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这几天连着赶路,邬雪青都疲了,本想睡个好觉,然而该死的生物钟已经固定,准时八点半,她睁开了眼。
翻个身想接着睡,可酒店的窗帘并不遮光,十分晃眼睛,翻来覆去睡不着,她只能把自己从床上揭起来。
没睡好,一起床就是臭脸。
叶嘉木一大早把车开出去洗了一遍,又加了个油,开车回来,路过石子路,余光瞥见一侧影,披着他眼熟的披肩。
他倒了几米,放下车窗,喊了一声:“殿下?”
坐在遮阳伞下的女人戴着墨镜,长发松松挽成一个丸子头,倚坐着竹编的椅子向远眺望。
听到他的声音,她侧头,拨下墨镜看他。
还真是!
叶嘉木把车停了,从斜坡台阶走上来,拉开她同桌的椅子坐下,“今天怎么还起这么早?”
“睡不着。”
她端起咖啡杯抿一口,又放下。
“睡不着就干脆出来喝咖啡?”
他很不见外地端起她的杯子,先是闻了闻,又沿着她的杯印喝了一口。
热的,苦的,还带点酸。
叶嘉木皱了皱眉头。
墨镜遮住了邬雪青翻的白眼,她没好气,“这是我的,你就不能自己点一杯吗?”
叶嘉木本来想玩味说你这杯更好喝,但咂摸一下,这评价实在说不出口,他眉头紧皱地放下杯子,“怎么这么难喝,涮锅水一样。”
“黑咖啡,消浮肿的。”她说。
叶嘉木侧头仔细看她,“哪肿了?”
“你是瞎子。”
“这叫情人眼里出西施。”他摇摇手指,大言不惭。
邬雪青:“……”
“过来的时候我看有一家拍民族风写真的店,我觉得你肯定喜欢,你想不想拍?”
邬雪青兴致乏乏,支着下颚吐槽:“我看是你自己想拍吧。”
“对啊,出来玩当然要多拍点照片纪念一下。”
他坦然承认,非常理直气壮。
邬雪青满脸“我可不感兴趣”,但还是以“我就是来看看”为由,“心不甘情不愿”地跟着叶嘉木进了写真店。
店里客人还真不少。
店员询问了他们想拍的价位,给了他们一个平板,让他俩先挑挑想拍哪种风格的照片。
邬雪青看了好几套,感觉风格都大差不差,一水的网红风,没什么特别喜欢的。
叶嘉木一眼相中了一套情侣照,喜滋滋问她:“拍这套怎么样?”
样片里女孩手搂在男生肩上,两个人爽朗笑着,好哥们似的,邬雪青扫了一眼,说:“随便。”
叶嘉木拿着平板叫住了团团转的店员,道:“你好,就拍这一套了。”
“好的,我们的服装师先带你们去选衣服,待会就可以直接过来化妆做发型了。”店员说。
挑了衣服,藏袍繁复,穿着复杂,邬雪青在服装师捯饬下才把衣服穿好。
还挺厚的,穿上身像捂了一个小太阳。
她低头整理腰带,服装师随手将更衣间的帘子拉开了,道:“小姐,我们可以去化妆了。”
“好。”
她一抬头,就撞进了叶嘉木的视线里。
他已经换好了衣服,就站在门外,一看见她,眸光就闪闪亮亮的,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瞧,满眼的新奇。
邬雪青打量了他一下,他身材健壮,将一身红色藏袍倒是撑得合身笔挺,脸还被晒得黑黑的。
她没忍住,扑哧一下笑得捧腹,“叶嘉木,你现在可真像本地人了!”
“这位帅哥穿藏袍很好看啊!很少有人气质这么撑得住的!”服装师满眼都是惊艳。
叶嘉木伸手在邬雪青鼻梁上刮了一下,“彼此彼此,你要是画点高原红,也很像了。”
笑她晒黑了?
邬雪青抬手要打他,“你是不是想死?”
他包住了她虚张声势的小拳头,不畏不惧,依旧满眼的笑意。
这样的写真店化妆都是一条流水线,所有顾客都是标配的四层大白、毛流感眉毛、翘睫毛、卧蚕加下至。
在化妆师准备给她上腻子、刮大白的时候,邬雪青非常后怕地按住了对方的手,道:“不用了,我自己来。”
化妆师盯着她脸看了又看,羡慕道:“你皮肤真好,是天生的吗?”
“医美做的。”
邬雪青随口敷衍,挑了一块干净海绵给自己上底妆。
她说这话时一点表情都没有,又天生臭脸,冷冰冰的,拒人千里之外。
化妆师本来还想套套近乎问她都做了什么项目,见她面无表情不想多谈,讪讪地收回了话头。
她妆化得比叶嘉木那边还快,二十分钟极速化了个简妆,接着便低头玩手机,等着造型师给她做发型。
化完妆,叶嘉木用点啫喱简单抓一下头发,造型就做完了。
他转头看,邬雪青那边还在编发辫,造型师把彩色的辫绳织进她长发里,五彩斑斓的。
瞧见她正低头给人发消息,叶嘉木挪着椅子移到了她身边。
“我弄好了。”他说。
邬雪青转头看他,瞧见他脸上一道红痕,愣了下,仔细看,发现是刻意画的伤疤后,她一下笑了。
“你笑什么?”叶嘉木纳闷问。
邬雪青举起手机:“你别动,我给你拍一张。”
叶嘉木大大方方给她拍。
“你看,你脸上这个。”
她把照片转给叶嘉木看。
他点点头,“啧,相当帅。”
“……你还能更不要脸一点吗?”
叶嘉木往化妆台上扫了一眼,拿起了一个腮红盘,“你这个妆太不本地了,我给你补点高原红。”
邬雪青一把抓住了他手腕,“你是不是想死?”
“补一点,就一点点。”他一脸真诚。
“你把我妆弄毁了我就杀了你。”她咬牙切齿地威胁。
叶嘉木信誓旦旦:“绝对不会。”
邬雪青看着他拿着腮红扑越来越近,还是下意识想往后仰,不信任地盯着他,像随时要咬人的漂亮小猫一样。
粉扑没有落在她脸上,叶嘉木伸手在她粉嫩粉嫩的脸上掐了一把,止不住地笑了起来:“邬雪青,你怎么能这么可爱?”
