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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笙笙心里像被榔头敲过一下似的,本不通畅的一些关窍骤然打开,她倒吸一口凉气。

前世,戚贵妃忽然昏厥,呼吸困难,最终滑胎,林笙笙一直以为是庆春宫内弥漫不散的藿香与丁香的缘故,可是如今再想……

藿香与丁香哪里来这么大的作用?就算流产也只会悄无声息流掉,而不是这般,如同中了毒……

中了毒,那如果说这毒就是藜芦呢?

【这也太狠了!戚贵妃狠起来连藜芦都敢尝试吗?就算为了扳倒太子?】

【云京毒药千千万,为何要选远在北地,中毒症状明显的藜芦?】

林笙笙坐在镜前沉思许久。

谢辞昼的目光一寸寸从林笙笙身上游走而过,他深吸一口气,若是他的推断没错,前世林家定然遭受了灭顶之灾,而这灾,或许与太子与肃王之间的争斗有关。

林巡恩是太子手下得力之人,若是连林家都倒了,那么前世……难道说,肃王当真争得了东宫之位?

怎么可能?圣上分明属意太子。

除非是有什么非要废太子的理由……

弃城?害得北地三城陷入敌手,以北敌之人的野蛮,定会将这些年对大雍的愤恨施加在城中百姓身上——

屠城。

谢辞昼几乎瞬间就将所有可能性想了一遍。他神色凝重,前世之祸,今生定不可再重蹈覆辙,若是林家倒了,林笙笙定然悲痛欲绝。

虽不知今生是否还有机会和林笙笙……

但是,就算她与旁人双宿双飞,谢辞昼也盼着她能平安顺遂,自在开怀。

想到这,胸腔里像是灌入了铁水,滚烫灼烧肺腑,刺得他几乎要流泪。

谢辞昼定了定心神,“林笙笙,你放心——”

而林笙笙已经自己梳完头,站起身打了个哈欠道:“谢大人,早些休息罢,你手上的伤已然结痂无需再用药了。”

谢辞昼下意识将受伤的那只手收回袖子下,虽然这伤没什么问题了,可是留疤的话却是大问题。

二人无言,各自歇息。

林笙笙早早在心中拿定了主意,所以睡得踏实,而谢辞昼心绪杂乱,在小榻上翻来覆去不得入眠。

林笙笙前世究竟是怎么……过世的?那时候她痛苦吗?他有没有陪在她身边?

谢辞昼越想越绝望。

他知道自己的冷漠也知道自己从前对林笙笙的疏离,自从母亲过世后,他便像被剜走整颗心一般,上有阴险狡诈金姨娘和薄情寡义的父亲,下有天真无邪的妹妹,若想在谢府守住王家基业,守住枕欢与他,必须绝情。

这么些年他绝了谢长兴的子嗣,堕了金姨娘腹中胎儿,断了谢云霜攀龙附凤之路,将枕欢守护长大,在朝中高步云衢,青云得意,将绝情奉为金圭玉臬。

可他独独忘了回头看一眼他的妻,那个磬其所有追随他、付出毕生浓烈情意的林笙笙。

并非所有情爱都是洪水猛兽。只可惜,这个道理他懂的太迟。

月色潺潺流淌,谢辞昼起身走到床榻边,拨开重重纱帐,坐在床尾。

林笙笙喜欢侧睡,一只手臂搭在脸颊边的软枕上,手指微微蜷曲。

因为常年制香,所以不曾留很长的指甲,也不曾染色,她的指尖在月光下仿若晶莹宝石,但是谢辞昼知道,虽像宝石,却不似宝石坚硬,她的手很软,只需轻轻触碰他的手,他就会瞬间心跳加速,心猿意马。

谢辞昼克制地收回目光,垂眸静坐在床尾,直到月落参横,花廊下画眉叽叽喳喳叫个不停才起身。

这一夜,林笙笙翻了三次身,踢了一次被子,还做了个短短的少年时的梦-

林笙笙天一亮就醒了,屋里漫着淡淡香梨气味,沁人心脾,谢辞昼早已不见身影。

“今日燃的香不错。”林笙笙心情很好。

佩兰为她梳头,有些疑惑,“今日奴婢起得晚了些,还未来得及在主屋燃香呀。”

林笙笙顿了顿,难道是谢辞昼燃的?绝无可能,他最厌恶这种暖香,这些日子同她待在一处没捏着鼻子嫌弃就不错了,怎么会燃梨香?

那定是旁的丫鬟燃的。

这些日子谢辞昼夜夜歇在棠梨居,有些心思活络的下人献殷情也在情理之中。

“白蔻,你来。”林笙笙悄声在白蔻耳边说了一会子。

“去吧。”

靠山山倒,靠水水流,这次她要加快速度,不能坐以待毙。

接下来一连四五日,谢辞昼日日早出晚归,看起来十分辛苦,而林笙笙也未曾闲着,自打上次派白蔻去与万金楼掌柜谈定金失败后,林笙笙就开始做两手准备了,这些日子她亦是忙忙碌碌,奔波于西街与东街的各家铺子里。

这几日林笙笙与谢辞昼也未曾说话,不知是否错觉,谢辞昼这几日心情很不大好。

林笙笙觉着有些好笑,他一时兴致高昂一时情绪低落,一反从前人淡如菊的模样,若是论起来,还真像远嫁的小媳妇,心情敏感如夏日午后的天气。

虽叫他停了药,但是这些日子主屋内仍飘着丹参气味,他还在用去疤痕的药膏?

莫不是有了心上人?竟然如此注重仪表。

林笙笙暗自点头,说不准还真是呢,前世她没机会近谢辞昼的身,自然不了解他的行迹还有心境,或许前世的这个时候,谢辞昼便有了心上人,只是她不知道而已。

难怪她苦求不得,原是他心有所属。

思及此,林笙笙笑笑,既如此,等林家安定了,她与谢辞昼再好好商议和离之事罢。

林笙笙正对着镜子出神,白蔻急急忙忙来报,“姑娘,有眉目了。”

“这些日子奴婢派了个不起眼的小厮暗中跟着他,果然见他昨日与一女子在暗巷中接了头,但是并未交换什么物件,只说了几句话。”

“这女子是何人?”

“醉琼蕊的……妓子,名唤凝香的。姑娘,方才小厮来报,他今日从京郊大营回来后,便径直往醉琼蕊去了。”

林笙笙站起身,昨日不曾交换物件,定是筹码没谈拢,如今胥无凛主动去了,看来筹码已定,今日便会交换物件!

这物件究竟是不是炮制好的藜芦毒物?

若真的是……那么前几日林笙笙在胥无凛身上闻到的味道,恐怕只是一小部分毒物,剩下的所有,今日便会交接清楚。

去了一探便知,只要胥无凛接了这藜芦,大理寺就有理由追查他。

“我要去一趟。”

白蔻拦着,“姑娘,您就算去了,也没法从他手里夺来东西呀!要不然咱们找林将军,他定有法子。”

“不可,哥哥重情义,听闻此事定会直截了当去问胥无凛,这样的话,最好的时机便错过了!”

林笙笙继续道:“况且,我无需从他手里夺来什么,只需暗中看上一看,闻上一闻便可,你们放心,我会小心行事。”

到了醉琼蕊,林笙笙直接从后门进入,找到了鸨母。

照理说,达官贵人家的姑娘夫人极少游走在街市上,所以鸨母大都不认得,但是林笙笙不仅亲自经营着铺子,算得上抛头露面特立独行,还有些情情爱爱韵事传遍民间,所以鸨母认得她。

“林姑娘,这不合规矩呀,奴家懂您现在着急,但是、但是这是妓馆,开门做生意哪有放任您砸了场子的道理?”

鸨母媚春苦口婆心劝着,“不如您先回家去,等谢大人玩完了,回去了,您再与他闹。若是今日您捉了他,闹得云京沸沸扬扬,您的名声可怎么办呢?善妒可是七出之罪啊!”

