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
顿时,深深的无力感涌上蓝太医的心头。
院中满是残骸,屋里的窗户也被砸破。
久久,蓝太医叹了一口气。
他想到了刚生下蓝云不久便撒手人寰的儿子儿媳,想到了没挺几年便也离去的老母亲,又想到了无学不术叛逆的孙子……
……这是报应么?
时隔将近二十年,迟迟而来的报应么?
半响之后,蓝太医道:“你明天给我好好去读书,这事你别管了,我来解决。”
蓝云看着蓝太医,道:“阿爷,可是那么多银子,把我们家里掏空了也没有啊,您怎么去解决?”
“你别管这些,蓝云,你给我在书院好好学,以后要是再被我抓到发现你又去那些不三不四的地方混着玩……”蓝太医狠狠地指了指他。
蓝云纠结过后,道:“阿爷,这件事跟那个沈圭有关系,我等会去找他成不成?”
成个屁!
蓝太医心累,这事摆明了跟四殿下有关,那沈圭说不定就是四殿下的人。
他的思绪仿佛又回到了多年前的那个黑夜,那个让他不断升职的夜晚。
那装满了金子的包袱……
十九年前他昧着良心收下了好处,十九年后终于还是要吐出来。
第56章
“啪嗒啪嗒啪嗒——”
一个骨瘦如柴的老人坐在街头,佝偻着身体,头发满是污垢,不停地用双脚拍打着地面,嘴里不停念叨着:“神,神……”
“什么时候出现的?”崔元嘉皱着眉,眼神厌恶地看着这些人,“查出原因了么?”
“快一个月了,”县长小心翼翼地道,“查不出来,都说像是中邪了。”
老人的面色苍白,面部浮肿,嘴皮干燥,嘴里的念叨声一直不断。
街上坐着不止他一个人如此,十多个人都像这般神神叨叨的。
崔元嘉还想要说什么,突然一个人从屋子里冲出来,蓬头垢面,手舞足蹈的向他们奔过来,手指指着他,嘴里喊道:“神……哈哈,神……你是神仙么?你呢?你呢?你是神仙么?”
侍卫连忙拦下了这个人,崔元嘉猛地往后退了几步。
“中邪?”崔元嘉嘲笑似的笑了一声。
他已经到这里快五天了,看到这些人只觉得恶心。
像一群疯子一样,还经常失禁,有些人还带有攻击性。
县长和县里的大夫看不出问题,只能先把这些人圈在一个地方,避免误伤百姓。
崔元嘉从京城带来的太医也看不出问题,“中邪”这一说法在当地愈演愈烈,但崔元嘉不信这些,就算是中邪,也不可能这么多人集体中邪。
县长拉着个脸苦笑道:“找不出原因,只能看出他们身体越来越弱,但为什么变成这个样子也不知道。”
“刚开始的时候还只有零星几个人,后面过了十多天,突然几十个人都成了这个样子,现在一个多月累积起来,就我们这个小县,可能都快两百人了。”
“也没有什么共通之处,都是老实本分种田的庄稼人。”
“啊啊啊啊……啊——鬼啊,有鬼啊……”
突然又有原本坐在街上的一人站起身来,尖叫着大声喧哗,在原地里不停用手拍打着身体,疯狂跳动。
那人猛地向崔元嘉扑来,嘴里道:“鬼,你看见鬼了么……你看见鬼了么?!”
那人只差一点就碰到崔元嘉了,被及时拦了下来。
难言的臭味扑面而来,就像是一股臭鸡蛋的味道,心里一阵恶寒涌上心头,崔元嘉视线下移,那人的裤子已经湿了一片。
崔元嘉顿时后悔了来到这里。
一群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没有一点神志清明的时候,什么都问不出来,周围的百姓也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说中邪中邪。
崔元嘉返回驿站,县长唯唯诺诺地跟在他的身后。
县长道:“现在这几天倒是没有新增长中邪的人了,但之前那些人有死了的,他们不吃不喝的,一天可能就抓着地上泥巴吃,觉也不睡,这可怎么办?”
这个县是小地方,驿站的环境也好不了哪去,房屋甚至还有点漏风。
从小便锦衣玉食没受过苦的崔元嘉,回想起这五天来的经历,只觉得头疼和后悔。
“二皇子,您看……这事怎么解决?”县长讨好地露出个笑,问道。
怎么解决?
要他说,直接把这些人杀了算了。
可他是顶着皇命来的,不能随意草芥人命,何况这些人为何“中邪”都没调查清楚。
****
天空雾蒙蒙的,雨水和着泥土的味道扑面而来。
蓝太医有些焦急地坐在四皇子府的前厅里,他来了许久了,但是下人说四殿下还未醒,便让他在前厅等着。
又过了段时间,久久不见四殿下的影子,蓝太医转身问身后的侍女道:“殿下还未醒么?”
侍女道:“应该快了。”
应该快了。
又是这句话,方才问的时候也是这样说。
蓝太医心里明镜似的明白这是故意让他等着,但他又没有办法,只能等着。
蓝太医放眼望着外面,在心里面又开始琢磨起想了一晚上的说辞。
忽然,他看见灰色的地上落下了几滴雨水。
下雨了。
一把伞向上打开,阿祝钻进伞下,沿着小路疾步而行。
走至练武场后,阿祝站在门槛边儿,道:“殿下,一个时辰到了。”
长刀划过空中,瞬间发出破空声,临着地面而过,挑起地面积累的雨水,水珠向上跃起,又很快落至地上。
崔肆归收起力道,将长刀握在手中,密密麻麻的小雨已将他浑身淋透。
他走了几步,把长刀扔给了下人手中,道:“备水。”
半个时辰后,崔肆归换了一身衣裳,让阿祝将等候已久的蓝太医带到书房。
雨还在下,并逐渐有变大的趋势。
蓝太医走进书房,衣摆已经被浸湿了。
“四殿下。”蓝太医行礼道。
崔肆归带着笑,道:“蓝太医今日求见是有何事么?”