邬雪青真想咬他,捞起身上抱枕砸他,叶嘉木连连求饶。
化妆师和造型师都一块笑了起来。
这种写真馆有几个专门拍照片的位置,也不远,开车一两公里就到了景点。
今天天气不错,太阳很大,晒得头顶热烘烘的。
他们整个外景拍摄团队就一个摄影师,一个助理,一个化妆师。
邬雪青就没拍过这么草率粗糙的照片,以往她要拍写真,都是提前和好几个团队敲定安排,私人订制,至少有十几二十个人围着她转。
这拍照也像流水线,先拍单人再拍双人,背景就是一条街道,所有顾客都是一两个景。
“女生挽一下男生手臂,好,挽得紧一点。”
摄影师岔着腿,半蹲着,高举着相机对着他们两个人,嘴上喊着:“女生不要板着脸嘛,给一点笑容。”
邬雪青牵起一边嘴角,给了一个皮笑肉不笑的笑容,怪瘆人的。
摄影师默默收回让她笑的话,觉得不笑也行,就当拍组有态度的情侣照。
“坐在这个门槛上,男生搂着女生的肩膀。”摄影师指导。
邬雪青嫌弃地上脏,不肯坐。
她还没开口,叶嘉木先半蹲下身用手掌扫了扫浮尘,拉过邬雪青的手,道:“来坐。”
邬雪青不情愿地坐下了,叶嘉木自然地抬起胳膊搭在她肩上。
她想了想,也抬起手随意地搭在他肩上。
“女生不用搭肩,坐得近一点,女生稍微侧一点头,靠在男生肩膀上,给人很幸福的感觉。” ?
这对吗?
邬雪青立马推开叶嘉木,欻欻挪到了门槛另一角,脸色更臭了。
摄影师愣了一下,放下相机,心道怎么不配合,不喜欢这个动作吗?
被推开,叶嘉木也没有不高兴,他立马挪着腿坐到了邬雪青身侧,手往她肩上一搭,脑袋往她肩上一靠。
“那我靠你。”他大咧咧说。
“死远点,你恶不恶心?”
她抬手推他脸,明明是想瞪他,却忍不住笑了一下。
摄影师立马按快门,飞快抓拍了好几张,“这张好!女生多笑笑,很漂亮的!”
照片里,叶嘉木呲牙乐得像个傻小子,邬雪青伸手推他脸,人往一边躲,脸上却是笑着的。
比刚刚拍的好几张都更像情侣了!
摄影师好不容易拍到一张合适的,也终于松口气笑了。
不过这两个人,光是站在一起就已经很像样片模特了,简
直可以拿去网上做宣传了。
在巷子里拍了一个多小时,邬雪青腿都站麻了,还没拍完,又接着转场去了一个山坡拍。
挺巧,这山坡就是他们昨天骑马的地方,连昨天的马夫都还在山坡上招揽游客。
邬雪青找了把椅子,拿着吸管杯喝了口水。
热死,累死。
额头晒得滚烫,感觉肯定晒红了,她都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来遭这个罪。
还有,叶嘉木不去开车、跑马、爬山就算了,休息一天非要出来拍照这是什么爱好?
这会儿他还又跑去马夫那刷脸借马了。
邬雪青抻长了腿,微抬着下巴看他。
他那两尺厚的脸皮竟然还挺有用,真牵回了两匹马。
算了,也就是看在他最近鞍前马后干了不少事的份上,她勉强配合他一下……
他招了招手,“殿下,来,上马!”
邬雪青站起身,化妆师立马上前来给她补了补妆。
一回生二回熟,有了昨天的“复习”,她今天已经可以抓着缰绳和马鞍,踩着脚蹬自己上马了。
摄影师非常捧场地在她身后喊了一声:“帅哦!”
马走了两步,邬雪青心里还是有点没底,但脸上绷得看不出一点慌,踩稳马镫,牵紧马绳,马竟然也就停了下来。
很有灵性的一匹马驹,她有些惊喜,伸手摸了摸它的鬃毛。
摄影师抓拍了两张。
或许她自己都没意识到,对待动物时,她脸上的表情总是格外的柔和。
叶嘉木也上了马,走到了她身边,两匹马驹显然感情很好,一走到一起就互相蹭了蹭头。
她还在看马,叶嘉木拉着缰绳,眼里却只有她。
身后是格聂雪山,风将他们衣袍和发带吹起,摄影师的镜头下,他们像草原公主和她的勇士。
一直拍到太阳高照,日头晒得耳朵发疼,防晒喷雾补了好几次也无济于事,邬雪青已经非常想罢工了。
摄影师嘴上说着最后一张,最后一张,央求他们再拍最后一个pose。
“面对面站着,对,男生低一点头,手可以去摸女生的脸。”
邬雪青勉强直起身,叹口气,已经被磨得快没脾气了,只想赶紧拍完,赶紧去卸妆吃饭。
热出来的汗渍让她发丝黏在了鬓角处,叶嘉木低声说:“我帮你弄一下头发。”
他的手指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汗水。
明明日光很盛,可邬雪青却觉得眼前暗了下来,是他的影子为她遮住了烈阳。
她抬头看他,对上了他的目光。
像一片安静温柔的湖泊,干干净净的盛着她。
如有一阵雪山吹来的冷风,后背生出的燥意忽然消退了,她的目光从他的眼睛到高耸的鼻梁再到微有些干燥的唇。
他的头越来越低,她能感觉到他呼吸轻轻的麻痒。
他的唇停在她唇上,轻轻的,小心翼翼的试探,直到看见她闭上了眼睛。
像最后悬着的那块石头轻轻掉落进湖泊。
听不见声响,只有一圈一圈的涟漪泛开。
他捧住她的脸颊,轻轻印上了她的唇。
第32章
一个一触即逝的吻,像温凉干燥的风从唇角拂过。
他的鼻尖抵着她的鼻尖。
邬雪青睁开了眼,眼睫像慌张的蝶翼扑朔。
他低低地笑了。
“好热。”她侧开头,错开眼。
叶嘉木扣住了她的手指,温声道:“拍完了,可以休息了。”
他们从草原遥遥处牵手走来,成为风景中最醒目的暖色。
收场前,叶嘉木和摄影师在看拍摄的照片效果图。邬雪青走到马驹旁,摸了摸它的脑袋。
它也凑过头来,用鼻子蹭了蹭邬雪青的肩膀。
这是一匹灰白的马,鬃毛有些打结,用红绳绑了几根小辫,尾巴上还系着彩色的带子,有些年轻的神气。
邬雪青问马夫:“它叫什么名字?”
