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65(1 / 2)

第61章

“简俞白,不要自欺欺人。”

温予柠毫不留情推开眼前的手,面上没有任何波澜,甚至眼底还带着些笑。

“这些场景对于我来说,从来都算不上害怕。”

“甚至,”淡淡扫过那些痛不欲生的人,温予柠话里带着些愉悦,“我很喜欢。”

这一推用的力气并不大。

可简俞白却清楚,这是对方在明晃晃的推开自己,也在诫告自己她从不是什么柔弱善良之人。

原先抬起的手垂落,停了两息,似是轻叹。

简俞白想张口说什么,那人却已经几步走到了血液堆积的中央。

呼吸一停。

“还记得吗?”

“我说过你很像我的一个故人。”

温予柠只身一人走到了田卫面前,然后弯腰蹲下。

清冷灼灼的眼眸盈盈动人,那双眼里盛满了笑意。

下一秒,笑意被打碎,女人冷着脸,毫不留情从袖中拿出一早准备好的匕首。

她快、准、狠的将那把匕首插进了男人的胸口。

伴随着田卫惨叫,温予柠却笑出了声。

“我常常感觉可惜,”

女人慢条斯理,一下下转动着手中的匕首,眉眼弯弯欣赏着男人痛不欲生的模样。

“可惜不能亲手解决了那位逝去的故人。”

握在胸前匕首上的手慢慢松开,就在田卫松了口气时——

胸前的匕首骤然被人生硬的拔出,血液瞬间四处飞溅。

“不过好在,这个遗憾终于由你帮我实现。”

猩红而温热的液体飞溅到女孩姣好的面容上,她轻轻眨了下眼。

红色的液体顺着纤长浓密的睫毛坠落。

温予柠却是丝毫不在意,笑得从所谓有的满足。

血液不可控制的喷涌而出,生命的流逝尽在咫尺。

莫说田卫被吓的全身颤抖,面色泛白发不出声了。

就连在场的所有暗卫,包括慕凡一堆人,都被温予柠这幅模样吓得一时忘了呼吸。

究竟是谁说王妃温婉柔顺的???

面前这一脸血色的人哪和平日里弱不禁风,和善柔弱的女人挂钩?

作为一名医者,温予柠最是清楚身体部分的弱点。

见鲜红的液体流的差不多,她再次狠狠地将匕首又一次插了进去。

这次不等其他人看清,便被一道身影快速遮挡了去。

身前再次被一道阴翳遮下。

一只带着些冷意的手稳稳握住了那双匕首之上,白嫩纤细、细腻漂亮的手腕。

他看都没看仅仅被吊着一口气的人。

第一次用了些许力道,带着温予柠隔开那奄奄一息的人。

“柠柠,”似是轻轻叹息,简俞白低缓附身,用仅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道,“发泄够了么?”

“发泄”二字,重重垂落。

温予柠知道自己这一举动太过冒险,可是她忍不了,也不能忍。

只要不触及关于那个男人的事,温予柠可以什么都不在乎。可如果一旦触及,温予柠从来都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这一点她自己也一直都清楚。

心底烦躁愈演愈烈,温予柠清楚自己此时最应该做的就是见好就收。

可她试了一遍又一遍,没有用。

那些情绪和记忆就像鬼魅一般紧紧追随着自己。

她永远也逃不掉,躲不开。

“简俞白,你觉得自己很了解我吗?”温予柠掀开眼帘,扯唇一笑,是再也不遮掩的冷意,“你以为这只是发泄么?”

明明全身都竖起了刺,哪哪都是不可触碰的冷意。

可简俞白却还是看见了,看见了女孩身侧捏紧的手在微微发颤,看见了女孩寒色眸低下的薄红。

简俞白知道,从看见温予柠在门口对田卫的态度,和对田卫说的那些话时。

他就知道。

近乎挫败又狼狈的垂下头。

下一瞬,漆眸带着自嘲般挑起,凝着身前浑身抗意的人。

清瘦倔强的身影倒映在如墨的眼底,过往种种终于有了解释。

他舍不得温予柠难受,舍不得温予柠受一丁点委屈。

这都是因为,他喜欢上了面前这个人。

“……”

在众人还没反应过来时,原本还奄奄一息的人已然倒了下去。

迅速又了无声息。

温予柠没料到简俞白竟然会亲自动手,她心头重重一跳,张了张嘴,“你……”

