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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途 几一川 19793 字 5个月前

叶嘉木怒了,抬手就在她臀上裹了一巴掌。

她唰地坐直了身体,耳根倏地红了,“你干什么?”

“巧了,我就喜欢你这种不爱说真话的,”他手臂一揽,就将她压在了自己身上,冷笑道,“我们比比,到底谁的嘴更硬。”

他裹着她的后脑勺往下一按就吻上了她的唇。

不是昨天蜻蜓点水的吻,今天的吻炽热,强势,长驱直入,裹上了她的舌尖,迫使她不得不回应。

“唔……”

她手指被他紧紧扣住,眼角沁出了泪,连腰也在发颤,却不舍得咬他,只是一味地想跑,却被他扣紧了脖颈,只能低头附和他的吻。

坐着的温度越来越滚烫,邬雪青只感觉浑身像烧了起来,腿软得不像话。

他的眼睛里也有两团熊熊燃烧的火,仿佛要烫进她灵魂里。

她闭上了眼睛,湿湿的眼泪浸湿了睫毛,她的附和越来越难以为继,只言片语从唇齿中溢出。

“叶……嘉木……”

“我就是……讨厌你……”

第36章

滔滔不绝的江水声和朔朔的风声似乎都远了,恍惚中仿佛有烈火燃起,柴禾噼啪作响,红彤彤一片,烧得她看不清对方的面目,滚烫的汗粒从后背生起,密不透风,他紧贴她的手掌让她有种要被捂化的错觉。

“哈——”

殷红的唇分开,牵扯出的丝却暧昧至极。

他终于给她留出了片刻喘息的机会,邬雪青错开头,趴在他肩上重重换气呼吸,倒不过气,浑身没有一点力气,连胳膊也软成了两滩烂泥。

他的手掌裹在她身后一下一下给她顺着气,低低地笑着,像大赢了一场,得意又愉悦。

邬雪青想锤他、掐他,可胳膊根本提不上力气,热吻过后的身体酥软,他手指拂过她后背每一寸地方都如电流蹿过似的发麻。

笑过后,他长长地喟叹了一声,将她搂在怀里,鼻尖在她耳侧嗅闻着她的气息。

痒痒的,麻麻的,像小虫在往身体里钻似的,她的脑袋越埋越低,却也与他越搂越紧。

他们现在的姿势亲密得不能更亲密了。

她跨坐在他身上,已经没有一点支起身体的力气,明晃晃感觉到什么东西正紧挨着她。

她又不是小孩子了,当然清楚那是什么。

她心脏跳得乱七八糟,理智上觉得应该把他踹开,可身体却不想动弹。

她闻到了淡淡的薄荷叶味,应当是她挂在反光镜上的香包溢出的味道,但此刻她却从他颈侧闻到了这股味道。

想来他天天挨着她给他的香包,早就已经浸入味了。

她滚烫的鼻息打在他颈侧,暖热的上身紧挨着他的身体。

他是个正常的男人,自然会有正常男人的反应,想合上腿,但她坐在他身上,骤然并上双腿倒像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进不能,退不能,束手无策,叶嘉木突然有了点作茧自缚的感觉。

她动了下身,似乎是想把他推开,叶嘉木浑身肌肉都绷住了,结实的胳膊圈紧了她,声音又哑又沉:“乖一点,别乱动。”

她好像不明所以,但还是听话的没动了。

“刚刚不还伶牙俐齿的,说什么讨厌我?怎么现在不吭声了?”他语气自然地玩笑,是想转移话题,顺带换个姿势,好掩饰身体的不自然。

邬雪青微微挺直了身,明显感觉他身体又一绷。

现在嘴硬的才是另有其人了吧。

她抬起头,声量很轻,但足够叶嘉木听清楚,她说:“你……了。”

他很意外,意外她语气的冷静也意外她不羞不恼的态度。

“对,我是个正常男人,”被她点破后,他倒是坦然起来了,手掌裹着她的腰,威胁似的问她,“你就不怕?”

她的声线有点飘忽的颤,不仔细听根本发觉不了,嗤笑一声,口吻依然带着她邬大小姐居高临下、嗤之以鼻的倨傲:“男欢女爱而已,有什么怕不怕的?”

不知从她浑不在意的话语品出了什么意味,叶嘉木咬紧的牙关陡然一涩,他一字一句反问:“哦?听起来你很有经验啊?”

“正常生理需求而已,谁还没有……”

邬雪青虚张声势的演技已经入木三分,语气轻描淡写得仿佛在谈再寻常不过的家常便饭。

但凡叶嘉木有过一点恋爱经验就能从她细微的动作和反应里察觉出真假,可两个人加在一块也凑不出一段完整的恋爱经历,大脑顿时像被雷锤击了一下,又麻又痛。

他一把捂住她的嘴,阻止她再口无遮拦下去。

她竟然……竟然这么……

叶嘉木只感觉心脏像被猝不及防的子弹打了一枪,热血喷涌而出,悲哀和怆然的剧烈痛感直涌心头,透了风,淌了一地碎玻璃渣子。

见他哑然,她掰开他的手,嘴依旧厉害,得意道:“没话说了吧,我还以为你多厉害呢。”

“我

有多厉害……?”

叶嘉木的眼睛霎时就红了,他掐住了邬雪青的腰,骤然欺身,问她:“那这样……够吗?”

邬雪青低呼了一声,猛地搂住他的脖颈。

风声猎猎,峡谷内寂静无人。

停在江岸边的越野车漆黑沉默,若有人走过,约莫会好奇这车怎么好似在摇晃。

他偏执地禁锢住她的下颚,迫使她不得不和他对视,她晃得几乎坐不住,明明干着那样的事情……

可他脸上却只有一片冰冷,眼睛里的阴鸷几乎要化成黑蛇缠住她,将她绞死在他怀里。

她本该感到恐惧,可心里却生出战栗的畅意,直至眼前蓦地一白。

空气安静下来,只有喘息声此起彼伏。

他的手掌落在她后脖颈上,感受得到她濡湿的热汗和皮肤在他手指下的轻轻战栗。

她搂他脖颈搂得很紧,此刻,她毫无防备地把自己挂在了他身上,像藤萝依附大树。

他的声音有些茫然,像是不确信,他低低地说:“你怎么可以,怎么可以……”

邬雪青还没缓过神,根本不知道他在叽里咕噜说什么,大腿紧绷得发疼,她一直在低低地吸气。

……

回到酒店时,烧烤派对已经结束了。

庭院里已经被收拾干净,只空气中还有点若有若无的孜然味。

邬雪青两条腿软得没有一点力气,是被叶嘉木背回房间的。

前台值班的小姐姐瞧见了,不免关切地问这是怎么了。

叶嘉木面不改色地说喝多了。

这人现在说谎简直不打草稿了。

邬雪青脑袋埋在他肩膀下,鹌鹑一样,搭在他身上的手却颇有气势地掐了他一下。

避过工作人员的关心,叶嘉木把她背回了房间。

一倒在床上,邬雪青就扯过被子蒙住了脑袋装死。

他扯了扯她的被子,没扯动,叶嘉木哂笑道:“刚刚在车上不害羞,现在害羞了?”