“德吉,”马夫说,“它才四岁。”
“德吉真的很乖。”
邬雪青揉着德吉的脑袋和耳朵,有些爱不释手。
“它很喜欢你。”马夫说。
“真的吗?”邬雪青转过头,眼睛亮晶晶的,“我以为是对所有人都这么友好。”
马夫说:“它只喜欢漂亮的人。”
原来还是个颜控!
邬雪青摸摸它脑袋和脖颈。德吉乖顺地看着她,圆睁的眼睛还有大双眼皮,白色的睫毛一眨一眨的,像个漂亮天真的小孩。
“我也很喜欢它。”
如果不是从来没有养过马,她都想把德吉带回家了。
依依不舍告别德吉,回去卸完妆吃饭时,邬雪青心里还总想着那匹漂亮神气的马驹。
见她心不在焉,叶嘉木夹了一块排骨放她碗里,问她:“不喜欢这家餐厅的菜吗?”
“没有啊,挺好吃的。”
她回过神。
“那在想什么?”
“我在想德吉。”
“德吉?”叶嘉木疑惑。
“就是那匹白色的马,它叫德吉,很漂亮。”
叶嘉木点点头,问:“那你下午还想去骑马吗?”
邬雪青却在考虑另一种可能性,她突然说:“你说我把它买回家怎么样?”
没有笑她的异想天开,叶嘉木思索了一会儿,道:“隅州海拔低,高原马不一定能适应,而且隅州没有理塘这么大的草原,就算放在马舍那边养,它的活动范围也很小。”
他说得有道理,这些都是必须考虑的现实条件。
没想到养匹马这么复杂,邬雪青叹口气。
“你要是喜欢马,等回了隅州,我们去马场看看,有些品种马也是非常漂亮的。”
说着,叶嘉木拿出了手机,他划了划,点开马术俱乐部一个教练的微信朋友圈,递给邬雪青道:“你看看,这是隅州一个马场的马。”
马场的马都是精挑细选的训练级和赛季马,无论从品相还是训练表现都是可圈可点的。
邬雪青翻了翻视频和照片,无论是白马、红马还是黑马,都膘肥体壮,一身腱子肉。
和这些比成年男性还高大的马相比,德吉简直是又脏又瘦弱,连和赛级马比较的资格都没有。
她把手机递回给了叶嘉木,“以后再说吧,先吃饭。”
回了酒店,邬雪青做了个晒后修复,敷上面膜,躺在床上长长地喟叹了一声,能躺着可真好。
手机嗡震了两声,她翻过手机看,是叶嘉木把写真店发来的照片传过来了,说可以从八十张照片里选十张合照和十张单人照精修。
邬雪青打着哈欠点开压缩包,入眼第一张,就是亲亲的照片。
她闭上了嘴,立马关了手机,瞪着天花板缓了好一会儿,她才又打开手机看。
其实……拍得还挺好的。
等许久也没有等到邬雪青的回复,想着她可能睡了,叶嘉木也有点犯饭困了,眯着眼睛睡了过去。
邬雪青的确是睡了,她睡了四十多分钟就醒了。
外边是艳阳高照,高原上的阳光像利刃似的,直直地射下,光盯着窗外晒在窗沿上的日光就觉得口渴了。
半梦半醒的,她总能看见德吉那双圆圆的眼睛。
德吉现在在干什么呢?
在休息,还是在背游客?
外面太阳这么大,应该休息了吧。
她躺在枕头上翻来覆去,可总睡不下去了。
外面太阳这么大,她是不可能出去的……
一个小时后,邬雪青推开出租车的门,一眼看到了站在日头下等待游客的德吉。
马倌在帐篷下休息,张望
着有没有游客想骑马。
她走过去,说:“我找德吉。”
叶嘉木睡了个好觉,接近五点的时候,他醒了,看了下消息,发现邬雪青还没有回复他。
他发了条语音问:“还没睡醒吗?”
过了十几分钟,她才回了一条:我在外面。
叶嘉木:在哪里?
邬雪青发了一个定位过来,她人已经在县外了。
“你怎么跑那里去了?别乱跑,我现在过来。”他回了条语音,从床上弹起来,洗了把脸,拿起车钥匙就往外跑。
他驱车赶到县外,一望无际的草原上有一条极细的小水流蜿蜒往前,他一眼没有看到邬雪青的身影,只有成群的牦牛和羊群在草场上饮水吃草。
他拨了电话过去,手机一直在拨号中,却没有接通。
后视镜照出男人的脸部轮廓,他的颧骨绷得很紧,目光往窗外扫视着。
忽然,他的目光停住了。
黄绿的草坡上,一个女人骑着马从山坡上飞奔而下,她微微俯身,长发被风吹得烈烈往后飞。
叶嘉木的心脏蹦到了嗓子眼,他推门下马,紧紧地盯着她。
下完草坡,她拉紧了马绳,马奔跑的速度慢慢缓了下来,小步朝着公路上这辆醒目车跑过来。
牦牛胆子小,一听到动静就急慌慌地跑开了。草原一阵小骚乱过后,她停在了小水流旁,跳下了马。
德吉低头喝起了水,她抬起手臂朝叶嘉木招了招,又喊道:“拿瓶水!”
叶嘉木那颗差点要从嗓子眼跳出来的心脏这才落回肚子里。
他回车上拿了瓶矿泉水,锁上车,翻过公路旁的围栏,大步朝她走过去。
遮阳帽已经不翼而飞,她的脸颊额头被晒得冒汗发红。
叶嘉木满肚子的话都成了一声长长的叹气。
“学会骑马了?”
他目光打量着她身上,没有看见摔跤的痕迹。
邬雪青手搭在德吉脑袋上,摸了又摸,“我很喜欢它,叶嘉木,我要带它回去。”
他默默回头看一眼自己的车。
邬雪青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差点笑喷,“你想什么呢!我和助理联系了,会有专机来接德吉的,她还会来理塘办后面的检疫手续。”
“你那个助理以前处理过这样的事吗?”他问。
“应该没有吧,不过凡事都有第一次。”她耸肩。
叶嘉木道:“我把一个马场负责人的联系方式推给你,你转给助理,马场那边对运马这些事更有经验。”
“谢了。”
“价格谈好了吗?”他问。
“一万五,我已经付了五千定金了。”邬雪青说。
这价格倒还可以。
叶嘉木点点头,又问:“那之后是养在马舍还是哪里?”