那人依旧站在原地帮她挡住屋内所有人的视线,却独独不看她。

简俞白侧过头,漆黑如墨的眸子冷冷扫过在场的所有人,“三王妃心思单纯,因田卫做出这等下三滥的事一时为维护众妇孺动了怒,还望各位海涵。”

看着咽了气的田卫,再回想起方才温予柠下手的模样。

十里镇的其他男人咽了咽口水不敢应声。

在场的暗卫和慕凡终于醒过神来,他们就说方才自家王妃的模样有点熟悉。

这明明就和自家主子一样的狠厉。

唯独在场女人纷纷跪了下去,朝着温予柠

的方向跪下,然后重重磕了个头,“谢王妃为我们做主。”

简俞白三言两语便替温予柠洗净了原先的举动,甚至还顺带揽下了功劳,随后又让暗卫将这些十里镇的女人送回了家。

至于那些男丁……

原本的计划里,简俞白并没有打算立刻要了他们的命。

不过既然看见了不该看的了东西,那自然也是留不得了。

一行人被暗卫悄无声息带了出去,整栋宅子顿时只剩下简俞白和温予柠两人。

简俞白拿出一块手帕,温柔细心的一点点擦拭着女孩脸上的血迹,随后又蹲下身,牵起那只占满了新鲜血液的手。

他低下头,从手背再到指缝,一点点轻柔的擦干净。

温予柠深吸一口气,胸腔像是被人塞进了一团棉花,叫人难易呼吸。

眼睫止不住的颤,她盯着身下那颗低着头黝黑的脑袋,听见自己开口问道,“为什么?”

女孩的手白皙干净,修长的指骨之上,是清晰却又柔弱的血管。

这样一双手应该永远干干净净。

“之前那样说并不是觉得姐姐在无理取闹。”简俞白并没有直起身,他就这样在昏暗的月光下抬起脸,细细看着眼前的人,“而是因为那些人不值得。”

“他们不值得让你亲自动手。”

男人的隔着手帕握住她的手,珍重却又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这双手不应该沾上那些污秽之物,它应该永远干干净净。”

“至于那些东西,如果姐姐看不惯,我可以帮姐姐处理。”

“……”

他甚至没有说这双手是用来救人,他只是单纯的希望——

温予柠可以做自己想做的,永远不要沾上这些不入眼的脏东西。

心下重重一跳。

温予柠生硬的别开眼,“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

简俞白没错过温予柠避开的视线,他缓缓直起身,再次正正对上女孩的双眸。

没有给温予柠逃避的机会,他眉眼弯下,薄唇轻勾。

“方才我才发现,不过所幸也不太晚。”

男人弯下腰,认真望着眼前的人。

“一直没来得及说出口,”

简俞白声音低哑却又带着缱绻,“温予柠,我喜欢你,很喜欢的那种。”

温予柠近乎一惊,她猛的抬起眼,“你说什么?”

简俞白却是又笑了,漆黑如墨的眼底尽是柔意。

他不避不让,再次开口。

“因为喜欢,所以也想让世人都喜欢你。”

“因为喜欢,所以不想让你沾上那些罪孽深重之人的血。”

“因为喜欢,想让你永远无忧无虑,永远不要委屈自己。”

“…………”

温予柠没想到这人真的会开口解释,她以为,以简俞白的性格不可能会说这些。

心口颤动的厉害。

她知道自己此时最应该做的就是答应,然后顺理成章继续利用对方。

可温予柠却突然说不出口。

“简俞白,”温予柠眼尾不自觉染上了些绯色,却是固执道,“我……”

“嘘——”

不等她把话说完,男人便似是有所感,竖起食指放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他缓缓抬袖,隔着一层浅浅的距离,克制而隐忍的抱住身前人。

在温予柠看不见的地方,男人修长泛白的指骨穿过女孩披在身后的发梢。

一遍遍执着的细细摩挲着,末了微微发颤,仿若将什么世间珍宝抱入怀中。

低下头紧紧埋在女人的脖颈,声音带着简俞白平日截然相反的沉闷与卑微。

他说——

“姐姐,你不能这么自私就给我判了死刑。”

“就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

“求你。”

温予柠喉间莫名带着些难以言说的酸涩,明明只是一个拒绝,她却发现怎么也说不出口。

轻轻闭了下眼,就在她要强迫自己开口时,一道惊栗的猫叫声突地打断。

“喵——”