“出去。”她被子下的声音闷闷说。

他脸上表情一淡,随即冷笑:“用完就踹?邬雪青,没这么好的事,以后你在哪,我就在哪。”

邬雪青脑袋蒙在被子下,很有底气地道:“随便你!有本事你就一辈子挨着我,寸步不离!”

她听见房间里有走动声,又听见关门声。

出去了?

她掀开被子,大喘一口气。

这口气还没喘完就又憋回去了,只见叶嘉木就站在门后抱臂冷冷看着她。

她皮肤都红了,柔软的头发黏着皮肤,像刚从温泉水里捞出来,对上他的目光,惊惶的神色一闪而过,随即立马又鸵鸟似的钻进了被子下。

叶嘉木也不知道拿她怎么办,又气又想笑,肝疼。

直到听到浴室有水声,邬雪青才终于把头露出来。

他居然真的不走了……

她犹豫了下待会要不要也洗个澡,身上都是热汗,怎么都应该要洗一下,可是……

叶嘉木从浴室走出来时,只看见床上有一团鼓起来的包。他扯了下被子,这次倒是轻松扯开了,她换了一身严严实实的长袖长裤睡衣,侧躺着,呼吸均匀,已然睡着了。

感觉到身后带着皂香气息的凉爽气息靠近,邬雪青一动不敢动。

男人一把把她捞进了怀里,感觉到了她的僵硬,他像个打家劫舍、强抢民女的土匪,呼吸贴在她耳后,他冷冷说:“不习惯也尽快习惯,以后能睡在你旁边的男人不会有其他人了,做梦也没门。”

她在心里暗骂了一句土匪。

他关了灯,堂而皇之躺下了,不仅如此,还非要紧紧抓住她的手指十指相扣。

邬雪青背对着他,睫毛颤得快要变成蝴蝶飞走了。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半个小时?一个小时?直到邬雪青感觉自己眼皮都快耷拉下去了,才听到他终于平缓的呼吸。

又等了等,感觉他真的睡着了,邬雪青轻轻喊他:“叶嘉木?”

没有回应。

她又喊了两次,确认他真的睡着了,她才轻轻把手指从他放松的手指中挣脱。

她下床,拿着早就备好的又一套睡衣蹑手蹑脚进了浴室。

直到她洗完澡回来,叶嘉木还在沉沉睡着。

她不确信地伸手在他脸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巴掌,竟然一点反应都没有。

这睡眠质量,啧。

邬雪青终于舒服地躺回了床上。

叶嘉木还保持着入睡时的姿势,面朝着她,手往前搭着,一动不带动的。

邬雪青往前凑了凑,仔细看他的脸。他鼻梁高挺,眉弓深邃,像他爸爸,下巴和嘴巴像他妈妈,不薄不厚,不宽不窄,组合在一起更是清俊秀朗。

她像幼儿园时睡不着,总要伸手去骚扰旁边的叶嘉木一样,伸手戳戳他鼻子,又戳戳嘴角。

他无知无觉。

邬雪青又往前凑了凑,轻轻地啄了下他嘴巴。

玩累了,她抓住他的手搭在自己腰上,又像八爪鱼似的缠住他的腿和身子。

这人是她的。

身体是她的。

心也是她的。

叶嘉木一贯睡得沉,醒得早,平常睡醒都是一身轻,今天却觉得手脚发沉。

他低头看去,微拧的眉目骤然一松。

小姑娘像个小蘑菇一样蜷缩在他怀里。

或许是这山里的夜晚有些冷,酒店的被子有些薄了,她下意识往暖和的地方钻。

想到她醒来后那张淬毒的小嘴必然是又要咬他一番的,叶嘉木轻叹口气,小心翼翼地换了个姿势,动了动有些发麻的四肢,然后轻轻地将她环进怀里。

没抵触,她脑袋动了动,无意识地往他身上钻。

他的一侧嘴角刚刚扬起,想起什么,又僵硬了下,冷冷地落了下去。

听见一阵阵的敲门声,在梦里时远时近,然后越来越真实,邬雪青动了动眉头,睁开了一点眼皮。

鼻端还是温热清爽的味道。

是叶嘉木身上的气息。

她嗅闻了两下,抬头往上看,对上了叶嘉木沉沉的目光。

“…………”

第37章

“醒了。”

他伸手在她脸颊上轻轻掐了一下。

邬雪青好像才回过神,瞬间往后一退,离他远远的。

“一醒来就翻脸不认人了,我会很伤心的。”他嗓音慵懒。

昨晚窗帘没有拉紧,斜斜漏进一半天光照在他脸上。

邬雪青目光从他脸上错开,眯着眼往窗外看了眼,转过身准备下床,若无其事地问:“今天是不是要出发了?”

叶嘉木挪过来,手掌一把将她抓进怀里搂住,“还早,不着急起。”

空气的凉意又迅速被他怀抱的温热驱散,邬雪青细长的手指搭在他手背上,只停留了两秒,她扒拉他手指,皱眉道:“松手,我要去洗手间。”

叶嘉木含含糊糊地抱了她好一会儿才放她去洗手间。

时间到了八点,过道上渐渐多了走动声,有人喊着:“红景天都喝了吗?还有谁没喝红景天吗?”

邬雪青正坐在露台上对着镜子画眉毛,听见房门响了一声,她扭头从窗口往里看一眼,只见叶嘉木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走进来。

见她正在化妆,他走上露台,弯下腰来看她脸颊。

“叶老板,你不用去忙吗?”

她没看他,拿起一只口红拧开瞧了下色号。

叶嘉木把保温杯放她面前,道:“不着急化妆,先把这个喝了。”

“什么东西?”她低头看了眼,只看见一杯褐色的东西,顿生嫌弃,“又是中药?”

“红景天。”

邬雪青昨天在饭桌上有听他们说起过这个,“预防高反的?这不是要提前几天喝吗?”