“先放在马舍吧,我爸有个庄园,回头在那边搭个马棚再把德吉放过去。”
“我认识一个做高尔夫球场的朋友,他之前想过在那边散养几匹马,你要是愿意的话,还可以放他那边。”
“高尔夫球场?”邬雪青眼睛一亮,“你这个主意好,回头我让助理看看有没有那种要出售的球场,可以买下来,专门给德吉住。”
“出售的球场很少,不过要找转让的山头倒是更简单一点。”
邬雪青思索着,“倒也可以,等我回去看看。”
看着她认真思考的模样,叶嘉木忽然笑了起来。
“你笑什么?”她问。
他慢悠悠道:“买了一匹马,于是又要买一座山,买了一座山,还要建草场,搭马棚,请人护理……”
“那肯定呀,我既然要带它回家,肯定要对它负责。”
他第一次从她脸上看到这样柔软温和的神色,她用手指梳着马鬃,纤长细白的手指全然不在意它身上的脏污。
“我怎么觉得,你现在更喜欢它了?”他语气里带了些吃味。
“对啊,德吉不是一般的小马,它能听懂我的话。”
那我呢?你有多喜欢我?难道我还不够听你的话吗?
叶嘉木这话在心里憋了又憋,没说出来,觉得跟一匹马争风吃醋这事实在不像话。
他皱眉说:“你下午出来了怎么也不和我说?我可以陪你,你一个人骑马多危险。”
“你不是休息了吗?有那个马夫教我,我是会骑了才到这边来的。”邬雪青很无所谓。
叶嘉木加重了语气:“你就不怕我担心你吗?”
邬雪青有点烦他的念叨了,挥着马鞭,不耐烦道:“我又不是小孩,有什么好担心的。”
看了她片刻,他又叹气,低头抓住了她手指,“下次如果要一个人出来,至少先和我说一声好吗?你不熟悉这个地方,也不能保证遇到的每一个人都是好人。如果你遇到危险了怎么办,遇到了坏人怎么办?至少要让我知道你去哪了,好吗?”
邬雪青都准备和他吵一架,没想到他突然换了“招数”,来了个以退为进,一下她那些随时能从肚子里掏出来的带刺的话都没了目标,结结实实噎住了。
叶嘉木往前一步,干脆把她按进了怀里。
他直白说:“我知道你很勇敢,也知道你是一个敢想敢做的人,不喜欢被拘束,不害怕未知的可怕,但是雪青,我是你男朋友,我会害怕发生在你身上的一切危险,哪怕只是未知的可能。无论做什么,我都希望能和你一起,如果不能一起,至少我应该要知道你在哪里,好吗?”
“……我什么时候承认你是我男朋友了?”
她声音轻轻闷闷的。
“身体承认了。”他说。
她推了推他,嫌弃道:“你还敢更自恋一点吗?”
“敢啊,”他摸了摸德吉的头说,“德吉,叫爸爸。”
“叶嘉木!!你有病吧!!”
邬雪青耳朵一燥,立马挥拳就要朝他砸过去。
叶嘉木倒退往后跑。
风吹草低,笑声、闹声顺着山脉,云朵,淌进时间的脉络里。
第33章
从理塘出发,往下一站芒康。
经过一天的休整,唐昆和梁襄都恢复了元气,又能上路了。
理塘县地处河谷地带,虽然海拔高,但山脉阻挡,冷空气进入的速度缓慢。
折多山至新都桥路线已经下起了雨夹雪,然而从理塘一路出来,依旧阳光明媚,白云飘飘。
出县城约莫十几公里,邬雪青看见公路旁有条潺潺的河流,水位不高,但水流湍急,在这一望无际的黄绿草色中格外醒目。
她问叶嘉木:“这条河也是雪山上流下来的吗?”
“对,这是无量河,源头在格聂神山,它从北向南流,经过理塘、稻城,一直流向云南香格里拉,然后汇入金沙江。”
他们的车一路向前,途径的草原上是低头啃食青草和莜麦的牲畜,天地一片苍茫辽阔,动物们只专注眼下的一方土地,悠然自得。
“好多的牦牛和马啊,”她又问,“那冬天这条河会结冰吗,结冰了以后这些动物上哪喝水?”
“现在城里有自来水,冬天也有储备水,数量多的话,牧民会驱赶这些牲畜往无量河中下游去,比如去乡城和稻城的草场。”他又说,“现在理塘县旅游业发展起来了,基础设施也更完善了,五年前我来理塘,大多数还是石头垒的土房子,草原上是石头和毛毡盖起来的窝棚,路也不好走,尘土飞扬,这几年的时间理塘已经面目一新了。”
瞥见草原上有一排排白色整齐的石墩子,她指着那些问:“那一排一排的白色柱子是什么?”
“是修铁路的路基,修好以后就可以坐动车进理塘了。”
邬雪青很震惊,“这里现在还没有动车吗?”
“过去川藏铁路会穿过理塘,不过是从康定直达林芝,等那条路修好以后理塘就会通车了。西部地区幅员辽阔,总要有先后,慢慢来,这里会一天比一天更好的。”
倒也是这个道理。
不过这几天的感受也不差了,她本来还怕去到那种既没有酒店也没有空调的偏远地方,但从成都一路往西进藏,虽然肉眼可见各个县城的条件拮据起来,但麻雀虽小,也还算五脏俱全。
期待值放得低,反倒觉得这一路过来,也没有她想象的那么差。
比起体验好的酒店,她倒觉得一路的风景和美食更可贵。
川西的美景自然是无可挑剔的,山高云远,碧蓝的天干净得像洗过一样。
就是一路来来往往的大货车作伴,不时扬起一阵扑面
而来的尘土,透一会儿气就得把车窗关起来。
还有就是,邬雪青觉得自己肉眼可见地晒黑了,尤其昨天骑过马后,她露在袖子外的手背和胳膊竟然已经有了色差了。
她把手背反过去给叶嘉木看,“我是不是晒黑了?”
叶嘉木侧头看了一眼,“没有啊,这不是挺白的吗。”
“你色盲。”她不大高兴。
他又认真看一眼,“好像是有点晒黑了,你得多涂点防晒,这边的紫外线特别强。”
“你先给自己多涂点吧,你都快跟牦牛一个颜色了。”
他屈了下胳膊,说:“我要是牦牛,那也是牛魔王。”
邬雪青白他一眼,“牛哥,好好开车吧!”