明明两人都心知肚明是何事,崔肆归仍这样明知故问。
在心底憋了快十九年的秘密,哪是一个晚上就能做好心理准备的。
蓝太医抿着唇,不知道从何说起。
崔肆归也不急,慢悠悠地晃动着手中的笔。
蓝太医犹豫了很久,脑海里浮现出了他那不争气的孙子,眼一闭,在再三犹豫之后,他跪地道:“殿下,不知臣那孙子做了何事惹恼了殿下,他已知错悔过,愿殿下赐一补过之机。”
崔肆归闻言笑了一声。
还真是要装傻装到底。
崔肆归道:“我也不想和你继续兜圈子了,蓝余,你知道这事情的缘由,若你不想说,那便可以走了。”
蓝太医张了张嘴:“臣……臣……”
有些事情仿佛就像是心底的一根刺,拔不出去,也不能继续往里扎,不上不下的卡在心里,十几年被血肉浸泡,痛意从未消散。
蓝太医闭上眼,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改变他一生的那天。
他心里明白,四殿下能找到他,必定是先去找过安同和了。
久久,他终于开口了,带着嘶哑的嗓音。
“那天……安同和将装有金子的包袱放在了门外,我……”
蓝余搓了一把脸,继续道:“可能是鬼迷心窍了吧,趁他睡着,我去门外把包袱拿走了。安同和以为是放的人拿走了,其实是我。”
“第二天晚上的时候,安同和回家去了,我一个人在值班,睡得迷迷糊糊的时候,灯忽然灭了,把我弄醒了,将灯重新点燃后,便看见桌子上的盒子。”
“我正要打开的时候,身后有人说话了,本就在做亏心事……”蓝太医手臂有些发抖,“那人说盒子里有几味药,让人喝了之后会身体虚弱而死。”
“他说我只要办好了这件事,他的主子可以让我往上升,可以给我钱让我给我母亲治病……他许诺的好处太多了……我没忍住,便帮他们给淑妃下了毒。”
“这个人就是皇后宫里的人?”崔肆归突然开口问道。
“对,”蓝余点头道,“我等级不够,起先没见过他,是后面升上去后,意外见到了他在皇后身边伺候,看起来还挺受宠的。”
“那人是不是叫明安?”
蓝太医有些意外地道:“是,他就叫这个名字,不过再后来,可能隔了一两个月吧,他突然死了。”
崔肆归攥紧了手中的笔。
明安。
他上一世也查到了这个人身上,只不过是从另一条线索查到的。
明安在皇后身边红了一段时间,后来因为身染疾病,被调离了皇后宫中,结果没几天便死了。
听蓝余这番话,疑点太多了。
崔肆归问道:“你们太医院用药是不是都有名册登记?”
蓝余道:“确是如此,可能就是因为这个他们才单独给我的药材。”
为什么他们要先收买太医,让太医去下毒,而不是他们先下了毒,再去收买太医?
后者明显比前者风险低一些,前者说不定还会在太医手上留下证据。
而且执行这项任务的竟然是皇后身边的当时正红的明安,一点都不避嫌,生怕太医不知道他的主子是谁。
再说事情一两个月之后,明安就突然死了,像是在杀人灭口,但为什么不封了安同和和蓝余的口,反而还让蓝余继续往上升?
就算是皇后为了培养一个太医院的心腹才继续抬高蓝余,可这么多年皇后一直没有用过蓝余做事。
而且明安已经死了这么多年,这条线索又中断了。
刚好中断在皇后这里。
所有一切好像都指向了皇后。
崔肆归皱着眉,神情凝重。
两世不同的两条线找出来的线索最终都指向了皇后,会不会就是他想多了,真正杀死淑妃的,其实就是皇后。
上一世皇后死前的那番话,不过是垂死挣扎?
淑妃在被打入冷宫之前盛宠一时,和锦帝那时十分迷恋淑妃。
会不会就是这个原因,让皇后觉得淑妃危及到了她的地位,哪怕在淑妃被打入冷宫之后也要不惜一切赶尽杀绝,不留一丁儿点淑妃复宠的可能。
毕竟当年和锦帝对淑妃的厌恶是突然而来的,都说是淑妃做了什么惹怒了和锦帝,但淑妃具体做了什么却并没有人知道。
所以皇后认为淑妃仍然有可能复宠,因此收买太医将淑妃毒死在冷宫之中。
见崔肆归一直不语,蓝余便有些忍不住了,他迟疑着开口道:“殿下,我知道的都已经说了,我孙子那事……”
崔肆归闻言瞥了一眼蓝余,问道:“安同和那么顺利就出宫了,他毕竟也算是知情人,皇后的人没有找过他?”
蓝余摇头道:“这个我不清楚,我和同和自坦白之后……便再无联系了。”
蓝余不像在说谎话,崔肆归搁下手中的笔。
“行了,你出去吧,”崔肆归开口打发人道,“把那张纸交给那些人,便一笔勾销了。”
第57章
寅时一刻。
暗卫从城墙处不带声响地翻过,匆忙穿过街道,从侧门进了丞相府,而后径直往一处厢房而去。
他在厢房门口敲了三下门,无人应答,于是直接推开门,他将厢房门刚一推开,一阵粉末向他袭来,暗卫像是有预料一般,闪身躲在了门后。
隔了一会儿粉末散后,暗卫在打开的门板上再次敲了几下。
“谁?”终于有人问道。
暗卫道:“梅阁,有事求见尹先生。”
屋内的烛灯亮起,暗卫抬步走了进去。
尹颂打着哈欠,坐在床边,没什么精神地道:“大半夜的有什么事?”
暗卫将一个盒子拿出放在桌上。
尹颂瞥了一眼,道:“什么东西,还要用手帕再裹一层?”
“事关重大,还请尹先生仔细看看这是什么东西,有什么用处?”暗卫没多话,将手帕小心翼翼地打开,摊在桌子上供尹颂观看。
屋内的灯光不太亮,尹颂手持盏灯,凑近了看。
暗卫道:“尹先生,最好不要靠此物太近。”
尹颂“嗯”了一声。
这东西是一颗果实带着短柄,形如球形,颜色为青绿色,表面光滑无毛有纵纹,大小约为鸡蛋样,顶端有扁平的盘状花萼残基。
尹颂坐直身体,一手托着下巴,皱着眉沉思。
暗卫见尹颂久久不语,便道:“尹先生?”
“别吵,让我想想。”
尹颂说完这话,便站起身来,绕着屋内转悠。
这东西瞧着眼生,但他总觉得在哪儿见过。
他在哪儿见过来着?
果实,青绿色……
尹颂站定在暗卫身边,道:“这东西有什么用处么?”
暗卫犹豫着,不知道该说不该说。
尹颂有些不耐烦地道:“你把用处说了,我才更快想起这是什么,再说了你都来问我了,说明这不是常见的东西,后面我还不是会知道的,不然你们这些门外汉去跟丞相汇报?”