“若是因为这件事,谢大人把您休了,奴家罪过可就大了!”

林笙笙用帕子沾了沾眼角根本不存在的泪,温声道:“这婚事是我求来的,我怎么可能与他闹僵?更不可能将事情闹大,我只是想来求他回家去,你放心,我就求一求他,不会砸场子。”

说着,林笙笙取出一块金子递给媚春,“这个你收着,我夫君就算在你这住一个月,你也赚不到这些钱吧?”

媚春被这大手笔吓住了,哎呦一声拿过金子,顿了顿又蹙眉劝道:“林姑娘,我虽是个上不得台面的人,却也是个女人,所以想劝劝您,男人啊,就那么回事,可千万别太奋不顾身了,到时候伤了自己,那可真不值当。”

林笙笙愣了愣,点头,戴上帷帽上楼去了,一路上倒也没遇到什么阻碍。

带了帷帽的定然不是烟花女子,而是来捉夫君的妻子,常年游走妓馆的男人看过不少这种热闹,也知道有胆量来捉人的女子,家世定然硬气,所以不敢随便招惹。

林笙笙一路上除了收到些鄙夷探究的目光外,再无阻碍,她来到三楼。

三楼的氛围与下两层截然不同,悠悠丝竹伴着隐约鱼水之音,实在不堪入耳,她有点走神,若是没记错,这种事分明很痛,为何他们……

她甩去心中杂念,开始窥探门缝,凝香为何会约胥无凛在三楼接头?实在匪夷所思。

林笙笙看向第一个门缝,人影交叠,娇斥嗔骂声中伴着连连求饶之音,一阵桌椅响动,男子拧着女子去了窗前,口中污言秽语不断,动作愈发凶猛。

话真多,听声音不是胥无凛。

林笙笙去了下一间门口,动静不大,但是架势唬人,只见一人仰躺在桌上,双腿勾在立于桌前的男人腰上,房内只有或急或缓的撞.击声,忽然,男子执起桌上杯盏,将酒水泼到女子身前,房内终于有了些娇呼。

看见了男子的侧脸,不是胥无凛。

林笙笙摇摇头,心里轻叹一口气,不光花了金子,还要来看这些糟糕的东西,她只觉得自己有些命苦。

紧接着下一间,林笙笙往里瞅了一眼,只见桌椅齐整,床帐随风轻轻飘动,没人?她又侧耳听了听,没有动静。

难道是这一间?林笙笙仍认为胥无凛不像是会在正经事未完成时就纵情的人。

她轻轻拨开一点帷帽的薄纱,露出眼睛再次向门缝内看去——

一只凌厉透着冷光的眼睛恰好与她对上!

林笙笙窒了一口气在胸口,心脏狂跳的瞬间,门打开了,她被一只大掌拽着进了房间。

门被瞬间关严,她被捂着嘴抵在门上,几乎同时,林笙笙抽出短刀毫不犹豫地刺向眼前人的胸膛。

哧——

看清是谁的瞬间,林笙笙的刀尖向上偏移些许,力道也尽力收回,但锋利的刀刃还是扎入了他锁骨下五寸之处。

“谢辞昼?你怎么在这?!”她的唇微动,在他的手掌心发出很低的声音。

“林笙笙,短刀用得不错。”

对得准心脏,用得上力道,反应也足够敏捷,可见这些日子她在认真练习。

不愧是林笙笙,从来不会稀里糊涂应付重要的事情。

第37章 痛悔 惊慌失措的是谢辞昼

鲜血瞬间洇湿了谢辞昼的衣襟, 显眼的红色在天水碧的缎料上十分刺目。

林笙笙慌了一瞬。

“你——”

谢辞昼握住林笙笙持刀的手,将短刀拔出,然后依依不舍松开林笙笙。

“不是要害, 我没事。”他淡淡道。

谢辞昼看着林笙笙的脸颊,莹白的脸蛋上有红色的指痕,是他的手掌留下的。

他暗道自己低估了林笙笙,她远比他所了解的更加优秀, 根本不会在方才那种情况下失声喊叫, 而是抽刀杀人。

林笙笙眼眸颤了颤, 看着他衣衫下的伤口, “疼不疼?”

她伸手想去碰一碰。

谢辞昼摇头, 嘴角难得勾了笑, “不疼。”

【这都不疼?那前些日子他的手不过是小伤,为何疼得厉害?】

【难道是装的?】

谢辞昼敛了笑意, 眉头微蹙,“有些疼,但是现在我忍得住。”

“……”林笙笙哦了一声, “对不住啊,我——”

“你做得很好。林笙笙, 你很会用短刀。”他的眼睛有些亮。

林笙笙有点羞赧, 她知道谢辞昼一手短刀用得出神入化, 也知道自己不过是悄悄回忆着前世谢辞昼练习的场景,跟着练了一下而已,三脚猫功夫罢了。

还不等林笙笙再说什么,只听门外脚步声靠近,她瞪大双眼看向谢辞昼,然后迅速环视这间房。

好像没有可以躲藏的地方!

还来不及多想, 她被谢辞昼抱着钻入了床下。

许是为了方便急色的客人快速活动,也可能是为了某些姿势更容易些,醉琼蕊的床榻都很矮。

林笙笙被谢辞昼压在身下躲在床底,尽管谢辞昼背后已经抵住床榻,但是他们二人还是挨得很近。

她刚要说一起平躺在床底的时候,门声响动,有人进来了。

啧,这糟糕的姿势还是得维持住,不然乱动弄出些声响,被发现可就不妙了。

【谢辞昼脑子转得也太慢了,怎么没想到一起平躺呢?】

谢辞昼面色如常,没吭声。

他小臂贴地,用上臂撑在林笙笙肩膀两侧,腰腹收紧绷直,尽量不贴着林笙笙。

林笙笙不喜欢他的接触,他这个姿势已然冒犯,自然不敢再进一步。

床底闷热,二人额头皆沁了一层薄汗,呼出的热气交缠在一起,好闻的甜梨气息氤氲。

林笙笙真香啊……

谢辞昼闭了闭眼,刻意放缓呼吸。

脚步声停在房间中央。

“凝香姑娘,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我奉劝你尽快把东西交给我。”胥无凛的声音响起。

林笙笙侧首,看见穿着嫣红绣鞋的小脚往那双靴子前走了几步,两双鞋几乎凑在一起。

“大人,别这么大的火气呀,奴家帮您消消火可好?”

林笙笙有些想笑。

【谁能想到,胥无凛为了拿到东西还要卖.身啊?】

谢辞昼嘴角勾了勾。

“你有完没完?给你的银子应该够你赎身了吧?”胥无凛明显很生气。

凝香倒是从从容容,“够是够,但是奴家还想着走之前快活一次,大人。”

凝香的尾音带着惑人的小勾子,听得人心里酥酥麻麻,若是换做旁的客人,恐怕早已脱了个干净恨不得立刻开始了,但是胥无凛显然对这个毫无兴趣。

“不成。”他坚决。

“大人……”凝香又往前靠了靠。

林笙笙看去,两双鞋已经不分你我了,还有一件绯红色外衫落在地上。

【天呐,不会真的要被凝香得手了吧?那我和谢辞昼在床底岂不是很尴尬?】

【胥无凛,虽然我盼着你吃瘪,但是此刻我希望你尽快拿东西然后脱身……】

林笙笙有点着急,呼吸便快了些,无意中温热的气息全部洒在谢辞昼的脸庞,她忽然感觉身前温热,微微低头看去,只见谢辞昼的伤口正在往外渗血,一滴一滴,缓缓滴在她的起伏上,然后顺着肌肤的弧度流到锁骨处。