是之前在十里镇街道看见的那只黑猫。

小猫还带着伤,浑身是血。

可它此时却浑然不顾,只是不断的对抱着温予柠的男人发出细微的嘶吼。

甚至几步上前,咬住简俞白带血的衣摆,然后用尽全身的力气往后拉。

可小猫明明也就那么一点,再怎么用力又怎么可能拉得动人。

简俞白垂眸,扫过脚边的猫,一眼辨认了出来是之前一直躲在宅子里的猫。

眸光微暗,等再抬眼时却是一片潋滟。

他没有松开温予柠,只是又换了一种委屈可怜的语气,“姐姐,小猫也欺负我。”

预想中的安慰没有到来,怀中的人毫不留情推开了他。

甚至满脸防备似的看着他。

“你想要对它做什么?”

第62章

所有事近乎被堆在一起,又因为昨夜一事,温予柠几乎是一夜未眠。

温芩瞧着在梦境里都连连打瞌睡的人不免觉得有些好笑:“若实在太累,我们就到此为止。”

写完方案最后一个字温予柠才抬起头,习惯性转了圈手中的笔,“西西的病情不能再拖了,今日已是第四日,若是还不苏醒那就可能真的只能手术了。”

轻嗤一声,温芩难得脸上摇曳出别样的神情。

她往后一靠,斜眼看着对面不停翻阅着书籍,末了又写下几个字的人。

“你这是不相信我的医术,还是不相信你自己。”

温芩站起身,自顾自走去一边,“况且还有温婉在,她的医术从不在我之下。”

温予柠当然知道她话里的意思。

她将手中的笔放下,抬起眼,“可是为何西西迟迟不肯醒来呢?”

“你觉得现下十里镇那些女人的精神状态如何?”

透过女人透明的身形足以看清她面前的景物。

落地窗之下霓虹灯熠熠生辉,交错盘旋的公路和墨色的深空被染成色彩斑斓的风景线。

那只手抬起,隔着透明玻璃。

一点点细细描绘着映照在透明玻璃上近在咫尺,却又远隔万里的高楼大厦。

独一无二古老的建筑矗立在城市中央,围绕在四周的是属于现代化华丽的摩天大楼。

历史与现代在这一幕成功交织在一起。

不等身后人开口,温芩便已放下了手,重新转回身。

“百年后的世界,女子是自由的,是任何她们想成为的样子。”

“可在这之前,并非如此。”

“我们自小便被教育听从父母安排,要忠于夫君,遵从子嗣。”

“更要恪守本分,其中最重要的就是不能失了贞洁。”

“这便是三从四德。”

虽然大胤朝律法已经更改开放了许多,但因为女子的地位依旧处于下风,所以一大部分人依旧将之视为——

这是一个女子分内之事。

温予柠皱眉,“你的意思是……”

温芩淡淡“嗯”了一声,“没有任何一个女子能忍受自己经历那些非人的对待,而那些恶意同样也只会如潮水般涌向受害者。”

没有人会去探究背后真正犯错之人,他们只会将之一切归咎于女子的错。

国亡便是红颜祸水,国兴便是国色天香。

古往今来,女性一直处于舆论的漩涡。

她们似乎总是容易被人冠上某一种标签。

合格的女子应该是品行端庄、体贴夫君、教养子女、勤奋劳动掌管各种家务……

一句母爱无私,一句女子本应柔软善良,困住了千千万万个女性。

他们试图定义女性,并试图掌控她们的一生。

每一件事情都是朝朝夕夕,一朝一夕形成的。

长此以往,便被认为成了本来就应如此。

看似简简单单的流言蜚语与成见,便足矣杀死一个封建时代的女子。

可十里镇的众人依旧选择活着,有的不止是对丈夫的恨,还有对孩子的牵挂,以及心中的不忿。

她们不明白为什么不是自己的错,却要让自己来承担错误。

而那群真凶却依旧可以逍遥法外。

西西呢?

她完成了自己所认为的“使命”,她成功将那些孩子送出了那个不见天光的地方。

“所以你的意思是,是她自己不愿意醒来。”

西西这一生太过颠簸,她认为自己身上早已是洗不清的污秽。

之前是因为有叶子一行人在,她必须坚持。

如今,她们已经逃了出来,自然也就了无牵挂。

当一个绝望了的人了无牵挂,那便是撒手人寰之时。

如今的

西西,是她自己选择了不愿醒来。

是了,这才是治疗这么多天依旧无济于事的原因。

温予柠捏了捏眉心,当一个病患没了求生意识,这才是最可怕的。

“别急,总会有办法。”

温芩勾唇,俯身撑在桌延,“说不定十里镇的那群人会带来惊喜呢?”