好像是这个道理没错?
暗卫道:“此物是在成安找到的。”
“成安?前段时间传出集体中邪的那个成安?”
“对。”
尹颂问道:“你是刚从成安回来的?讲讲成安中邪的那些人。”
暗卫道:“疯疯癫癫的,‘中邪’的大部分是村子里的庄稼人,暴瘦,脸色灰白……”
“等等——”
暗卫还没说完,尹颂脑中一闪,突然一拍手,打断了他,疾步来到了他堆放医书的书架前,从上而下地挨个看了一遍,没有找到想要找的东西。
他又来到床前,从床底拖出了一个满是灰尘的大箱子。
尹颂一把掀开盖子,扬起大片的尘埃,露出了里面的医书。
他随意扇了扇,坐在箱子前翻找着。
一本本书被尹颂看了眼又扔向一边,快要将箱子掏空的时候,终于让他找到了想要找的东西。
那本书上写着“奇奇怪怪”四个字。
尹颂盘着腿,低头翻阅着这本书。
在翻到某一页的时候,他的指尖落在了那页上。
尹颂拿着这本“奇奇怪怪”,坐回了桌前,用书中的图画与桌上的东西对比着。
暗卫也瞧了一眼,道:“这长的好像差不多?”
“不是好像差不多,”尹颂神情凝重,“就是这个。”
暗卫问道:“这是什么?”
“阿芙蓉?”沈原殷披着一层薄衣,有些疲惫地揉着眉心,问道,“有何用处?”
岚梅苑内,暗卫和尹颂急匆匆地赶过来,气都还有些没喘匀,简然奉了一杯水递给沈原殷,竹木将盒子里的果实呈给沈原殷看。
尹颂向前几步,指着书给沈原殷看,道:“阿芙蓉,草本植物,未成熟的果实被割破后会渗出白色乳汁,这些乳汁具有强烈的镇痛、镇静作用,服用的量过大或长期服用会导致人体对其产生依赖,成瘾之后会使人烦躁、失眠、身体疼痛以及出现类似疯癫现象等等情况。”
“它的作用与曼陀罗差不多,都是具有一定的麻醉作用,但阿芙蓉的成瘾性远远大于曼陀罗,一般大夫常用于麻醉的药物都是使用曼陀罗,而阿芙蓉很少被人所知。”
“这本书是我走南闯北的时候在一处破书屋捡到的,里面恰恰记载了阿芙蓉,但根据我这在江湖几十年来的经历,从未在他人口中听过‘阿芙蓉’这三个字,更别说亲眼见到。”
暗卫道:“丞相,听尹先生方才的讲述,以及属下在成安的所见所闻,这书中对阿芙蓉的作用记载与成安那些人的特征基本符合。”
沈原殷摆摆手,没有接过茶杯,他道:“意思是,成安中邪的那些人,很有可能是因为阿芙蓉的缘故,对么?”
尹颂道:“八九不离十。”
沈原殷问道:“这东西在成安哪儿找到的?”
暗卫道:“在成安一处深山的上游水源处。”
“因为下游的村子有很多人都变得疯疯癫癫的,属下没发现有其他异常,便顺着村口的水源一路往上。”
“那深山险峻,本来属下就要返回了,但却意外发现了有人走动的痕迹,便寻着踪迹,最终发现了一片阿芙蓉,看着像人为种植的,地上还有一些阿芙蓉的果实被剥开,明显是被刀划开的,属下觉得不对劲,便采了几朵。”
“下山后属下又在成安转了几天,在那个村庄一户人家的灶台灰烬里发现了类似那果实的果壳,属下便提前带着此物回京来了,在成安还留有两名暗卫。”
沈原殷问道:“只带了一株回来?”
暗卫摇头道:“不止,共有六朵。”
沈原殷想了片刻,而后道:“去抓两个死囚犯来,尹颂,你负责试试这阿芙蓉的乳汁在他们身上会起什么作用。”
尹颂点头道:“好。”
“你方才说的那处破书屋在何处?”
尹颂思索了一会儿,道:“记不清楚了,但应该在偏南方那边,我记得那时正是在收水稻,北方少有种植水稻。”
南方……
会和云常国有关系么?
大萧常种小麦和粟,云常国常种水稻。
阿芙蓉……
沈原殷回忆着,明明上一世没有出现这些东西。
成安没有出现过‘中邪’的人,也未曾有阿芙蓉的出现。
为什么会和上一世不同?