“你前几天生理期,喝红景天不好,现在可以喝了。今天拍摄组要在东达山逗留,那儿海拔有五千多米,就当喝个心理安慰吧,你如果上了山难受,我就先带你去左贡县。”

她拿起杯子抿了一口,只觉得又苦又涩还一口

的粉末渣子,比她喝的中药还难喝,她立马把杯子推得远远的,“我不喝了,苦死了。”

“乖,再喝两口。”他端着杯底哄着她。

邬雪青很狐疑:“这种东西你自己喝了吗?”

“当然。”

邬雪青憋着气又喝了两口,眼泪都呛出来了,“太难喝了,我不喝了!”

“好了好了。”他给她拍了拍后背,接过了杯子。

她抽了张纸擦了擦嘴。叶嘉木拿起了她的口红,道:“来,我给你涂。”

他倚坐在桌上,俯下身来将口红轻轻涂在她唇上。

邬雪青微抬着下巴,嘴唇嗫嚅,威胁道:“给我涂丑了,你就完蛋了。”

晨光落在她脸上,白皙的脸颊像一朵被雨打湿的山荷叶。

他嘴角扬着笑,温柔专注的目光停留在她唇上。

唇上麻麻痒痒的,他涂得仔细。

秋光好,流水缠绵。

邬雪青出神地看着他,一时忘了错眼。

“好了。”他将口红盖子盖回去,嘴角的笑带着痞气。

邬雪青后知后觉回过神,拿起镜子照了下,脑子顿时一嗡,他简直给她涂成了烈焰红唇!

“叶嘉木!!”

“这不好看吗?”他立马起身往屋里撤。

邬雪青抓起了口红,抓狂道:“你过来!我给你也涂成这样!”

他忍俊不禁,跑到了桌子后,盯着她说:“我觉得挺好看啊,真的。”

他还是没逃过,最后以邬雪青用口红在他嘴上涂了大小丑嘴巴为终。

吃过早餐,出发去距离如美镇不算远的东达山垭口。

昨日听他们说东达山是拍摄的第一站,如果拍摄顺利那么今天就能去左贡县休息,如果不大顺利,那就得在山上过夜了。

进藏后就有专门的向导开头车带路了,他们也从最开始的一台车到现在延长成一整个长长的车队,头车的重要性不言而喻。

邬雪青早上听叶嘉木和她说今天去东达山垭口还要翻过一座觉巴山,她还以为又会像天路十八弯一样,一个弯道接一个弯道,把人坐吐,没想到能有一条隧道直通过去。

进隧道前,叶嘉木指着一条支路说:“这条隧道去年才通,以前过觉巴山是要走山上那条盘山公路的。”

邬雪青抬头往山上看,看见了一条白色的线道沿着陡峭的山盘旋,低头是峡谷抬头是峭壁,惊险无比。

车开进了隧道里,光线暗了下来,前方曲折绵长的灯带仍清晰地指引着方向。

“那种山路很容易出事故吧。”邬雪青说。

“嗯,以前开老山路还能看到山谷里侧翻的小车残骸。”

她缩了缩肩膀,“真恐怖。”

叶嘉木道:“不过这条隧道我还是第一次来。”

还好还好,比走那种悬崖峭壁他说是第一次开要好。

说到这,她好奇道:“你开过这么久的车,没有出过什么事故吧?”

“也有,爆胎抛锚……开的时间久了总会遇到问题的,不过都不是什么大问题。”他说。

他语气轻描淡写,邬雪青听着好像也就都不是什么严峻的大问题。

“一个人开车就这么有意思吗?”邬雪青不太能理解。

“方向盘握在自己手里,自然是比握在别人手里有意思的。”

她说一句,他便也回应一句。

见她若有所思的样子,叶嘉木带着笑问:“怎么?想学开车了?”

邬雪青撇撇嘴,“我家有司机。”

没拒绝,那就是点头了。

叶嘉木道:“你要是想学开车,我教你啊。”

她捏着脸颊思考,不予回答。

叶嘉木轻轻笑了一下。

出发时候邬雪青就看见前方几座大山上云缭雾绕,没想到从觉巴山隧道一出来就有淅淅沥沥的雨落在玻璃窗上。

“下雨了。”她惊奇地说。

“嗯,之前查过天气,东达山今天有雪。”

邬雪青有些震惊,“现在还没到十月,已经下雪了?”

“山上海拔高,就算夏天也可能下雪的。”

对讲机里响起了前车向导的声音,“所有人注意,所有人注意,前方有雾,请打开雾灯,注意车速,弯道鸣笛。”

好神奇。

他们刚刚从如美镇出发时是大晴天,过完隧道就下雨了,此时向导说有雾,邬雪青还疑惑雾在哪里,只见车拐过一个弯,一团如凝结成实质的雾就在前方。

向导的车已经开进了雾里,只能看到车尾红灯在亮。

他们的车雨刮器和雾灯都已经打开,能听见前后车都开始鸣笛示意。

车一开进雾里能见度立刻只有眼前方寸大小了,怕影响叶嘉木专注力,邬雪青噤了声,惊奇地看着眼前的大雾。

“别怕,进山后出现这样的天气情况很正常。”

叶嘉木反应很平和,没什么紧张感,还有心思来安慰一下她。

从如美镇到东达山垭口这段路并不远,只有几十公里,但因着降雨和大雾的原因,整个车队的速度都放得很慢。

“大家注意大家注意,前方有事故,注意靠左行驶,避开事故车。”对讲机里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路过那辆事故车时邬雪青多看了几眼。

是两辆小车追尾了,一辆车已经被撞出了车道,好几个人站在马路外面打电话,还有空抽支烟。

车继续往前开,在这样下着雨,雾气弥漫的天气竟然还有骑行的人沿着马路边缘奋力地踩着踏板。

这段路是上坡,因着天气不好,连汽车爬坡都极其小心翼翼。见车多,骑行者跳下了车,开始推着自行车往上走。

车外的一幕幕在她眼前像电影画面般掠了过去。

经过长长的坡道,前方的路又慢慢地阴了下来,再开一段天又缓缓地亮了。

邬雪青听到了车窗上淅淅索索的细微动静。

她起初以为是雨,直到看到一粒小雪粒在玻璃窗上弹跳了一下,滚着掉落。

“这是雪吗?”她惊讶问。

“现在是雨夹雪,再走一段路就能看见羽毛一样的大雪了。”

约莫快到垭口了,邬雪青看见了白茫茫的一片,一片片的雪花飘落在车前。

她按下了车窗,伸手出去接住了雪花。

冰冰凉凉的雪花很快融化在她温暖的手心上,她惊喜道:“真的是雪欸!”