乍一听这话简直就是天方夜谭,这群人当初可同样也是推动苏琼死因的罪魁祸首之一。

她们能带来什么惊喜?

听见温予柠说出这话,温芩没有任何意外,只是又重复了遍之前的话。

“我们不能用绝对的眼光去看待所有事。”

没得到对方的回答温芩也没有说什么,反而凑了过去。

“说点其他的。”半透明的脸就这样直直怼到了眼前,“现在走到这个地步,你觉得简清悠能得到该有的惩罚吗?”

言下之意就是在问温予柠要如何对付简清悠?

男主光环之所以强大,就是因为他的地位与权势都是常人无法披靡的。

简清悠是天子的大儿子,是当今大王爷,亦是未来的太子。

这样位居高位的人,又能如何治他的罪?

起初看温芩给自己的剧情时,关于简清悠参与这场实验的部分近乎是一笔带过。

而那些真正经历过非人对待的人呢?

被一笔带过的,是她们需要用一生去治愈、甚至无法痊愈的“伤口”。

在原著剧情里,这位男主到最后都风风光光,美其名曰且都只是为了抓住幕后之人。

甚至扬言自己什么都没做。

可他真的没做吗?

是他的参与,也是他的推波助澜才让那些人愈发张狂,让无数婴儿、少女、妇女失去生命。

简清悠这人不止对温芩一人实施过虐文里的剧情,甚至整个大胤的女人,在他眼里从来都不是命。

于他而言,女子只是用来争权的工具,微不足道,也不值一提。

“不是说过吗?”温予柠眸色平静,“我会亲手,彻底废了简清悠这个男主。”

温芩扫过她手中皱起的书角。

明明方才书角还崭新如初。

如若放在初见时的那个温予柠是万万不会有这种反应的。

就连刚开始温芩都是利用自己的处境才让对方答应。

她将这一变化收进眼底,心下了然一笑。

收起俯身的动作,慢慢坐回原位,也不戳穿对面人,“那你打算如何废了他呢?”

“第一步,让这件事的真相公之于众。”

温芩的声音依旧轻柔,没有嘲讽或是其他表情,那双眼睛温暖而宁静,只留下了三个字,“这很难。”

“简俞白就是那个切入点。”

耳垂上似乎还保留着那晚的余温,她垂眸看着自己的掌心,那些鲜红滚烫的液体被那人一点点颤抖着擦去。

明明那一刻就能察觉到不同的异样,可那人却依旧选择视若无睹。

温予柠清楚,简俞白所言的喜欢确是做不得假。

不过也恰恰是这一点,让人可笑。

充满了欺骗与算计的喜欢,算得上什么喜欢?

温予柠承认,自己的确是有一瞬心软。

但也只是一瞬。

“简俞白既然选择相信我。”

“那就应该知道后果。”

她从不在乎这些情爱,也不会将自己的一生寄托在情爱之上。

可好笑的是,简俞白那种处心积虑的人竟然选择了情爱。

选择了温予柠。

温芩皱眉,“就算简俞白帮你,你觉得皇帝会吗?”

“谁说我要利用简俞白帮我这个了?”

清冷艳丽的眼尾微微上扬,她慢慢抬起眸。

“兄弟相争,才是我要的结果。”

“至于简俞白的另外一个用处。”

“自然是要他不留余力的站在我身边,亲手将我送到某个位置。”

温予柠是美的,但从前的她从来都不会展现出如此有攻击性的美。

大多时候的她都是那个看起来游刃有余,谦逊却又无害的。

可此刻她的美又变成了,恍若五光十色的玻璃碎片。

诱人却也锋利。

“我要简俞白亲手将我送到朝廷之上,文武百官之中。”

既然都觉得女子不可能,那她就做那个先例。

“我要让天下女子入朝为官。”

“女子亦可自己有一番作为,亦可自救报仇。”

“————!!”