越往西藏方向开,能看见的雪山群越来越多,宽阔的草原尽头是负着皑皑白雪的群山。它们下接地,上顶天,沉默无言地注视着天地万物的一切,让人觉得自己格外渺小。
她举着手机拍了一段又一段,只恨自己怎么没带无人机和相机出来。
朔朔的风吹进来,离理塘越远,温度似乎也越来越低了。
她把毯子披在了身上,但还是感觉手冻得拔凉拔凉。
拍过一片雪山,她放下手机朝手心呼气,“好冷啊。”
叶嘉木伸手过来,朝她弯了弯手指。
“干嘛?”她问。
“摸一下你手温。”
她把手背放他掌心贴了一下,“就是刚刚吹风吹的……”
话还没说完,他就一把裹住了她的手,道:“把窗关了,我开空调了。”
吹同样的风,他的手心却还是温热的。
邬雪青有点嫉妒他这个充满阳气的体质,阴阳怪气道:“你是不是发烧了,吹这么久风手还这么烫。”
“有可能,你要不要摸摸我额头?”
简直是无赖!
邬雪青抽出自己的手,恶狠狠道:“烧死你!”
“唉,小白菜,地里黄,从小没老婆疼……”
邬雪青捏紧了拳头。
要不是他在开车,她绝对把他锤进地里种起来。
“雪青,现在已经能看到海子山了,之后就是一路下坡,穿过海子山和姊妹湖,马上就到巴塘了。”他说。
说起正事时,他的声音总是格外温和沉稳,叫人不由自主的信服。
“为什么叫海子山?这儿以前是海吗?”她一下被转移了注意力。
“在藏语里,海子的意思就是湖泊。海子山有以前的冰川遗址,现在还有上千个高原湖泊,所以这片山就被叫做海子山。”
邬雪青思维发散,忽然想到说:“想起了千岛湖,水库建成后山陵被淹没,露出湖面的部分就变成岛,有了一千多个岛后,就有了千岛湖的名字。”
“你看,一个是沿海东部,一个是四川西部,一东一西,民族文化不同,语言也不同,但在取名却很异曲同工,是不是很有意思。”
“说完了海子山,那姊妹湖呢?路上能看到吗?”邬雪青兴致勃勃问。
“能,马上就能看到了。”
叶嘉木说着,按下对讲机通话,道:“唐昆,梁襄,海子山这块海拔比较高,你们有没有什么不舒服的?”
过了几秒钟,对讲机咋咋的传回后车声音。
唐昆说:“没有没有,我和梁哥现在状态一切OK,基本适应这边海拔了,您放心。”
叶嘉木便道:“好,前面就是姊妹湖观景台了,那我们停车休息十五分钟。”
隔着一公里的距离,邬雪青就看见两片碧蓝的湖泊了。
两块湖泊相隔很近,落在群山中,就像两块照映天空色彩的镜子。
车停在观景台处,邬雪青下车,站在高台上往下看,一时美得心悸无语。
姊妹湖的风景叶嘉木已经看过了春夏秋冬。
但只有这一次拍下的照片,对他而言,最值得纪念。
因为她在风景中,她在他眼前。
唐昆和梁襄两个小伙已经“呜呼”喊着朝着观景台下奔去,像两匹撒了欢的马驹。
“下去看看吗?”他问邬雪青。
她回过神,看看下面那条布满碎石头的路,有点犹豫。
叶嘉木把相机往脖子上一挂,先跨了下去,回头朝她伸手道:“来,我在这,怕什么?”
邬雪青握住了他的胳膊,把他当拐杖使。
他笑道:“也行。”
走下小土坡,直接能走到姊妹湖边。
邬雪青好奇地蹲下身捧了把水,冰得一个激灵。
简直像把手插进冰里。
果然是只可远观不可亵玩。
她赶紧洒了水,搓了搓拔凉的手。
叶嘉木就站在她身后,嘴上喊着“悠着点,可别掉下去了”,手上还举着相机在拍。
邬雪青坏心思上头,坏笑着朝他走过去,一把将冰凉的手伸进了他脖颈下。
呜呼,舒服。
滚烫的体温让她冻僵的手也找回了一点温度。
叶嘉木冷“嘶”一声,握下了她的手,牵着揣进了兜里,他理论道:“你把我冻病了,谁给你开车?”
她撇撇嘴,“那就再请个司机呗。”
“这堆山窝窝里,你只能去山上问人家牛和马愿不愿意给你当司机。”他把她两只冰凉的手都揣进兜里捂住后,低头问她,“生理期结束了吗?待会会不会又肚子疼?”
“早差不多了,你管得好宽。”
“你这就叫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邬雪青掐了他腰肉一把,叶嘉木又痛哼一声,把她两只手都包圆了捂住。
湖边还有点小冷风,刮得人脸皮冰凉冰凉的。
叶嘉木把她裹进怀里捂着,扬扬下巴道:“你看,那边的海子山,也就是雅拉雪山主峰,是姊妹湖的发源地,姊妹湖也是海子山成千湖泊的其中之二。”
他的呼吸和声音在她耳边,温热的、温和的,周遭是雪原,他就像一个安全而温暖的堡垒,紧紧地将她裹在怀里。
她觉得不应该贪图此刻片刻的享受,却又生不出将他推开的动力。
心脏像被一床热且柔软的羊毛毯子裹住,连跳动的速度都变得缓慢而绵长。
“还冷不冷?”他问她。
邬雪青摇了摇头。
叶嘉木弯下腰,把下巴掂在她肩膀上,声音温温润润的,他说:“我也不冷。”
邬雪青没再说话,她抬了抬下巴,透过他的肩膀往后看。
她看见梁襄站在草甸里,久久地望着雅拉雪山。
意识到她的目光,梁襄那冷寂如深潭般的眼睛多了点客气又揶揄的笑意,朝她示意地笑了一下。
邬雪青脖颈有点烧烫了起来,她推了推叶嘉木,道:“行了,差不多了,该回车上了。”
叶嘉木牵着她的手不肯松。
另一侧唐昆像是返祖了一样,朝着湖泊和群山“啊啊”地大喊起来,打破了所有暧昧氛围。
“叶总,能帮我拍张照片吗?”梁襄走过来问。
邬雪青见机把自己手拔了出去,先替叶嘉木应道:“当然可以,你们拍吧,我先回车上了。”
趁热意还没烧上脸颊,她兔子似地小步朝山坡上跑了去。
目送她跑回了车旁,叶嘉木看向梁襄:“行,我给你拍,你想拍哪种,半身的还是全身的。”
“全身的吧,”梁襄指指后面的雪山,“我想拍和那个雪山的合照。”
“好。”
叶嘉木往后退两步,给梁襄拍了几张和雪山合影的全身照。
梁襄道:“谢谢,能不能麻烦您待会把照片传给我?”
