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亥时,京城,养心殿。
小太监躬着身子,将御香点燃,又把茶水侍奉好,紧接着,有福便跟在和锦帝的身后走了进来。
御香徐徐燃烧,香味慢慢填满养心殿。
和锦帝屏退了四周的宫女太监,独留下有福一人。
和锦帝问道:“信快到豫州了吧?”
有福回道:“差不多了。”
“地动,瘟疫,”和锦帝抿了一口茶,随后道,“只是地动,会不会起疫病还说不定。”
“这么多年了,快二十年前的古书朕上哪儿找的来,”和锦帝说完沉默了一会,目光眺向远方,许久,叹了口气,“有福,蜀地那次的瘟疫,有多严重来着,朕都快忘了。”
有福道:“有将近十五万人死于那次瘟疫,尸体堆在城外,大火连烧了数十天。”
和锦帝喃喃道:“近十五万人啊……”
他的视线落在缓慢燃烧的御香上,香灰落下,和锦帝的目光却没有跟随着移动。
近十五万人……
……
“蜀地此次灾祸,白骨露于市街,惨状难言,百姓整日惶惶不可终日,陛下苦寻终得良药一方,救万民于水生火热之中,此举力挽狂澜,造福百姓,陛下乃圣明之君!”
那时他上位还不久,先有了治水之功,后有苦翻古籍终瘟疫之事,彻底将先前身上的“草包”名号去掉,被万民敬仰,朝臣群拜。
可是他坐在高位,看着下面个个臣子激动的神情,却不知为何,心里涌上了深深的不安,他莫名不想看到这些人的崇拜,听着这些恭维的话,只觉得心慌。
散朝后,和锦帝回到了御书房,对着折子却无心批阅,只是发着神。
直到太监来报淑妃来了,和锦帝才抬起头。
手中的折子一点都还未曾看过,淑妃走至和锦帝身边,拿起搁置在一旁的墨锭,在砚台上轻磨慢转。
和锦帝心里存着事,有些心不在焉地看着折子。
“听说朝臣百姓不少夸赞陛下的。”淑妃轻声徐徐道。
和锦帝一顿,淑妃的话触到了他的霉头,心中持续许久的不爽猛然倾泻,他的情绪上涨,斥道:“滚出去!”
他近日来情绪经常阴晴不定,养心殿侍奉的宫女太监连忙跪伏在地。
淑妃被惊了一跳,墨锭“啪”的一声落在砚台中,墨汁被溅出落在桌上。
“滚出去!”和锦帝再次呵斥道。
淑妃行了礼,匆忙离开了养心殿。
和锦帝胸膛起伏,显然还没有从情绪中脱离出来。
有福小心上前,将桌上的折子收了下去。
候在一旁等了许久,和锦帝终于平复下来了,他挥挥手,屏退了其他人。
有福低着头守在边上,不语。
和锦帝语气森然道:“去把古籍从太医院收回来,再警告敲打一番,明白么?”
有福没多话,低声应了。
是夜。
养心殿后院的宫女太监都被打发走了,有福观察着周围,小心翼翼地端着一个火盆走进后院。
和锦帝等在后院,一旁的矮桌上搁置着那本古籍。
他的瞳孔里倒映出火光,和锦帝问道:“都安排好了?”
有福道:“是的,陛下。”
和锦帝拿起矮桌上的古籍,随手翻了下,下一秒,古籍被扔进了火盆中。
火焰肆虐,吞噬了古籍。
……
回忆完数十年前的那晚,和锦帝再想到如今,他问道:“再批一笔银子去豫州吧。”
火焰似乎还在燃烧,跨越十几年的岁月,还未曾熄灭。
房门被猛然推开,简然冲了进来,道:“不好了,大人!”
沈原殷本就念着豫州的事情睡不安稳,在房门被推开的刹那就被惊醒了。
他捏了捏眉心,掀开床帘后问道:“怎么了?”
听到他自己的声音,他才发觉异常。
嗯?
能说得出话了?
简然显然也是在睡梦中被吓人摇醒的,脸上充满了困倦,一时间竟没有注意到此事。
“方才城西有太医来报,说那边医馆有人发热起疹子了!”
沈原殷闻言,唯剩不多的困意立马云消烟散。
为了防止人多无法让病人得到有效救治,他们分别在城中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安排了太医守着。
他们此处在城南,离城西并不算远,但为了避免惊动百姓,引起恐慌,侍卫早就做好了防备,将那个病人转移到了就近清理的一户人家里,同时也将城西医馆围了起来,仔细检查每一个病人身上是否有红疹。
他们以最快的速度赶到了城西医馆外,周围大街上的人们已经被遣到其他地方去了,留出了一片空白。
沈原殷站在离医馆有点距离的地方,头上戴着面衣,侍卫正在跟他禀告。
“起疹子这个人是夜里和同伴一起逃难过来的,身上左臂处带着伤,来的时候就有些发炎了,方才大夫巡查情况的时候,发现那人脸上有红疹。”
“夜里?”沈原殷抬眼看向他,“不是说了新来宁定的都放在城郊么,怎么进了城?”
一旁跟来的大夫闻言苦笑道:“他人是被同伴抬过来的,早就烧糊涂了,神志不清,城郊没有那么多大夫和足够的药材,就把人留在我们这儿了,他同伴去了城郊。”
沈原殷的嗓子才恢复,听着还是嘶哑的,他问道:“城郊他同伴那里,也得隔离起来,和那人近距离接触过的人都得查仔细了。”
“是。”
沈原殷道:“现在能确定那人身上是有传染性的病么?”
大夫摇头道:“不太行。”
再远处的人群已经被吵醒,瞧着这边,聚在一起叽叽喳喳个不停。
沈原殷要回驿站安排事情,踏上二楼楼梯,转过角后,却看见崔肆归站靠在他的门上阖着眼。
崔肆归听见脚步声,睁开眼,入眼便看见沈原殷。
昏暗的转角处,只有他们两人彼此站着。
墙角的烛灯一亮一暗,影子倒映在地面。
“有人起疹子了。”
沈原殷注视着崔肆归,平静地道。
崔肆归轻声道:“听侍卫说了。”
沈原殷靠在墙上,吐了一口气,胸口压着一块重石,沉得他喘不过气。
在这一刻,似乎只有崔肆归能够明白他心里所想,也在这一刻,他竟觉得崔肆归顺眼了起来。
只有崔肆归与他一样是重生一世,只有崔肆归能够明白那种知道结局却无法挽救的痛苦。
沈原殷缓了一下,再次吐了一口浊气,走过崔肆归身边,进了房间。
一夜繁忙,直到快午时才太医们才忙完,去沈原殷面前禀告情况。
太医们在病人中混了太久,沈原殷又刚刚大病初愈,两边人都戴着面衣,且隔上了一段距离。
疫病一旦出现一例,就如同野火一样肆虐,止不住,也吹不灭,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它越来越猛烈,却束手无策。
“丞相,经过排查,郊区已经有不少人发热且身上起疹子,方才那人的同伴所在的那一块区域尤为严重,而城西医馆里面有九人起疹子。”
“我们的人和侍卫暂时还没有发现有相关症状,而已发现症状的人,基本都是同一批从泗溪县下流的村子里逃难而来的。推测应该是泗溪县上游的河水中可能有尸体携带了病毒,顺着河流漂向下流,才导致了传染。”
“第一例患者身上的皮肤已经开始溃烂,生命体征也不稳定,可能……熬不了太久了。”
京城来的那四位太医和张太医一起,再并上从豫州召集起来的二十几位大夫,方才忙得团团转,已经连续几个时辰没有喝过水,再加上睡眠不足,声音低哑。
沈原殷的目光扫视过那五位,将其他闲杂人员屏退,他开口问道:“本官看了你们的资料,都是近十年才进的太医院?”