不等沈原殷想明白,暗卫又道:“丞相,还有一事,二皇子提前回京了。”
“殿下,看这路程,约莫明日就能到京城了,恰好后日可以赶上陛下寿宴。”
崔元嘉勒紧马绳,道:“原地休整一会儿。”
他下了马,望着京城的方向。
他在成安待了快一个月,每日时时刻刻都在想回京。
成安“中邪”的那些人为何如此找不出原因,但好在当他到达成安之后,人数就没有增长了。
那些人一开始还只是看着营养不良的样子,到后面浑身皮肤开始溃烂发青,脓包满身都是,让他恶心得饭都吃不下。
崔元嘉是片刻都不想在那儿待下去了。
恰巧那时,有人死了。
看着那些已经不是人样的躯体,以及八月正酷热时尸体散发出的难闻气味,崔元嘉嫌恶地捏着鼻子,心头涌上了一个想法。
让亲卫去把他们偷偷杀了,伪造成他们是因病而死,反正身体都烂成那个样子了,没人看得出问题。
再收买一两个大夫,就说是传染病,这事儿便终了了。
于是崔元嘉紧赶慢赶,就是为了在和锦帝寿宴之前回到京城。
好在来得及赶上寿宴。
桂月初十,皇帝寿辰。
宫中悬挂彩灯,张贴寿联,屋檐下挂满了明黄色的装饰。
寿宴才开始不久,和锦帝就已经有些醉醺醺的了,他的旁边加了一张小桌,令嫔言笑晏晏和他交谈着,他的西侧之下是皇后,正略带笑意地看着下方的歌舞。
令嫔笑着又为和锦帝斟了一杯酒。
和锦帝摸上了令嫔腹部,如今月份二月有余,还没有显怀。
但后宫久久没有子嗣了,和锦帝眼下稀罕得紧。
皇后面不改色,未曾往这边来过一个眼神。
崔华温收回视线,落在桌前的碗上。
隔了一会儿,一个太监端上一壶酒,为崔华温倾了一杯酒,和崔华温对视了一眼,微微点了一下头。
崔华温眼中闪过一丝笑意,手中转着另一个空酒杯。
目光落在了他那个四弟身上,恰好目目相对,崔华温笑着点头示意,而后便欣赏起面前的歌舞。
崔肆归没搭理崔华温。
他单手支着下巴,隔着中间的数名歌女,望着沈原殷。
沈大人今日穿的官袍,是一身朱红交领曲裾袍,外罩绛纱襌衣,腰系锦带佩绶,衣摆处有云纹暗绣。
腰肢紧束,细不盈握。
许是他的眼神太过直接,沈原殷若有察觉般抬眸,隔着人群,两人正好对视。
崔肆归眼含笑意,遥遥举起酒杯,但沈大人没有理会他,直接收回了目光。
崔肆归知道自己笑得不像个东西,对沈大人的不理会有心理准备,但还是有些失望。
他一饮而下。
这酒是冰镇过后的桃花酒,味道清香芬芳,有点酒意,但不醉人。
沈大人应该会很喜欢。
沈大人最喜欢喝桃花酒了。
崔肆归突然想到。
他桌上第二壶酒已经空了,崔肆归正要召人再上一壶,便有太监立刻送来一壶酒。
“殿下。”
太监将空酒壶收下去,又为崔肆归斟了一杯酒才离开。
崔肆归也不敢一直盯着沈原殷看,有些百无聊赖地打量着周围。
真够无聊的。
他没事做,也没什么胃口,便一杯一杯地饮酒。
宴席已经快到尽头,许是今晚喝的酒有点多,崔肆归脑袋有些昏沉了。
在意识到有点醉的时候,崔肆归就停住了,没再继续喝。
他的视线在四周扫视了几圈之后又回到了沈原殷身上。
沈大人怎么这么好看……
沈原殷此时正在和其他官员说话,崔肆归看得出来沈大人脸上带着的是模式化的客套笑容,但他心里还是有一点不爽。
为什么要对别人笑?
只对他笑就好了,为什么要对别人笑?
崔肆归看见了沈原殷的耳朵,不自觉用舌尖地舔了舔虎牙。
想咬。
还有沈大人脸上的那颗痣,想舔。
一阵热意上头,他的口中越发干燥。
怎么突然这么热……
崔肆归手拿起酒杯,正要喝下解渴,手中动作却突然一顿。
不对劲。
他身上发着异常的热,呼吸之间吐出来的气也是热的,有些耳鸣似乎能听到胸腔里心脏的跳动。
这酒并不醉人,他的酒量也不算差,他此时竟却觉得有点不清醒了。
崔肆归握紧拳头,额上的青筋蹦出。
他小腹似乎有一阵火在烧。
不对。
这酒有问题,他猛然意识到。
他被下药了——
作者有话说:好想写xql的互动,不想写剧情了呜呜呜呜[托腮]
第58章
待户部尚书走后,沈原殷再次抬眸,却见崔肆归的位置已经空无一人,他的目光环视四周,恰好看见崔肆归的身影离去。
沈原殷晃着手中酒杯,鼻尖轻嗅着杯中酒味。
淡淡的桃花味混合着酒味散发开。
沈原殷搁下酒杯。
他今日已经喝了三杯,太医不让他贪杯,只是这桃花酒他着实喜欢,便倒了一杯,偶尔嘴馋了就闻闻。
沈原殷抬眼望着上方,和锦帝已经有了醉意,面目发红,微眯着眼睛看着下方的歌舞。
估计和锦帝要不了多久便会提前离席了。
只要和锦帝一走,他便也能找借口回府了。
沈原殷目光落在崔肆归的位置上,酒壶已被撤走,只剩下几个盆子和酒杯留在桌上。
这宴席实属无趣,好在就快要结束了。
不出沈原殷所料,不过半刻钟,和锦帝便以“头痛”的理由走了。
沈原殷多等了一柱香时间,便也离席了。
马车自宫门驶向城东,徐徐停在丞相府门前。
暮色四合,沈原殷抬头一望,今日竟是圆月。
白纱似皎洁的月光照在地上,铺就了一道银色的路。
许是今日喝了酒,尽管没有醉意,但沈原殷不想身边有人跟着,便摆手让随从和暗卫都离开了,只吩咐了人备水。
岚梅苑内未曾开灯,只有月光的照耀。
月光肆意流淌,仿若一层银白色的薄纱,洋洋洒洒般落在地上,屋顶的瓦片也闪动着银色。
沈原殷推开门,屋内只有门口一处的烛灯闪烁着,一明一暗昏黄色的光照着屋内。
窗户被紧紧关着,却关不住月光,月光透过了透明白净的窗户纸,在地上映出形状。
沈原殷合上门,往里间而去。
他刚走至里间,脚步骤然止住。
里间的空气中漂浮着他常用的熏香,以及那抹似有似无的桃花酒的味道。
是他自己身上传来的气味?
沈原殷想到。
他解开腰带,脱下外衫,将衣服放在一旁的衣桁上,层层将官服脱下,最后只剩下一层中衣。
他取了一件薄衣搭在身上,忽然一阵浓烈的桃花酒味席卷而来。
沈原殷蹙起眉,正要转身,却在这时腰身从身后被轻轻抱住。
伴随而来的是一股无法忽视的桃花酒味。
他的身体猛地僵住,却在感受到那双禁锢在腰间的双手时放松下来。
“崔肆归?”沈原殷问道。
身后的人不语,只是将头搭在了他的肩颈上。
沈原殷感受到了身后人炽热的呼吸。
周遭的一切仿佛都陷入了寂静之中,只有他们两人的呼吸声。
“沈大人……”
不知过了多久,崔肆归终于发出了声音。
紧接着,沈原殷只觉得侧颈一疼。
——是崔肆归一口咬了上来。
崔肆归看见了沈大人脖颈上被他咬出来的血珠,他伸出舌头,将血珠舔舐干净。
血腥味窜进口中,却意外的让他有些上瘾。
崔肆归最后又舔了一下伤口。
可能沈大人自己都不曾知道,在那抱住的一瞬间,沈大人紧绷着的身体顿时就松懈了。
这点让他感到很舒服。
“崔肆归!”
