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驯兽人话说的艰难,其实这名中年人根本不是什么大夫,或许也可以说是沾边……

中年人其实是上林苑专门为了照顾老虎而招募的兽医。

但是基本的止血中年人都会。

猛虎伤人的事情翻不了篇,等和锦帝缓过神后一定会责罚他们,只能趁现在多做一点事,好减轻一点惩罚,哪怕微不足道。

中年人跪在崔华温身边,手指不停颤抖,将背着的药箱打开。

三殿下的右腿是被深深咬断的,断口处血肉模糊,撕裂的血肉翻卷着,暗红色的血液不停的一汩汩地流出,狰狞的伤口不断渗出血水,散发出浓重的血腥味,触目惊心。

庄妃看不下去了,头脑发晕,身形晃了晃。

侍女接住了她,将庄妃扶至一旁歇着。

浓重的血腥味裹着潮湿的空气扑面而来,一直萦绕在这片空间,许久都没有散去。

庄妃闻着这股味道,只觉得恶心想吐。

“娘娘?”皇后身边的婢女轻声唤道。

皇后回过神,她意料之外的没有觉得血腥味恶心,看见崔华温和庄妃的样子,她竟觉得舒畅。

皇后眼神平静,闻言收回了目光,道:“回宫吧。”

上林苑的人群开始慢慢疏散。

和锦帝受了惊吓,顾不上崔华温的情况,便嚷嚷着要回宫。

中年人手忙脚乱。

他探了下崔华温的鼻息,中年人顿时松了半口气,好歹三殿下人还活着。

崔华温被咬断的大腿创口面太大,他将所有的止血药粉撒在上面,也压根就止不住血,只是血流量慢慢减少了。

太医院的太医姗姗来迟,数名太医跪倒在此,中年人简单把情况交代了一下。

“现在最重要的是止血,这血流再不停,三殿下就要活活失血身亡了。”中年人嘴皮嗫嚅,用只有太医听得见的声音说道。

庄妃方才两眼一黑,现在正坐在不远处扶额休息。

崔肆归挑眉站在远处,他这个位置能够很清晰的看见崔华温的情况。

暗红的血顺着残肢流出,在地面上积起越来越大的血洼,血洼的边缘不断扩散,甚至浸湿了崔华温的衣裳。

可崔华温已经痛得晕过去,压根不知道现在的情况。

血腥味重的已经到崔肆归这个位置都能够闻到味道。

“殿下?”长生唤道,“该走了。”

“看样子,应该是活不成了。”长生也瞥了一眼,如此压低声音说道。

崔肆归轻笑一声。

“走吧。”

说罢,崔肆归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去。

他当然知道,崔华温活不成了。

第76章

上林苑出事的事情很快便传至了沈原殷的耳中,听见此事的时候,沈原殷正在喝梨汤。

梨汤以陈皮、冰糖、秋梨为食材,精心熬制了一个时辰而成。

口感顺滑,果肉轻轻一抿便化开,不齁不腻,秋梨的甜香味扑鼻而来。

“腿断了?”沈原殷的动作一顿。

简然点头道:“对,三皇子的右腿直接被老虎从大腿根咬断了。”

“能治么?”

简然皱眉,摇头道:“不太清楚,但听探子说,现场流了很多血,太医用了很久才成功止血,但不敢挪动三皇子,现在人都还在上林苑。”

“上林苑那只老虎在此前从未有过伤人的行为,这次……”

简然想不明白,怎么这老虎就突然暴起伤人了。

“不用管。”沈原殷平静道。

简然刚开始没理解为什么不用管,但突然间福至心灵,猛然明白了什么,于是摸了摸鼻子,没再多说了。

估计是四殿下做的事。

简然心想。

沈原殷眼角的余光瞥见了一道人影,他搁下了汤勺。

简然也听见了脚步声,转头望去。

崔肆归慢慢晃悠了进来。

沈原殷的面前还有一个坐垫,崔肆归十分自然地来到沈原殷对面坐着。

见到碗中的汤勺,崔肆归拿起勺子,浅浅尝了尝梨汤味道。

“怎么回事?”沈原殷问道。

“嗯?”崔肆归状若无辜地抬头,“什么?”

沈原殷本就喝不下了,他将梨汤推至崔肆归面前,道:“别装傻。”

崔肆归闻言耸耸肩,道:“又没死。”

沈原殷抬眼看向他,道:“跟死还有差别?”

“他回去了如果死了,那是老天要收他,说明他没有那个命继续活下去。”崔肆归道。

碗中梨汤剩的不多,崔肆归两三口吃完。

“沈大人,你总不能因为这种外人的小事与我生气吧?”

崔肆归拉了拉沈原殷放在桌上的衣袖。

沈原殷垂眸看着那只手,骨节分明的手指拽着他的衣袖,崔肆归皮肤并不白,反而带点小麦的肤色。

的确不至于生气,只是崔肆归将事情闹得这么大,后续可能不太好去收场。

想到此,沈原殷突然想到什么,开口问道:“那只老虎呢?”

简然传话时只说老虎逃离了上林苑,可没说最后老虎是否有被抓到。

“放归山林了,”崔肆归随意道,“好歹帮我做了事,总不能让它在上林苑等死吧,方才就让人把它放跑了,踪迹也处理了,锦衣卫那群废物是抓不到的。”

沈原殷捏了捏眉心,道:“上林苑那边你怎么收场?”

崔肆归道:“上林苑养虎的那些人本就不多,中饱私囊很久了,以养虎为借口贪了不少银子,刚好借此机会去掉这些人。”

“我是说,崔华温怎么收场,”沈原殷蹙眉道,“人还半死不活的在那儿。”

崔肆归眸色一沉,眼底泛上嘲意,道:“生死由命。”

“咬断的那条腿我就算是报完仇了,之后能不能活下来,就是看老天收不收他了。”

“动作麻利点,重新换盆水来!”

暮色四合,上林苑的殿中却仍然灯火四亮。

侍女们不断进进出出,端着清水进,捧着血水出。

庄妃已经回宫了,留下了她身边最信任的一个大宫女在此处守着。

崔华温白日里耗费许久才止住的血,伤口却又在刚才突然崩开,血不停地流,浸湿了崔华温身下的被褥。

从对咬断腿一直到现在,崔华温昏迷后就再没醒来。

要不是胸口还有微弱的起伏,都要让人以为他已经死了。

崔华温脸色苍白,没有一点血色,嘴皮发干发燥,颜色和死人没有什么区别。

太医神色凝重地摸了摸崔华温的身体,他的体温温度在不断下降。

“不好了!”

药徒叫道:“三皇子的伤口发脓渗液了!”