隅州在南方,又沿海,几乎很少有大雪天,冬天潮且冷。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兴奋地给他看手心融化的水滴。

东达山的雪景他已经看过数次了,可这次他却觉得雪景之下,满是暖意。

满山遍野的雪,不及她眉目颦颦一笑。

向导指挥着车队在垭口处靠边停车,尽量不要阻碍后面的来车。

叶嘉木也靠边停了车,解开安全带,把后座的厚实羽绒服递给邬雪青:“把衣服穿上再下去。”

早上他说要多穿点衣服,邬雪青想着车里挺暖和的,也就意思意思加了一件衣服,他看见了倒也没说什么,原来早已经备好了羽绒服。

厚实的黑色长款羽绒衣,能把她严严实实地从脖颈裹到脚踝,简直团得像只企鹅。

不过看着大家几乎都穿着这样的羽绒服从车上下来,她也就秉着反正没人认识她的原则,像只企鹅一样从车上跳了下去。

叶嘉木里面穿的是件夹克衫,他走下车,将羽绒服一展,穿上了身,一样的款式,羽绒服却只到他小腿,他没有拉拉链,简单披着,穿出了风衣一样的飒爽。

邬雪青还没来得及和他说话,摄制组的同事就先围上了他,指着远处的山坡和他商议着拍摄地点。

见他忙着,邬雪青也就没凑过去了。

许多人看见雪都很兴奋,冲到了洁白一片的草地上将白雪踩得嘎吱嘎吱响。

风一吹,真是有些冷。

邬雪青捂着脸吹了口气。

团队里除了叶嘉木她就只认识梁襄和唐昆了,但她扫了一眼,大家都穿得大同小异,她一时也没认出熟人来。

她拿出手机看了下,果然也没有信号。

大概已经决定好了拍摄位置,一群人乌泱泱地往一处洁白的山坡上走。

邬雪青有点犹豫要

不要过去,可那边看起来好冷啊……

她正纠结,一只手掌裹上了她的手掌。

叶嘉木走了过来,捂了捂她的手,又将一双手套和对讲机放她手上,叮嘱道:“我和他们先去那边山坡看看景,有人会在这边看着设备,房车上暖气没关,你不想过去的话就去房车上坐会儿,我待会会过来的。”

那边的雪很深,先过去的男人小腿已经埋进了雪里。

邬雪青道:“你忙你的,不用管我。”

“好。”

这样说着,他又把她帽子戴了起来,手掌捂了捂她冻得发红的脸颊才跟上前方的团队大步走过去。

走了几十米的距离,叶嘉木还是不放心,回头看了眼。

只见她趴在垭口标志的大石碑上,用手掌扒拉下落在石碑上雪,自顾自玩了起来,他不禁笑了一下。

“叶总!您觉得这边可以吗?”有人高声喊。

叶嘉木应了声,走进了白雪皑皑里。

第38章

玩了会儿雪,手和脸已经冻得冰凉,邬雪青嘶着气,找了一辆房车上去。

房车里还有个年轻女孩正在烧热水,见到邬雪青上来,腼腆地朝她笑笑,指着房车里说:“里面有点乱,你随便坐。”

房车里七七八八堆了不少设备和行李,沙发上还随意扔着化妆品还有换下的衣服。

虽然乱,倒是没什么怪味,暖气也开得挺足。

邬雪青朝那姑娘点了一下头,反手关上门,拍拍身上的落雪,走去沙发上坐下。

那姑娘站在茶水台捣鼓了一会儿,烧水壶嗡嗡地响,过了会儿,她端过来一杯茶道:“你先喝点热茶吧。”

邬雪青接过杯子,朝她颔首:“谢谢。”

朱絮偷偷打量着邬雪青。

女人侧头望着窗外,窗光映着,倒衬得脸颊愈发俏丽白皙,眉眼舒展柔和,但瞧着气质并不好接近,淡淡的疏离与骄矜,即便随意坐着身姿也伸展挺拔,并不多话。

或许是感觉朱絮一直站着没动,邬雪青回过头来,朝对面微微点了下下巴,言简意赅,“坐啊。”

人都是喜欢好颜色的,无论是帅气还是漂亮,总能让人先生出些天然的喜欢和亲近。

朱絮在她对面坐下,眨巴着眼睛看着她,见邬雪青转头来看她,朱絮马上自我介绍道:“我叫朱絮,是那个朱砂的朱,柳絮的絮。”

“邬雪青。”

朱絮想,果然美人的自我介绍也总是简短有个性的。

见邬雪青没有继续开口的意思,朱絮又再次试图打开话题,“那个,我是做运营的,在拓野工作半年了,是叶总的员工。”

拓野是叶嘉木公司的名字。

现在团队里大部分都是乙方广告公司的人,叶嘉木的公司自然是甲方,算是这次拍摄工作的督工。

邬雪青本来就不是爱和人聊天的性格,神色淡淡的,就着她的话题随意问:“你们公司新人多吗?”

“今年春招进来挺多的,我就是今年春招进来的。”朱絮说。

“刚毕业?”邬雪青问。

朱絮点头:“嗯嗯,我是今年毕业的。我们公司特别好,一个月就给我们转正了,还给我们应届生很多补贴,我很多同学现在都特别羡慕我能进拓野。”

“拓野很有名吗?”

“现在算吧,我是去年知道拓野的,我们公司虽然才成立几年,但现在已经有自己的办公楼了!叶总说三年内会带我们公司做到品类第一,到时候我们就是老员工了!”说到这,小姑娘挺起了胸脯,骄傲之情溢于言表。

这饼画的……

真是又圆又大啊……

邬雪青低头抿口茶,点头:“挺好,你们老板挺有理想的。”

“……你,你不相信吗?”朱絮有点没底了。

“如果三年后没有做到第一,还是按你们现在的薪酬体系,你会走吗?”邬雪青放下杯子,似笑非笑问。

朱絮想了想,“应该不会,除非老板开除我,我们公司福利待遇都可好了,KPI压力也不是很大,今年除了5月加班忙一点,平时都能到点下班。”

“你们现在有自己的专利布局吗?”

朱絮有点懵:“这个我不太清楚……”

“那你们现在核心产品是自主研发还是合作研发的?”

“应该是自主研发吧?这个是技术部门的工作,我也不太清楚……”

“你们公司现在总共有多少人?包括销售。”

朱絮皱着眉头想了想,“应该有接近一百个人了吧。”

“你们现在年营收有过亿吗?”

朱絮傻了眼,“这个……我不太知道。”

邬雪青点点头,不再多问了。

朱絮更是牢牢闭上了嘴。

好可怕……

她有种被部门经理找去谈话的错觉。

当初叶总亲自去她学校做招聘宣讲,迷倒了一大帮迷妹挤破头想进拓野。叶总年轻、多金、不油腻,公司内部最大的八卦就是叶总为什么一直单身。

昨天叶总带着这位大美女一露面,朱絮自己都忍不住在心里感慨一句郎才女貌。

几句话闲聊下来,她立马收回了果然再优秀的男人都看脸这个想法。

犹豫纠结好一会儿,还是八卦之心战胜了社交恐惧,朱絮试探问:“您也是开公司的吗?”