沈原殷抓住崔肆归横在他腰间的手臂,想要搬开,却无济于事,只能微微侧着脸与崔肆归对视。
含着怒意的双眸中带着丝丝的水润。
崔肆归手上的力道松了一些,但仍然稳如磐石。
沈原殷将就着转过身,嘴上正要开口说些什么,怒气却在清楚看见崔肆归脸色时荡然无存。
崔肆归此时面色异常的潮红,眼神有些涣散,又带着点不知所措。
沈原殷抓着的崔肆归的手臂此时也隔着衣裳源源不断地传出热意。
沈原殷蹙着眉,手掌拍了拍崔肆归的脸,问道:“你还清醒着么?”
崔肆归终于挪开了手,将其覆盖在沈原殷的手背上。
他喃喃道:“好像,不太清醒。”
下腹的热意愈烧愈烈,身体里的火焰快要吞噬掉他仅存不多的神志。
沈大人。
喜欢沈大人。
要听沈大人的话。
他不能思考太多,脑中来来回回就这三句话。
手臂挪开,沈原殷终于能撤退几步,只是他刚后退了三步,又被崔肆归单手揽着抱了回去。
这下他们的距离更近,两人鼻尖就在咫尺之间,他们的呼吸纠缠在一起,不知从谁身上传出的桃花酒味漂浮在其中。
崔肆归抱得紧,沈原殷自然感受到了崔肆归那处不正常的地方。
“松开。”沈原殷道。
他的脸色不太好看。
崔肆归怎么回事他心中已有了数,是谁做的暂且不知,但总是崔肆归自己跑来的岚梅苑。
崔肆归佯装没听见沈原殷的话,闷着头汲取着沈大人身上的幽冷香味,往上顶了顶。
“崔肆归,我再说一次,”沈原殷的语气已经彻底冷了下来,“松开。”
崔肆归呼吸一顿。
要听沈大人的话。
这句话再次浮现在脑中。
他这下彻底松开了手,沈原殷立马后退了几步。
“沈大人……”
那几步仿佛刺激到了崔肆归,让他有些委屈地唤道。
沈原殷刚要说话,这时忽然传来敲门声,外面的下人恭敬地道:“丞相,水已经备好了。”
崔肆归闻言看着沈原殷。
沈原殷没管他,只道:“送进小书房来。”
下人进了屋,将热水放在了小书房,动作麻利地做完了一切,便退了出去。
“待在这里面别出来,”沈原殷睨了他一眼道,“要是被我看见你有其他动作,就让人把你赶出去,明白了?”
说完,沈原殷便带着干净的中衣去了小书房。
他沉进水中,只将口鼻露出。
今夜的崔肆归中了药,神志不清,却意外的更像上一世刚开始的样子了。
听话又忠诚。
沈原殷换了身干净衣裳后回到里间,却没见了人影,床头点着灯,床上的惟帘被放下来了。
他走过去,拉开了惟帘。
只见床上堆着许多件他的衣裳,崔肆归正埋头在一件衣裳里。
沈原殷看着眼前这一幕,气笑了。
他道:“一身酒味就上我床?滚下去。”
欲|念在崔肆归的脑中不停燃烧,只想着做一些翻云覆雨的事情,脑中仅剩的理智让他听了话,顺从着下了床。
沈原殷看着床上混乱的样子就来气。
他坐在床边,手指着地上,道:“跪着。”
崔肆归拉着沈原殷的手指,跪了下去。
沈原殷用食指挑起崔肆归的下巴,歪着头,在崔肆归的耳边轻声道了一句话,而后拉开了距离。
崔肆归呼吸加快,眼中深深的欲|望浮上来,死死盯着沈原殷。
他的浑身都在发热,那句话为其添了柴火,让火势更加汹涌。
崔肆归猛地抓住沈原殷的手腕,五指用力。
沈原殷皱起眉,用力甩开了崔肆归的手掌。
他的皮肤白嫩,而崔肆归的力气又很大,已经在他的手腕上留下了五指的红印。
沈原殷一掌甩了过去,发出清脆的巴掌声。
“别乱动手动脚。”
沈原殷掐住崔肆归的脖子,和他目目相对,道:“想要就听我的,明白么?”
……
云层渐渐遮住了圆月,霜白的月光隐于其中。
不知夜色几何,屋内的烛灯忽然熄灭,很快又被重新点燃。
锁珠在岚梅苑外守着夜,本有些困乏了,却突然之间听到了身后门被推开的声音。
她一个激灵,以为是丞相出来了,连忙低头走进去等候吩咐。
锁珠的视线垂在地上,却瞧见了一双陌生的靴子。
奇怪,丞相有这双靴子么?
还不待她想明白,只听见一道有些慵懒的声音道:“换水,再拿套新的被褥过来,别进里间。”
锁珠:“?”
她抬起头,却没见到丞相,而是见到了四殿下。
四殿下有段时间常常来丞相府,她记得他的长相。
“快去。”
崔肆归留下这句话,便关上门回屋了。
没见着四殿下进府啊,怎么就突然从丞相卧房里出现了?
锁珠在原地思索了一会儿,犹豫了许久,最终还是去吩咐了人烧水,而她将新被褥放在外间后,禀报了一声,便带上门离去了。
做完了这些,锁珠才脚步匆匆地去找了简然。
简然在睡梦中被叫醒的时候整个人都是茫然的,听到“四殿下从丞相房里出来”这句话的时候猛然清醒。
他坐起身震惊问道:“什么?!”
沈原殷的衣裳被崔肆归翻出来不少,他们两人的体型差不小,沈大人的衣裳他穿不下。
强行穿上的结果就是袖子短了一截,裤子也短了一截。
崔肆归不怎么在意,他沐浴完后,又用手帕将沈原殷手上的污浊擦拭干净。
他本来不想擦的,就想留在沈大人的手心里,一直磨磨蹭蹭拖到了此时。
崔肆归做完这一切,将烛灯吹灭,而后上|床搂着沈大人。
怀中人柔弱似无骨,身上泛着冷香。
崔肆归将人搂紧,贴在怀中。
沈原殷似乎是感受到了烛灯的熄灭,皱着的眉终于舒展开。
他困得不行,像是本能般蜷缩进身后人的怀中,给自己找了个舒适的位置,而后陷入睡梦之中——
作者有话说:唔,没本垒,只是手
今天短短的[托腮]
晚安~
第59章
皇帝寿辰,罢朝三日。
简然在屋外不停打转,抓耳挠腮似的,几次想要抬手敲门却又收回手。
这四殿下怎么又又又来了啊?