太医闻言猛然一惊,抓起崔华温的手看。

崔华温的手指甲已经发紫。

太医紧皱着眉头。

“坏了。”

太医心里大抵是明白了,崔华温没救了,只有死路一条了。

可是他应该如何向和锦帝禀报?

就算药徒学艺不精,此时也能明白崔华温的情况。

药徒喘喘不安地看向太医。

太医动作停住了一瞬间,又很快恢复原样,他呵斥道:“愣着干什么?还不动作麻利点,快点换药!”

药徒明白了师父的意思,埋头一味地将止血粉往伤口上面撒。

此处的几名太医互相使了个眼色。

大宫女也不傻,看着崔华温越来越青白的脸色,以及太医们神色莫测的神情,她心里微微叹了口气。

一盏烛灯渐渐燃尽。

殿中突然陷入黑暗之中,在外面守着的侍女见此,刚想要进去更换烛芯,里面却爆发了不小声响。

侍女带着烛芯正要推门,小太监刚好推门而出。

太监脚步匆匆往外跑,还撞了她肩膀一下。

烛芯“啪”地落地。

“嘶……”侍女揉了揉肩膀,无语地蹲下身要将烛芯捡起来。

这时里面又跑出几个太监和宫女来。

侍女这时候终于意识到不对劲了,她抓住了一个神色紧张的宫女,问道:“怎么了?”

“三皇子……薨了!”

“薨了?”

崔肆归再次确认道。

“对。”简然道。

沈原殷抬眼看向崔肆归,道:“四殿下做事可真靠谱。”

“不是,”崔肆归有些意外,但他还是辩解道,“我承认,一开始我的确是奔着弄死崔华温的想法去的,我早看他不顺眼很久了。”

“但我真没想到他这么不经折腾,当夜就死了?我原计划是他能挺个几天的……”

崔肆归迎着沈原殷平静的目光,声音越说越小。

沈原殷披着刚找的外衣,有些疲惫地靠在椅背上。

他都已经睡了,却因崔华温死了一事被迫醒来,现在的精神不是很好。

“死了便死了。”

沈原殷声音里带着点被打扰了睡梦的烦躁。

简然住了嘴,他看出了丞相精神气不太好的样子,便识趣地离开了。

沈原殷起身,往床榻而去。

“不管么?”崔肆归跟在他身后问道。

“这个时辰,崔华温出了事也没有人敢去报给和锦帝,顶多就是庄妃知晓,管什么管。”沈原殷不耐烦地道。

“别来吵我,要吵就给我滚回去你府上。”

沈原殷留下此话,便脱下外衣,挪到床榻里面蜷缩着了。

他刚暖和的手脚因为刚起来的那会儿又失去了温度,沈原殷躺了一会儿,却迟迟没有等到身后传来动静。

他慢吞吞地侧过身,眼底带着困意地望过去。

崔肆归见到那双眸子便笑了,眼看眸中快要带上情绪,崔肆归顺从地上了床。

崔肆归的胸膛总是热乎的,沈原殷在崔肆归的怀里挪动了好几下,这才找到一个舒适的位置,便停住不动了。

热意从他的身后传递给他,冰冷的手脚开始回温,在一片温暖之中,沈原殷沉沉睡去了。

一夜无梦。

三皇子薨,按照规矩缀朝四日。

和锦帝下旨启动治丧,又处理了上林苑。

上林苑全体都受了责罚,尤其是直接负责虎圈日常管理和饲养老虎的小官,都被和锦帝赐死。

内务府忙得团团转,搭建灵台、悬挂白幡、安排工匠制作棺椁诸如此类。

闻丧的第四日,宗室亲族、文武百官前来吊唁。

两辆马车几乎同时停在三皇子府前。

沈原殷一身素衣下了马车,另一辆马车的帘子被撩开,崔肆归跳了下来。

周围人来人往,场合也不太对,崔肆归没太过分,只是走至沈原殷身边,熟门熟路地问候道:“沈大人。”

沈原殷警告似的眼神看了他一眼。

崔肆归退后几步,回到了应有的距离,嘴角的弧度却还带着点故意的“厚脸皮”。

周遭的群臣视若无物地走过,都不约而同地联想到了前段时间的传闻,却没人敢说什么,都装死一般走了。

沈原殷只是来走过个流程,在三皇子府上露个面就算吊唁完了,而后便回了丞相府。

“崔元嘉那里怎么样了?”

马车上,沈原殷问道。

他这段时间都没怎么关注崔元嘉那边,今日突然想起,便如此问了。

“属下正要说二皇子那边,”简然皱眉道,“挺奇怪的,二皇子突然就情况稳定了。”

“情况稳定?”沈原殷手上动作一顿。

简然道:“说是恢复了神志,只是有点萎靡,但已经和正常人没什么区别了。”

“若非说什么其他的,”简然想了想,道,“二皇子隔三岔五的,会有种……飘飘欲仙的神情?”

沈原殷蹙眉问道:“尹颂呢,还在别庄?”

“属下已经唤人去叫尹先生了。”

“改道,”沈原殷沉吟片刻后吩咐道,“去二皇子府。”

马车突然一沉,抖了一下。

这种颤抖沈原殷可太熟悉了,他抬头一望,果不其然,崔肆归掀开帘子钻了进来。

“路上人这么多,你疯了?”沈原殷眉梢微挑,唇线绷得平直,“生怕谣言传得还不够激烈?”

崔肆归双手虚虚比了个投降的手势,连指尖都没怎么用力,声音里还裹着笑意道:“放心,没人看见,我注意了的。”

沈原殷还待要说些什么,马车外突然传来马蹄声。

一声熟悉的哨声低低传来,简然脸色一变,道:“属下出去看看。”

沈原殷听见哨声,对崔肆归做了个打住的手势。

“怎么了?”崔肆归问道。

沈原殷神色有些凝重道:“是梅阁的紧急哨声。”

崔肆归闻言也明白了事情的轻重缓急,没再继续玩笑,独自挑了个位置静静坐着。

梅阁的紧急哨声若非大事,不会轻易吹响,更何况这还是在京城的路上。

光线一明一暗,简然脸色焦急道:

“边关传来急报,太子永已到白山门!”