“我?”邬雪青粲然一笑,“不是,我就是个花钱的。”

花钱的?是什么意思?

做采购的?做品牌市场的?还是富二代?

朱絮不好意思多问了,但心里觉得她应该是个很厉害的人,不然不会对公司经营方面的事情这么了解。

不过也真奇怪,为什么这些问题她不直接问叶总?

难道是故意考她?

想到这,朱絮顿时一凛,赶紧找补解释:“那个,因为我是新人所以对公司的一些核心的东西不太清楚,之后我会在产品上做更多功课……”

“别紧张,我就是随便问问,我不是你同事也不是你们股东,你回答都挺好的。”

是说她一问三不知,回答得挺好吗……?

朱絮弱弱说:“但是,但是,你是老板娘呀……”

邬雪青刚喝一口茶,差点呛出来,她咳笑了好一会儿,摆手道:“我和你们老板只是朋友,他的公司是他的,跟我没有一点关系,下次如果有人问你我刚刚说的那些问题,你就直说不清楚就好了。”

“哦……”朱絮还是有点懵懵的。

雪又下起来了。

邬雪青看到有人回来开车了,问朱絮:“是拍完了要走了吗?”

“不是,那是向导和后勤的车,应该是去买午餐了。”

邬雪青点点头。

这里没有网络不能玩手机,车上也没有其他什么游戏设备。邬雪青问朱絮:“外面雪那么大,你不想去玩玩吗?”

朱絮何尝不想下去玩,但她还是摇头:“不能走,我要看着设备。”

“有我在这呢,你想出去就去玩会儿吧,这个季节很难见到这么大雪的。”

“可以吗?”朱絮有点兴奋。

邬雪青点头,“去吧,就是外面挺冷的,你可以戴个手套。”

“好!谢谢!”

毕竟是刚毕业没多久的小姑娘,心思跳脱,还带点学生气的纯真,高高兴兴地下去玩雪了。

邬雪青靠在了沙发上。

她看出朱絮怕尴尬,一直在没话找话聊,与其尬聊,还不如让她出去玩玩。

由于内外温差,玻璃窗上已经结了一层白霜,雾蒙蒙的,看不清窗外的风景。

邬雪青伸手擦了一下窗,远远地看见远处的雪坡上很多人在走动。

穿着冲锋衣的模特拄着登山杖往雪坡上走,扛着摄影机的摄像小腿已经陷进了雪里,天上有无人机在飞。

她在一众人里看了许久,好不容易找到了叶嘉木的身影。

朔朔的白雪染白了他的黑色羽绒服,他微微侧头抬着手正和工作人员比划着说着什么,从嘴里呼出来的雾气氤氲在空气中,成了

最小的云。

有举着反光板的工作人员艰难爬上雪坡,侧躺在坡上避免入镜,还有扛着箱子的工作人员险些摔倒,叶嘉木伸手扶了一把,接过了箱子迈步往一边走。

雪越下越大了,刚刚被车压平的路迅速又积起了一片白雪。

房车门被拉开了,上来了好几个人。

邬雪青回头看去,一个男人道:“我们来烧点茶给他们拿过去。”

她点点头。

玩了十来分钟,朱絮回了车上,冷得瑟瑟发抖,拍了拍脑袋上的雪,看见车上多了很多人还惊讶了一下。

“你们知道车上的新保温壶在哪吗?”男人问。

“在这里。”朱絮立马去找保温壶。

看着他们一壶壶清洗,烧水,泡茶,邬雪青也不大好意思坐下去了,“有什么要我帮忙的吗?”

“不用不用,您坐就好。”朱絮道。

见他们泡了好几壶茶,拎着重重的壶往拍摄地走,朱絮也正犹豫是去送水还是守设备,邬雪青起身道:“我去吧,你守在这。”

好几十个人等着喝热水,刚烧的几壶水都还不太够喝。

叶嘉木没接水,让其他工作人员先喝。

他转身往回看了一眼,就看见邬雪青拎着一个大水壶,抱着保温杯正从雪地里跋涉过来。

顾不上交涉的工作人员,他立刻大步走回去接她。

“小心点,你怎么过来?”

叶嘉木抓住了她小臂,从她手上接过了水壶。

邬雪青抬起了头,轻吁一口气,语气倒是轻快,“来给你们送水啊!”

呼出的白雾让面对面站着的两个人也变得模模糊糊的。

“外面这么冷,你回车上待着,别冻病了。”

他眉头紧拧,伸手给她拍了拍脑袋上肩上覆着的一层雪花。

“大家不都在外面吗。”她说。

“人家都有工资,是在工作,你有工资吗?这儿不用你帮忙,赶紧回车上待着去!”他语气重了起来。

“车上太闷了,我下来透透气而已。”

邬雪青扒拉开他把她往回推的手,又把怀里捂着的保温杯递给他,“你的杯子。”

她仰头仔细一看,才发现他眉毛睫毛上都结了一层白霜,头发也被雪盖白了。

心头颤了颤。

她戴着手套的手擦上他的脸颊,把他脸上的白霜抹掉,又踮脚拍了拍他脑袋上的雪,声音有点颤:“你把帽子戴上。”

叶嘉木怔了怔。

“我不冷,走两步就热了,你本来就身体不好,快回去。”他按着她肩转身,催促她走。

邬雪青低头看了看手上的手套,没再僵持,往回走了。

见她走了回去,叶嘉木才放心。

他回头继续工作,正和摄制导演谈拍摄的镜头,身后一块围巾围了上来。

他回过头。

邬雪青去而复返,站在他身后,踮脚将围巾拢过他肩膀。

第39章

他怔忪良久,忘了言语。

她走到他身前来,将围巾绕过另一侧,又从上侧穿过去,系了一个结。

铺天盖地的大雪染白了他们发丝。

她眼睫眨了一下,一片细碎的雪花从她睫毛上掉落,他下意识抚了下她眉眼,将冰冷冷的白雪擦去。

“怎么又过来了?”这次他的声音轻了下去,没了责备,带着一点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迁就软和。

“大家都戴了围巾手套,偏你不戴,你是什么铜墙铁壁吗?”