还半夜三更的叫水?
在简然再次纠结着收回手的时候,屋内突然传出一道重物落地的声音。
“咚——”
崔肆归被踹下床的刹那便醒了,双手撑着地,在地上调整了一个姿势,盘腿坐在地上,抬头往上望。
沈原殷坐起身,清晨天凉,他取了一件外衣披在身上,眼睑下垂,居高临下地看着崔肆归。
“你怎么还没走?”沈原殷开口问道。
崔肆归视线落在沈原殷的脖颈上,那处昨夜被他咬出来的伤口已经结了痂,有一点轻微的红肿,几个小半月形的痕迹清晰地映在上面。
崔肆归回忆起了昨夜的事,舌尖顶了顶虎牙,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抬手摸了摸方才被踹的胸口处,装模作样地道:“痛。”
沈原殷闻言冷笑一声,懒得搭理他,自顾自地起身往外走。
房门被沈原殷推开,简然抬手欲敲的手举在半空中,在看见人影后立马又放下来,道:“丞相。”
沈原殷吩咐道:“换水。”
简然探头往里望,却没见着四殿下的身影,他欲言又止,止言又欲,最终还是把想要说的话憋了回去,道:“是。”
太阳已经升起,清晨的阳光不太热,暖洋洋地洒在沈原殷的身上。
他方才经过小书房的时候,看见了里面还没来得及更换的浴桶。
昨夜他实在太困,崔肆归又迟迟不出来,弄到后面他不仅手酸,还困得不行,到最后他直接是半睡半醒的状态了。
昨夜他身上又出了汗,还有某个人像狗一样在他身上到处啃,要不是太困,他也不会等到现在才沐浴。
他没去管崔肆归走没走,沐浴完后打发走人,湿着头发便回了里屋。
手腕还有一点酸,沈原殷活动着手腕往里面走。
原以为崔肆归已经走了,但他踏进里屋后发现人还在。
崔肆归正背对着他坐在桌前,听见身后的脚步声后转过头。
崔肆归侧着的身体露出了桌上放着的东西,沈原殷目光一顿。
是那个熟悉的木盒子。
盖子已经被拿开,露出了里面堆着的糖,以及盒子里的几张糖纸。
“原来沈大人吃了我送的糖的啊,”崔肆归眸中含笑,拿起一张糖纸道,“还以为都扔了。”
沈原殷皱起眉回想,他是前几日把放在小书架上的木盒子取了出来,因为新开的药方实在太苦,便吃了几颗糖。
“你知道是谁下的药?”沈原殷转移话题问道。
崔肆归放下糖纸,道:“应该是知道。”
“你的踪迹处理干净点,”沈原殷抬眸看向他,“不要让你身后的尾巴跟着你到丞相府来,给我惹麻烦,明白么?”
崔肆归一笑,道:“知道了。”
四周陷入沉默,沈原殷将手中帕子扔给崔肆归,道:“给我擦发。”
沈原殷的头发长又多,颜色乌黑有光泽。
崔肆归接过帕子,沉默着动作。
天热,半干半湿的头发没擦上多久变干了。
崔肆归依着上一世的记忆,从一个抽屉里摸出香脂,挖出少许,抹在沈原殷的发丝上。
香脂淡淡的香味散发开来。
崔肆归轻轻拢了下沈原殷的头发,道:“好了。”
沈原殷正要说话,门被突然推开。
“丞相!幽崖关传消息来京了!”
简然闯了进来,他也是才收到消息不久,急匆匆的赶来给丞相说。
简然正要继续说,却在里屋看见了崔肆归,一时不知道是该说还是闭嘴,只能先闭上嘴疑惑地看着沈原殷。
“说。”
得令后,简然道:“幽崖关也出现了类似‘成安’的情况,而且……对面云常国似乎也有些动静。”
沈原殷脸色一变,立刻道:“派人去各府通知,即刻进宫议事。”
他没再管崔肆归,转身便走了。
崔肆归原本脸上的笑意在沈原殷转身之后立刻收敛,目光沉沉地追随着那道背影,直到消失不见。
幽崖关。
崔肆归眼中划过一丝晦暗。
大萧的边界,出什么事了?
“那宫女消失不见了?”崔华温重复着下属的话,“在宫里一夜之间突然不见了?”
下属低着头道:“对。”
崔华温靠回椅背,抬手揉着眉心,道:“把昨夜的经过讲一遍。”
下属道:“四殿下离席后的确是往的小路离开,那宫女就拦在路上,四殿下将人敲晕,之后便加快了步伐。属下害怕跟丢,便没管那宫女,谁知那宫女……就不见了。”
“废物。”
下属闻言不敢说话。
半晌,崔华温道:“他出宫之后呢?”
“四殿下府中没有我们的人,属下也不敢离近了,只看见四殿下独自进了卧房,方才辰时属下亲眼见到四殿下从屋里出来之后才离开的。”
“你确定没有人进去过也没有人出来过?”崔华温皱眉道,“那药性不弱,他就自己挺过去了?”
下属思考着犹豫了下,而后道:“应该没有。”
“那宫女继续找,别落下线索。”
事关幽崖关的宫中议事,崔肆归尽管想知道但却没有资格去听,只能等到狄珲出来之后才能知晓幽崖关发生了何事。
崔肆归离开丞相府之后,便以“府中缺人”为借口,进宫去了敬事房。
敬事房的总管太监收到四殿下来了的消息后,便慌忙地出去迎接,脸上谄媚着笑道:“殿下府中缺人,派人和奴婢说一声便可,奴婢当日就可带着人去殿下府中,何必劳烦殿下亲自来呢?”
崔肆归跟随着总管太监往敬事房走,阿祝在一旁闻言问道:“挑人在身边做事,总得合眼缘,你能把整个敬事房的人带来府中?”
“那……那的确不能。”总管太监尴尬一笑。
“敢问殿下是要做什么的人?”
阿祝替答道:“几个懂搭理花草的便可。”
进了敬事房后,总管太监将人都唤了出来。
崔肆归随意看了几眼,没说话,总管太监便吆喝着换了一批人。
循环往复了几次,崔肆归都不语,总管太监只能不停地换人。
懂打理花草的不多,这四殿下再挑剔后面可就没人可以挑了。
总管太监心里想到。
又换了一批人之后,崔肆归终于点了头,很随便地指了三个人。
随便到总管太监都觉得他没有认真看的地步。
总管太监弄完手续回来,身后跟着那三个宫女,他正要说话,就看见四殿下身边的那个阿祝走到他的身边。
阿祝将声音压得很低,问道:“文嬷嬷是不是在敬事房?”