“可以,我回头从电脑上导给你。”叶嘉木回头又招呼唐昆,“小唐,上车了!”
“哎,好!”
一块顺着土坡往车上走,梁襄和叶嘉木说:“据说藏族有个传说,相爱的人只要登上雪山,向雪山女神祈祷,就会消除所有坎坷,幸福地在一起。”
叶嘉木有点意外:“你还信这个?”
梁襄笑笑:“我爱人以前很信。”
山坡上,邬雪青放下车窗,趴在窗口朝叶嘉木喊了声:“你是不是腿短,能不能走快点,蚂蚁都被你踩死了。”
故意挑衅呢。
叶嘉木迈开腿,三两步就迈上坡,在她把车窗关上前,伸手进去狠狠掐了把她的脸颊。邬雪青吱哇叫。
梁襄看着,笑了出来。
第34章
下午五点多,抵达芒康县如美镇,四人成功和大部队会师。
大部队有二十几个人,直接包下了如美镇一家酒店的所有房间,其中绝大部分是广告公司的员工,除此外有三个跟组模特,还有叶嘉木公司的产品经理和内容运营。
邬雪青和他们一块吃了个饭,简单认识了下,打个照面寒暄过后一群人就聊起了工作。
从他们的聊天中,邬雪青知道之所以着急赶在十月前进藏一个是这时候雨季已经结束,冬季尚未来临,天气晴朗,另一个是为了避开了国庆的大堵车。
其他一些广告脚本上的东西,她听得不太明白,也就只管吃自己的饭了。
吃过饭,回房间短暂休息半个小时,一帮人准备去会议室开会。
当然,这都和邬雪青没关系。
她对开会并不感冒,宁可躺在沙发上晒太阳。
叶嘉木把最好的套房留给了她。房间采光极好,小客厅的三面大采光窗正好能看见流经的澜沧江,还有一个小露台,同样能看风景。
套房内空调、浴缸、电视,一应俱全,丝毫不窘迫。
落日余晖落在她面前的茶几上,邬雪青懒洋洋躺靠在沙发软榻内,能听到窗外潺潺的水流声。
房间外过道有人走动的声音,十来分钟后,声音渐渐都小了,大概是所有人都去开会了。
她拿了一本房间里的地理杂志看,翻着翻着就有点困了。
杂志盖在脸上,她正准备眯会儿,手机响了。
“喂……”她接通了电话,放在耳边,声音困倦。
电话那边老季总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浑厚有辨识度,他道:“宝贝啊,回隅州了没有?”
“没有。”
“在哪里呢?”
邬雪青想了想,发现想不起现在待的这个地方叫什么了,笼统道:“到西藏了。”
“怎么跑那玩去了,什么时候回家啊?”
“下个月吧。”她说。
老季照例关心了一遍她的身体和住宿条件。
邬雪青搪塞完,随口问他:“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有什么事?”
“爸爸这不是想宝贝了吗!”老季说,“等你回来,我们父女俩要好好吃一顿饭,爸爸都多久没见你了!”
邬雪青“嗯嗯”两声敷衍完,总感觉怪怪的,便又问了他一遍,“真的没别的事了?”
“还能有什么事?就是爸爸关心你了。”话说到这,老季声音顿了下,又沉沉笑两声,道,“宝贝啊,一个你的老同学来爸爸公司工作了,你猜猜是谁?”
“猜不到,谁?”
“和你可是高中同学,你好好想想。”
邬雪青打个哈欠,“男的女的?”
“男孩子,个儿高,挺斯文的。”老季说。
邬雪青想不出来,又问:“姓什么啊?”
“他这个姓不常见,你们要是认识啊,你肯定记得。”
个高、斯文,姓氏还不常见?
叶嘉木?不可能。
邬雪青皱着眉头想了好一会儿,隐隐约约想起一个名字,“魏煦?”
“对了,你看,爸爸就说和你是老同学吧。”
邬雪青觉得莫名其妙,冷哂道:“这跟我有什么关系?他走后门进去的?”
“调皮,好了,不多说了,玩够了就早点回来,老爸都想你了。”
“嗯,挂了。”
邬雪青挂断了电话,拿开杂志,盯着天花板看,不知道为什么感觉心里空落落的。尽管已经习惯和家里简短的报备交流了,可时常还是有种踩不着地的空茫感。
比起和邬玉瑾女士见面就掐的母女关系,她和老季的相处更亲近一点。有一段暑假时间,她还在老季的庄园里住过。
同住一个屋檐下的还有一个略挺着肚子的女人,自称是管家,待邬雪青客客气气,挑不出任何刺。
她坐着,那女人就绝对只站着,毫不逾矩,在庄园内忙里忙外,从园林到家政,管得井井有条。
只要老季说要回来,不管多晚,她都守在客厅等老季到家,然后亲昵地接过他外套,轻言细语地询问着有没有喝酒,要不要喝点醒酒茶。
邬雪青又不是傻子,当然看得出那个女人和老季的关系非同一般。
从小到大,她见多了老季身边流水似的女人。
庄园里养一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金丝雀而已,大人都瞒着她,还自以为演技精湛,只不过是她懒得戳破。
但那个女人的确有点不太一样,老季对她格外上心,还专门陪她去了一趟香港旅行。
旅行回来后老季心情非常好,连着半个月每天回家,脸上总挂着笑。
不过有天那个女人突然就从庄园里消失了,换成了一个中年男人做管家。
邬雪青随口问了一句之前那个人呢。
新管家毕恭毕敬说已经离职了。
离职了。
有意思的说法。
庄园里的所有房间都对她开放,包括老季的书房。
她在老季书桌上看见了一份直接放在明面上的产前亲子鉴定报告,鉴定意见上明明白白写着:排除疑父季延山与胎儿之间存在生物学关系。
非常幽默。
她翻看着,也就哂笑了一下。
大人们没有和她说过,但她早就意识到了,老季或许没有再生育的能力了。
但老头年轻时候不认命,拼了命想播种,这些年修身养性起来了,身边的情人换得也没有从前频繁了,似乎是有点认命了。
所有人都羡慕她是掌上明珠,可他们这样的家庭怎么可能存在真正的亲情呢。
她不是因为爱出生的,是利益的结盟,自然得先有价值,才值得“被爱”。
她的存在给父母带去了不少好处,这些年老季总树立的爱女人设在商界已经根深蒂固,给他和集团都带去了不少隐性价值。
当然,宣传文里也没少鼓吹他有多爱妻,结婚数载依旧婚姻稳定云云,不过在圈子里这些东西都心照不宣,不如爱女人设更加深入人心。
毕竟尽管情人如流水,女儿可真真实实只有一个。
她还记得几年前祖母做大寿,连媒体都受邀报道,多年没有过联系的父母默契地挽着胳膊装起了伉俪情深,领着她演了一场一家三口温馨和睦的戏。
祖母还催促俩人该要个二胎了,两个从来不在一个屋檐下住的人也演技精湛地孝顺应下了。
寿宴一结束,俩人走出大门,各上各车,头也不回地离开。
非常幽默。
或许是阳台门没有关,有些冷了。
邬雪青打了个喷嚏,从纷飞的思绪中回过神。
她揉了揉鼻子,从软榻上坐起来。
想了想,她发了消息给叶嘉木:开完会了吗?我的药在你那里吗?