她握起他冰冷的手掌,将手套放在了他手心里,抱怨的话语听起来也娇嗔可爱。

叶嘉木忽然想起很小的时候,那年全国暴雪,连隅州都难得的一夜见白。

那个冬雪日学校专门给了一节课时间,让这群难能见一次雪的小孩们满校园撒欢。

那时是二年级还是三年级?记不清了。

他跟着一群小伙伴在操场打起了雪仗,蓬松的雪捏成团不够紧实,总是在半空中就散成了漫天白雪,但打在人脸颊上还是有些疼的。

仗着个头长得高,他总能精准地把雪团子砸在人头上,引发众怒后,他被一群小伙伴嬉闹着绊倒在雪堆里,一群人压在他身上拼命把雪往他衣服里灌。他笑着叫嚣要报仇,忽然压在他身上的所有分量和冰凉都消失了。

他扑腾了下四肢,从雪堆里把自己拔出来,就看见一个雪团子站在他前面。她把一个闹得最凶的小男孩往地上一推,那孩子没防备,一下子跌倒在地上,结结实实摔了个屁股蹲。

大家你拉拉我,我拽拽你,有人小声说:“是豌豆公主,快走!”

小孩有些忿忿,但都敢怒不敢言。

之前有个小朋友只是跑下楼时候不小心手肘打到了她,第二天就被老师领着向她当面道歉,第二天下午那个人就再也没来过学校了。又娇气又可怕,小孩们私底下都偷偷叫她豌豆公主,贬义的“公主”。

同学们一哄而散,连被她推倒的那个小孩都不敢说什么,爬起来就跑。

叶嘉木拍拍身上的雪,从雪地里站起来。

她转过身,看到了他冻得发红的手,她将手上的手套扯下来,也是这样拉起他的手把带着她体温的手套放在他手里,声音轻轻软软地说。

“司机来接我,我要回家了,这个给你。”

同学远远地看着他们,交头接耳。

他耳朵一下烧了起来,一把甩开了她的手,用力搓了搓麻痒的手指。

白色的羊绒手套掉了一只在地上,她仰头看着他,眼神懵懂蒙然。

“我们只是在玩,”他抬着下巴,掩饰脸上的不自然,语气夸张,“不需要,我又不是豌豆公主。”

她低头看了眼掉落在地的手套,然后松手,把手上的那只也不在意地扔在了地上。

“哦。”

她声音轻轻细细的,也很冰凉,像一粒雪粒钻进他前胸后背,冰得让他有些想打冷战。

她转身就走,没有再回头。

她系了一条巴宝莉的格纹围巾,墨黑的长发散着,漫天大雪里,每一步都走得平缓端庄。

校门口,身着西装的司机已经打开车门恭候许久,朝她微微弯腰,她上了车,车门被轻轻按上,司机小步跑着去另一侧开车。

……

她抬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你发什么呆?”

“……没什么。”

他将掌心的手套攥了起来,连同她搭在他掌心的手。

这些年,他一直叫她公主殿下,然后又简略成殿下,叫来叫去,已经忘了公主殿下这个昵称是从哪里开始的了。

难怪她越来越讨厌他。

他将手套戴上,又拍掉她头上的雪,将帽子给她拉起来,又把拉链拉到最上方,她整张脸被遮盖得只露出了一双眼睛。

旁边人都有眼力见地绕着他俩走。

叶嘉木没有再催促她离开,只是将胳膊揽在她肩上,把她往怀里一搂,半抱着她继续和旁边的人交涉工作上的事情。

邬雪青撞进他怀里,有点懵。

厚实的羽绒服将她裹得严严实实,尽管室外低至零下十几度,但她还是觉得衣服里热得让她后背有些发汗起来。

午餐时间,大家都收工回车上吃饭。

她穿着一双短靴,鞋面沾了雪,一进暖室雪就融化成了水,浸入了鞋面里,有些冰凉。她回了车上坐下,脱了鞋,将掉进鞋里的雪倒出来。

房车上有人开了小太阳暖手,好几个人围着一个小太阳烤手烤脚,大家都冻得鼻涕一把把擤,讲话都直哆嗦。

邬雪青没在外面站多久,也不好意思去和人家挤几个小烤炉,况且车上暖气也够了。

也不知道叶嘉木去哪了。

她没在车上看到他。

正想着,房车门就被拉开了。

他拎着一双毛绒拖鞋和一打毛巾上了车。

有人朝

他迎过来,他将一打毛巾给人,简单交代了几句后,朝邬雪青走过来。

她脱了湿漉漉的鞋袜踩在鞋面上,疑惑地看着他。

叶嘉木走到她面前蹲下,握起她的脚踝用毛巾擦了擦她被雪水浸湿的脚。

所有人都静了声,惊奇地望着他们。

邬雪青缩了缩脚,推推他道:“你干嘛?”

“条件有限,先擦擦,等下了山去酒店再洗个热水澡。”他说。

边说着,他已经给她擦干了两只脚,将毛绒绒的拖鞋给她穿上。

暖意从脚底心升了起来。

他把她的鞋拎过去,和那些正在烘烤的鞋一起放在了暖炉旁边。

密不透风的室内一块烤这么多鞋子,说没味道是没可能的,但条件有限,他们能有两辆房车活动已经很方便了。有些骑行上山的遇到大雪人都快冻傻了,找他们借了一点热水,又烤了烤火,接着出发,一鼓作气赶紧下山。

后勤买来了盒饭,分发给每个人。

盒饭也简单,一个辣椒炒肉,一个蔬菜,一个汤。

邬雪青吃了两三口就没胃口了,她和叶嘉木说想回越野车上休息。

她的雪地靴还没烤干,叶嘉木先下车,蹲下身拍了拍肩膀。

邬雪青驾轻就熟地趴上他肩膀,叶嘉木把她背回了越野车上。

车上暖气已经提前打开了,闻到熟悉的薄荷叶味,邬雪青头脑一清。

“我的鞋子……”

她甫一开口,叶嘉木便道:“待会烤干了我给你拿过来。”

“你不上来休息吗?”她问。

叶嘉木脸上有些忧虑:“这阵大风过去后还要接着拍,争取今天拍完我们早点下山,你休息吧,后车窗我留了一条缝,你睡觉时候不要把车窗关死。”

“好。”

他关上了车门,将风雪一并关在了门外。

邬雪青坐在副驾驶上,脱了鞋,屈起膝盖踩在座位上,侧着头看车外叶嘉木离开的背影。

外面的风雪越来越大了,拍摄几乎进行不下去。

不过正好是午餐时间,大家都在车上吃饭。

他很忙,总有人在找他。

有时是导演跟他沟通拍摄效果,有时是后勤跟他沟通各种后勤问题,大家一遇到问题好像第一反应就是喊“叶总”。

他性格好,也没什么甲方架子,关键是大家问他的问题他总能拿出建议和解决办法来,慢慢地,大家都习惯了先听他的办法。

风雪渐渐小了。

没有再午休,拍摄团队又有条不紊地进入了雪地里开始工作。

直到今天,邬雪青才真有了点他们是出来工作而不是出来旅游的实感。

赶在天黑之前,拍摄团队收了工。

他抬手一扬,说了声“下山了”,大家欢呼着冲上了车,充满了喜悦。

负责开车的司机都提前上车暖手、暖身,只有叶嘉木上车时还裹着一身寒意。

他把邬雪青的鞋子拎进来,笑着道:“鞋子烤干了,待会下山了穿上。”

这么艰苦的拍摄条件,反反复复拍了近六七个小时,他怎么脸上还能挂着笑?