除了张太医之外的四位太医面面相觑,不明白丞相此时提及这个是何用意。
他们答道:“是如此。”
“魏太医是哪位?”
其中一名太医稍稍往前一步,道:“大人。”
“其他人先下去,”等其他几人离开后,沈原殷将目光落在魏太医身上,问道,“当年蜀地瘟疫,你师父是被派遣去过蜀地的吧,他有没有跟你讲过,疫病该如何处理?”
魏太医小心答道:“回大人,瘟疫的病根可能并不相同,当年蜀地瘟疫是因为死人太多,再加上鼠疫,病毒快速传播。豫州此次出现的疫病,也是因为尸体腐败,但目前并没有发现鼠虫的痕迹,两者之间可能会有所区别。”
“而且当年蜀地瘟疫的相关资料,太医院并没有存档,臣师父也只是口头上与臣讨论过几次,臣只能尽力而为。”
沈原殷闭上眼,道:“知道了,你也下去吧。”
沈原殷转身回去,简然跟在他的身后。
他问道:“谁安排的这四个太医来豫州?”
简然闻言有些犹豫,小心翼翼地环顾四周,压低了声音后道:“是陛下亲自点的人,原本魏太医并不在此行中,他师父是我们的人,本来去了陛下那里自荐要来豫州,被驳回了,就推荐他的徒弟,我们宫里的人将魏太医塞进名额里的。”
“他说,当年蜀地瘟疫的情况,他跟他徒弟仔细讲过,应该不会有问题。”
沈原殷蹙眉道:“陛下亲自点的人?他又在做什么?”
和锦帝除了头几年做过两件大事,后面就一直昏庸无比,只不过占着皇帝的名头,没人敢说罢了。
简然道:“但原本钦定的那四位太医,虽阅历少了些,但的确是有几分天赋在身。”
沈原殷没料到和锦帝会亲自插手此事,且态度强硬,因此京城中的人根本没有任何准备,只能匆忙中塞了一个魏太医进入队伍中。
此时,房门被猛地推开。
“丞相!”侍卫慌张地闯进来,“那人死了!”——
作者有话说:晚安,么么~
第52章
数十名侍卫穿戴着面衣,从城中各处将有疑似患病之人聚集在一起,往城郊刚开辟出来的地方而去。
人群里都病怏怏的,面衣不足够给百姓每人都发,只能用麻布浸湿了烈酒捂住口鼻。
烈酒的味道并不好闻,正在转移的人们本就没力气,速度也快不起来。
许是听到了什么风声,一个状态还不差的人悄声道:“听说起疫病了,我们这行人身上都有红点子吧,会不会让我们去城郊就是为了……”
这人话音止于此,旁边的人立刻懂了他的意思。
“……不会吧?”
怀疑就像一颗种子,在人群里悄然发芽。
“大灾之后必有大疫,我昨晚就在城西,听说是医馆里出问题了,连丞相都亲自去了呢!”
“听我爷爷说,之前蜀地瘟疫的时候,地方上的大官为了控制住病情,将一些得了病的人拖出城外,直接活活烧死了!”
说话声音越来越大,终于有人忍不住了,大声问周边的侍卫道:“城中是不是起疫病了?现在让我们去城郊是要做什么?”
“在远离水源和居住地的地方挖个深坑,将尸体深埋其中,上面铺设几层草木灰和石灰,在疫区的侍卫大夫身上衣物必须每日一换,用烈酒煮沸。”
沈原殷在听到那人死了后心里的不安便达到了顶峰,当机立断安排了尸体的去处,那人的家人目前还没有找到,又只是第一例,暂时还可以埋在土里,先不用考虑火烧。
魏太医检查过尸体后,又换了一身衣裳,这才去了丞相那里汇报情况。
“丞相,据城郊和城西两个地方来看,身上有起疹子的人都先是上吐下泻,后开始发热,再起疹子。”
魏太医道:“现在可以确定这些是具有传染性的,而且被传染者多为小孩老人,以及身上有见血伤口之人。”
“能治么?”沈原殷问道。
魏太医道:“现在先用的常用药麻杏石甘汤在控制,另外臣根据师父所教授以及翻阅的古书来看,列出了其他三个药方,只是不确定效果如何。”
简然此时进来,俯身在沈原殷身边耳语道:“有人反抗不去城郊了,知府和狄小姐在那边守着,暂时控制住了,但是城中已经传开了有关疫病的事情。”
城西医馆出事的时候,旁边的人们虽然隔得远,但是连蒙带猜加上口口相传之下,沈原殷不意外会被民众知晓。
简然继续道:“已经尽可能的让人阻挡去其他地方的百姓,尽量不让病毒往外传播。”
“知道了,”沈原殷点头,“还有事?”
简然恢复了正常声音大小道:“刚刚上报,又死了十个人。”
沈原殷到底不是大夫,他目光落在魏太医身上,道:“你方才所说的三个药方,把握大么?”
魏太医斟酌着道:“应该能行,但其中有一味药平常用的比较少,宁定没有多少存货。”
沈原殷想了片刻,而后道:“先在自己人身上试药,如果有用,再去大批采购。”
“是。”
待魏太医走后,沈原殷吩咐道:“去联系贾家,问下那一味药的情况。”
简然得令,立刻前去办事。
此处只剩下沈原殷一人,他手肘撑着桌子,手指捏着眉心。
十个人……
在软硬皆施之下,终于将大部分的病人转移至隔离区。
城中还在源源不断地送病人过来,时间紧迫,魏太医把药配好,立马给几名身上也起了红疹的侍卫服下去,之后便守在一旁一整天,寸步不离地观察着侍卫的变化。
中途有侍卫吐了好几次,甚至有一次还吐了血,魏太医一度以为侍卫熬不过去了,谁知天亮之后,竟意外地退烧了,红疹也消下去了。
另外几名侍卫也在之后都体温恢复正常。
这个药方有用!
