得热,因此殿中的冰块还在源源不断地供应。

令嫔打了个哈欠,一只手轻搭在小腹上。

宫女见此问道:“娘娘,可是疲了?”

“嗯,就寝吧。”

宫女弯着身子,小心翼翼地托着令嫔的手。

令嫔正要起身,却感觉到下腹部隐隐作痛,她原以为着疼痛不过是和往常一样,便没怎么在意,只是没急着起来。

过了一会儿,疼痛久久不散,反而变得有些坠胀感,像是有东西在把小腹往下坠。

这种痛她有点受不了了,身上冒出冷汗。

她的指甲掐进宫女的皮肤里,声音颤抖着道:“去叫太医……”

话音刚落,疼痛开始一阵一阵地扩大,她能感觉到腹部在不停收缩,痛感让她有点头晕眼花。

“娘娘,您见血了!”

——这是令嫔失去意识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令嫔怀的这个孩子十分受到和锦帝的重视,毕竟宫中已经有好些年没有过新生儿了。因此令嫔一出事,消息立马传到了各个殿中。

和锦帝在养心殿一听到消息,火急火燎的就要往令嫔那边赶。

和锦帝刚到令嫔宫中的时候,太医也刚给令嫔看诊完。

令嫔脸色苍白地躺在床榻上。

“如何了?”和锦帝问道。

太医唰地跪地磕头道:“臣无能,在臣到之前,娘娘就已经落胎了。”

皇后匆匆赶到的时候,便听见了此话,她手一抬,脚步停在外面,暂时没有进去。

和锦帝脸色一变,怒道:“她身子好好的,怎么就落胎了?!”

太医哆哆嗦嗦地道:“臣把脉来看,许是令嫔娘娘幼时四处奔波,身子可能不太好。”

“这月份本就是不稳当的时候,再前段时间加上天气炎热,可能……可能就……”

太医将头埋得更低了,不敢再说。

和锦帝脸色铁青,却没了话。

皇后闻言,嘲弄般低低笑了一声,这才推门徐徐走进来,她作为皇后,掌管凤印,令嫔出事的事她是第一个知晓的。

现在才姗姗来迟,不过是要等在和锦帝之后罢了。

皇后收敛了表情,再抬头时,脸上已经挂了一副悲伤的神情。

她神情悲怮,道:“怎会如此,明明白日里还好好的……”

一时间无人说话,屋中几人都无言。

令嫔久久不醒,和锦帝心情败坏,没过多久便拂袖而去。

而皇后在和锦帝离去后没多久,便也离开了。

皇后走出殿外,嬷嬷搀扶着她。

皇后抬头望这天,天空黑漆漆的,但她的心情却好的不行,嘴角扬起笑容,又很快克制回去。

等回了自己殿中,她才彻底松懈下来,长叹了一口气。

她抬着手,欣赏着自己手指上的染甲。

是白日时刚做的染甲。

皇后笑了一声,与自己的心腹说道:“将令嫔那儿给本宫仔细盯紧了。”

她终于看完了手上的染甲,悠悠放下了。

“明日里还有一场戏呢。”

翌日,巳时,养心殿。

和锦帝刚从令嫔宫中回来,方才令嫔声音虚弱的哭诉仿佛还在耳边,让和锦帝有些烦。

小太监快步走进来,在有福耳边道了几句。

有福点点头,而后对着和锦帝道:“陛下,皇后娘娘求见。”

皇后行礼后,将手中食盒递过去,道:“陛下,臣妾听闻陛下今日未曾用膳,这是臣妾熬的莲子粥,陛下尝一尝?”

皇后将莲子粥取了出来,待太监试过毒后,便呈了上去。

她在一旁说道:“陛下,令嫔落了胎,对身体也不好,臣妾思来想去,决定给令嫔那里调些药材,陛下认为呢?”

和锦帝道:“你看着办。”

皇后候在一旁,待莲子粥见了低,她状若无心般徐徐开口道:“臣妾昨日见令嫔的样子,竟觉得她眉骨有几分像淑妃……”

她话猛地一顿,随即小心看向和锦帝。

和锦帝面色不虞,重重放下了碗。

她连忙道:“陛下恕罪,臣妾失言了。”

“朕还有事,你走吧。”

宫女收拾好饭盒,搀着皇后离开了。

皇后转过身走出几步,眉眼向上挑起,不复方才的惶恐。

和锦帝打发走了皇后,皱着眉有些发神,他有些迟疑。

令嫔有些像当年的淑妃么?