总管太监闻言,眼神滴溜溜转了一下,看下四殿下。
崔肆归脸上似笑非笑。
总管太监手上一沉,是阿祝塞了金子到他手上。
总管太监悄无声息地将金子收进袖中,也压低了声音道:“这文嬷嬷敬事房是有,姓文的挺多的,殿下是说的哪位文嬷嬷?”
阿祝道:“十九年前在冷宫里的那位文嬷嬷。”
总管太监是近几年上任的,不太清楚多年前的事,但他知道四殿下的母妃是那个时间段逝去的。
总管太监道:“奴婢去问问。”
阿祝让总管太监带走了这里的其他人,他亲自奉了杯茶给崔肆归。
总管太监很快带着文嬷嬷来了。
算着文嬷嬷的年纪,应该五十左右,但她的头发已经白完了,脸上满脸的皱纹和麻子,还有一些斑点,走路也是畏畏缩缩的,有点佝偻。
崔肆归将总管太监赶了出去,只留下他们三个人。
文嬷嬷行礼道:“四殿下。”
“当时为淑妃敛尸的是你吧。”崔肆归直接开门见山地问道。
文嬷嬷道:“是奴婢。”
崔肆归给阿祝递了个眼神。
阿祝道:“淑妃生前的东西少了一箱,里面装有娘娘平日的随笔和喜爱的物件。那段时间往冷宫里来的且可以接触这些东西的人只有你,对吧,文嬷嬷?”
淑妃的东西不见了这事,阿祝从一开始就发现了,这十几年来也一直记得这事,当年他只是一个小太监,没势没权,根本就没有办法。
四殿下在宫中也不好过,阿祝便也没有多话。
直到今年,四殿下出宫立府了,狄将军也回京了,阿祝才将这事告诉崔肆归。
“那箱子里的东西,娘娘素日可喜欢了,可能不值多少钱,但都是娘娘的心爱之物,里面还有不少娘娘平日里的日记呢。”
阿祝是这样说的,崔肆归听完后便觉得不对。
淑妃虽被贬到了冷宫,但她带了不少东西去。
其中不乏一些金银财宝,怎么偏偏丢了那箱?
既然不值多少钱,那为何会有人偷?
崔肆归看着眼前的文嬷嬷。
文嬷嬷听完阿祝的话,身上颤抖了一下,而后猛然跪地,声音不稳着道:“殿下,奴婢不知道这事,不是奴婢干的啊。”
文嬷嬷的反应不像真的,身上抖的那一下像是心虚。
她在说谎。
崔肆归一眼看了出来。
阿祝也看出来了,他紧跟着道:“嬷嬷,殿下今日来找你也并不是为了讨责十几年前的事情,只是想要回那箱子里的东西,毕竟是娘娘生前喜爱之物。”
文嬷嬷跪在地上,手指绞着衣裳。
看着是要松动的样子,阿祝走上前,将袖子里的银子塞进文嬷嬷的手中。
阿祝道:“嬷嬷再想想?”
许久之后,文嬷嬷将银子放在地上,轻轻往前推了一下。
她声音细弱,道:“殿下,奴婢……真不知道。”
第60章
“什么叫做边界也出现了和成安一样的情况?”和锦帝问道,“这两个地方相隔又不近。”
和锦帝面色不虞,本来今日不用早朝,却又因为幽崖关急报而不得不起身来御书房。
太尉道:“回禀陛下,急报中所形容的幽崖关疯人与成安相差无几,基本可以断定两地是出现了相同的情况。”
“况且……这两地虽然相隔较远,但它们都有一共同之处,”太尉犹豫着说道,“它们都在大萧与云常国的边境接壤地带。”
成安与云常国之间隔着高山,且环境并不好,不适用于行兵打仗,因此主战场还是位于幽崖关。
如今成安和幽崖关接连出事,很难不让人猜想是不是云常国做的事情。
和锦帝闻言问道:“老二,成安的那些人真是因病而起?”
崔元嘉冷汗都快要下来,他道:“确实如此,太医和当地大夫都是如此说的。只是此症状在早期看不出来问题,后面才能诊断出来。”
太尉道:“陛下,眼下最紧要的事情还是白山门的异常。”
白山门是云常国的边关,去年末的时候云常国才打了败仗,且元气大伤,这才不过半年出头的时间,又在白山门集结了数量不明的军队。
“狄将军,你如何看?”
和锦帝多年纵情声色,对政事荒废许久,听此也做不出太多决定。
狄珲沉吟思考片刻后道:“去岁云常国那位太子亲征,而后输得彻底。此人虽不过二十有三,却于军事上是有几分天赋。臣与他斗了五六年,也算是了解些许,他手段狠厉,为达目的可以不惜一切。”
“此次幽崖关一事,蹊跷太多,指不定就是此人所为。”
“但云常国元气大伤属实,暂时应该并不会开战,”狄珲道,“臣以为,为防意外,可先让臣女带几万人去幽崖关,加上幽崖关驻守的兵卒,能够应付一些突发事件。”
“京中再派人随军队一同前去幽崖关,调查清楚那些疯癫之人到底是何原因导致的。”
沈原殷等狄珲说完,方道:“陛下,臣府中有一本古书中记载了一种草药,其作用能与成安和幽崖关那些人的症状基本一致。”
和锦帝看过来,问道:“古书?”
沈原殷偏头示意下人将古书呈上来,交给有福,后至和锦帝手上。
“此药名为阿芙蓉,有使人成瘾、致幻等作用,会使人迅速消瘦,甚至死亡。”
和锦帝不懂药理,只随意看了几眼。
“那众卿认为,该派何人去?”和锦帝问道。
一时无人说话。
崔元嘉和崔华温都没主动请缨,都不想揽下这活。
半晌,狄珲道:“陛下,不如让四皇子前去幽崖关,锻炼一番?”
沈原殷却对上崔元嘉,发现崔元嘉听完狄珲的话后身上明显一松。
他蹙眉。
尹颂用阿芙蓉研究的这段时间里,已经确定了阿芙蓉就是导致成安之事的罪魁祸首。
现在还没有将阿芙蓉的解决方法研究出来,此物的成瘾性又极大,还不知是如何传播的。
这种时候去幽崖关,有些危险。
沈原殷如此想到,于是抬眸看向崔元嘉,慢条斯理地问道:“二皇子没在成安发现过阿芙蓉?”