第77章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马车徐徐停在了二皇子府前,马车上的人却迟迟没有动静。

二皇子府门口的侍卫认出了这是丞相府的马车,他们面面相觑,也不敢在此时上前询问。

马车内,沈原殷有些头疼似的抬手揉了揉眉心。

“宫中大概还要多久能得到消息?”沈原殷问道。

简然回道:“探子说,约莫酉时。”

酉时……现在才不过午时。

酉时离现在还有段时间,沈原殷思索片刻,而后道:“先去看看崔元嘉的情况吧。”

他的余光瞥见了身旁的人,顿了一下,道:“你就待在马车上,别乱跑。”

二皇子府前,丞相府的马车上不知什么时候出现的崔肆归跳下马车……

想想都不知道如何解释。

还可能会为京中传言添火加柴。

崔肆归也想到了这点,没说什么便应了。

和锦帝虽然下旨不得命令不能进,但丞相是在这规矩之外,因此特意被派守在二皇子府的锦衣卫没阻拦便放了沈原殷进去。

府上寝殿周围静悄悄的,下人们屏息凝神地守着院子。

房门打开,端着空药碗的侍女低头走了出来,刚巧与沈原殷擦肩而过。

“刚用了药?”

沈原殷叫住侍女,问道。

侍女停住脚步,道:“回丞相,是的。”

“丞相,您来了。”太医收到了消息,匆匆地跑出了来。

太医看见这里,有些疑惑丞相为何要与侍女说话。

“怎么了?”太医问道。

沈原殷收回落在侍女身上的目光,道:“无事。”

他抬起脚步,离开了此处。

“说说二皇子的情况……”

声音逐渐远去,侍女躬身起来,她的眸中划过一丝冷意,很快便又转过身离去了。

“二皇子这段时间时好时不好,原本前几日有所好转,今日却又开始出现症状,烦躁焦虑,甚至会呕吐。”太医如实说道。

门口的下人推开房门,沈原殷踏步走了进去。

进到寝殿,沈原殷的视线漫不经心地扫视了一圈。

为了防止崔元嘉自残,殿中的瓷器类容易破碎的物品早已被下人搬走,因此看来只觉得殿中空荡荡的。

他的视线最后落在了床榻上的人身上。

崔元嘉抱着腿靠着,身体时不时神经质地抽搐几下,手臂上有抓痕,不少抓痕都破了皮在渗血,而他的指甲盖里还残留着一些血迹。

进了房,太医便收声没说话了,生怕惊扰了崔元嘉。

可沈原殷不管这些,他用不大不小却能让崔元嘉听清的声音,饶有兴致地道:“崔元嘉?”

周围的人连忙低下了头,都假装自己耳聋了,对丞相直唤二皇子名讳一事佯装不知。

崔元嘉听见了,有些卡顿地抬头,充满血丝的眼球看着有些恐怖,眼底的两团青黑十分浓重,嘴唇也干裂泛白,看起来瘦弱了不少,颧骨显得特别突出。

从崔元嘉的眼神中,勉强可以看出他现在还有几分神志。

在看到沈原殷的刹那,呆滞的神情变成了怒意,话语带着沙哑的声音倾刻而出。

“你们都是来看本殿下的笑话!滚!都滚!”

崔元嘉有些失去控制的大吼,情绪过于激动,连带着他的身躯跌落在地。

“砰——”

下人正要去扶,却在此时听见丞相轻笑了一声。

众人立刻低头跪下,没人再敢去扶崔元嘉,只留有崔元嘉在地上挣扎。

沈原殷收回视线,给简然使了个眼色,随后转身出去了。

太医犹犹豫豫地跟了出去。

身后的下人在丞相出门后,这才敢去颤颤巍巍地扶起二皇子。

门外,简然道:“劳烦带路,去一趟熬药的地方。”

崔元嘉和别庄里的人情况不一样,总得有个原因在。

沈原殷心想,回去让尹颂在那些人身上试试太医院开的药方。

简然亲自去取了药渣,没有经由他手。

待沈原殷回到马车上时,崔肆归还在。

“先让人把药渣送回府上,让尹颂研究研究。”

沈原殷吩咐完,又转头向崔肆归道:“你府上马车呢?”

崔肆归一开始没懂,而后很快意识到沈原殷的意思,他道:“是要去找舅舅么?他现在不在狄府,应该在狼牙营。”

“最近时间紧张,舅舅基本住在了狼牙营没回来过。”崔肆归解释道。

“若用马车,一来一回恐耽误时间。”

崔肆归停顿片刻,而后挑眉笑起来,笑意在眼中浸满,他看着沈原殷,吊儿郎当地道:“不如……”

沈原殷抬眸看向崔肆归。

通体枣红色的马飞速掠过道路,崔肆归拉着缰绳,身上身着黑色大袍,风贯穿了衣袍,宽松的衣袍瞬间被风撑得鼓鼓的,却又因穿着之人捂得严实,衣袍竟没有被吹开。

马匹从城门疾驰而过,终于出了城。

城门的守卫有些奇怪地道:“这天也不算特别冷,四殿下穿这么多?”

另一个守卫收回视线道:“不知道。”

马儿疾驰到郊外,去往狼牙营的路上人群越来越少,直至荒无人烟。

崔肆归领口的扣子从里面被解开,一颗脑袋从里面钻了出来。

猛烈的风呼啸而至,吹乱了沈原殷的发丝。

他正要张口,却被风呛住,咳了几声。

崔肆归单手拉着缰绳,另一只手在衣袍里按下那颗毛茸茸的脑袋,道:“风大。”

沈原殷缩了回去,只露出了一双眼睛盯着外面。

宽大的衣袍很好地遮住了狂风,身后热烘烘的胸膛不断提供热意。

这个温度对于沈原殷来说刚刚好,但崔肆归却有点热了,他的额角浸出了些许的汗液。

“还有多久?”沈原殷闷闷的声音传至崔肆归的耳中。

崔肆归道:“快了,约莫一柱香时间。”

马儿的奔跑并不平稳,速度也很快,导致带来的风也很猛烈。

沈原殷没过多久便觉得有点冷了,于是将整颗脑袋都缩了下去,还把扣子重新扣好。

衣袍里黑暗,却也偶尔会有光线露进来。

“沈大人,你饿了么?”

崔肆归的声音模糊不清地传进来,说话间他的胸腔也在发出振动。

此时差不多午时末,他们都还未曾用过午膳。

事情一桩接着一桩,沈原殷现在压根就没有胃口。

于是他道:“还好。”

崔肆归便没再说话。

沈原殷微微后倾,靠在了崔肆归的胸膛上。

他觉得有些疲倦,便阖上了眼,想要养下神。

不知道不太安稳地小憩了多久,醒来时是感受到了后背的振动。

——是崔肆归在说话。

“狄将军在何处?”

“这个点,可能是在屋中。”

简单的对话结束,沈原殷又感受到马儿重新跑了起来,速度却已降下来,没有方才快了。

崔肆归似乎察觉到他醒来,揉了一把他的脑袋,刻意压低着声音道:“到狼牙营了。”

沈原殷对崔肆归揉他头的动作不满,报复性地拧了下崔肆归的手臂。

崔肆归感受到那小猫似的力道,轻笑了一下,微微振动的胸膛暴露了崔肆归的笑意。

狼牙营人多,被罩在衣袍里,也不知道外面情况,沈原殷不敢说话,只能将话憋了回去。

马儿再次停下来,沈原殷微微挑开了一条缝,露出外面隐隐约约的人影。

“找我有事?”