邬雪青接过雪地靴放在座位下,看见他脱了羽绒外套抖了抖外套上的雪,又把外套放后座上,进了驾驶室。

“你还开车吗?不冷吗?”她忍不住问。

“没事,暖会儿就走。”

他脱了手套,搓了搓手。

邬雪青掀开衣摆,把衣服里的暖宝宝贴撕下来给他,“我已经焐热了,给你。”

“车上冷吗?怎么还贴暖宝宝了。”他疑惑。

“给你的。”

她把暖宝宝拍在了他衣服上,扭头看向了窗外。

叶嘉木反应过来,低低地笑了。

他将已经发热的暖宝宝捂在手心里,不一会儿冰凉的手就热了起来。他体质好,寒气不容易入体,风雪抖一抖,身上便又热了起来。

大家收拾了个二十来分钟,车队动了起来,准备下山了。

导航显示,从东达山到左贡县还有一百多公里。

其他几辆车都有专门负责开车的司机,其他工作人员忙一天累了,在车上倒头就睡。在其他司机用对讲机沟通时,邬雪青甚至都听到了旁边如雷的鼾声。

“叶嘉木,你要是累的话,要不也换别的司机开吧。”她说。

他调侃道:“这冰天雪地,上哪去找别的司机?”

车队陆陆续续往山下走。

邬雪青有点后悔以前没有学开车了。

如果她会开车,至少有她可以和他换着开……

“没事,很快就到左贡县了,一百来公里不远。”他说。

车队缓缓下了东达山,眼前的风雪退去,从枯黄的高山草甸慢慢出现了绿意,但是这段路并不好开,路上满是碎石、泥泞。

下山后没开多远路又堵上了,前面是各种装满货的货车。

天色已经隐隐黑了下去,夜晚行车终究是不太安全。

他不紧不慢地喝完了一罐红牛,车队还没有挪动,叶嘉木捏扁了罐子,难免有了些焦躁。

邬雪青伸手过去,安抚地握住了他的手背,就像他之前安慰她那样,她摩挲着他的手背,朝他笑笑。

心头骤然一轻,叶嘉木皱着的眉头松开了许多,转过手心,扣紧了她的手,也不知是安慰她还是安慰自己,他温和说:“没事。”

第40章

然乌湖畔,帐篷天幕下。

邬雪青披着厚实的羽绒服,捧着一杯温热的甜茶正慢慢喝。

前两日已过左贡县和八宿县,今天是拍摄工作的第三天,在然乌湖露营基地拍摄了一整日。

夜色已深,摄制组还在挑灯夜战,篝火燃起,灯光布景打得明亮,广告演员不断反复几个相同动作供拍摄产品细节。

拍广告实在是一件相当费工夫又无聊的事情。

邬雪青已经看疲了,她屈起腿,靠着椅背眯了眯眼睛。

有人正路过,脚步不禁一顿,偷偷看了她片刻。

露营灯橙黄的光拢在她身上,她微抬着下颌,阖着眼睛,颈项修长,神情淡漠,光晕勾勒出的轮廓像一幅精致的油画,叫人难以转开目光。

邬雪青有点困了,但她不想去人又多又臭烘烘的房车上睡,睡帐篷又没那么有安全感,这几日的长途奔波和枯燥等待让她整个人都有些恹恹的,浑身上下都写着生人勿近。

偏偏有人没眼力见。

感觉肩膀被轻拍了下,邬雪青睁开眼睛,回头看去,一个戴着眼镜,随和儒雅的男人站在她身后。

她略微有点印象,是随队的一个医生,似乎是姓高,昨天还聊过几句。

他手上拎着暖壶,询问:“需要加点茶吗?”

“好的。”

邬雪青把保温杯递向他。

男人拧盖壶盖,俯身将暖壶里的甜茶倒进她杯子里。

热气氤氲散开,焦糖和茶的甜香气息沁入心脾。

茶添满了,她收回杯子,朝他稍一颔首,“够了,谢谢。”

男人温润地笑笑,放下暖壶,好奇问她:“你怎么一个人坐在这,不去车上吹空调吗?”

“我不喜欢人多的地方。”她随意敷衍。

“这样啊,”男人顺手拉过另一条露营椅子,又问,“那我可以坐这吗?”

邬雪青沉默一瞬,语气淡了下去:“随意。”

男人紧挨着她坐下,往前一望,笑说:“这儿看过去,视野倒是挺好的。”

“嗯。”

她的回应寡淡。

高瑜不在意她的冷淡,反道:“邬小姐,我看你这两天吃饭都吃得挺少的,是有哪里不舒服吗?”

他流露出的关切恰如其分。

她声音懒怠,不大领情:“没有,只是单纯没胃口。”

“只是没食欲的话,那可能是缺微量元素了,我给你拿几支葡萄糖酸锌喝吧。”他语气仍旧温和,言辞体贴。

“不用了,我不喜欢喝药。”她拒绝。

“这个不苦,你可以先……”

她打断,言简意赅:“不用。”

像个讳疾忌医的任性小女孩,高瑜笑笑,“好吧,如果你有什么其他不舒服的,随时可以找我。”说到这,不知是出于什么心思,他又补充了一句,“叶老板他

忙起来可能顾不上你,但我随时都在。”

后一句声音很低,柔和低沉,像某种不敢言明的暗示。

似乎觉得他这话很有意思,邬雪青细品了会儿,莞然笑起来。

高瑜看着她,失神了片刻。

她的笑容漂亮极了,身上幽幽的香味散出来,清凌凌的味道又混着甜茶的暖香,就像她这个人身上清冷又单纯的矛盾气质,勾得人心头发痒。

他喉咙发干:“邬小姐……”

“雪青,怎么一个人在这,还没去休息?”

高大俊气的男人大步走来,走到人前后,他似乎才注意天幕下还有另一个人,神情意外:“高医生原来在这躲清闲呢,我刚刚可正找你。”

高瑜一惊,神情微僵,不太自然地微微起身问:“叶总,是有什么事吗?”