和锦帝目光落在崔元嘉身上。
崔元嘉听到沈原殷的话,心里顿时突觉不安,他又僵硬地道:“……未曾。”
沈原殷回过头,嘴角微微上扬,道:“臣以为,既然二皇子在成安处理过此事,已有经验,不如还是让二皇子去幽崖关吧。”
和锦帝早早被吵醒,现下也没了睡意,溜达着去了令嫔宫中。
令嫔手心抚着小腹,将和锦帝迎进宫中。
她亲手泡了一壶茶,为和锦帝斟了一杯。
和锦帝开口问道:“今日感觉如何,孩儿可还有闹你?”
自打有孕之后,令嫔吃也吃不下,睡也睡不着,又正值夏天,闷热的慌。
和锦帝怜惜她,令嫔殿中放了数多的冰块。
令嫔弯着眉眼道:“好多了。”
和锦帝正要说话,有福匆匆地进来,咳了一声。
和锦帝略有些不爽地看过去,却见有福做了个动作。
他收回视线,道:“朕还有事,便走了。”
“臣妾恭送陛下。”
“什么事?”和锦帝回到养心殿,问道。
有福将殿中的小太监和宫女都赶了出去。
他合上殿中之门,道:“四殿下去找了那位文嬷嬷。”
“谁?”
时隔这么多年,和锦帝记忆里早就没这号人了,听到“文嬷嬷”这三个字,只觉得陌生。
和锦帝作为皇帝记不清,可有福却记得一清二楚。
“陛下,就是之前在冷宫里为那位敛了尸的文嬷嬷,”有福道,“那时陛下还命她拿了那位生前喜爱之物。”
有福没敢说起淑妃,只语意不清地道。
和锦帝闻言,终于有了印象。
“他这时候去找文嬷嬷做什么?”
有福道:“四殿下不知为何知道了文嬷嬷拿了那箱东西,想找文嬷嬷要回去,文嬷嬷装不知道混过去了,而后立马给奴婢说了,想向陛下请示该怎么办。”
“许是四殿下想要纪念一下那位?”有福猜测道,“陛下,如何办?”
“纪念?”和锦帝嘲笑似的笑了一声,道,“淑妃死的时候他才多大?纪念……有什么好纪念的。”
“人都死了,还要那些没用的东西做什么。”
和锦帝没说该如何做,他的目光有些发神,有福识趣的没有开口说话,只是低着眉在原地等候着。
不知过了多久,和锦帝直起身,又想到了方才在御书房的议事。
原本他在派崔肆归和崔元嘉谁去幽崖关这事情上有些纠结,这下却突然决定了,道:“有福,传令,幽崖关让二皇子带人去,务必查清幽崖关有无阿芙蓉,以及幕后之人是否为云常国之人。”
“至于文嬷嬷那儿……”和锦帝道,“死人的遗物早就付之一炬了,十几年前就丢了的东西,当时既然没找到,现在又怎么可能找得到。”
“丞相,这是在四殿下换下的衣服里找到的。”
锁珠将手上东西递给沈原殷。
是他的那枚玉佩。
带着燥热的风从窗子里溜进来,吹动了玉佩上的穗子。
沈原殷一顿,而后接过。
崔肆归昨日换了衣裳,下人收拾的时候发现的玉佩,锁珠认出了这枚玉佩,便急忙送了过来。
沈原殷接过玉佩,常年累积起来的习惯,让他又摩挲起了玉佩。
原来崔肆归一直带在身上。
“四殿下,四殿下……丞相现在有事。”
书房外传来简然无奈的声音。
“我有事想与沈大人商量,通报一下?”
简然拦在门外,丞相说的是谁也不见,但他不清楚四殿下在不在这个范围之内。
毕竟,四殿下与丞相昨日才共度了一晚。
简然犹豫着道:“那行。”
简然看着眼前四殿下诚恳的笑容,开门进入书房。
沈原殷已经听见了外面的声音,他搁下玉佩,道:“不见。”
简然脚步一停,就要转身。
却在这时,窗户处传来一声懒洋洋的声音。
“这么冷漠么,沈大人。”
崔肆归说完,单手撑着窗台,动作利索地翻了进来。
“你那翻墙的癖好到底什么时候改的掉?”
崔肆归一哂。
他走至桌边,垂眼见到了玉佩,刚伸手欲取,沈原殷却将手罩在了玉佩之上,而后抬头,静静地望着他。
沈原殷的眸光清冷,唇瓣水润,看起来就很好亲。
崔肆归率先移开视线,道:“沈大人,真有事相商。”
沈原殷抬手,示意简然和锁珠离开。
“何事?”
崔肆归靠坐在桌上,道;“我方才听舅舅说,你主张崔元嘉去幽崖关?”
沈原殷靠在椅背,点头。
崔肆归看着沈原殷脸上的那颗泪痣,心里痒痒,伸手指尖落在上面。
不过才触碰一瞬,沈原殷便将崔肆归的手扇开了。
崔肆归感受到了那柔软的触感,有些遗憾地收回手。
“你到底是真有事还是假有事?”
崔肆归摸着食指指尖,道:“为何不让我去?”
沈原殷冷静道:“阿芙蓉的成瘾性很强,尹颂暂时还没研究出如何应对,你怎么去?”
崔肆归笑了一声,问道:“沈大人这是在关心我?”
谁关心你了?
沈原殷冷笑一声。
“上一世成安和幽崖关都没有发生过这事,也不知为何两世的轨迹竟然不同。”崔肆归道。
“沈大人,我想借一点梅阁的人。”崔肆归俯下身,凑到沈原殷的鼻尖处。
“我还是想再查一下文嬷嬷那里,我方才去找她了,她还是和前世一样,咬死不承认,只说自己不知道。”
沈原殷道:“能查的梅阁已经查了,你再查也还是那些东西。”
文嬷嬷打小就在宫中长大,平日里就干些给后宫敛尸的活。
没有跟哪个主子走的很近,因为自小在宫中长大,也没有家人,师父也早早就去世了,平时为人也低调且沉默,更没什么人与她熟悉。
崔肆归微眯着眼,道:“那一箱子的东西总不能凭空消失,她死死不张口,背后肯定有人堵着她的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