眉骨……

像么?

他闭上眼,在脑中回忆起淑妃的模样。

不知是不是错觉,竟然真觉得有几分相似——

作者有话说:orZ(我先跪了)

第64章

狄钰和二皇子已经去了幽崖关有些时日了,虽说上一世中的两国战争不是在近几月,而是在来年的春夏交替之时,可莫名出现的阿芙蓉却让崔肆归有些紧迫,于是这段时间便总是往狼牙营跑的勤。

上一世的两国之争最后持续了半年之久,因此死亡的士兵和百姓数不胜数,虽说最后大萧胜了,但还是元气大伤,损失惨重。

崔肆归思及此,便有些紧绷,他只能尽可能的将上一世的经验写下来,然后想方设法的假借翻出的兵书为由,让狄珲看过,并争取训练一些其中的排阵布列。

十月初的天气转凉,绵雨时不时会下上几场,润湿了京城的空气。

崔肆归放下手中刀,拿过一旁架子上的干帕子,擦拭着身上的汗。

他才从比武场下来。

“殿下,你这下手也忒狠了吧。”

方才与崔肆归对战的校尉嘶哑咧嘴地走过来道。

崔肆归只是笑了一下,没多说什么。

他有着上一世的经验,这副身子虽没有足够的功底,但这么长一段时间训练,已经与上一世大差不差了。

好歹上一世单独带兵生死关头来来去去了好几次。

绵雨还在下,露天的比武场聚集了不少人,身上都淋得差不多了。

他正要回去换身衣服,这时杂兵跑了过来。

“殿下,”杂兵道,“陛下叫您去趟宫中。”

御花园里唱戏的声音婉转地唱着,绵雨不停歇地落。

令嫔的落胎似乎只给了和锦帝一时半会儿的难受,还没过多久,便又将安贵人召在了跟前,日日宠幸。

曾经和锦帝喜爱的戏班子也终于再次登上了御花园里的小舞台。

一切好像与从前并无差别。

只是令嫔好像不再怎么露面了。

和锦帝口中也甚少再提及此人。

崔肆归来到御花园的时候,仿佛像是回到了去岁太后寿宴后的那天。

那时的记忆对现在的他来说可以说是几十年前了,记忆已模糊不清。

只能隐隐约约记得是戏班子在唱戏,亭中坐着的是和锦帝和安贵人,那天似乎还在下雪。

至于戏班子唱的是不是同一出戏,那就不知了。

但也许就是同一出,毕竟和锦帝就喜欢将心爱的事物来来回回地欣赏。

崔肆归行礼后,便被和锦帝叫进了亭子里。

绵雨会被微风吹得四处乱飘,宫人早将亭子用惟布围了起来,只露出一个狭小的口子,亭子里的桌上放了茶和糕点,茶壶放在小火上温着。

唱戏的人在雨幕中咿呀咿呀地唱,和锦帝嘴里不成调的跟着哼了几句。

和锦帝其实年岁并不大,不过多年沉溺酒色的生活早让他变得有些面孔苍老。

眼袋垂着,眼下青黑一片,脸色是不健康的灰白,以及头发里时不时看见的白发。

和锦帝有些浑浊的眼球看向崔肆归,很快又收回视线。

崔肆归行礼后和锦帝没说什么,于是便只能在原地里等着。

直到一首曲子终了,和锦帝手一抬,唱戏的终于可以停着休息会儿了。

和锦帝的声音里像是含了一口浓痰一般,听着有些粘腻,道:“朕听说,你前段时间去找了宫里的那个谁,说要打探你母妃去世前的东西去了哪儿?”