“刚听见有人说上火了舌头疼,高医生先去看看舌头吧。”叶嘉木微笑,眼神里却没有笑意。

高瑜不敢看他,“…好。”

碍眼的东西灰溜溜走了,某人吃一肚子气还没散,一屁股坐在了邬雪青旁边,两条腿一抻,缓缓又长长地叹了口气。

邬雪青举起保温杯吹吹,抿口甜茶,浅浅笑了起来。

“我是不是来的太不是时候了?”他说。

她不答,嗅嗅杯子,有些疑惑:“好奇怪,这茶是不是坏了?”

“坏了?”叶嘉木皱着眉头从她手里拿过杯子喝了一口,仔细品了品,“没有,甜茶就是这个味。”

“是吗?”她惊讶,“那我怎么尝出了一股酸味?”

叶嘉木:“……”

他神色薄怒起来,索性坦白不高兴,“那个姓高的这两天一直围着你转,他什么意思?”

“哪里一直围着我转了,人家就问过我两次有没有什么不舒服。”

叶嘉木咬碎了牙,“明明知道你是有对象的人,他还跟你凑这么近,他敢说他心里没鬼?!”

邬雪青不赞同:“正常聊天而已,是你太多心了。”

这心都偏到太平洋去了!

“以前我挨你近一点,你立马就叫我滚,”叶嘉木语气哀怨,“只见新人笑,哪闻旧人哭……”

“叶总拍广告其实可以不用请演员的,叶总亲自出镜演技就很好啦。”

叶嘉木:“…………”

他气急败坏,起身就要走。

邬雪青拉住他,叶嘉立马就又回了头。

她努嘴:“杯子还给我,谢谢。”

叶嘉木:“……”

他吐出一口气,又坐了回来,“你就气我吧,反正我最好欺负。”

湖风凉凉,有飞虫绕着灯飞。

她不语,只弯着眼睛笑。

“你不会真对那种老白脸感兴趣吧?”他自言自语。

“叶嘉木。”

“嗯?”

“他是你请来的。”

“所以呢。”

“我搭理他是看你的面子。”

他静了片刻,说:“下次不用再看我的面子了,你只要看着我就行。”

“不要脸……”她把他脸推开。

叶嘉木抓住她手,叹笑道:“时间不早了,帐篷也搭好了,要是困就先去睡吧,我这还得拍几个小时,你不用等我。”

“谁等你啊……”

他笑:“那为什么不睡,难道是第一次睡帐篷,不敢睡?”

“我只是觉得今天的星空很好看,想再坐会儿。”她指了指天。

夜空澄澈,星星闪耀。

他顺着她的手指望向天空,又摩挲了会儿她冰凉的手指,“手都吹冷了,去帐篷里看星星吧。”

邬雪青伸个懒腰,“我睡哪个帐篷?”

团队里就四个女生,本来都安排在房车里睡,但邬雪青受不了房车里似有若无的怪味,要了个单人帐篷搭在外面。

帐篷质量倒很好,在帐篷后侧还有一个可以从里面拉开的小窗,小窗覆着一层透明隔膜,能看到外面风景。

邬雪青趴在小窗前,透过小窗能瞧见漆黑的山和一点点夜空。

叶嘉木给她帐篷里铺了厚实的充气床垫、防水垫、毯子和睡袋枕头,尽管如此,没有暖气,帐篷里还是冰凉的。

“我给你拿两个热水袋过来。”他说。

邬雪青拉住他,“一个就好。”

“好。”

邬雪青还是第一次在野外露营,有些新奇,因为旁边总有人来来往往的脚步声,竟也不觉得这杳无人烟的荒野恐怖了。

很快,叶嘉木给她拿了一个热水袋进来,塞进睡袋下。

“早点休息,明天一早还要转场。”

“好。”

“要我教你睡袋怎么用吗?”

“不用。”

“要睡了就把帐篷里面拉链拉起来。”

“好。”

他絮絮叨叨交代半天,直到邬雪青听到有人又在叫他了。

“忙你的去吧。”她推推他。

“那我出去了。”

“嗯。”

他说着,却没动,只看着她。

这几天行程很紧,她没怎么休息好,又吃不下东西,有些瘦了,瞧着神色也憔悴了,小口小口地喝着甜茶,见他还盯着,她把保温杯递给他,“你喝吗?”

叶嘉木没接保温杯,只凑近亲亲她额头,转身离开了帐篷。

邬雪青第一次睡帐篷,的确睡不着,总感觉充气床垫不舒服,翻来覆去了一个多小时也没找到合适的入睡姿势。

折腾良久,听到他们外面都开始收工了,她才有了一点点困意。

朦朦胧胧半睡半醒间,帐篷拉链似乎响动了一下。

她一惊,立马睁开了眼睛。

“是我。”

熟悉的声音低哑说。

邬雪青伸出手,揉了揉眼睛,在睡袋里蠕动着去拉开了拉链。

“怎么……”

她话还没说出完,他就抱着她直接躺倒在了软垫上。

气床被猛地一压,“砰”一声,另一侧瞬间弹起,把邬雪青吓一跳。她瞌睡醒了,几乎以为两个人要把垫子压炸了,不免怒道:“叶嘉木!”

帐篷拉链也还没拉,他就这么直接地躺了进来,不远处还有人在走动,她挣了挣他手臂,压低了声音问:“你疯了吗?”

他不语,只是沉沉的呼吸贴在她耳后。

邬雪青也不知道有没有人注意到他们俩,她心头慌乱,赶紧爬起来把帐篷拉链拉上。

叶嘉木就在她旁边躺下了。

他外套什么都没脱,眉头微皱,恍然已经睡着了。

邬雪青摸起手机看了眼时间。

三点一十二。

竟然已经凌晨了。

他们是昨天日出前出发来的然乌湖,拍了一整天,他已经二十四小时没合眼。

她推了推他手臂,叶嘉木没动弹,邬雪青只好拽过自己的厚外套盖在了他身上。

男人滚烫的呼吸紧挨着她的脖颈,胳膊下意识圈在她腰上。

邬雪青艰难翻了个身,下一秒就被他搂得更紧了。

她翻了个白眼,感觉要被他勒死了。

“松手啊,喘不过气了。”她抵了抵他。

半梦半醒,他松开了一点。

邬雪青躺平身体,呼出一口气。

一口气还没松完,他又一把将她捞进怀里,满手满脚抱紧,好像一松手她能跑了似的。

邬雪青本就困在睡袋里,又被箍成了人形大蝉蛹,半点都动弹不了,听见他一秒熟睡的沉缓呼吸,她气笑片刻,一点脾气都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