魏太医欣喜若狂,连忙派人去告知丞相。
那一味药在邻州很常见,在豫州少有医馆会收,在收到城郊传来的消息时,贾钟木正好在,于是自请要一同前去。
“贾家与邻州常有贸易往来,会方便许多,丞相若不嫌弃,便让犬子去邻州与之商议。”
事关重大,沈原殷不放心,原是打算自己亲自前去,闻言思索片刻,有经商经验的人一道,或许是会好谈一些,于是便让贾景铄一路,即刻前往邻州。
宁定本就在两州之间,来回距离不算远,但骑马太耗费体力,沈原殷身体弱,还是只能马车前行。
沈原殷抬手掀开马车帘子,他们已经出发有半个时辰了,因为封锁及时得当,这条路上还未曾看见有百姓逃难。
魏太医在临行前统计了人数,大约估计了一个所需药材的数量出来,量不少,跑一个镇可能还不够。
沈原殷突然想起今日一天都未曾见到崔肆归,他问道:“他人呢?”
没道名字,简然却也明白他的意思,回道:“四殿下去灾区救援了。”
沈原殷蹙眉道:“他怎么跑那儿去了?”
简然摇头道:“不清楚。”
良久,沈原殷又问道:“这几天还有余震发生么?”
“没有,在第一次地动之后,当夜接连发生两次余震,再之后就没有动静了。”
马车带起的风微微吹过他额间碎发,半响,沈原殷放下帘子。
……
贾家生意做的很大,与邻州往来也比较频繁。
到了邻州一个镇子上,贾景铄亲自去联系了镇上的一家大药铺,并且派人去寻镇上各处的其他药铺,半个多时辰之后,药材源源不断地被送过来。
药铺老板知道贾景铄是在为丞相办事,一点儿都没含糊,用最快的速度送过来,将药材全部稳妥地捆在板车上。
贾景铄数了数量,站定在马车前,道:“大人,现目前还差大约一半的量,方才草民问了药铺老板,那老板说前方有一个镇上也有大药铺,应该可以凑齐我们需要的量。”
沈原殷目光落在板车上,想到宁定人员吃紧,于是道:“简然,去问下有没有大夫愿意去宁定的,一百两银子。”
这镇子离宁定不远不近,宁定的情况他们不太清楚,但大夫都明白大灾之后必有大疫,而且宁定又收了这么多药材走,心里都明镜似的清楚宁定可能发生了什么,尽管有一百两银子的诱惑在,但仍然有许多人都怕贪财丧命,最后只有一个大夫愿意跟着走。
前面镇子的药材足够了所需,沈原殷照方才的条件再次召大夫,等了小半个时辰,只有两人愿意,便没再等,动身回程了。
宁定已封了城,进出城门管的很严,且只开放了一个东城门。
几辆装满药材的板车和那三名大夫没进城,继续往城郊的隔离区而去,只剩下马车和一辆板车驶向东城门。
沈原殷坐在马车里,远远地听见了前方隐约传来的吵闹声,其中偶尔还夹杂着骂声。
沈原殷本是阖着眼,闻此睁眼问道:“怎么回事?”
简然在马夫旁,闻言便眺望远处的城门。
隔的不近,只能看见有许多人围在城门后,吵闹声不断。
马车离城门越来越近,沈原殷掀开了惟帘,放眼望去乌泱泱的人头挤在一起,城门闭合了一半,侍卫守在城门,堵着不让人闯出去。
城墙上的侍卫看见了马车,认出了是丞相的车驾,往下打了几个手势。
城门口的侍卫见此,强行在围堵在此的百姓中开道。
马车即将到达城门口,声音也终于清晰了起来。
“凭什么不让我们出去?!”
“我老母亲被你们带出城去哪儿了?!”
人群已经在此和侍卫们僵持了许久,在看见有马车来的时候,认出了是丞相的马车,情绪顿时涨到最高峰。
马车艰难地进城,人们蜂拥而至,侍卫用身体在前面开道。
“丞相大人,我哥哥的尸体不能乱埋在荒郊野岭啊,他得入土为安!”
“城外的隔离区是真的假的?你们真的不是将病人带走然后悄悄弄死么?!”
“……”
“简然。”
马车里传来丞相的声音,简然连忙唤了一名侍卫上来询问情况。
侍卫贴着马车壁,苦不堪言道:“在大人走后,城中突然爆发了一大批病人,我们尽最快速度转移,但可能是没有妥善处理,他们都以为是要将病人弄死,怎么解释都没有用,纷纷要冲出城去。”
“恰巧这时候四殿下回来了,安抚了不少人,但还是有人冥顽不灵,非不信,便堵在东城门了,四殿下在城中做其他事情,没来得及处理这儿。”
外面的吵闹声越来越大,沈原殷凝神听后总结下来,就是他们有至亲家人起红疹被带走了,害怕家人安全的,或是不愿意待在城中,想要逃到其他安全没有疫病的地方的人。
第一种好解决,至于第二种……谁知道他们身上有没有携带病毒,放出去传染了其他地方的人后,后果不堪设想。
“停车。”沈原殷道。
人群一层层围着马车往前走,马车突然停下,因为惯性,还有几人摔倒。
沈原殷撩开惟帘走出来,在简然的搀扶下立在地面上。
人群里寂静一瞬间,而后爆发了更大的声音。
侍卫们堵在前面,没让百姓冲了过来。
沈原殷站在原地不语,只是平静地看着他们。
他的目光如有实质,扫过在场每一个人,面对着平静没有波澜的瞳孔,前面的人率先闭上嘴。
声音渐渐弱去,后方的人不清楚情况,但随众也哑了声。
周围莫名陷入了彻底的安静。
“安静了?”沈原殷环顾一周,而后一扬下巴,吩咐道,“把摔倒的人先扶起来。”
等了片刻,见无人再说话,沈原殷道:“本官是大萧丞相,钦天监观星象说豫州有大灾,于是本官奉命来此。”
“地动之后疫病突起,为了避免更多的人被传染,本官让人在城郊荒野之地布置了一个隔离区,用于染病之人的安置。隔离区有太医亲自守着,不会放弃每一个人。”
“因此病传染性极强,各位都不能确保自身没有携带病毒,便不能放各位出城。”
“太医已经找到了药方,各位请看,”沈原殷一指身后的板车,上面堆放着药材,“相关药材已经运往宁定,只等各医馆将药熬制好,便会发放给染病之人,也会给正常人备上一副,以防急需。”
“所以,各位,还要继续拦在此处么?”
有人嗫嚅几声,但最后没说出完整的话来。
沈原殷一扫众人,转身回了马车。
车轮转动,这次没有人再拦着马车。
马车一路畅通回到驿站,板车运往城中的各个医馆。
竹木听闻丞相回来,已经等在了驿站。
沈原殷抬步上楼梯,一边又问道:“怎么突然民众的情绪上涨了?”
竹木苦笑道:“死了百余人。”
沈原殷猛地停住脚步,问道:“百余人?”
几个时辰,便死了这么多人?