他没回消息,大概还在开会。
她起身,在屋子里转了一圈,没看见那个眼熟的装中药的包。
日色渐渐沉了下去,宽阔的套房安静得落针可闻。
静得让她没来由得心燥,烦闷。
她换了身厚一点的衣服,戴上一顶帽子,出了门。
路上撞见酒店经理,邬雪青问附近有没有可以散步的地方,经理建议她可以去庭院、小花圃或者酒店前的小道上走走,但不建议去后山峡谷。
她走出庭院,选了个方向,顺着来酒店的坡道一路向下走。
酒店位置也有些偏僻,一路走了有几百米,也没有遇到一个路人和一辆车。
陌生的地方,陌生的风景,陌生的气息。
风从四面八方吹来,她站在一处路口停了许久往两侧看,一边是看起来荒芜的枯地,另一边有些房子。
她往有房子的那边走了过去。
又走了一段距离,终于看到零星有些店铺和人气了。
在一家门口乱糟糟对着杂物的店铺外,她看到了一只抬着腿舔毛的小猫。
她走过去,小橘猫有些警惕地停止了舔毛的动作,抬头盯着她,见她没有再往前,它才继续扭头舔后背的毛。
她又往前走了几步,大概觉得她没有什么危险性,小猫没有再搭理她。
邬雪青蹲下身,缓缓伸手,见它没反应,才轻轻地摸了摸它的头。
小猫抬头闻了闻她的手,嗅到了香味,打了个喷嚏,不高兴地喵了一声,站直身抖了抖毛,扭头蹿进了杂物堆里。
她蹲在原地,保持着刚刚摸猫的动作望着小猫离开的方向,好一会儿才站起身。
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路灯都亮了起来。
远处隐隐有喧闹声,她漫无目的,索性朝着有声音的地方走了过去。
走了不知道多远,在一家小酒店外,她看到许多人在一块跳广场舞。
音质不佳的音响放着老土的情歌,大人和小孩跳着藏舞,看起来都好开心。
一个跌跌撞撞还不太走得稳的小孩也跟着手舞足蹈,男人弯着腰朝小孩拍手,女人蹲在小孩身后扶着他的手带着他舞蹈。
他们看起来并不富有,穿着朴实无华,皮肤黝黑,衣服还有些脏兮兮的,可是好幸福啊。
没有缘由的,她忽然想家了。
但不是隅州,也不是美国的房子。
不知道站了多久,人群渐渐都散了。
她一动,才发现江风将她吹木了,身上冰凉。
她拿出手机看了下时间。
微信有几条消息,是叶嘉木回她:开完会了,药在我那儿,我给你拿过来
还有一条是半个小时前发的,他问:休息啦?
她正准备回复,手机一黑,跳出了一个漆黑的画面,没电了。
她叹口气,决定回去。
原路返回,可走了许久还没看到之前路过的那家杂物店时,邬雪青有点不太确定方向对不对了。
她站在原地,环顾周遭。
这儿店面都关门很早,街道上已经没有人了,只有不太亮的路灯照着她不太亮的前方。
第35章
她握着没电的手机又往前走了一段距离。
一辆车拐过弯,远光灯直直地打过来。邬雪青抬手挡了一下眼睛,感觉眼前强光变弱了,她眯了眯眼睛,从胳膊后探出眼睛,看见了熟悉的越野车向她驶近。
车停在她身侧,双闪灯亮了起来。
驾驶室的门响了一声,叶嘉木绕过车朝她走过来,灯光照耀下,他的表情绷得惊人,走到她面前,他脸上的冷色又消散了。
他的胸腔在剧烈起伏,好一会儿,他才看着她道:“怎么一个人到这来了?”
她抬头看着他,说:“随便出来走走。”
“走挺远啊。”他眉眼动了一下,凝视着她,“为什么不接电话?”
邬雪青举起手机,很无辜,“没电了。”
叶嘉木拿过她手机看了下,的确死机黑屏了。
邬雪青纳罕地问他:“你怎么知道我在外面?”
“酒店经理说你晚上出来了,问我你回来了没有。”他把邬雪青的手机揣进兜里,道,“如果不是别人告诉我,我连你什么时候出来,什么时候回去都不知道。昨天和你说的话都白说了。”
“你不是在开会吗……”
“那你至少也要给我发个消息留个言啊。”
邬雪青倔道:“我可没有和谁报备的习惯。”
他竖起了一根手指,“三个要求。第一个,以后我不在你身边,你去了哪里,必须要给我报备。别说你做不到,是你自己答应的。”
她轻咬住了嘴唇。
叶嘉木伸手摸了下她脸颊,摸到了一手冰凉。
她鼻头已经冻红了,灯光下,楚楚可怜。
他还想说的话都囫囵咽了回去,拉开了副驾驶车门,冷声道:“上车。”
上了车,他冷着脸打了把方向盘,倒车掉头往回开。
邬雪青趴在车窗往外看。
今夜的星空很好看,可惜有的人没心情看。
在回去的最后一个路口,他却没有往酒店方向去,而是去了她出来时没有选的另一条路。
车从平整的公路开上了村路,有些颠簸,摇摇晃晃的。
邬雪青抓住了扶手,疑惑问他:“这是去哪?”