那道人影是狄珲。

“嗯,”崔肆归语意不详地道,“舅舅,我们去个人少的地方谈吧。”

“屋内去吧,”狄珲奇怪地看着崔肆归,“你不下马么?”

沈原殷掐了一把崔肆归。

他们正在屋外,人来人往,沈原殷不太方便露面。

狄珲院里才都是亲兵,信得过,而且人也少。

这下掐得有点疼了,崔肆归表情微微变了一下,才道:“我骑进院子里去。”

狄珲有些郁闷地看着崔肆归,但他也没多问。

崔肆归本就高,再加上骑在马上,只能低着头弯着腰,才能骑马进入院中。

“舅舅,劳烦关个门。”

狄珲跟了进来,不太明白地关上了门。

狄珲关门后转回身,却看见他外甥宽大的衣袍中突然出现了一个人。

突然出现了一个人……

狄珲:“?”

他外甥小心翼翼地将那人扶下去,高大的身躯遮住了那人,让他有些看不清那人的背影。

紧接着他外甥也下了马,那人也转过身来。

“你……”

狄珲的话卡在喉口,因为下一刻他就认出了那个人。

顿时大脑一片空白,脸上陷入茫然。

他骤然失语片刻,心里只涌出了一个想法。

京城谣言……竟竟竟是真的?!

崔肆归径直去将缰绳捆在桩子上,沈原殷在原地,理了理皱巴的衣袖,以及散乱的发丝。

而后沈原殷才点头向狄珲道:“狄将军。”

“啊,”狄珲这才回过神,“……丞相。”

沈原殷道:“狄将军,冒昧前来打扰,实在有事相商。”

崔肆归捆完马绳过来,动作熟练地推着沈原殷,走进屋内。

狄珲失魂落魄般跟在两人身后。

这间屋子通常是狄珲处理事情时所用,这个时间屋子里没有人,都被狄珲遣去用膳了,只有一壶温热的水壶放在桌上。

狄珲跟在后面,眼睁睁看着崔肆归把丞相安置在了椅子上,而他坐在椅子的扶手上,将茶杯烫了烫,而后倒了一杯水,递给了丞相。

狄珲魂不守舍地坐在一旁。

他又看见丞相右手肘拐了一下崔肆归,低声斥道:“自己坐过去。”

崔肆归挑了一下眉,起身老老实实地坐好了。

沈原殷把人赶走,这才抬眸看向狄珲,道:“狄将军,您今日有收到幽崖关的消息么?”

“未曾。”狄珲心神恍惚地摇头道。

沈原殷闻言,便直接开门见山道:“不久前我收到消息,太子永已到白山门。”

狄珲本还有些心不在焉,闻言却立刻反应过来。

“此消息确真?!”

第78章

“确真。”

狄珲恢复正色,紧皱着眉头,道:“不能再继续待在京城了,以防万一,狼牙营主营必须尽快回到幽崖关。”

沈原殷微微点头,认同狄珲的话。

“宫里大概过不了多久应该就能收到消息了。”

沈原殷话止于此,但狄珲能明白他的未尽之意。

“其实好办,二皇子那个样……”狄珲不怎么在意地道,“他也不可能还有办法去边关,主要还是陛下那边得想办法。”

他们两人似乎都默认了要让崔肆归去幽崖关,却也都没有明说出来,只是彼此心知肚明。

沈原殷却突然意识到什么,瞥了一眼一旁的崔肆归,但又因着狄珲在场的原因,他没说什么。

敲门声忽然响起。

狄珲看了眼尚在屋内的丞相,眼皮跳了一下,不敢让外人看见沈原殷在此,于是起身便往外走了。

“崔华温的事你是故意的。”

等狄珲走后,沈原殷目不斜视,淡淡地问道,但语气却是充满了肯定。

“嗯?”崔肆归闻言,只笑道,“没有啊,我又不知道他身体那么弱。”

沈原殷垂眸,对于这个问题他心中在方才已有了答案,并不在意崔肆归的否认。

崔肆归就是故意的。

无论崔华温死与不死,那一条腿残与不残,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被猛虎攻击,都不太有可能毫发无伤。

就算是给那只老虎用了药,也不太可能让那只老虎控制得刚刚好。

刚好在众人都没有怎么注意的时候跳上了看台,刚好在人群中向崔华温精准地扑了过去,刚好只咬断了崔华温的一条腿,刚好保证崔华温不会当场死亡,又刚刚好在锦衣卫反应过来的瞬间跑走了。

都太刚好了。

见了人血的猛虎,竟能够适可而止,放过了崔华温。

而且一只体型如此硕大的老虎,身上还残留着不少血迹,竟躲过了所有锦衣卫,顺利跑回了山林。

如此聪明,看着不像是野蛮生长。

沈原殷抿了一口茶。

是崔肆归驯服了那只老虎?

崔肆归是何时驯服的?

他还正想着这些事,狄珲这时谈完事情回来了。

狄珲推开门,脸色凝重,道:“宫里来人了。”

沈原殷微微撩开了帘子,马车正在向宫中而去。

“尹先生已经到府上了,”简然道,“药渣送过去了,属下让他先看看,具体等您回府后再说。”

沈原殷点了下头。

他们都没想到驿卒的速度如此快,算上宫里到狼牙营的时间,驿卒竟和梅阁差不多是前后脚的时间。

沈原殷得从狼牙营先到京城,再换乘丞相府的马车,因此时间耽误了不少,现在才走不久。

驿卒将和锦帝的命令带到了不少官员府上,而沈原殷又姗姗来迟,因此当沈原殷踏进御书房的刹那,众人的视线不约而同般看了过来。

沈原殷顶着众人的视线,淡定地站到了最前列。

和锦帝咳了几声,像是喉咙里还卡着痰。

“各位都知晓边关情况了,有何见解?”和锦帝问道。

御书房内暂时无人说话,狄珲率先道:“臣认为,应该尽早前往幽崖关。”

“敌国太子永既亲自到了白山门,那理应来说,我们大萧也该派一名皇子前去幽崖关。”太尉低着头道,“臣以为,不如派二皇子前去幽崖关。”