“对。”竹木道,“是突然爆发病人之后,我们的人清查了一遍,发现已经有很多人没了呼吸,加上把不少病人带去隔离区,就这样了……”
沈原殷紧蹙着眉,挥手让竹木离开了。
他独自一人回到房中,关上门,背靠着墙,拳头被紧紧握住。
原来心中一直压着的不是巨石,而是火石,只需要一丁点儿的火星子,就能够轰然爆炸。
而听到的百余人死亡这个消息,便是那燃起所有的那个火星子。
在心里积压许久的情绪轰然炸开,头痛欲裂,额间冒出冷汗,胃似乎疼了起来,让他想要干呕。
他闭着眼,微微蜷缩着,想要压住那股疼痛。
“吱呀——”
房门被推开,脚步声靠近他的身边。
“沈大人?”
一双手托住了他的手臂。
沈原殷抬眼望去。
是崔肆归。
崔肆归生的俊秀,剑眉星目,眉间带着锐气,瞳孔黑亮醒目,鼻梁高挺,唇角习惯性的微微上扬,将剑眉带来的冷意微微冲淡,眼中却又带着担忧的神情。
“你怎么回宁定了?”
沈原殷问道,声音却细弱无比,胃的不舒服十分明显,仿佛只要一动就会牵扯到各处神经,发出尖锐的痛意。
崔肆归注意到沈原殷手捂着的位置,他单手捂过去,盖住了沈原殷的手背。
他问道:“胃痛?”
废话。
沈原殷胃绞得生疼,额间的冷汗不停地冒出,前几日地动后看见的大地撕裂所产生的深渊和四处的断手断脚又出现在脑中,没有办法驱散。
“我去叫张太医……”
不等崔肆归话音落地,沈原殷指尖勾住他的衣领,没等崔肆归反应,手腕一用力,将人拖得踉跄着弯下腰来。
下一刻,他亲了上去。
第53章
温热的触感迎上来的那一刹那,崔肆归是迷茫的。
距离的快速拉进,带起了微风,随之而来的,是一股沈原殷身上独有的香味。
崔肆归被拉得微微踉跄了一下,很快又回过神。
沈原殷的吻不得章法,崔肆归睁着眼,看见沈大人闭着眼,他右手怀抱过沈大人的腰侧,将沈原殷带着站直。
他低着头,抢走了这个吻的主动权。
两人的身躯紧密贴合在一起,唇瓣厮磨,动作间带着炽热和急促。
很快沈原殷便觉得有些腿软,他单手抵在两人胸膛之间,想要将人推开,却被崔肆归察觉出了想法,腰被紧紧禁锢,半扶半拖的一路跌落在床上。
没有防备的齿关被撬开,狂风骤雨般的吻让他的大脑短暂陷入了一片空白。
沈原殷蹙着眉,阖着的眼睛终于睁开,迎面对上了面前人深邃的瞳孔。
里面充斥着难言的欲|望,眼神像是要吞噬掉他的一切。
一只手摸上他的眉间,将眉头抚平。
沈原殷一愣,很快又感觉到上颚被崔肆归的舌头一舔。
“唔……”
敏感的上颚被触碰,麻意瞬间席卷了全身。
他的呼吸急促,只能被动的承受着,右手攀住了崔肆归的肩膀,指尖仿佛要嵌入崔肆归的皮肉。
下唇被啃咬,沈原殷不甘示弱般咬回去,铁锈的味道顿时充斥在两人的嘴间。
沈原殷快要呼吸不过来,窒息感随之而来,在即将到达临界时,崔肆归终于半顺着他的推力离开了。
银丝被拉扯出来,牵在唇瓣之间。
他们此时的姿势暧昧,沈原殷坐在床榻上,崔肆归半跪半坐的拥着沈原殷。
沈原殷急速喘息着,搭在崔肆归肩膀的手把他往外推。
可崔肆归却不肯,手上一用力,又将沈原殷扯过来,凑上来想要再亲。
沈原殷抬眼瞪着他,原本清冷的眸子里此刻湿漉漉的,像是小动物眼睛似的,涎水挂在唇瓣上。
崔肆归见此笑了一下,更想亲了。
沈原殷正要开口撵人,却在挣扎之间膝盖碰到一个硬物,他动作一顿,直接抬脚踹向崔肆归。
崔肆归没有防备,竟真的被踹出去了。
他倚在一旁的桌前,微侧着身,像是要遮挡些什么。
崔肆归有些失笑,看着沈原殷警告的眼神。
他又不是饿狼上身,就算沈原殷不踹他,在这种时侯,怎么可能真的做些什么。
沈原殷抬手擦去唇上的涎水,冷冷地看着他。
看见崔肆归眼中带着笑,沈原殷只觉得方才踹得还是轻了。
胃疼似乎减轻了不少,隐约的痛意若有若无,可以忽略不计。
崔肆归从兜里掏出手帕,走过来单膝跪在床上,用手帕轻柔地拭去沈原殷额间的冷汗。
两人之间的距离再次拉进,崔肆归可以看见沈原殷脸上的绒毛,和那长而翘的睫毛,一扇一扇的,让他的心里痒痒。
崔肆归想到了方才东城门的闹事,以及这段时间沈大人的神情,恍然之间明白了为何沈大人会亲上来。
他将手帕扔至桌上,开口道:“沈大人?”
沈原殷抬眸望向他。
崔肆归食指落在沈原殷的脸上,挑逗了一下他的睫毛。
沈原殷偏过头,不让他碰。
崔肆归遗憾地收回手,换了神色,认真道:“沈大人,天灾面前,无论尽多少力,人力终究是有限的。”
“我知道你在自责,觉得没有做到最好,没有救下所有人……可你已经尽了全力,最大程度上做到极致了。”
“上一世豫州死的人不计其数,疫病传染范围更大,甚至邻州都未能幸免,可你看现在,地动之前转移了不少人,那些人没有死于地动和泥石流,疫病也控制在了小范围之内,没有变得不可控。”
“沈大人,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崔肆归说完,俯下身,轻轻抱住了沈原殷。
沈原殷闭上眼,胃疼真正的消失了。
这个拥抱轻柔又温暖,热量源源不断传送过来,胸膛的起伏能够清晰感觉到,呼吸出的热气打在他的脖颈。
许久,沈原殷缓缓吐出一口气。
他开口道:“出去。”
崔肆归闻言没再纠缠,只是在放开沈原殷之前,快速的在沈原殷眉间落下一个吻,随后起身,顶着沈原殷温怒的目光消失在门后,并带上了门。
崔肆归靠在门前发着神,仿佛还回味着那个激烈又有温情的吻。
就在此时,他听见了脚步声,紧接着,简然出现在转角处。
简然看见崔肆归明显一愣,他的目光停留在崔肆归的唇角上,在不甚明亮的灯光下,看起就像是破了一个口子,还有一点血丝。
“呃……四殿下?”