这话让崔肆归有些意外,和锦帝竟然主动提起了此事。

于是他道:“回父皇,儿臣只是想将母妃生前喜爱之物找回来,于是想方设法打听到了是敬事房的文嬷嬷收敛的尸首,便猜想会不会是这人手脚不干净,拿去宫外变卖了……”

崔肆归半真半假地说了,他知道这样说能够打消一些和锦帝的怀疑。

和锦帝眯着眼,看着不远处的崔肆归。

十九岁还能说是少年,崔肆归八尺有余,早已与同龄人拉开了差距。

身形挺拔,肩宽腰窄的身形透着利落感,

崔肆归大部分是随了狄晚秋的长相,尤其是眉骨之间。

看得久了,就像是看到了当年的淑妃。

虽然最后段时间他是厌恶了狄晚秋,将人打发到了冷宫,最后狄晚秋抑郁而终。

但似乎,他直到现在对狄晚秋还留有几分留恋。

可到底是留恋,还是厌恶。

他自己好像也说不清。

或者说是……是愧疚和害怕。

和锦帝收回神,眼神复杂,视线移到了空中的雨幕上。

半响,和锦帝突然就没了看戏的心情,道:“那你便自行去找吧。”

“朕有些乏了,都散了吧。”

崔肆归行礼后转身离开。

他皱着眉,心里有些觉得不对劲。

方才和锦帝的表情,为何如此奇怪?

和锦帝的表情有些怅然,又有些害怕。

他在害怕什么?

害怕狄晚秋的死么?

可那并不是害了人之后的害怕。

那他在害怕什么?

“公子,又来啦,还是老样子么?”

崔肆归一踏进山水坊,女掌柜便热情地迎了上去。

这位公子常常来山水坊,每次还都会买上许多走。

近日来的盈利,大多都是这位公子哥贡献的。

女掌柜巴不得他天天来。

女掌柜道:“我们出了新品,公子要不要看看?”

山水坊新出的新品确实不错,崔肆归便和着其他的都买了些。

店里的其他客人见此,看见崔肆归身影离开,好奇般问道:“那位公子买这么多用来做什么?我都遇见过他两次了。”

女掌柜将银子收进盒子,笑着给客人道:“人家的私事,谁知道呢。”

“这些都是方才那位公子买的,品质很好的。”女掌柜指给客人看了几样。

客人道:“帮我把这些也都包起来吧。”

客人手提着刚从山水坊买来的东西,慢慢走向巷子里。

不过一会儿,一个身穿麻衣的小厮从里面走出来,而许久之后,却始终不见客人出来。

小厮从三皇子府的侧门进去,径直向着一个方向而去。

直至到书房前,门外的侍卫认出了他,打开门道:“殿下等很久了。”

小厮将买来的纸一一摊开在桌上,道:“这些便是四殿下在山水坊买的东西。”

崔华温随手拿起一张,翻来覆去也没看明白这些有什么作用,能够值得崔肆归三番五次地买。

他把手中纸往桌上一扔,问道:“就不知道他买来做什么?”

小厮道:“山水坊大多是各府的下人为府中闺阁小姐们买的,或是有些书生会去买来写写诗词。”

崔华温捏了捏眉心,想起另一事,问道:“那个宫女找到了么?”

“未曾,”小厮摇头,继而道,“四殿下府中也没有发现异常,寿宴那天四殿的确是独自一人留在了房中。”

宫女莫名其妙地消失不见,除了崔肆归,谁会去做这件事?

只能是崔肆归做的。

但崔肆归哪来的本事在宫里神不知鬼不觉带走了一个人,他不过这几个月才开始能做些事。

谁在帮他?

狄珲?

可狄珲久居幽崖关多年,在京城没有这么多的势力。

那崔肆归还和谁走的近?

丞相?

崔华温想到这个可能性,却又在下一秒自己驳回了。

怎么可能,崔肆归有哪一方面值得沈原殷去帮他?

崔华温总觉得有点奇怪,他有些头疼,于是道:“先这样吧。”

小厮行礼后退下,山水坊的纸张还铺在桌面上。

崔华温翻看着这些纸,总不可能他那个四弟喜欢像那些文人一样,附庸风雅?

崔华温正这么想着,三皇子妃在此时进来了。

她缓缓走近,身后的婢女捧着果盘。

“咦?”

三皇子妃有些惊奇地看着桌上,抬手取了一张纸,摩挲了几下,问道:“这品质,是山水坊的?”