和锦帝脸色不太好看。

崔元嘉中了阿芙蓉的事情并没有散布开,都只是以为崔元嘉久久待在府中是因身体疾病。

和锦帝总不可能将崔元嘉的事如实道来。

可如此一来,却只剩下了小四一人。

和锦帝心中并不想让崔肆归去边关。

边关狼牙营忠心耿耿,军营里有生死之交更彼此信任,虽说狄家从未表现出过不轨之心,但崔肆归……

和锦帝其实心里明白崔肆归非常合适去幽崖关。

但说白了,和锦帝不信崔肆归。

这个孩子从小被忽视,内心不可能没有一点儿的埋怨。

平日若说就在眼前盯着,心里还会心安一些,但若是去了那幽崖关的边关之地,万一狼牙营信服了崔肆归,在边关这种京城插不进手的地方,一人拥兵自重,可能会危及到他的权利地位。

更何况……

和锦帝眼中闪过一丝不爽。

崔肆归的母妃还是狄晚秋。

和锦帝如此想,便道:“敌国太子到白山门,大萧有狄将军驻守幽崖关,也不用非要大萧再派位皇子过去。”

太尉转了转眼珠,暗中与沈原殷对上眼神。

沈原殷微不可察般摇了摇头。

于是太尉没再说话。

“陛下,”狄珲接道,“四殿下天生神力,且在排兵布阵方面有卓越天赋。臣建议,让四殿下一齐前往幽崖关,既合乎情理,又能为战事推波助澜。”

和锦帝静默许久,久久不语。

和锦帝已经感到了些许不耐烦,态度明显到让众人都察觉到了。

沈原殷也发现了和锦帝神情的变化,他开口道:“当务之急应该是清点狼牙营的人数,以及军饷的发放和其他的部署。”

有了丞相的台阶,众人顺势而为地商讨起这些事,将先前的话题翻篇。

半个多时辰之后,差不多已经商定完所有事情,可关于是否让崔肆归去幽崖关,却迟迟没有定论。

“就这样,散了吧,”和锦帝有些疲惫地挥挥手,道,“丞相留下。”

和锦帝停顿一小会儿,又道:“朕再想想,关于小四的事情。”

狄珲临走前,与沈原殷对视一眼。

他顿时明白了沈原殷眼中的意思,这才放心离开。

此时天空有些昏黑,沈原殷遥遥听见了打更声。

戍时了。

他今日一天未曾用午膳和晚膳,沈原殷后知后觉地发现他的胃部在抗议。

饥饿感终于涌上来,一阵一阵持续加重。

官员散去,只剩他与和锦帝。

“赐座。”

有福亲自取了椅子来。

和锦帝皱着眉,迟迟不说话。

沈原殷知道和锦帝遣退旁人只留下他是有其他用意,见和锦帝未曾说话,像是在酝酿的感觉,于是他也没急着开口。

只是时间在慢慢走,沈原殷的胃部也越来越疼。

已经疼到他的额角有些冒出冷汗。

他的手轻轻搭在小腹间,尽管没有什么作用,也依然打着圈地揉。

不知过了多久,和锦帝终于开口了。

“丞相,你觉得朕应该派小四去边关么?”

沈原殷强打起精神,压下那股不适感,先顺着和锦帝道:“陛下是九五至尊,想是如何,便是如何。”

他的声音平稳,却还是有一点隐藏得很好的颤抖。

“丞相,你能明白么,”和锦帝皱眉道,“朕心中矛盾极了,朕知道应该派小四去,但是……”

和锦帝停顿,却没有继续说下去。

沈原殷明白和锦帝想要说什么。

和锦帝又害怕让崔肆归去幽崖关,但以和锦帝那虚假的骄傲,却又让他不敢承认,乃至说不出口。

和锦帝转而又道:“丞相,你觉得呢,应该派小四去幽崖关么?”

沈原殷心中暗嘲,他委婉地道:“白山门既有敌国太子永,那幽崖关不应只有狄将军。”

和锦帝闻言,却提及了另一事,道:“朕记得,老师的忌日快到了吧。”

沈原殷平静的面孔中终于出现了其他的情绪。

父亲的忌日的确快到了。

和锦帝紧接着道:“丞相,朕可以一直相信你,对吧?”

说罢,和锦帝紧盯着沈原殷的神情。

京中的谣言最终还是让和锦帝的心中多了几丝疑虑。

沈原殷面色沉静,道:“自然。”

“好,”和锦帝收回视线,终于放出了话,“那便让小四跟着狼牙营一路,后日启程,前往幽崖关。”

沈原殷回到府中时,已经戍时末了。

天色早已彻底暗了下去,今夜云层密布,夜空不见一丝光亮,风雨似乎随时都会到来。

屋檐下挂着的红灯笼泛着亮光,隐约照亮了一旁一棵低矮的枫树。

枫叶好像终于染上了些许红色。

沈原殷收回视线,下人推开了岚梅苑的门,他走了进去。

本应无人的里屋透着光,推开门的刹那,一股香味扑鼻而来。

临时搬进来的桌子上摆放着菜品,冒着丝丝热气的小米粥,一小碗蒸蛋羹,并有一小碟蒸南瓜。

以及桌边一看见他便站起来的那个人。

“沈大人,我估计你就没用午膳和晚膳,你那胃恐受不住,我便吩咐了下人做了一些温和易消化的吃食。”崔肆归道。

他的胃太娇贵,又长时间没进食,现在只能吃些清淡的。

“幽崖关解决了。”

沈原殷走至桌前,坐下了。

沈原殷虚弱的声音太过明显,崔肆归闻言蹙眉,没管他的话,只是道:“胃又疼了?我去叫太医。”

崔肆归说着就要起身,却被沈原殷拉住了。

“不用。”沈原殷顿了顿,似乎是知道这话并不能让崔肆归停住,他接着又道,“我饿了,帮我把南瓜捣成泥。”

他一直都有这个习惯,将南瓜捣泥后再食用。

崔肆归闻言,便安分地拿过工具。

他的确饿了许久,可也有些饿过了,只是觉得不舒服,却吃不下太多。

崔肆归后知后觉地回忆起了方才沈原殷的话,他顿了一下,问道:“何时走?”