“……”【不是说没事吗?怎么流了这么多血?】

再看谢辞昼,他眉头隆起,浑身紧绷,呼吸不稳。

看起来像是强弩之末了……

若是晕过去,弄出些声响可不好,届时胥无凛拔剑杀她,她的短刀也够不到胥无凛的胸膛啊。

那边仍在你退我进胶着,胥无凛的外裳、凝香的百褶裙全都散落在地上,看起来胥无凛确实被吃定了。

林笙笙深呼吸几次,克服了一下心中的抗拒,她轻轻伸出手揽住谢辞昼的腰往下摁了摁,让他放松一些,压在自己身上。

【大局为重,大局为重。】

【不怕,不怕,我不怕。】

林笙笙心中默念。

谢辞昼先是一愣,然后顺着林笙笙的力道压在她身上,紧接着又听见她心中的默念。

他的心里像被猫抓过似的,软弹的肉垫叫他又怜又爱,锋利的爪刃让他又痛又忍。

林笙笙啊林笙笙……

谢辞昼的下颌抵住她的颈窝,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呼出。

林笙笙觉得自己是被一块巨石压住了,他的胸膛很结实,和她的抵在一处,简直像石板压在了棉花上,他很重又很高,仍绷紧的劲瘦腰腹硌在她小腹两边凸起的骨头上,她有点痛。

她有一条腿正好在谢辞昼两腿之间,林笙笙想曲起这条腿,稍微支撑一下,好叫自己的两块骨头别被硌着,她缓缓动作……

然而,就在她开始动的时候,谢辞昼忽然警惕起来,死死盯住她,眼睛里写满了惊疑,这表情太少见了,林笙笙不由得动作一顿。

【什么意思?我也没有发出声音啊。】

谢辞昼仍看着她,然后缓缓摇头,他垂下来的发抚在林笙笙的脸上。

好像越来越热了。

林笙笙不懂他为何这样。

【难道是怕我弄出动静?】

【没事,我小心一点,就稍微曲起来一点……】

林笙笙又开始缓缓曲腿,她的膝盖慢慢支起来,慢慢的……然后——

【什么东西!!】

【嘶——好烫……谢辞昼!谢辞昼怎么……啊?啊?啊?】

与此同时,谢辞昼不再看她了,他彻底把头埋在了林笙笙的颈窝处,还十分压抑克制地发出一声……

角度刚刚好,像宝剑放于剑架上。

“……”林笙笙看不见谢辞昼的表情,只感受得到他在自己脖颈边杂乱的呼吸。

还不等她继续抓狂,只听房间内旖旎声音响起。

许是心中有气,胥无凛动作里带着些报复的意味。

林笙笙看得到二人穿得好好的鞋,还有满地的上衣、裙子,他们踩着衣服肆无忌惮地走在房间里,一会绣鞋向前,靴子也向前,一会一只绣鞋站着,与靴子的鞋尖相对。

房间内的声音不堪入耳。

虽然前世对这些稍有涉猎,但是终归没什么实际经验,况且,房间里的一人她还认识……林笙笙不由得面上一红,她扭过头不再看。

“大人,轻些,你……你怎么这么着急……”

“转过去,趴好。”

紧接着是茶壶杯盏落地的声音。

【……难怪这里都是银器,摔不坏啊。】

【能不急吗?胥无凛急着拿东西呢。】

“奴家不要去窗边……”

“还有你忸忸怩怩的时候?少说话。”

“大人……您也疼疼奴家这里……”

“再多说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紧接着一阵咿咿呀呀的声音响起,然后是求饶声,最后就只剩低泣、喟叹、慰足的声音。

还伴着几声手掌打在皮肉上的动静。

【……天爷啊……】

床底太热,林笙笙的背已经被汗水濡湿了,谢辞昼在她颈窝喷.洒了太多热气,她的脖子也覆了层薄汗,谢辞昼就像个火炉一样罩在她身上。

正当林笙笙听不下去,心里乱喊乱叫的时候,谢辞昼忽然动了动,他用一侧脸颊贴住林笙笙的耳朵,然后用另一侧手掌捂住她另外一只耳朵。

终于安静了,但是……谢辞昼的脸太烫。

像一块在热水里滚过的玉。

听觉被隔断,林笙笙就忽然听见了谢辞昼的心跳声,抵着她的肋骨,顺着脊椎一路传到她的脑子里。

砰砰——砰砰——砰砰——

又快又有力。

【他不会真被我捅死吧?心跳这么快,血会越流越多的。】

而谢辞昼此刻,贴着林笙笙的耳朵,听着她心里的声音,感觉自己像是飘在一片羽毛上,这羽毛柔软馨香,四周虽然魔音贯耳,但是他只听得见林笙笙的心音。

林笙笙啊林笙笙……

就算此刻被林笙笙捅死,他也无憾了吧?谢辞昼如此想。

幸亏房中二人还没荒唐到躺在地上做些什么,不然林笙笙真的要被四目相对的尴尬吓到。

不知过了多久,云消雨歇,房间里传来细细碎碎穿衣声,胥无凛把凝香的衣裙踢到她面前。

“东西究竟在哪?”

凝香嗓子哑了,披上衣裙往床边走,“奴家这就拿给大人。”

红色绣鞋越走越近,像一柄锋利剑刃不断靠近眼珠。

林笙笙屏住呼吸,但是心跳得很快,与谢辞昼的心跳几乎重合。

【如果说,凝香把东西藏在了床底……】

还未等她想完,谢辞昼已经将一只手伸向背后腰间。

林笙笙知道,他拔刀了。

谢辞昼也想到了这一点。

房间里很安静,林笙笙不敢乱动,只动动鼻子用力闻。

【床底没有刺鼻的苦味,藜芦气味很大,除非用漆木盒子严丝合缝地保存,否则不会隔绝得这样彻底。】

谢辞昼眯了眯眼睛扫视床底一圈,虽然右手仍保持着拔刀的状态,但是显然松了一口气。

红绣鞋几步来到床前,翻开被子取出一个包裹,坐在床边嗔道:“奴家都说了让大人同奴家来床上,您偏要去窗边……”

玄黑靴子也来到床边,接过东西后打开。

林笙笙瞬间闻到了熟悉的刺鼻苦味。

【果然是藜芦——】

噌!

剑刃划过喉骨的声音响起。

林笙笙看见近在咫尺的红绣鞋无力垂下。

血腥味盖过房间内靡靡气味。

【他杀了她?像杀荨娘一样!】

她瞪大双眼,本因为紧张而狂跳的心停了一瞬,紧接着是无边的愤怒。

玄黑色靴子顿了顿,发出一声嗤笑,然后往房间另一侧的樟箱走去。

谢辞昼低下头,用脸颊贴着林笙笙的脸,似安抚,同时又挡住了林笙笙看向外侧的视线。

咚——

骨头重重磕在地板上的声音响了一下。

在林笙笙看不见的近处,凝香的美目空洞地朝床底瞪着,仰面朝上,身体悬空,后脑上方贴着地板缓缓向远处移动,脖子上的豁口还在冒着汩汩热血。

发丝混着粘稠血液在地上拖出长长的痕迹。

凝香被胥无凛单手拽着脚踝拖到樟箱旁,然后被胡乱塞了进去。

紧接着,胥无凛跳窗离开,甚至都懒得打扫血迹,更无心掩盖尸体。

猖狂至此。

谢辞昼撑起胳膊,双手捧着林笙笙的脸,看着她的眼睛,二人呼吸交融,“一会不要乱看,好吗?”

上次见荨娘的尸体,林笙笙反应不算激烈,但是这次,活生生的一个人忽然就死了,血被拖拽了满地,还被装入箱笼中,死不瞑目,实在惨烈,谢辞昼不想她受到惊吓。

林笙笙并不逞强,点点头。

谢辞昼把她捞起来抱在怀里,温声,“别怕,全都过去了。”

林笙笙缓了几息,脑子里虽然还乱,但是行动上已经冷静,她推谢辞昼,与他拉开距离,认真看着他。

昏暗的床底,她能看得见谢辞昼明亮的眼眸。

“和荨娘的死法相同吗?”