崔肆归点点头,道:“沈大人在里面,胃好像有点不舒服。”
简然一听见丞相胃不舒服,其他的想法顿时抛在脑后,急匆匆的就要进门。
崔肆归让开简然,顺着开门的缝隙短暂又看了眼沈原殷,而后转身离开了此处。
沈原殷听见了门外两人交谈声,他放下轻碰在眉心的手,理了理身上明显混乱的衣裳,移步到桌前坐下。
做完这一切后,简然刚好推门进来。
在门的缝隙中,他和崔肆归的目光相交,最后消失在关上的门上。
屋内的烛灯无声无息地燃烧着,视野明亮。
简然看见了沈原殷的样子,想要说的话卡在口中。
衣裳尽管临时拯救了一下,也难掩褶皱,腰间的带子已经歪了,衣领也是斜着的。
更别提丞相红肿着的唇,一看就是被人亲过的。
简然欲言又止,张口又闭上,来来回回了几次。
沈原殷看了他一眼,道:“抽风了?”
“不不不是……”
卡成结巴了都。
先后见过四殿下和丞相,明眼人都看的出来方才发生了什么,简然不敢再看,垂首盯着地上,内心惆怅不已。
虽早就看出来了四殿下对丞相的狼子野心,但……但……但……
但怎么真给四殿下得手了啊……
“有事?”
简然闻言,终于想起他是来做什么的了,正色道:“药材已经全部清点入库了,魏太医说其他用了那药方的人都没出问题,药方也给其他地方说了,现在只等药熬好分发给百姓了。”
“知道了,”沈原殷顿了顿,又道,“没事就先出去吧。”
“还有一事,”简然问道,“方才四殿下说,大人您胃不舒服?”
沈原殷道:“……没有,他乱讲。”
简然观察了一下,不见沈原殷有难受的样子,这才出去了。
****
魏太医的药方的确管用,只有廖廖十几个人因本身的身体原因没有起用。
疫病得到了解决,现在只剩下豫州的灾后重建了。
灾后重建这一事不归沈原殷管,只待回京之后把银子拨过来即可,剩下的全交给了豫州知府管。
早前来的时候崔肆归采的薄苛早就干枯了,所幸此时还长的有薄苛,在临出发前,崔肆归又去采了一大袋。
在十几天的路程后,终于看见了京城的影子。
六月中旬的京城温度升上来了,有一些达官贵人的府上已经用上了冰块解暑。
但因沈原殷常年身体不好,畏寒畏冷,夏天通常用不上冰块。
到达京城后,几行人正要分开,崔肆归骑着马就在马车后面,沈原殷坐在马车里吩咐了简然几句话,简然立刻跳下马车,拦在崔肆归面前道:“四殿下,丞相让您将玉佩归还。”
崔肆归望了眼继续行走的马车,拿出一个钱袋子,一抛扔给了简然。
简然拿到手,手上摸了下里面是玉佩的形状,便告退了。
两人不是同一个方向,崔肆归还有事情要做,只勒紧了马绳,立在原地看着丞相府的马车消失在大街尽头。
沈原殷回到丞相府时已经快要接近酉时,关于豫州的事情只能等明日再进宫汇报给和锦帝。
他前脚刚回来,梅阁后脚便来了。
下属压低了声音道:“宫里那位陈贵人有孕了,陛下非常高兴,封了令嫔。”
“前几日使者回京了,云常国态度坚决不接受和解停战,边界暂时还没有动静。”
“还有一事,近来靠南方一点的地方,反应说有一些百姓中了邪,整日不做正事,还天天神神叨叨。因为上折子的数量很多,‘中邪’的人也不少,加上二皇子请命,陛下便派了二皇子前往那些地方。”
“神神叨叨?”
“对。属下派了人去查,但因为距离太远,目前还没有消息回来的。”
沈原殷有些奇怪,上一世他记得没有这一回事的啊。
但他没有多想,只说让梅阁注意一下。
沈原殷打发走了人,简然将钱袋交给沈原殷手也离开了书房。
书房的窗户打开,带着热气的微风吹进来,将桌上的书页翻动,之前崔肆归送来的瓷器被转移到了书房,搁置在窗边。
夕阳照进来,沈原殷拿着钱袋走到了窗边。
天空是粉红色的渐变色,稍微带着点金黄,白云被染上了颜色,只能看出轮廓。
今日傍晚的风很大,吹过沈原殷鬓间碎发。
他拉开钱袋上的细绳,将玉佩拿出来。
他没想到这次崔肆归直接把玉佩还给了他,还以为崔肆归又要装傻充愣。
玉佩掉落在手心,在看到玉佩的那一瞬间,沈原殷蹙起眉。
这不是他的那块玉佩。
一张纸条飘着从钱袋子里掉出来,落在地上。
沈原殷蹲身拾起。
“这是前些时日我找的料子打造的玉佩,总觉得会很适合你。”
这枚玉佩通体白色,不带一点杂质,玉质细腻温润,触手生温,在日光的照耀下,内里隐约透出微光。
两面都雕刻了图案,是几枝腊梅,下面坠着朱丹色的穗子。
****
翌日,御书房。
和锦帝明显心思不在政事上,沈原殷佯装不知,将豫州的事情娓娓道来,最后提到了拨款一事。
和锦帝闻言道:“拨款这事,丞相你看着办吧,跟户部说一声。”
户部尚书因大皇子那事受牵连,早已换了人,被沈原殷钻了空子,提拔了自己人。
从和锦帝这里直接拿旨意去办事,至少不会暴露现户部尚书的身份。
沈原殷办完了事,正要告退,和锦帝又叫住了他,道:“丞相既回了京,小七那里,也得继续吧?”
沈原殷道:“自是。”
是夜,城东。
一名身着麻衣的老伯扛着已经空了的扁担,慢慢走在大街边上,正要往家里去。
走到家旁边,不断有人和他打招呼。
“于阿叔,今日菜终于卖完啦。”
于阿叔笑了笑,脸上的褶子明显,回道:“是啊,有个大主顾,一次性买完啦!”
“那就好,天色不早了,赶快回去歇着吧。”
于阿叔走到自家门前,佝偻着打开门,将扁担拖了进去。
屋子里黑灯瞎火,于阿叔进了房间,点起灯。
不大的屋子里放着一张桌子,边上坐着一个黑衣人,默不作声地盯着于阿叔。
于阿叔看见了黑衣人,并无奇怪,他直起身,抬手摸着脖颈。
“嘶——”
充满褶子的脸连带头发一起被撕了下来,下面是一张平平无奇的脸庞。
于阿叔将面皮放在桌上,道:“丞相回京了,还要继续做么?”
黑衣人嘶哑道:“主子说了,小心为上,不要惊动了丞相,等一阵子再做,在这里隐藏好,不要被发现了。”
“好。”
话已传到,于阿叔将灯熄灭,黑衣人悄无声息地推开门,随后脚尖一点,消失在了茫茫夜色之中。
一轮峨眉月悬挂于空中,夜已静。
第54章
“哗啦啦——”
“来来来——买定离手了啊!”
“还有没有要下注的?还有没有人啊?”