沈原殷咽下口中食物,语气似乎听不出波澜,他道:“后日。”

崔肆归一愣,他知道时间很赶,可能会很早就出发,但后日就走着实有点突然。

两国战事一起来,不知何时才会停止。

而同样的,也不知道何时才能再回京城。

他有些舍不得,崔肆归想。

他舍不得离开京城,或者说,他是舍不得离开沈大人的身边,舍不得长时间不能见到沈大人。

可没有办法,他必须去幽崖关。

“我……”

“明日酉时过来一趟。”

沈原殷直接打断了崔肆归的话,如此说道。

许久,崔肆归低声道:“好。”

两人安静下来,崔肆归静静地看着沈原殷用膳。

举手投足间,都这么有气质。

一想到即将离开京城,崔肆归心里就有点发慌,他目不转睛地盯着沈原殷看,生怕少看了一眼。

可沈原殷还未吃完,府中突然来访了狼牙营的人。

那人是来找崔肆归的,狄珲寻他有事。

崔肆归只能先离开。

待崔肆归走后不久,沈原殷搁下了筷子。

“简然。”他唤道。

简然出现在了里屋。

沈原殷淡淡道:“明日午时之前,去请一位擅做辣菜的厨子回来。”

他顿了一下,又想到什么,便加了一句:

“要会做兔头。”

第79章

翌日,巳时末。

沈原殷在宫里待了许久,将一些幽崖关的事情敲定,这才回府。

今日天气转凉,还带着些微雨。

寒风刺骨,似乎都要将寒意浸进他的骨子。

他打了个冷颤,接过了简然递过来的汤婆子。

寒风不停地吹,沈原殷在一片寒冷中回到了书房。

十月末,丞相府已早早烧起了地龙。

书房里温度刚刚好,不冷不热。

沈原殷脱下外面那件外衣,问道:“崔肆归是不是来了?”

“四殿下应该在里屋。”

尹颂也跟着进了书房,他皱着眉,道:“据药渣来看,太医开的不过就是常见的药方,这药方我之前也在别庄试过,并没有什么用。”

沈原殷蹙眉,问道:“那你认为,崔元嘉为何会与别庄的人情况不同。”

“不太清楚,”尹颂摇头道,接着道,“还是得我亲自去看看才能知道。”

沈原殷闻言,道:“知道了,这段时间你先待在府上别走,过几天你与我一道去二皇子府上。”

“是。”

沈原殷的眼眸中划过几缕冷意。

常见的药方,时不时恢复正常的崔元嘉……

他正想着此事,房门“嘎吱”一声响,有人推门进来。

沈原殷抬眼看过去,是崔肆归。

简然见此,想到已经没有其他什么事还需要汇报,便连忙拉着尹颂离开了。

“不是叫你晚上再来么?”

崔肆归慢悠悠走至沈原殷的身旁,道:“明日便走了,这一去不知何时才能回来……”

他倾靠在桌沿边,垂眸看向沈原殷。

沈原殷的睫毛像小扇子一样,尾端还有点翘,一扇一扇的,让他心里有些发痒。

崔肆归伸出了手。

突然而来的触感让沈原殷猛地往后靠去,掀起眼皮盯向上面的人。

“……想来和你多待一待。”崔肆归接着方才未说完的话道。

“沈大人,你怎么不戴我送你的玉佩?”

沈原殷不语,他低下头,垂下的视线落在了腰间。

绿色晶莹的玉佩佩戴在腰间,却并不是崔肆归送他的那枚玉佩。

“找我有事?”沈原殷转移话题问道。

他们太熟悉,熟悉到沈原殷很轻松就能发现崔肆归脸上不太自然的表情。

也自然能推断出崔肆归表情不太自然的原因。

崔肆归闻言也没扭捏,直言道:“沈大人,一去了幽崖关,之后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回京,但我母妃的事情还未曾调查清楚,我……放心不下。”

“知晓了。”

沈原殷说完这话,却又不敢给崔肆归太多的期望,于是他又道:“所有证据都指向皇后,你知道的吧?”

“嗯,”崔肆归应声,不甘心地道,“但万一呢?万一真的另有其人?”

“我会继续派人查下去的。”

“大人,午膳好了。”

就在此时,锁珠隔着门唤道。

沈原殷起了身,理了理衣袍,与崔肆归对视了一眼后,便出门了。

崔肆归紧跟在他的身后,外面的天阴阴的,却也没再下雨。

他远远地望见了桌上,桌上的盘碟似乎看起来甚多。

崔肆归挑眉,道:“竟还准备了我的午膳?”

崔肆归的话其实是带着笑意,嘴角带着点些许的弧度。

再往近处走,崔肆归慢慢地看清了桌上的菜品,他脸上的笑容逐渐消失,直至嘴角平直。

与往日都是清淡的菜不同,今日的饭桌上却是一半清淡,一半红色。

崔肆归愣在了原地。

沈原殷没有管崔肆归的愣神,径直走向了那方一半清淡饮食的位置。

见崔肆归迟迟没有回过神,沈原殷抬眼看了一眼。

崔肆归终于动了,动作有些迟疑着走过来,僵硬着坐下去。

桌上摆放着不少他喜爱的吃食,麻辣兔头,水煮肉片……

大量的花椒和辣椒洒在上面,红亮的麻辣汤底色泽鲜亮,热油泼在上面而激发出的香味传至空中。

这些明明是他一直喜欢的。

可他现在看着这些,却突然没了胃口。

半响,崔肆归才艰难地道:“沈大人,你何时准备的这些?”

沈原殷其实对于崔肆归的提前到来并不意外。

他知道崔肆归一定不会真的等到晚上才来,也因此他昨日便让简然在午时之前找来了厨子。

而事实证明,果不其然。

他们相对坐着,沈原殷平视着崔肆归。

“幽崖关偏南,温度会高一些,但过不了多久便是冬季,那边冬季的雪也不小……”

沈原殷顿了一下,他其实真的一点都不擅长说一些关心的话。

他自小说话还不怎么流畅的时候便没了父母,后被顾松捡了回去,可顾松却并不需要他的关心,从小到大,前世今世,他关心他人的话可以说是屈指可数。

好像全部勉强可以归为“关心”的话,都给了崔肆归。

沈原殷在心里重新组织了下语言,才继续道:“小心一点。”

也不知为何,崔肆归像是突然丧失了说话的功能,哑声了。

一顿安静的午膳用过,沈原殷想要去小憩一会,崔肆归闷声地跟了进去。

沈原殷脸上有了几丝困意,他有些耷拉着坐在床上,崔肆归自然地单膝跪了下去,将他的鞋袜脱下,仔细放在了一旁。

崔肆归的视线落在了床下的柜子上,他迟疑片刻。

“我去了幽崖关以后,还能不能和上一世一样,我们常常传信?”