“看风景。”他说。
在听到激烈的水流声时,邬雪青意识到他应该把车开到澜沧江大峡谷来了。
不多久,车停在了江边,他停车,打开了天窗遮阳板。
全景的玻璃窗,抬头就能看到漫天的星星。
邬雪青看到他下了车,走到车后打开了后备箱。
她不明所以,也跟着拉开车门下车。
“外面风大,回车上去。”他说。
江边的确风大,将她头发吹得凌乱,邬雪青挽了下鬓发,用手挡着风问他:“你在找什么?”
“烧水,给你热中药。”他说。
邬雪青瞪大眼睛,诡异地沉默了。
他找出了一个黑色的圆包打开,里面是一个炉子,他又将小罐燃气和炉子连接,放在石台上,拿了小烧水壶和一瓶矿泉水出来。
打火机一点,呲的一声,小炉子燃起了蓝色的火焰。
邬雪青伸手烤了烤,暖烘烘的。
他熟稔地架壶烧水,道:“还要等个几分钟。”
邬雪青很好奇,“这怎么热中药,把药包扔进去吗?”
“嗯。”
她像个好奇的小孩,跟在他屁股后面,他干什么她都要凑上眼睛来瞧一瞧。
水开了。
他先拿出保温杯倒了半杯热水递给邬雪青,手往后一指,道:“回车上待着去。”
“哦。”
江风的确吹得透心凉,她接过保温杯,上了后排位置,依旧扭着头从后窗玻璃看他。
远处是悬崖峭壁,夜幕下像张牙舞爪的怪兽。
江风将他的衬衫吹得鼓起,他打开烧水壶盖子,将中药包放进壶里,用筷子戳了戳,又将水壶拎开,熄了火,拆下燃气瓶,将炉子又收回了后备箱。
她捧着保温杯吹了吹,低低地抿了一口水,温热的水暖了冰冷的嘴唇,顺着喉咙滑进肚子里,喝了几口,四肢都暖了起来。
她心里那种又冷又空的感觉忽然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温开水蒸腾起来的热气。
他抱着胳膊等着开水把她的中药煮热,两腿岔开,肩宽腰窄,微微低着头,像男模似的。
邬雪青不知道他这时候在想什么,但隐隐意识到他好像有点生她气了。
还怪她晚上出来没和他说吗?
她按下了车窗,风吹了她一脸,她眯了眯眼睛,趴在窗边喊了他一声:“叶嘉木!”
他没回头,只问:“怎么了?”
她握着保温杯往外递了一下,问他:“你要不要喝点热水?”
“不用。”
“好吧。”
过了会儿,他把热好的中药包夹出来摸了摸,已经有些烫手了。
他把剩下的热水倒进了江水里,收壶关后备箱,又拿剪刀把袋子剪了一个口子。
邬雪青感觉他的后备箱就是小叮当的百宝袋,什么都能从里面掏出来。
他拉开了后车门,将中药递进来,道:“喝药。”
邬雪青接过中药,眉头紧得要夹死苍蝇了。
看着她含着中药袋皱着眉头鼻子小口小口啜着,叶嘉木伸手在她脑袋顶上摸了一把,跟着上了后排,拉上门,关上了窗。
车里的那点暖气三两下已经被放跑了,他躬身钻向前排在副驾驶上扯过毯子,展开,盖在了邬雪青身上,随即也不管她愿不愿意,一把将她揽进了怀里。
“呜——”
邬雪青险些被中药呛到,扭头瞪他。
“别动,让我抱会儿。”他下巴枕在她头上,低声说,“一天天的往外瞎跑,我迟早要被你吓出心脏病来。”
她那满身的刺忽然软了下来,只是嘴上依然冷冰冰的,“怎么?怕我丢了,你回隅州被我爸妈宰了?”
已经习惯了她夹枪带棒的语气,叶嘉木没有搭腔,搂着她仰头看天窗外的夜空。
她喝完了一袋中药,把空包装举起来晃了晃。
叶嘉木接过包装袋扔进旁边的杂物匣内,搂着她的手又紧了紧。
他身上的凉气也慢慢焐热了。
邬雪青脑袋找了找位置,在他胸口找到个合适的地方,把他当人形靠垫枕着。
叶嘉木手臂圈在她腰上,抓住她的手指把玩着。
兀地,他放在手机架上的手机响了。
显示的来电人是一个广告模特的名字。
邬雪青手肘捣捣他,“找你的。”
“不用管,他们晚上在搞烧烤。”
“我们不回去吗?”邬雪青问。
叶嘉木问她:“你想吃烧烤吗?”
邬雪青摇头,她灌了一肚子药,再吃点别的就要呕出来了。
“那就晚点回去。”他说。
邬雪青依然仰着头看他。叶嘉木低头和她对视着,笑了一下,“我这么好看?”
她转开眼,“只是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
车外江风怒嚎,江水涛涛,发黄的江水从峡谷之间滚滚向前。
前方已没有灯,只有夜色照出些山壁的影子。
抱了她许久,叶嘉木才开口道:“不知道为什么,我心里总是很慌,总感觉时间到了你就会离开我。”
邬雪青没说话。
他继续说:“所以现在在一起的每一刻我都很珍惜,我很怕等回到隅州,你又想和我划清界限了。”
邬雪青心说想得真远,我还没想那么远的事呢。
“你能说一次喜欢我吗?”他声音轻轻的。
……好肉麻。
邬雪青抿唇不语。
“邬雪青,我们是同一天出生的,我们认识彼此25年了,在这个世界上,除了父母,我们就是最亲最喜欢彼此的人,就算你否认也没用。”
他的嗓音低低哑哑的,又低头亲了亲她嘴角。
一种麻麻的感觉从她心脏处铺开,难以形容那种感觉,比泡在温泉水里还叫人惬意。
有一瞬间,邬雪青有种错觉,仿佛他们不是在车上,而是置身江中船上。
世间的其他一切都和他们没关系,他们有且仅有彼此依靠在一起。
车内只有安静。
她态度瞧着冷冷的,对他的话,甚至亲吻都没有回应。
就像一座冷寂的冰山。
他明明该感到愉悦,终于他能正大光明地将她抱在怀里,可以吻她红润的唇。
可他的心却空空的。
她没有打算将心给他,她的世界依然紧紧闭着门,连一缕风也不透出来。
他想看她的表情,直起身,抄起她的腿弯,直接将她抱到了自己膝上。
邬雪青吓一跳,险些撞到头,她扶住他的肩膀坐稳,神色不悦:“干什么?”
“从你嘴里听到一句半句真话怎么这么难?”他说。
邬雪青心跳得厉害,但脸上依然镇静,只有不虞,“这不简单,你换个人喜欢就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