一双靴子踏在粘腻发黄的地板上,崔肆归用折扇拨开帘子,在带路人低头哈腰的态度下走进这家赌坊。
赌坊的地上满是污渍,酒水似乎粘连在了地上,散发出一股难以形容的臭味,一个空酒杯落在地上,带路人一脚踢向其他地方,他怀里揣着颇有重量的钱袋,回头又看了一眼身后花钱大方的公子哥,心里嘀咕着。
也不知道是哪家的小少爷,一身锦衣,出手也阔绰,竟也来这种地方玩乐。
赌坊里汗臭酒臭混在一起,还有劣质熏香的味道,十分难闻。
层层的人挤在桌前,脸上都带着异常的兴奋,时不时还混着几句骂声。
“就那个——”带路人努了努嘴,指着前面那个明显沉醉于赌桌的棕衣人。
崔肆归摆摆手,带路人便离开了。
崔肆归的身后跟着几人,他向后使了个眼神,那几人动作明确地散开,快速融入了群群赌徒之中。
他信步走向棕衣人,路上顺手拿过一壶酒,浇在自己的衣领上,立在棕衣人的身边,看着赌桌。
这张桌子是最简单的押大小,因为是入门最基础的,围在这里的人比起其他猜花色的桌子人要少很多。
骰子在瓷碗里转动,不断发出响声,赌桌旁的人目光都紧盯着瓷碗。
“砰——!”
瓷碗被扣在红木桌上,人群瞬间安静了一瞬,紧接着更大的呼声随之而来。
众人开始下注。
棕衣人脸上潮红,兴奋地将押了小。
崔肆归慢悠悠的在最后一刻押了豹子。
在场唯有崔肆归一人押了豹子,棕衣人不免瞧了一眼他,上下快速打量了一下,但很快目光又重回了桌上。
瓷碗被缓缓揭开,里面的三个骰子见得光明。
“三个六……是豹子!”
庄家抽成之后,牌桌上的钱全归为崔肆归。
棕衣人开口道:“可以啊兄弟,第一次来?看你眼生。”
崔肆归笑了笑,道:“运气罢了。”
牌桌继续,瓷碗扣在桌上。
崔肆归这次押了全部钱进去,依旧选了豹子。
“哎哎哎?”棕衣人惊讶道,“真喝醉啦?你怎么还押豹子啊?”
崔肆归身上的酒味散发开,这片空气中都弥漫着酒味,他似作迷茫地道:“怎么了,有问题么?”
“也不是,”棕衣人解释道,“只不过豹子不太可能连续出现的。”
崔肆归还是笑着道:“没事,我就随便玩玩,不差钱。”
果不其然,瓷碗被揭开,这次是四五二得十一,为大。
崔肆归才赢来的钱一扫而空,还倒赔了一些进去,人群一片唏嘘声。
“是大!”棕衣人毫不见外,激动地拍着崔肆归,“赢了,赢了!”
几轮赌下来,棕衣人赢了个盆满钵满,脸上激动得充红。
反观崔肆归,回回都押豹子,结果却连本带利输了不少。
在场的赌徒们一言难尽地看着他,都给他定了个“不知道是哪家有钱没脑子的公子哥”的形象。
天色不早,棕衣人算着时间准备走了,他刚一动,身边那个公子哥看着也是要走了,他赢了不少,心情特好,主动结伴搭话道:
“哎兄弟,我叫蓝云,你呢?”
输了这么多银子,崔肆归脸上似乎带了些懊恼,回答道:“鄙人姓沈,单名一个圭字。”
还鄙人,蓝云心想,文绉绉的。
蓝云接着絮絮叨叨道:“我跟你说啊,赌这事呢,就是得熟能生巧嘛,偶尔可能会有运气成分,但更多的嘛,还是得看技巧,我在赌桌上混了好多年,经验特丰富……”
崔肆归认真听着,末了道:“蓝兄,我第一次玩,能带带我么,我可以给学费,五十两银子怎么样?”
五十两?!
蓝云一惊,还真是个人傻钱多的公子哥?
他不过是兴致上来了吹嘘吹嘘自己罢了,他哪来的本事去教?
再说赌本就看运气,胡诌了几句,还真信了?
但是……
蓝云转念一想,五十两呢,可不算少了。
于是他没多考虑,便咬牙答应下来道:“成,沈圭是吧,你就跟着我学。”
崔肆归闻言嘴角上扬,道:“好啊。”
之后一段时间,蓝云天天约沈圭去赌坊,不知是怎么回事,蓝云竟真一直在赢,那公子哥还涨了学费。
如此下来,蓝云逐渐得意忘形起来,不再继续在低赌率赌桌,直接带着沈圭去了一赔十的桌子。
在这张桌子上再次赢了钱,围观人群的起哄声让他脑子迷失,蓝云看着自己面前的成堆的钱,激动地搓着手。
“砰——!”
瓷碗落桌。
“我全押了!小!”赌桌旁有一个的赌徒激动地喊着。
“大!尽押!”
蓝云被氛围感染,不假思索地直接跟道。
崔肆归在后面站着,灯光打在他身上一明一暗,嘲笑似的挑起眼尾,对庄家使了个眼色。
赌桌里似乎发出了微弱的“哗啦”声响,在激烈吵闹的赌场里几乎微不可查,被掩盖在了人群的叽喳声中。
庄家浅笑着打开瓷碗。
——二二四得八,小。
轰!
蓝云的脑袋轰然炸开。
怎么会是……小?
庄家道:“点数为小,闲家请给钱。”
一赔十……他下注了五十两,是……五百两……
完了。
蓝云只剩下一个念头,完了,他上哪去找五百两银子?!
五百两……五百两……
蓝云迅速抓住身边沈圭的胳膊,对庄家道:“等等,我去透个气。”
“请便。”庄家道,但身后走出了几个大汉,围在蓝云身边。
蓝云没管这些,急匆匆抓着沈圭走到没人的角落,壮汉在不远处虎视眈眈盯着他。
蓝云收回目光,哆嗦着对着沈圭道:“沈、沈圭,你能不能先借我五百两银子?我很快、很快就能赢回来的……到时候我再还给你……”
他只见沈圭有些遗憾地晃着折扇,摇摇头道:“蓝兄,不是我不想借你,我家中管的严,况且我家也掏不出五百两银子,实在是无能为力。”
沈圭话音一转,道:“不过,我倒是可能有其他办法能够让蓝兄搞来五百两银子救急。”
蓝云脑子里有一瞬间的觉得不对劲,但在余光瞥到那几个壮汉的时候,那些莫名其妙的不对劲立马抛之脑后,急切地道:“什么办法?!”