崔肆归的声音里带上了闷闷的情绪,低声道。

沈原殷没有回答,兀自上了床。

崔肆归听不见回答便不肯罢休,缠着沈原殷就跟上了床去。

“我舍不得。”

崔肆归轻啄了下他的脸颊,喃喃道。

舍不得什么,没有明说。

沈原殷抬眼,看向了崔肆归。

他没有动作,任由崔肆归拉近了距离,他们的鼻尖相贴,互相的呼吸喷洒在了彼此脸上。

崔肆归扯下了沈原殷头上的发带。

不知何时他们缠绵在了一起。

唇齿厮磨间,沈原殷突然察觉到了腰间那只不老实的手。

他强撑着睁开眼,想要推开面前的人,却反被捂住了双眼,接着便感受到柔软的布条捆住了他的眼睛。

沈原殷蹙起眉,手指微微触碰。

熟悉的触感让他瞬间明白了这是他的发带。

发带方才被崔肆归扯下,却在此时用来捆住了他的双眼。

捆得并不紧,松松垮垮的,让他也能窥得几分亮光。

“现在才不过午时。”沈原殷提醒道。

崔肆归轻笑了一声。

“那便是白日宣淫么……”

……

他们的发丝纠缠在一起,黑发混在一团,分不清楚。

沈原殷发出一声闷哼,手指抓紧了崔肆归手臂上的肌肉。

他有些失神地望向上方,迷迷糊糊之间听见了崔肆归在他耳边的话语。

“沈大人,你什么时候有空,去永山看看吧,看看我的祈愿符,好不好?”

他口中破碎地蹦出几个不连贯的字:“那么多……我怎么找……”

“你认得出的。”崔肆归肯定地说道。

汗水浸湿了他们的全身,滚烫的热意席卷他的刹那,他的瞳孔猛然缩紧。

他听见了崔肆归嘶哑又沉重的声音:

“我好爱你……”

……

沐浴完后,沈原殷有些疲惫地靠在床头,身上四处的点点红梅似乎要连在一起,那颗痣让清纯的脸上添了几分妩媚。

他的眼角还泛着红,眼眶里装着润意,垂落的发丝也还没有干透。

崔肆归神情餍足,半裸着上半身,凑近了他的耳边,厮磨着他的耳垂,再次问道:“能不能和我传信?”

沈原殷没有理他。

“咔嚓”几声,沈原殷视线转移,看向了声音的来处。

崔肆归用小刀划了几缕他们两人的头发,将两个人的头发混着,分到了两个荷包里。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沈原殷轻推了一下,崔肆归便顺着力道离开了。

崔肆归的手并不老实,不安分地摸上了他的小腿,他的脚腕处还留有方才被手掐出来的红痕。

皮肤白皙嫩滑,崔肆归大拇指情不自禁般摩擦了几下。

沈原殷抬脚抵在崔肆归的胸膛上,他微眯着眼睛,笑意贯穿了他的话语,终于开口道:

“看我心情。”

狼牙营集体到位,早已浩浩荡荡立在城门外。

沈原殷跟着和锦帝在城门口为众将士送行。

黑云压在天际,层层堆叠,飞鸟扇动翅膀从城门跃起,飞向了高空。

带着湿润空气的微风吹来,带起了沈原殷鬓间散落的发丝。

这股空气似乎带着泥土的味道,沈原殷抬头望天。

雨要来了。

和锦帝道:“此行必要胜利,拿下云常国……”

沈原殷没怎么认真听,反而与在对面骑着马的崔肆归对上了眼神。

崔肆归的眼中充满了笑意,一错不错地望着沈原殷看。

道边的枫树直直挺立,枫叶已经彻底变红,不见一点儿其他的色彩。

和锦帝的话也说完了,狄珲领命,带领着狼牙营,随时准备出发前往幽崖关。

再次行礼后,狄珲作为主帅,终于下令,即刻出发。

士兵身上的兵甲相互摩擦,发出“铿锵”的声音,上千的马蹄踏地,声音密集而沉重,蹄声震地,仿佛要踏碎大地。

大军,走了。

在一眼望不到尽头的队伍里,沈原殷看着崔肆归的身影渐渐消失不见。

后知后觉的情绪涌了上来,他直到这时,才终于明白了自己心中的不舍。

狂风突然肆虐,将枫叶吹得到处飞。

枫叶被风吹落,洋洋洒洒地飘落,就像是一场红雨从天而降。

第80章

“观二皇子的模样,以及他府上下人的描述,二皇子看着倒像是近来接触到了阿芙蓉才会有的样子。”尹颂说道。

今早送走了狼牙营后,尹颂便跟着丞相去了二皇子府,亲自去看了下情况,现在如此做下推断。

“京城哪来的阿芙蓉?”简然皱着眉,不理解道,“总不可能二皇子的下属未卜先知,把人带回京城时,还顺手带了几株阿芙蓉回来吧,更别提他们根本就没有在幽崖关找到过阿芙蓉。”

沈原殷没有说话,他还在思索。

“不太对。”

竹木开口道:“假如真的是云常国种下的阿芙蓉,还把阿芙蓉带来了大萧,那他们既然能把阿芙蓉带到幽崖关和成安,并让百姓染上阿芙蓉,那为何他们不能把阿芙蓉带到京城来?”

此话一处,尹颂顿时便神情不安。

“阿芙蓉的危害极大,绝对不能让它在京城大范围的传播。”尹颂道。

尹颂这段时间一直待在别庄,与染上阿芙蓉的人接触最深,也最能体会到它的危害之处。

“也不一定吧,”简然说道,但声音里也充满了犹豫,“如果阿芙蓉真的传播到京中,那不就说明云常国的人已经进入了二皇子府中……”

“通知京城城门守卫,严查进出城门的外部人员,”沈原殷打断了简然,道,“再让锦衣卫那边加强巡逻力度,不要放过任何的可疑之人。”

无论他们的猜测是对是错,多点防备总比没有来的好。

他的心中总是觉得有些不安,直觉告诉他心中不安是和阿芙蓉的事有关。

“崔元嘉府上盯紧了,特别是他每天的吃食和药膳。若可以,直接让我们的人取一些样方走。”

“是。”

商量完此事,沈原殷便把人都打发了走,起身回到了里屋。

他方才直接打断了简然,是因为他联想到了上一世的事情。

上一世的时候,崔元嘉的确是与云常国有联系,并且泄露了一些消息给云常国。

只不过与上一世不同的是,这一世多了阿芙蓉。

前世崔元嘉和云常国联系上的时候并不是现在,可如今既多了阿芙蓉这个变数,也不能保证其他的事情不会有变化。

现在也只能加强人手紧盯着二皇子府了。

沈原殷的目光透过里屋的窗子,投向了院中。

院中的腊梅树叶萧条,叶子变黄,不知何时掉落得只剩下零星几片,孤零零地挂在树枝上。

放着糖的木盒子还摆放在桌上。

沈原殷瞥了一眼,随即走过去,将木盒子放进了小书架里。

他站在柜前,却迟迟没有离开。

他的垂眸落在小书架上,紧紧关着的盖子将他的视线隔离在外。

犹豫半晌,沈原殷手指微抬,正要有所动作。

却在此时,门被突然推开。

有人慌慌张张地闯进了,道:

“丞相,宫里出事了!”

“军饷按时发去幽崖关,有问题么?”