谢辞昼点头。

“可以抓他了吗?”

谢辞昼又点头,“藜芦在他手上,通过这个房间的气味,还有凝香身上的痕迹,并着荨娘指甲里的证据,可以先抓人关押起来。”

林笙笙点了点头,干脆利落自己爬出床底,看见满地鲜血,还有不远处箱笼边垂出的裙角,瞬间想明白了方才是什么场景。

她心里一紧。

这才想起谢辞昼还在床底,而且他还受了伤……

她弯下腰往床底问:“谢辞昼,你还好吗?”

谢辞昼好像不太好,他声音微弱,“林笙笙,我有点疼,你能拉我一把吗?”

第38章 痛悔 不受控制的是谢辞昼

林笙笙并未多想, 向床底伸出手。

然而,谢辞昼握住她的手后并没有立刻用力出来,而是就那样握了一会。

【嗯?连出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林笙笙忍不住再低下头去看。

她刚把头探下去, 谢辞昼忽然收紧手掌,稍微借了一点力,然后腿往墙壁一蹬,上半身从床底划了出来。

鼻尖擦过, 林笙笙被他吓了一跳, “你!”

方才被一大滩血迹还有凝香死状吓得浑身有些紧绷的林笙笙忽然松快了一点。

她抽出手, 从床底捞出帷帽重新戴上。

谢辞昼整理好衣服, 拍了拍林笙笙裙角不存在的灰尘, 然后拿袖子要擦林笙笙锁骨处的血迹。

林笙笙往后退了两步, 自己拿出帕子擦了,然后问:“接下来怎么办?你的伤……”

虽然她很急着抓胥无凛, 但是目前看来,还是先处理谢辞昼的伤口比较好。

“此事已然明了,这里我会先交给元鸩处理, 你我先回府。”

“这……怎么回去?”

林笙笙虽然是打着捉偷吃的夫君之名义上楼来,但是若真叫她从妓馆里领回去个浑身血迹的谢辞昼……

恐怕从前传她单恋而不得的痴情奇女子的人, 明日就会开始传她是个爱而不得逐渐疯魔的悍妇了罢。

出门在外做生意, 林笙笙还是很珍惜脸面的, 尤其是这一世。

谢辞昼挑挑眉,十分罕见的开了个玩笑:“揪着我的耳朵回去?”

【谢辞昼疯了罢!】

林笙笙连连后退。

谢辞昼勾唇,“我带你跳窗遁走,可好?”

林笙笙摆摆手,“罢了,你跳窗回去, 我原路返回。”

说着她要开门往外走,还没走几步忽然回过神。

【不是痛得连床底都爬不出吗?怎么还能跳窗遁走了?!】

本还有些落寞的谢辞昼加快动作,在林笙笙回过头前头也不回的跳窗离开。

林笙笙掩门而出,才走到二楼就看见元鸩领着不少人往楼上去了,她快步走到后门,恰好和慌乱不知所措的媚春碰上。

林笙笙用扇子遮住身前血迹。

“哎呦!林姑娘您可算下来了。”说着,她往林笙笙身后看了看,“怎么不见……”

媚春忽然反应过来,“罢了,林姑娘,男人的心啊若真的不在家里,那是怎么栓也拴不住的,咱们还是收起心好好过自己的日子!”

林笙笙点头,神情落寞,“夫君被旁人勾了心,定是我哪里做的不好。”

媚春有些恨铁不成钢,叹了一口气道:“我的林姑娘啊,您这么天仙似的人物,任谁看了不腿硬?”

忽然,她意识到自己太粗俗了,连忙咳咳两声,“我瞅着好些人去了三楼,我得去看看,林姑娘,您快些回家吧。”

林笙笙看着她的背影越走越远,耸了耸肩离开。

马车驶出很远,林笙笙才忽然琢磨明白媚春那个词是何意,她一下子坐直了身子,暗道:俗不可耐!不可理喻!

紧接着她又想到谢辞昼今日……

无耻之徒!衣冠禽兽!道貌岸然!

还未骂完,马车就到了谢府,一直跟在车外不敢多问的佩兰扶着她下车,“姑娘,究竟怎么了,你身上为何有血?”

白蔻绕在她身旁看了又看。

“我没事,快些回棠梨居,别叫旁人看到了。”

主仆三人刚回到棠梨居,只见谢辞昼正坐在小榻前,任由医师为他处理伤口。

佩兰吓得脸煞白,难不成姑娘去探消息,结果碰见谢公子眠花宿柳然后二人吵起来还动刀子了?

林笙笙一眼看出她在想什么,推了推佩兰道,“别胡思乱想,今晚我再同你说,先下去吧。”

房里只剩下三个人,谢辞昼挑眉,“你那婢女恐怕在心里已经将我骂了一万遍。”

林笙笙冷哼一声不搭话,往屏风后走去。

【骂你一万遍?就方才我就已经骂了你三万遍!】

谢辞昼敛了神色,气氛骤然冷峭,医师垂头写药方不敢多发出半点动静。

胸前伤口已经包扎好,谢辞昼起身往屏风后走,“林笙笙,你怎么了?”

林笙笙不答,只埋头换衣裳。

谢辞昼听见衣料摩擦的声音,在屏风边止住脚步,不再往后走。

他想了一会,诚恳道:“今日是我不对。”

医师忽然开口道:“谢公子,药方写完了,照着吃,不出半月就好了。伤口不要用力、不要沾水,最近不要吃发物。”

谢辞昼无心再听,还未等医师说完就摆手叫他离开。

房中只剩下两个人。

“林笙笙,对不起。”

林笙笙不答,将血衣换下后披了一件薄衫往浴房走。

谢辞昼拉住她的胳膊。

林笙笙冷声,“谢公子,请你自重。”

他松开。

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屏风处。

今日林笙笙战胜恐惧将他往身上压了压,谢辞昼以为她是心疼他。

林笙笙心里有他。

谢辞昼以为自己有机会慢慢走进林笙笙的心。光是想到这种可能,他就不可抑制的内心雀跃,本能的想要靠她更近,并且天真的开始想象他们二人今后的日子。

可是这些终究还是他的臆想。

林笙笙并非心疼他,而是不想他失血过多坏了正经事。

他今日不受控制,不慎冒犯了林笙笙,她生气也是应该的。

林笙笙从未向他靠近半步,甚至还会在他靠近的时候不断后退。

谢辞昼明白,这是他罪有应得,也是他自食恶果,可是,他无法控制自己不断攀升的占有欲,还有越陷越深的心。

林笙笙沐浴后换了一身清爽的衣裳出来,恰见谢辞昼正立在廊下听元鸩禀报,离得太远,她听不清。

不一会谢辞昼进了主屋,扫了一眼正认真翻看古籍捯饬香料的林笙笙。

【究竟如何了?该不会不让抓人吧……】

谢辞昼走到书案前坐下,“不出今日,胥无凛就会被抓进大理寺地牢。”

林笙笙哦了一声,并不抬头只低头看书-

玲珑居内,金姨娘摇着扇子吃西瓜,劝着谢云霜,“其实你爹爹挑的这门婚事并不是全无可取之处。”

“胥无凛有出息,跟着林将军四处征战,今后定还能升一升,而且……他虽拜在太子麾下,却不是最显眼的,今后无论太子还是肃王执掌天下,胥无凛都不会受到牵连。”

“云霜,不如这次你就信你爹爹一次?”

谢云霜神情淡漠,没了平日怯生生的模样,冷笑道:“信他?若是他可信,当年娘的孩子怎么会被谢辞昼堕掉?!”

“况且,谢枕欢挑剩下的,我才不要。”

金姨娘叹气,“当年之事三言两语说不清,总之,咱们得往前看,谢家今后早晚是他当家,我们必须柔顺些,否则今后不会有好日子过。”

“也都怪我,这么些年了竟一直没说动你爹爹将我扶正。”

谢云霜咬了咬牙,“听说爹爹已经将婚书等物备好了?这件事还没宣扬出去吧?”