沈圭微微一笑,道:“借钱。”
“公子,您的糖包好了,欢迎下次再来啊。”
秋记铺子,妇人笑着将纸袋递给面前的顾客。
这顾客她熟悉,常常来她这儿来买糖,穿衣打扮像是个有钱人家的,长得也俊俏,扎着个马尾,像是个少年郎,那人接过糖,给了钱后转身离开了。
夜色渐渐降临,崔肆归熟络地从府上侧门出去,往着丞相府的方向而去。
他站在丞相府前的街口处,思索着。
也不知道现在丞相府的守卫严不严。
崔肆归绕着丞相府走了一圈,径直绕过了他最常来的东南角,也没有选大门,而是在离沈大人最近的墙边停住了脚步。
他若有所思地抬起头,这墙边有一棵树长的十分茂密,他打量了一会,随后动作干脆利落地翻上了墙,将身形藏在树后。
下面有巡逻的侍卫,他静静蹲守了一会,挑准时机,足尖一点,离开了墙上。
崔肆归躲着侍卫,凭着上一世对丞相府的记忆,顺利的到了岚梅苑外边。
他翻过岚梅苑的墙,刚一落地,便听见了“嘶”的一声。
崔肆归转头,看见了满脸欲言又止的简然。
崔肆归点头道:“巧,沈大人睡了么?”
简然抬头望了眼墙,又看了眼崔肆归。
他想到了之前丞相说的不让崔肆归进丞相府,但心里又想到了在豫州时丞相和四殿下同时红肿的嘴唇,他犹犹豫豫地道:“未曾。”
崔肆归看出了简然面上的犹豫,联想到豫州时候简然的神情,以及上一世对简然喜好看戏本子的少许了解,恍然大悟般明白了简然心里所想。
他装作黯然失神,拿出那一袋糖果,抬头望着夜色,语气惆怅地道:“回京的路上我与沈大人吵了架,也不知道近来沈大人如何,又是否愿意见我,只得出此下策,翻墙而来。”
崔肆归见简然神色动摇,继续道:“我知道沈大人身边有不少暗卫,也不知能不能顺利见到沈大人。”
月光之下,纸包上“秋记”两个字若隐若现。
简然看见那两个字之后立马道:“殿下,您跟我来。”
崔肆归心里叹道:还得是喜欢看情丝缠绵爱恨情仇的戏本子的人好糊弄。
暗卫没对简然设防,瞥了一眼便没关注了,崔肆归顺利地跟着简然走至卧房前。
简然道:“大人?”
“进。”
简然闻言推开门,努了努嘴,示意崔肆归进去。
崔肆归拎着糖包走进去,简然顺带着关上了门。
走近里间,毫不意外地看见沈大人又在看书。
他窝在窗前的矮塌上,一只手撑着头,在烛光的闪烁照耀下,低垂着眼,视线落在手中的书卷上。
脖颈弯曲得像是一段优美的弧线,发丝朝着一边自然垂落,乌发顺滑,泪痣点在脸上更显韵味,一身青色的中衣裹在身上,微风从窗户吹进来,带起腕间衣袖拂起。
灯映美人阅。
崔肆归目不转睛地看,痴迷的眼神毫不遮掩,直直地看着。
美人似乎有所察觉,抬眸看向他。
在看到他的一瞬间,美人的瞳孔微微放大,随即像初融的泉水似的声音传至他的耳中。
“崔肆归?”——
作者有话说:崔肆归:[托腮][心碎]
简然:[害怕]
沈原殷:[问号]
崔肆归:[亲亲]
实际上,赌坊一赔十是只针对赢不针对输。这个地方是私设
第55章
“崔肆归?”
熟悉的声音落入耳中,崔肆归走上前,指尖勾着麻线,将糖包放在矮塌上。
“你又来做什么?”沈原殷问道。
崔肆归自顾自地盘腿坐下,指尖绕着麻线,将纸包打开,露出里面的数颗糖来。
崔肆归剥开糖纸,嘴角带着笑,递给沈原殷,道:“我来把之前没给的糖补上。”
沈原殷瞥了一眼那颗糖,没有接过。
京城六月下旬的天燥热,夏夜的风依然带着热意,但微风不断,徐徐吹来并不会觉得热。
沈原殷放下手中的书,道:“翻墙上瘾?”
不等崔肆归回答,他指着门,又道:“我要睡了,滚出去。”
崔肆归话音一转,道:“沈大人,前段时日送你的玉佩可还喜欢,那块料子我看的第一眼就觉得很适合你,还雕刻了你喜欢的腊梅。”
那块玉佩早不知道被他塞哪儿去了。
沈原殷面色平静地看着崔肆归,忽然眉眼一弯。
两道黑影从屋顶而降,一人一边抓住崔肆归的手臂,就要把人往外拉。
崔肆归没反抗,顺从着力道出了门,刚好和门外的简然对上。
简然:“……?”
还不等简然继续疑惑,便听见屋内丞相召他进去的声音。
简然进去后入目的便是矮塌上敞开的纸包,丞相手上拿着那个不知道什么时候有的莹白玉佩。
沈原殷敲了敲桌上的糖,道:“收拾了。”
简然走到一旁的小书架前,拉开一个抽屉,里面垒着好几个一样密封着的木盒子,他估摸着纸包里糖的数量,拿了两个盒子出来。
木盒子在矮塌上被打开,一个里面已经装了一半的糖,另一个是空的。
沈原殷垂眸,看着简然将纸包里的糖装进两个盒子,而后将盖子盖上又拿回了小书架里。
那颗已经被崔肆归拆开的糖静静地放在桌上,沈原殷没提,简然也没动。
“他最近在做什么?”
简然道:“四殿下白日在狼牙营,而后便去的赌坊。”
沈原殷问道:“他怎么进来的?”
“呃……”简然吞了下口水,不知道怎么说。
沈原殷道:“你这月的俸禄减半。”
“……是。”
简然出去后已经没有崔肆归的影子了,只剩那两个暗卫站在原地。
见到简然,暗卫小声问道:“往后四殿下翻墙,还要拦么?”
简然痛失俸禄,内心流泪,闻言直道:“拦!”
屋内,沈原殷搁下书卷,将烛灯熄灭,起身回到了塌上。
一阵微风吹来,将窗前桌上的东西吹起,又落在了地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是一张空了的糖纸。
****
“殿下脉象看着并无问题,许是天热上火,臣给殿下开几副去火的药即可。”
今日崔肆归没去狼牙营,觉得头痛去请了宫中太医。
太医低着脑袋,正要收拾药箱。
“蓝太医,”崔肆归缓缓开口道,“昨日在别处听了个笑话,讲给你听听?”
蓝太医还是低着头,避开了崔肆归的目光,他不知道这位四殿下这是哪出,只能顺着道:“殿下请讲。”
……
沈圭微微一笑,道:“借钱。”
蓝云闻言冷静了一些,但赌坊的钱又迫在眉睫,他迟疑着道:“可是……我这是在赌坊里输的钱,钱铺是不会通过的……”
沈圭耸耸肩,道:“钱铺和典当行这些是正规途径,京城这么大,有得是不正规的方法弄到五百两银子。”
“不正规的我是听说过,”蓝云咬着嘴唇,“但那种不是还需要高利息么,到时候我怎么还的上?”