沈原殷沉声问道。

御书房内,数十名大臣围在此处,沈原殷站在最前面,目光挨着挨着扫过其他人。

户部尚书硬着头皮,小声道:“国库……没那么多钱了。”

沈原殷视线落在户部尚书身上。

户部尚书是他一手提起来的,他大抵也清楚国库的情况,短时间可能是真抽不出这么多钱。

沈原殷的目光如有实质,底下有官员连忙道:“临时增加赋税,可应一时之需。”

“去年增加了赋税,今年四月时也增加了赋税,这两年本就多天灾人祸,税收不能再增加了,再加的话,百姓的正常生活难以继续。”户部尚书闻言,立马反驳道。

“那你说如何办?”官员反问道,“难不成裁撤冗余官员,或是减少臣子俸禄?”

“可前者作用不大,后者你们又愿意?”官员直言道。

户部尚书哑口无言。

谁都不愿意俸禄减少,这不过是人之常情。

就财政收支一事,他们便吵了起来。

沈原殷听着他们的吵闹声,有些头疼似的按着额角。

今日御书房商议事情,是他主持的。

原因很简单,和锦帝突发疾病,病倒了。

就在狼牙营出发的当日,和锦帝回到宫中,正在御花园听着戏曲,突然不知怎么,竟直接抽搐着晕了过去。

这一晕便是三日才醒过来,直至今日,也仍然卧病在床。

太医院检查不出是何原因,虽说看着像中风,却并不是中风,找不出原因,只能每天换着法地用滋补的药方续着。

尽管如此,和锦帝也依然虚弱,只能躺在床上,只有偶尔精神好的时候才起得来身,去外面走走。

也因此,这段时间的政务几乎是全权交给了沈原殷来办。

朝中上下自然有许多人不满,却没有多少人敢在此时当这个出头鸟提出来。

崔元嘉和皇后可谓说是最为不满的,但现下崔元嘉的情况仍然不稳定,二皇子一党夹着屁股混在朝中,不敢多说话。

御书房里一时间全是吵闹声,各抒见,意见根本达不了一致。

沈原殷听得心烦头疼。

“行了。”

沈原殷开口直接打断了他们的争论。

“各位各司其职,便不减少俸禄了。”

底下官员神色各异,有些才刚松了一口气,却听见沈原殷话音一转。

“不过边关输赢乃国家大事,大萧与云常国多年为敌,若边关战士吃不饱穿不暖,这仗如何打?”沈原殷盯着其中一人,道,“诸位认为是与不是?”

方才争论得最厉害的那个臣子被沈原殷盯着,心中猛然一惊,右眼皮止不住地跳动。

其余人也注意到了沈原殷的视线,眼观鼻鼻观心,都没敢妄自言语。

而那个臣子听见了丞相的问话,却不敢抬头,只低着头回道:“自然……是。”

这人不仅在方才争论得最激烈,更重要的是,他是崔元嘉的人。

沈原殷回忆起了这人的姓氏,淡淡道:“国之大事耽误不得,魏大人,便由您先开始,为边关战士献上几分薄意,如何?”

魏大人猛地抬起头,张了张口,对上了沈原殷的视线,却突然哑了声,不敢反驳。

半晌,他憋屈地道:“是。”

沈原殷却没有放过他,继续道:“魏大人打算捐助多少?”

“臣……臣,”魏大人犹豫再三,道,“臣捐助五千两。”

沈原殷挑眉,却道:“边关战士数多,五千两怕是杯水之薪。”

魏大人一口气噎在喉口,上不去下不来。

“一万五千两吧,”沈原殷直接帮人做了决定,“简然,记下来,魏大人自愿捐助边关军饷一万五千两银子。”

他的语气在“自愿”两字时加重了声调。

沈原殷看着魏大人不太愉快的神色,似笑非笑地道:“三日后军饷运往幽崖关,魏大人可要抓紧时间了。”

一万五千两……

魏大人咬紧了后槽牙。

沈原殷心里冷笑,他知道这姓魏的掏得出这么多银子来。

这姓魏的是崔元嘉身边的一名红人,位置不仅站的高,还稳当,而且中饱私囊很久了,不少朝廷上的废物都是从姓魏的这里买的官。

光是其他人在姓魏的这里拿钱买官的银子,都足以让姓魏的富得流油。

只是掏得出这么多银子,和想不想掏,便是两回事了。

若是真一直拖拖拉拉……

沈原殷眸光一暗,他自然是还有其他办法让人掏出来银子。

根据两世的记忆和观察,这些臣子是忠是奸,家里能拿得出多少银子,沈原殷心里都大抵有数。

于是沈原殷掐着那些饱其私囊官员能承受的临界值,一一报出了数量。

剩下那些为官正直的,都不需要沈原殷开口,自己便主动说了。

不过沈原殷都适当降了一些这些大臣的捐款的,卡着家底掏银子,那些贪官掏空家底沈原殷倒是无所谓,但总得让真正做了事的人受点好处。

魏大人率先和其余人使了眼色,本来还想辩论几番的人看懂了魏大人的意思。都沉默下来。

话虽如此说,但掏不掏这个银子,还不是他们自己说了算。

沈原殷本事再大,能冲进他们府上强抢不成?

拖着便是,耍无赖而已,他还真不信沈原殷能拿他有什么办法。

魏大人如此想着,有些挑衅似的用余光瞥着沈原殷。

不仅废物,还傻。

沈原殷心道。

他道:“简然,去叫有福公公过来。”

底下人不明所以。

魏大人皱眉,不知道沈原殷这是要做什么。

有福很快便到了御书房,恭敬地道:“丞相,您找奴婢?”

沈原殷示意有福一眼,道:“边关军饷发放不出,各位官员便决定自发捐款,这纸上记录,便是捐款数额。”

有福仔细看过,而后点头。

沈原殷的一举一动都被人盯着,他一点儿不在意,抬手放在了桌上的一个盒子上,指尖微动,盖子被打开来。

沈原殷垂眸看向盒中的东西。

雕刻精美,龙纹栩栩如生。

他手腕一动,将东西拿了出来。

“这是……”

“玉玺!”

底下有人失声道。

和锦帝竟将玉玺都交给了丞相暂时保管么?!

魏大人一派心中顿时察觉不好。

下一刻,玉玺稳稳地落在了写了他们捐款数额的纸张上。

完了。

魏大人心想。

这银子,不得不掏了。

沈原殷淡淡道:“三日后,希望各位大人,准时将捐款交给户部。”

底下臣子有些面如菜色。

“其他人都散了吧,户部尚书留下。”

待其余人散去,沈原殷道:“那些皇亲国戚各种理由上报要银子的,都卡住,别批了。”

户部尚书有些为难道:“他们,会同意?”

沈原殷冷笑一声,道:“若真想要,便让他们亲自来找本相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