金姨娘道:“自然没宣扬,若是宣扬了的话,谢枕欢早就上门来哭了。”

说到谢枕欢,谢云霜嗤笑,“也就她把胥无凛当成宝贝疙瘩,我若是嫡女,才看不上胥家这种破落户!”

金姨娘深深叹了一口气,“你若是当真不喜欢胥家,那三日后花灯会上再好好相看一番罢,你爹那边,我去说。”

谢云霜道:“就连周家那个呆呆笨笨的都能入王府,我凭什么不行?”

金姨娘劝,“肃王今后究竟是何造化还不知道呢,入王府可不一定是好事,而且我听闻肃王妃手段了得,你若真去了,定会吃苦头。”

谢云霜不以为意,“如今就连街上三岁小儿都知道肃王是大英雄,何人还知道那位终日缩在东宫的太子?今后定是肃王登位。”

金姨娘连忙放下西瓜去捂谢云霜的嘴,“不要命了,竟敢议论这些!”

“你这孩子什么都好,人聪明也漂亮,就是心气儿太高,娘也年轻过,自然理解你的那股冲劲,可是霜儿,一步登天难,踣不复振易,你不能总是看得那么——”

不等她说完,谢云霜已经起身离开。

只甩下一句,“这看人脸色的日子我是过够了!”-

一连两日,林笙笙都没有再同谢辞昼说过话,她心中确实有气,但是同时,她又有些疑惑,细细想来,这些日子谢辞昼着实反常,究竟是怎么回事?

谢枕欢连着来哭了两天。

“哥哥,无凛哥哥他究竟怎么了?为何要抓他?”谢枕欢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眼睛肿得老高。

谢辞昼这两日心情很差,他虽心疼妹妹伤心,但是根本没有心情照顾她,况且,谢枕欢也该清醒清醒了。

他道:“犯了重罪,可能会死。”

这下可好,谢枕欢几乎要哭晕过去,谢辞昼从来不会瞎说,看来胥无凛真的犯了重罪!

林笙笙将她抱在怀里,哄着,“别哭了,胥无凛杀了好几个人,他是人面兽心薄情寡义之人,咱们枕欢这样好的姑娘,幸亏没有许给他。”

“嫂嫂,定是误会了,他不是这样的人。”

谢辞昼看着伏在林笙笙怀里抽抽噎噎不听劝的谢枕欢,气不打一处来,“他一定会死,不出今年。”

谢枕欢嚎啕大哭。

林笙笙瞪了谢辞昼一眼,继续哄,“有件事我怕你伤心还一直未告诉你,父亲前几日为云霜定了婚事,你可知定的是谁?”

谢枕欢摇头。

“是胥无凛呀,听说他也没有拒绝。那你又凭什么在这里为了他伤心呢?”

胥无凛没拒绝,这是林笙笙瞎说的,反正胥无凛下了大狱,谢辞昼绝不可能让枕欢再与之相见,所以拒绝没拒绝并不重要。

谢枕欢先是不信,但是看了林笙笙笃定的神色后彻底蔫了,喃喃:“他怎么会这样?”

林笙笙趁机又哄,“明日就是花灯会,咱们去放花灯散散心好不好?正好看看云京的公子们!”

谢枕欢闻言,理智回笼,忽然想到前些日子林笙笙提到的闻将军,她警铃大作,看向谢辞昼。

恰见谢辞昼也在盯着他。

兄妹二人瞬间通了心意。

谢枕欢往林笙笙怀里又拱了拱,抹着泪撒娇,“嫂嫂,带上哥哥吧,我们三人一起去。”

“……”林笙笙忽然兴致缺缺,但是看着谢枕欢梨花带雨的模样只好答应,“好。”

刚说完,谢辞昼就扫了一眼谢枕欢,“回去歇着吧。”

谢枕欢从林笙笙怀里依依不舍地挪了出来,温香软玉没了,心里恨恨想道:谢辞昼这个鸟尽弓藏的小气鬼!

她跺了跺脚,用帕子擦着泪从棠梨居离开。

第39章 痛悔 患得患失的是谢辞昼

转眼到了第二日傍晚, 暮色苍茫,金辉映在玉京河上,一片波光粼粼。

趁着街市还未完全热闹起来, 林笙笙被谢枕欢催着出了门。

她今日未曾花心思打扮,只穿了一件芙蓉纹蜜色襦裙,披了薄薄大袖衫,莹白肌肤若隐若现, 再配上发髻上的水晶流苏, 像从月光中走来的仙子, 清逸出尘。

晨间谢辞昼便出门去了, 到现在还没回来, 林笙笙松了一口气, 看来今夜只有她与枕欢两个人。

然而,随着谢枕欢上了马车后, 林笙笙便彻底蔫了,谢辞昼怎么早早就等在马车里了?

【女儿家的花灯会,他去凑什么热闹?】

【这几日胥无凛的案子难道还不够他忙活的?】

【罢了罢了, 今日本就是哄枕欢的,若想玩, 等来年和离了再痛痛快快玩。】

谢辞昼心里咯噔一下。

和离?何时说定的来年和离?

他不动声色往林笙笙身边挪了挪, 独留谢枕欢打着蔫儿坐在马车角落里。

林笙笙全然未觉, 一心系在枕欢身上。

【照理说,自从及笄礼一事后,枕欢就该回过些味来,胥无凛对他们的感情从来都是应付。】

【胥无凛自认为枕欢对他情根深种,所以怠慢、轻视,早早将枕欢视作囊中之物。】

林笙笙冷笑。

【男人都一个样。】

谢辞昼一凛, 坐得更端正了些。

他并非林笙笙想的那样。

他从未想过将林笙笙当做牵了线的风筝,手里松松紧紧叫她浮浮沉沉,他只是……

不想重蹈覆辙。

但是现在说这些何其无力。他自入大理寺以来明察秋毫,洞烛其奸,却在自己的事情上冥顽不灵,昏聩胡涂。

谢辞昼心中酸涩,垂眸不语,车内三人各自有心思,皆兴致缺缺。

【不过我冷眼瞧着,枕欢并非善恶不分之人,昨日听了谢辞昼的准话,得知胥无凛当真有奸恶之事便不再纠缠。】

【枕欢啊……可怜的妹妹。】

【从懵懂天真长起来,总是要吃些苦头的,等夜里哭上几遍,翻来覆去茶饭不思几回,便什么都明白了。】

谢辞昼看向林笙笙,那么前世,她又是撞了多少次南墙,吃了多少苦头,夜不能寐、食不甘味多少回,才彻底放下的呢?

才叫她这辈子如此决绝……

他忽然很想握住林笙笙的手。

然而,刚伸出的手悬在半空,林笙笙忽然起身,去了谢枕欢身边。

林笙笙揽着枕欢的肩膀,让她安稳地靠在自己身前,“嫂嫂知道你伤心,你同他从小相识,挂心这么多年一时间放不下是必然。但是咱们总是要向前看,你想想,虽说若是将人这一生纵着看,你们那几年也不过是漫长人生中一小段插曲而已,分量何其微弱?”

谢枕欢这些日子想了许多,她知这些年胥无凛蒙冤苦闷,亦知他恐怕早已不是少时纯良心性,一次次冷待敷衍她都包容,但是如今是人命关天的事。

看着哥哥这些年惩奸除恶,她亦对奸人深恶痛绝,又怎会再犯糊涂上赶着为胥无凛说话?

她只是又惊恐又伤心罢了。

林笙笙看出谢枕欢的心思,笑笑,“就算是养条猫儿狗儿,这么些年也会有感情的,伤心再正常不过。这不怪你,别怕,有我陪着你呢。”

她声音温柔,神色和婉,摇晃的灯光溶溶流淌在她的脸上。

谢辞昼怔住,连忙移开目光——

他的心,快要从胸口跳出来了-

谢云霜今日穿得十分亮眼,一身绛红百褶裙衬得她气色好极了,本平淡的五官在灯火的照耀下也耀目了许多。

“娘亲,您别在这转悠了,待会叫别人注意到怎么办?”