崔华温抬起头,问道:“你知道?”

“那可不,”三皇子妃道,“山水坊嘛,妾身还在闺阁中的时候,常常令下人去买呢。”

“这家店质量上乘,做工也精细,纸上还隐隐带有香味,妾身和几个密友很是喜欢。”

崔华温心头一动,问道:“你们买这些用来做什么?”

三皇子妃掩唇笑道:“写一些闺房中的日记和心事这些。”

“当时和殿下婚约定下的时候,妾身就经常在这纸上写一些不好与他人说的话,之后便存着,方便后面回忆。”

崔华温微眯着眼睛,道:“那如果是男子,会买来做什么呢?”

“唔,”三皇子妃思索后道,“妾身密友曾说过,她哥哥会买来写一些含蓄的古诗词,给已有婚约的娘子。”

“毕竟山水坊的价格不算低,能买得起的人家也大多是用来玩乐的,应该都会用来表达情意吧。”

表达情意么?

崔华温的眼眸一暗。

他脑中突然回想起九月九那天祈福树旁的画面。

崔华温开口问道:“如果有人一直买,而且每次买的数量都不少,这是为何?”

三皇子妃道:“许是那人的心上人也未曾直接拒绝过,所以那人才有底气一直买,一直送呀。”

崔华温倏地一笑。

他那个四弟,是要给谁表达情意呢?

他握住三皇子妃的手,道:“你可真是帮了本王大忙了。”

三皇子妃有些不知其然——

作者有话说:orZ

第65章

崔肆归动作利落地翻过墙,无声地落在地上。

他抬头望了下,心里有些奇怪。

今日本想像之前一样,围着丞相府转上几圈,找一个好进去的地方。

谁料他才刚走到东南角,竟意外地发现东南角的防卫变少了。

崔肆归在原地琢磨了一小会儿,心里涌出了一个想法,便决定就往这边了。

他翻过墙后,熟门熟路的往岚梅苑而去,一路上他没有刻意去遮掩行踪,只注意着没有让府中的丫鬟小厮看见。

在又一次被侍卫发现,而侍卫佯装没看见目不斜视后,心里的猜想被验证了。

他晃去了岚梅苑的卧房,此时时辰还尚早,卧房里空无一人。

他从沈原殷的小书架上随便抽了一本书,有些无聊地翻阅。

不知过了多久,屋外终于传来了说话声。

隔的不近,崔肆归只能隐约听出来那是竹木的声音,却听不清在说什么。

今日的月亮被云遮住,户外的光线不好,竹木提着灯走在前面。

竹木隔着一段距离指了指卧房,低声道:“大人,四殿下在。”

沈原殷只简单“嗯”了一声。

竹木余光瞥见了丞相脸上毫不意外的表情,憋在嘴里的好奇吐不出来,噎得难受,问简然那个棒槌也只会打着马虎眼。

卧房旁的侍女小厮散了,沈原殷推门进去,房门吱呀吱呀的被合上。

他继续走,直至里间,却没在里间见着人,只有那张小榻的桌前放着一本打开的书。

沈原殷走过去,将书拿起合上,正准备放回小书架上,却在下一刻,一只手罩住了他的双眼,剥夺了他的视线。

那只手温热,轻轻搭在他的睫毛上。

随后他便听见崔肆归慢悠悠的声音唤他一声。

那只手挪开,崔肆归从身后抱住他,将头靠在了他的颈窝。

沈原殷挣开他,在小榻上坐下,视线在崔肆归的身上上下打量。

崔肆归袖口随意地挽在了小臂上,露出线条分明的肌肉轮廓。

他的目光紧紧锁在沈原殷的身上,带着一些与他少年面容不符的偏执执念。

眸光里翻涌着看不懂的情绪,黑色的瞳孔深不见底,如同深渊。

虽然崔肆归的里子早不是十九岁,可这副身躯还停留在十九岁这个时候。

眉眼间仍然带着少年人的棱角,笑起来时带着不羁,可崔肆归的眼神却是有些锐利,周身偶尔也会透露出一些久居战场的锋利,以及一些隐藏在深处的威严。

十九岁的身躯和重生回来的灵魂,两者在沈原殷现在看来,矛盾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