“不瞒沈兄你,我家中不知道我赌博这事,也不敢让家里知道,我怕到时候放贷的找上家里去。”
“我家里也是如此,”沈圭诚恳道,“但蓝兄你放心,那处放贷的是我兄弟,靠谱,而且我可以让他少利息放给你,好操作的。”
蓝云明显听进去了,但还是有些犹豫。
巷口的壮汉等不及了,大声吼道:“还没好么,你是不是想跑?”
蓝云一个激灵,抓住沈圭的手,道:“我们现在去!”
蓝云找了个“身上没钱,要回家拿”的借口,由沈圭在前面带路,身后跟着那几个壮汉,一路向私人钱铺而去。
越走越偏僻,人也越来越少,蓝云四下环顾,问道:“还没到么?”
沈圭停在一处老破小的房屋前,道:“到了。”
壮汉蹲守在屋外,沈圭在院内,只蓝云一人进去。
沈圭双手环胸,脸上带着笑意,食指时不时的敲打在手臂上。
隔了没多久,蓝云便带着一张纸和几张银票走了出来。
沈圭道:“好了?”
蓝云点头,和他一起出门,将其中一张银票递给了壮汉,道:“五百两银子,都在这儿了。”
壮汉看了一眼真伪,确认没有误,便走了。
蓝云叹口气道:“沈兄,这回你可帮了我大忙了。”
蓝云手上还攥着几张银票,沈圭目光落在上面,有些疑惑的问道:“这是?”
蓝云顺着他的目光一看,道:“哦这个,我看了眼他利息也不算高,五百两银子数量不少,我上哪儿去还啊,于是就多借了点,到时候去赌坊赌回来……不就是一次赌输了么,我这技术,迟早会赢回来的。”
沈圭闻言笑出了声。
蓝云问道:“怎么了,沈兄?”
沈圭摇头道:“没什么,就是觉得蓝兄你头脑很聪明。”
蓝云笑了一下,将银票揣进怀里,道:“走吧走吧,今天先休息一下,明天我再去赌坊。”
蠢货。
沈圭看着蓝云走远,心想道:真是个蠢货。
……
崔肆归将名字省略,把故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末了,问道:“蓝太医,你觉得他是蠢货么?”
蓝太医不知其然,搞不明白四殿下给他讲这个故事是何用意,只得尴尬地笑笑道:“是吧。”
故事讲完后,崔肆归终于开口让他离开,蓝太医连忙收拾好药箱,走出了四皇子府。
此时快要到午时,蓝太医踏上马车之后,心里却突然一阵不安袭来,眼皮也一直痉挛地跳。
他捂着胸口,那阵慌张感却一直存在。
马夫驾驶着马车向宫中而去,蓝太医忽然道:“等等,宫中帮我告一下假,我身体不适,先回家一趟,劳烦帮我送到我家。”
马夫应了一声,调转方向,向蓝太医家中而去。
快到街口,马夫远远望到许多人围在那里,开口道:“马车进不去了,这街口围了许多人。”
“好。”蓝太医掀开帘子,拿着药箱下去了。
街口人群拥堵,蓝太医揉了揉眉心,正想要往里走,却听见了旁边的议论声。
“哎呦怎么回事呀,上门砸来了?”
“不知道啊,半个多时辰之前就来了,动静可大了。”
“看着像是惹了什么不该惹的人啊,哪家的?”
“看着……怎么是老蓝那家?”老头望了望,刚好看见蓝太医走过来,连忙招手问道,“老蓝,你家怎么回事啊,来了十几个看着就黑神恶煞的人,手上还拿着棍子,一进去就乒乒乓乓一顿砸的……”
蓝太医听此,连忙挤开身前的人,往家里冲去。
家门前面被几个男人守着,清理出了一片空地,围观的人只能在远远处看着。
男人似乎是认得蓝太医,只瞥了一眼就放他进去了。
“还钱,听见没?”
刚一进院,蓝太医就听到了这句话。
他的孙子哆嗦着靠着墙根,颤抖着说道:“我我我我……现在没钱,能不能再宽限几天?我们出去说行不行,你不要找到我家里来……”
男人手中木棍打在院里的水缸上,“砰”一声响,水缸被砸破了,里面的水汩汩流出来。
男人道:“你签字画押了的,还钱的时候到了,你现在说没钱?”
蓝云尖叫道:“你们一开始说的是低利息,我就只借了七百两,这才几天,为什么我要还快一千五百两银子?!”
一千五百两?
蓝太医老眼一黑。
还没彻底黑过去,男人接下来的话又让他清醒。
“白纸黑字写着呢,你现在想耍赖?”男人将木棍打在蓝云的腿上,“你要是不还钱,信不信我打断你的腿?”
蓝太医丢下药箱,跑过去拉住男人的手,道:“这、这位兄弟,他是我孙儿,我刚才听你们说,他欠你们钱是么?”
男人上下打量了他一下,将纸张在蓝太医面前晃了一下,道:“你孙子在赌坊输了五百两,找我们借了七百两银子走,现在到还钱的时候了,该还我们一千四百两银子,你孙子说没钱,你说怎么办吧?”
蓝太医眯着眼仔细看过。
白纸黑字写的很清楚,确实是一千四百两银子。
他的火气“唰”的冒上来,强忍着怒气道:“宽限几天……宽限几天,行不行?”
男人道:“宽限几天是几天?”
方才四殿下讲的故事出现在蓝太医的脑中,这两件事情猛然串在一起。
他终于明白那个故事是何用意了。
蓝太医道:“五天,五天行不行?”
“成。”
男人留下一片残骸,带着手下离开了。
“你怎么就去赌坊了,你不去念书,你为什么要去赌坊?!”
蓝太医转过身,抬手就要打,却在看着蓝云的那一瞬间,又无力地放下了手,疲惫窜上心头。
“阿爷……”蓝云哭着喊他,“我我就是一时新鲜,我不知道会这样……我错了阿爷,我真的错了……”
蓝太医默不作声,将大门关上。
他看着抽噎的蓝云,颓废地坐在地上。
“你爹娘去的早,我一手把你拉扯大,小时候偷鸡摸狗,怎么说都不管用,现在出息了,还敢去赌坊?我怎么就教出了你这混账玩意儿?!”
蓝云辩解道:“我只是去小赌了一下,阿爷,我跟你说,是那个沈圭害得我,他明明说了是低利息,我真不知道他是高利息啊,这都翻了一倍了……那那个沈圭,我去找他……”
“啪——”
鲜红的五指印出现在蓝云的脸上。
蓝太医猛然站起,怒道:“你若是好好在念书,没有去赌坊,怎么会到如今这个地步?!你全怪成别人么?!”
蓝云哭的狼狈:“阿爷……”
“他说你欠了五百两,借了七百两,那剩下两百两在哪?”
蓝云支支吾吾道;“我……这……”
“说话!”
蓝云哭道:“在赌坊……赌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