金姨娘拿扇子遮了半边脸,“霜儿,回去罢,我还是觉着这样太冒险了!谢辞昼手眼通天,若是知道这些弯弯绕绕,定不会放过我们。”

谢云霜讥笑,“合着娘亲这些年被管束惯了,做只能府里横上一横的姨娘也得心应手,所以胆子愈发小了。”

“可今日事关我的前程,我不可能不争,姨娘若是怕,还请先回去罢。”

金姨娘苦巴巴道:“霜儿,你这是何苦呢?胥无凛下狱,你同他的婚事定然成不了,咱们从长计议,叫你爹爹再给你挑好的。”

谢云霜咬牙切齿,“凭什么谢枕欢挑剩下的就给了我?凭什么刚说亲事胥家就出了事?凭什么我还要任由爹爹摆布?肃王与我有一面之缘,今日既然约我在此相见,我入王府之事定会有眉目,不论是算计我还是中意我,我都认了!我偏不要吃谢家赏的剩饭!”

金姨娘被这番话逼出泪,张了张嘴,最后垂首道:“都怪我当初一念之差,害得你在府里受委屈……云霜……”

这话太轻了,飘散在风里,又被嘈杂人群与孩童嬉闹声打散。

谢云霜头也不回地往高高灯架后跑去,若隐入繁星中。

跑出一段距离,灯火渐远,愈发僻静。

“你倒是守时。”肃王负手而立,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睨着阶下跪着的瘦弱女子。

“王爷召云霜,云霜不敢怠慢。”她努力克制自己颤抖的声音。

可能因为肃王南征北战多年,谢云霜总觉得他身上散发着似有若无的血腥气,让人不敢近身。

男人的脚步逼近,一双玄黑色盘金纹的靴子停在谢云霜眼前。

“怕本王?”

谢云霜被捏着下巴抬起头,她垂眸,忍不住发抖,不敢对视。

“啧,确实不尽人意。”他在说她的容貌。

谢云霜忽然抬眸,盯着肃王的眼睛,“云霜愿意为王爷献犬马之劳!”

肃王轻笑,身上凌厉之感不减半分,“你倒是识趣。”

“起来吧。”

他松开谢云霜的下巴,拿帕子擦了擦手后随手一扔。

“把本王想要的消息带出来,你想要的位置,很简单。”

谢云霜心脏狂跳,是侧妃之位!

是连谢枕欢都遥不可及的位置。

看着瘦弱的身影渐渐远去,肃王妃莲步轻移,从暗处走了出来,她的眼睫浓密,眼睛狭长,灯光照不进她的眼瞳,所以她看人时的目光浓稠混沌,像湿漉漉苔藓下滑出的一条粘滑小蛇。

肃王揽住她的细腰,在她脸颊亲了一口,“怎么?不高兴了?”

肃王妃推他的胸膛,冷声嗤笑。

肃王岿然不动,双臂牢牢抱住自己的王妃,感受到怀中人不再挣扎,手掌便开始上下游走,十分不老实。

他一只手伸入她身前衣襟,另一只手钻入层层叠叠裙摆,气息有些粗,“再来十个八个,不也都是给你玩的么?若是这个格外叫你看不顺眼……”

“那就挖眼、削鼻、割耳、砍去双手、斩断双脚——任由本王的王妃处置。”

他每说一个词,手指便往里一寸,直到最后怀中人彻底软下来,就连粘稠的目光都化作一汪水。

肃王抵在她颈窝吹了口气,温柔轻笑,“阿鸾……我满心满眼,都是你……”

一声惊呼,肃王已经打横抱起怀中人,大步往马车走去。

漆黑夜色被万千灯火照亮,马车内暖黄摇曳,照不清交叠身影,街道上谢云霜手中兔子灯随风轻晃,映出她野心勃勃的脸颊,玉京河边谢枕欢被林笙笙牵着手,正挑选合心意的花灯。

“嫂嫂,我们就这样把哥哥甩开,他会不会生气……”谢枕欢频频回头,在重重人影中看不见谢辞昼。

林笙笙把灯架上的花灯挨个看过去,随口道:“他才不愿意逛咱们女儿家的东西呢,别管他。”

“你看,上面那盏莲花形状的漂不漂亮?就那盏好不好?”

谢枕欢看了一眼,“好看,就这盏罢。”

林笙笙知道她一时半会开心不起来,只笑笑开始掏钱。

谁知,在刚要递出银子的时候,一人先她一步。

“笙笙。”

闻令舟亲自摘下莲花灯,交给她。

林笙笙顿了顿才接过,“好巧。”

闻诏崖忽然从闻令舟身后钻出来作揖,“嫂嫂。”

“……”谢枕欢如临大敌,四处看了看根本找不到谢辞昼!她咳了一声不动声色挡在林笙笙身前,“闻将军安。”

闻令舟颔首,笑着将一盏月牙灯取下来递给谢枕欢,“既然是笙笙的妹妹,就别和我客气了,这盏灯你拿着。”

谢枕欢不想拿,但是不能失了礼数,道谢后收下月牙灯。

“诶?你怎么只问我哥哥安,不问我?”闻诏崖探头探脑问道。

谢枕欢冷着脸瞪了一眼,“你是何人,我怎么没见过?”

闻诏崖歪头笑了笑,“难怪,原来是咱们没见过,不是谢姑娘记性不好!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在下闻诏崖,是咱们嫂嫂的故交的亲弟弟。”

这是嘲讽和挑衅!

谢枕欢要被气疯了!

她顾不上什么礼数不礼数的,跳起来狠狠踩了闻诏崖一脚,然后在他的惊呼声中挽着林笙笙的手臂离开。

林笙笙被拉着走,回头冲闻令舟笑了笑以表歉意,然后随着谢枕欢一同走了。

走出很远,林笙笙累得上气不接下气,谢枕欢才骂道:“真是个冤家!”

还未等里林笙笙笑她,只见谢辞昼从人群中走来,他似乎寻了很久,在目光扫到他们的时候,便加快脚步拨开人群往这边走。

谢枕欢拉着林笙笙的手,待谢辞昼走近了,又拉起谢辞昼的手,将两人的手放在一起,然后掰着指头叫二人十指交握。

“哥哥嫂嫂,我不大舒坦,先走了,你们记得替我去玉京河边放花灯,为母亲祈福。”临走前,还把林笙笙手里的莲花灯一并拿走了。

“……”林笙笙想把手抽回来,但是碍于谢枕欢的目光,便老老实实没有动。

看着谢枕欢被丫鬟小厮们簇拥着离开的背影渐渐远去,林笙笙往回收手,但是被谢辞昼握得死死的,根本逃不脱。

“谢大人——”

“林笙笙,我们去放灯吧。”不远处有烟火绽放,映在谢辞昼的眼睛里,明亮,灿烂。

林笙笙愣了愣,还没反应过来时,已经被谢辞昼十指交握牵着去了河边。

“公子和姑娘简直是天上的金童玉女!我瞧着比今晚的灯火还耀目呢!不如买一盏百年好合的花灯祈福?夫妻共放一盏,鸾凤和鸣白头到老!”

“来一盏——”

林笙笙忽然打断,“不必了,就取上面那两盏无字灯罢。”

摊贩愣了愣,觑了一眼谢辞昼瞬间沉郁的神色,有些不知所措。

过了片刻,谢辞昼道:“取来罢。”

他的声音透着落寞。

林笙笙抽出手,道了声多谢然后接过无字灯走到河边,谢辞昼跟在她身侧。

点火,燃灯,然后扶着花灯直到它缓缓飞上夜空。

谢辞昼看着被灯光照亮的林笙笙,她的发丝飞舞,轻抚过他的手臂、胸膛,像亲昵爱人。

她会祈什么?

谢辞昼的心又重新跳得厉害,他的手徐徐探向她,在触到林笙笙掌心的瞬间,他像是被一股电流击中,酥麻兴奋还带着痒带着痛。

林笙笙竟然没有躲开。

谢辞昼如愿以偿再次握住,这次他握得很紧。

然后他闭上眼睛以此生最大的诚意祈祷:

愿与林笙笙白头偕老。

同时,他听见:

【愿令舟此去西北平安顺遂,大胜归来!】

谢辞昼瞬间僵住,心口像被人狠狠戳了一根木刺,疼痛蔓延全身。

他低头再看时,发现林笙笙早已抽出手,心满意足跑去街边继续看花灯了……

第40章 痛悔 求你…怜悯我的私心

回谢府这一路出奇的安静。

林笙笙斜斜靠在锦霞软枕上, 垂头整理着一路上买的东西,软垫上摆着许多小灯、玉钗、团扇,还有一套新的骨牌。

骨牌背面雕刻了一溜藤纹, 比她从前玩的那副好看许多。

谢辞昼一言不发坐在马车另一侧,今日他没有看书,只垂眸坐着。

林笙笙无心理会,将买给枕欢的小物件全部收好, 一到谢府便下了马车直接往谢枕欢住处去。

还未走出两步, 她就被谢辞昼拉住手腕。

“天色已晚, 先回去吧。”

林笙笙被他拉着手有些不自在, 但是还未来得及甩开, 就被他拽着回了棠梨居。

这场景怎么如此熟悉?

林笙笙忽然想到月前, 她在清圣观同闻令舟见了一面,那日谢辞昼忽然出现, 也是这般气急败坏将她拽走。

本因前几日在醉琼蕊床底被谢辞昼冒犯而烦躁的心情,此刻更甚。

“谢辞昼,你松开我。”

刚进了棠梨居, 林笙笙就使劲甩开手。

谢辞昼面色不善,但是他顿了顿, 又换上平日里温和的态度, “林笙笙, 我……”

林笙笙疑惑看他。

谢辞昼又顿住了。

林笙笙揉了揉手腕,在摇椅坐下,足尖点地,有一搭没一搭轻晃着。

“说起来,胥无凛入狱一事并未在云京闹大,难道说……这件事的背后, 还有更深的用意?”

又是公事,谢辞昼定了定心神,罢了,愿意同他说公事,也成。

“不错,胥无凛所犯之事从未透露给外人。”

林笙笙啧啧两声,“放长线,钓大鱼,好手段。”

谢辞昼全当林笙笙在夸他。

他勾唇笑了笑。

林笙笙又想起谢枕欢。

【离开谢家之前,若是枕欢没有着落,我怎么能放心?】

谢辞昼面上一凛……

“枕欢的婚事悬着,我总是不放心。”林笙笙看着谢辞昼,“这些日子我瞧着闻家二公子不错,可为良配,只是枕欢对诏崖那孩子意见颇大,不知今后能成否。”

她认真叮嘱:“若能成,你可千万要撮合他们。”

【闻诏崖可是今后平步青云官至宰辅的料子,闻家家宅清净,闻大人并无妾室,闻令舟更是一心扑在战事上,后院半个莺莺燕燕都没有,实在是个好人家!】

【枕欢若是能嫁入闻家,今后便可无忧无虑生活了。】

林笙笙嘴角勾了笑,越想越觉得枕欢与闻诏崖般配得很。

而太师椅上,一片乌云笼罩,谢辞昼本竭力维持的温和神态此刻实在绷不住了。

让枕欢嫁入闻家,林笙笙实在盘算的好,届时她再同他和离,转而嫁给闻令舟,她与枕欢在闻家继续做好姐妹。

倒还真就不泯了她与枕欢前世今生的情谊。

谢辞昼冷声,“你今日,同闻家人见面了?”

林笙笙未觉他话中深意,“对啊,我瞅着诏崖对枕欢并不一般,不过究竟是孩子之间的小打小闹还是男女之间的调笑,这还真就看不出来。”

林笙笙补充,“不止今日,前几日在戚家赏花宴上,枕欢与诏崖还见了一面,虽不愉快,但是——”

“你不是说,不同他见面吗?”谢辞昼打断她。

林笙笙愣了一会,忽然反应过来谢辞昼说的“他”是闻令舟。

她觉得有些好笑。

【见面又怎样?不见面又怎样?又没有闹得人尽皆知,更没有伤了他谢辞昼的颜面,他究竟在计较什么?!】

【他心有所属,难道就不许我另寻良人?】

【本就是强扭的婚事,我既然没有干涉他,他凭什么来干涉我?】

林笙笙面上似笑非笑,盯着谢辞昼道:“谢大人,你未免管的太宽。”

她讥讽嘲弄的表情像杀人于无形的利刃,“我以为,你该懒得管这些事。”

【谢辞昼竟是如此斤斤计较之人。】

谢辞昼感觉这些日子的煎熬与苦楚已经灌了一喉咙,他有愧于林笙笙,更无颜要求她什么。

但是他无法克制越来越强烈的占有欲,谢辞昼承认,他根本做不到放林笙笙离开,更无法忍受她近在咫尺却同床异梦。

他宁愿千倍百倍偿她,也不愿放手。

那样好的林笙笙,他只怕这辈子也离不开了。

但是他要怎么说出口?

一想到她冷淡疏离的态度还有懵懂推拒的神情,谢辞昼就心生退意,他真的不如林笙笙,那样迎难而上,那样真性情。

谢辞昼顿了很久,喉咙干涩,就连说出的话都沙哑,“林笙笙,你是我的妻子,我们二人……”

“妻子?谢大人竟也会在意这些虚名?”林笙笙冷笑。

她觉得实在讽刺。

【前世欢欢喜喜嫁入谢府,以为做了谢辞昼的妻子,个中情意总会和从前不一样。】

【然后呢?三年的孤枕难眠,三年的被冷落被嘲笑,最后孤苦病死,又有谁在意过我?谢辞昼又何曾想过我是他的妻子?】

思及此,林笙笙难免鼻尖一酸,落下泪来。

谢辞昼知道自己说错了话,他有什么资格理所当然、理直气壮?

他看着林笙笙的泪簌簌落下,心里像被剜过一般。

“我说错了话。我并非逼迫你,只是想……你我是夫妻,总该有些情意,林笙笙——”

林笙笙已然听不进这许多,她大步走至书案前,提笔,“夫妻?貌合神离形同路人,算哪门子夫妻?”

她挥毫,“这夫妻不做也罢!”

“我虽这一阵子离不了你,但你放心,等林家的事完了,我定利落走人绝不纠缠,从今以后你走你的阳关路我走我的独木桥,你也不必再因为我而气恼,我更不必受你束缚!”

谢辞昼僵在原地,等他反应过来林笙笙写的究竟是什么的时候已经晚了,只见她颊边带泪,眼里却是快意,拿起铺满字迹的纸,“谢辞昼,有此和离书作保,你还有什么不放心吗?”

谢辞昼瞳孔骤缩,只摇头。

他从没想到,林笙笙竟然真的存了和离的心思。

这些日子的担忧与焦灼终于落了地,紧接着是深深的恐惧炙烤着他。

他不想分开。

林笙笙怎么狠得下心分开?

谢辞昼大步走上前夺过和离书,两三下就撕了个粉碎。

他眼底猩红,“林笙笙,我绝不会与你和离!”

林笙笙心里惊了一下,她从未见过如此癫狂的谢辞昼,他的优雅从容,他的矜贵倨傲,他的淡漠出尘,全然不见。

只剩下眼底遍布血丝,手背青筋暴起,神情愤怒又克制,悲痛又无奈,活生生一个疯子!

她后退几步,右手下意识伸向背后去摸谢辞昼送她的那柄短刀,三颗宝石凉飕飕的,刺了一下她的指腹。

他若是敢粗鲁对她,她定然……

但是很快,谢辞昼就冷静下来,他似乎忏悔方才失态,弯下腰一片片捡起和离书收好,迈了一步上前,向林笙笙伸出手。

“别生我的气了,好吗?”

林笙笙退一步,他就又往前走一步。

“你同他……以后不要再见面了。”

林笙笙竟然听出了恳求的意味!

谢辞昼疯了,他定然是疯了,否则怎么会如此反复无常喜怒不定?!

林笙笙摇头,心里跳动的厉害,她大步往浴房走,“你冷静一下吧。”

谢辞昼悬在半空的手无力垂下。

这是一盘无解的棋。

水声响了又停,不知过了多久,林笙笙钻进床榻,将自己裹在被子里,调整呼吸开始睡觉。

谢辞昼一直站在书案前,垂头不知在想什么,他听见床榻那边安静了,他知道,林笙笙自从了无心事之后,便总能睡得很好,就算天大的事压下来,也无法撼动她的睡眠。

与他截然相反。

谢辞昼从前读诗书,读到“辗转反侧”读到“寤寐求之”,只觉可笑,他不懂这世上究竟会有何情意能叫人寝食难安,更不理解这种情有何意义。

如今他彻头彻尾明白了。

譬如此刻,他毫无睡意,手中被撕碎的和离书像一块烙铁,但是他不肯丢弃,因为这上面林笙笙的字迹狷狂桀骜,实在漂亮,他从未想过林笙笙还写得一手这样豪放不羁的字。

他将碎纸片片收好。

若是林笙笙真的离开……那这些字还有书房暗格里放的那些书信,是否足够陪他渡过漫漫长夜?

窗外风声紧,吹得海棠花落了一地残红,在忽隐忽现的月光下十分惨淡。

要下雨了。

谢辞昼将手臂与手指上的疤痕涂完药后,坐回了林笙笙的床尾。

圣上赞他足智多谋,肃王一党将他视作劲敌,就连当年授他学业的老师都逢人便叹青出于蓝而胜于蓝,风光无限、俯拾青紫在他看来都是信手拈来——

可是此刻他方知自己贫瘠。

林笙笙梦中呓语,唇瓣翕动,翻了个身,姣好的面容在夜色下似覆了层轻纱,美得朦朦胧胧,叫人恍惚。

鬼使神差,谢辞昼俯身隔着锦被轻轻抱了抱她。

但是瞬间,他忽觉自己冒犯,连忙重新坐好。

【咳咳,咳咳咳……他还是不来吗?】

“姑娘,公子说忙,此刻在任上脱不开身,叫您唤府医来看看。”

【呵,府医?府医说我不成了,他还是不来吗?】

“姑娘……”佩兰哭得克制。

【再给我熬一碗参汤来,我等他。】她的声音已经悬若游丝。

“少夫人,公子托我来给您送东西。”元青的声音很虚。

【咳咳咳咳……】她似乎挪动着去接了。

【和离书?】她震惊一瞬,紧接着是松了一口气。

【好啊,好啊,到死都不愿与我再见一面吗?和离……谢辞昼,你好狠的心……】她似乎打翻了参汤,声音越来越微弱。

“公子说,以谢林两家的关系,他没法审林将军的案子,须得……少夫人!少夫人!”元青嘶吼。

佩兰撕心裂肺的哭声、府医颤颤巍巍的劝慰、元青不知所措的喊叫,棠梨居乱作一团。

林笙笙就这样死在了绝望中。

……

房中安静了太久。

林笙笙从梦中惊坐起来,她喘着粗气,胡乱擦了脸上的泪水。

恰看见谢辞昼正坐在床尾,看着她,眼中有破碎的月光,那月光顺着他的脸庞滑落。

晶莹剔透。

“你——”

不等她说完,就被谢辞昼扑过来死死抱住,他的胸膛很坚硬,手臂若钢铁一般环着她,这是一个深深的拥抱,她几乎喘不上气。

“林笙笙,对不起,我……对不起。”

林笙笙感觉有凉意顺着她的脖颈滑入衣襟。

她推他。

谢辞昼并没有勉强,顺着她的力道分开。

林笙笙愣了一瞬,“你究竟——”

“我从未想过要趁林家败落甩开你,也从未对周琼动过纳妾的心思。我理所当然自以为是,害得你圆房那日疼痛难忍往后夜夜梦魇,都是我的错,对不起,林笙笙。”

“我曾经以为不爱便要断的干脆利落,从未想过你的感受,我对你的厌恶与疏离都因我狂妄自大,目中无人。”

“我喜欢你,爱你,想和你白头偕老,并不是因为你我是夫妻,林笙笙……”

谢辞昼一口气说了许多,目光灼热又痛苦,林笙笙僵住。

半晌,她终于在砰砰心跳中找回一丝理智——

【什么意思?前世的事,谢辞昼怎么知道的?】

谢辞昼欺身上前,想重新抱住她,“林笙笙,我听得见。”

床帐里安静了一瞬,林笙笙头皮要炸开了,谢辞昼听得见?他听得见什么?

【他听得见我在想什么?!】

谢辞昼点头。

同时,林笙笙抽出压在枕头下的短刀护在身前,刀尖抵着谢辞昼的胸膛,是心脏的位置。

“不许再靠近!”她喘着粗气大吼。

林笙笙睡醒一觉后天塌了,她脑子混乱,方才谢辞昼说什么?说他喜欢她?

难怪这些日子他阴晴不定,难怪那日在醉琼蕊他……

难怪。

可是,喜欢是最不值钱的东西,这个道理,林笙笙前世深刻领会过。

谢辞昼看得清林笙笙眼中闪过的震惊与不屑,他乱箭攒心,肝肠寸断,但是仍祈祷着——

林笙笙或许对他还有那么一丝情意,就算一点点,也好。

他虔诚、乖顺,慢慢向林笙笙靠近,谢辞昼此刻什么都不想,只想牢牢抱住眼前人。

林笙笙并未收回刀,眼睁睁看着刀尖没入谢辞昼的胸口,天水碧的寝衣沁出血花,像水中寒梅。

“谢辞昼,你疯了!有什么值得你这样自伤?我不会收回手,你退后!”

“你值得,林笙笙。这一切都是我应得,你持刀,我甘之如饴。”

“我倨傲,将你弃若敝履。”

“我理所当然,将你害得遍体鳞伤夜夜梦魇。”

“我不识好歹,将你对我的一腔情意推拒、摧毁。”

“我……”

他每说一句,便往前一寸,林笙笙半步未退,刀刃已经没入谢辞昼胸口大半。

她拿刀的手颤抖,温热的血顺着她的指缝流到手腕隐入袖中。

谢辞昼握住了她持刀的手,像醉琼蕊那次一样。

不同的是,上一次是他握着林笙笙的手把误伤自己的刀拔出来,这一次是他稳住林笙笙的手,然后继续靠近她。

“我……从前做了许多错事,如今追悔莫及,本该遂你心愿,写下和离书放你离开,可是……咳咳……”

刀刃全然没入,他的话有些颤抖。

“可是,林笙笙,我好喜欢你,不想和你分开。”

“求……求你,怜悯我的私心,给我……机会。”

谢辞昼终于抱住林笙笙,尽管他们之间隔着一把锋利刀刃,他还是浸在她颈窝的甜香中,甚是满足。

就算即刻死去,他也无憾了罢。

林笙笙早已泪流满面,她挣脱谢辞昼的怀抱,“你当真是疯了!这本就是孽缘!我当初不该招惹你!”

她跳下床胡乱穿了衣服,摔门而去。

深蓝色天空泛着白,细密雨丝似情人泪,绵密婉转。

谢辞昼坐在床榻上,心里的雀跃盖过胸口的痛——

林笙笙将刀刃无声偏移几寸,并未刺入他的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