心口一栗,温芩背靠着椅子的后背僵住。

她骤然抬眼。

“所以,其实是西西自己不愿醒过来。”

西西的手背上许许多多的针眼,叶子眼眶有些酸涩,她蹲下身,小心翼翼避开那些伤口,然后握住。

“西娘,你不能丢下我们,你明明答应了会一直陪着我们的,你不能食言……”

听完温予柠分析的结果,温婉抓药的动作一停。

怪不得自己费力和温予柠研究了那么多药下去没一丁点儿起色,她转过身,盯着床上的人皱眉。

“若她自己都放弃了,那就算我们再怎么努力也不可能治好她。”

“西西姐,这不是你的错,这不关你的事。”

宿木眼圈泛红,泪珠一颗颗往下坠,她含泪跪在床边小心翼翼看着上面的人,甚至都不敢伸手,“西西姐,你醒来看看大家,大家都需要你……”

宿样也有些不忍别开眼,上前拉住妹妹:“木木,西西姐需要静养,你不要这样。”

“那我应该怎样?!”

原本乖巧的人突然朝身后人吼了一声,随后将那双扶着自己的手甩开。

“哥哥,你告诉我应该怎么办?”

没有任何防备的宿样就这样被宿木推的连退了几步,他张了张口,却又不知说什么。

宿木抬手抹去脸上的眼泪,“哥哥,我们救救西西姐吧,算我求你。”

她这句话是带着些绝望的,又似是不止在说西西。

可宿样依旧沉默不语,只看着妹妹道:“我们又能怎么救西西姐呢?宿木你别乱说话。”

宿木扯唇看着他,可最后竟然真的没再开口。

空气有些凝重,温予柠并没有错过这两兄妹的对话。

宿木话里的救救西西是什么意思呢?

视线扫过一眼沉闷的宿样,她有意无视这一气氛,将手中打完的针剂丢到一边的铁桶里。

“红鲜疣已经在慢慢好转,我这边的治疗可以渐渐停下了,这一针打完后往后就不用再打了。”

“至少,这是一个好消息。”

瑰血症虽然不好医治,但怎么说自己也是重生了一遍的人,这对温婉来说也只是有点困难而已。

于是她将手中的药材放入罐中,不服输似回了句,“我这边虽然还有些时间,但现在看西西身上那些扩散了的玫瑰状红疹已经得到了控制。”

瑰血症的医治对于每个人来说都不同,有些人或许痊愈时红疹便能消退,可有些人或许痊愈了也无法消退。

西西的毒素已经保留了半年,这半年里虽然叶子没有研究出解药,却也因为她的药,这才拖住了瑰血症的病发。

温予柠和温芩研究过瑰血症,所以她清楚温婉说的控制住了,那便是真的控制住了。

可至于到底能不能彻底痊愈

,谁也不能保证。

她挑眉,将桌上的其中一味药材拿了起来,“林子草,你放进去过吗?”

上一世,京城中也有人爆发瑰血症,那会儿是温婉和温芩一起合作才得以治好。

虽然两人是合作,但属于温芩负责的那部分细节,温婉当时并没有认真听对方的讲解,以至于现在很少一部分药材她只能重新试着搭配。

见温予柠问起,温婉实诚的摇了下头,“这些药,每一个都需要谨慎,如选错了极有可能反道而行,催发瑰血症。”

温芩在梦境里和自己说过,若不是到万不得已,千万不能在没有任何理论条件基础下,便给出方案。

温婉生性多疑,再加之重生这一因素,若让她看出马脚,温予柠可能就有麻烦了。

可照现在的情形来看,不开口显然是不可能了。

温予柠将曾经温芩给自己讲解的用途原封不动搬了出来,“试试林子草,或许就差它了。”

原本以为温婉会过问缘由,甚至觉得这一决定太过冒险,可她却是看着温予柠手中的药草,张口问道:“你说什么?”

“什么?”

医典上关于林子草的用途微乎其微,以至于温婉下意识便忽略了它。

可现在,与记忆中那人相同的描述再次被人说出口,那道被她遗忘了的药材终于渐渐清晰了起来。

温婉拿过温予柠手中的药材,紧紧捏在手中,“你是如何知晓林子草用处的?”

想起医典上寥寥无几的林子草介绍,温予柠同样也有些头大。

硬编肯定是不可能的,但要怎么样说才能遮掩过去呢?

不等温予柠开口,转过身处理罐子里药材的温婉声线似乎哑了几分。

她头也没回的说,“还是你的那位师姐吗?”

温予柠一愣,这才想起曾经把温芩说成过自己的师姐。

既然对方提了,温予柠自然也没有傻到去不打自招,更何况这也的确是温芩教给自己的。

她点了下头,轻轻应了一声。

温婉停顿一息,盖上罐子,转身想要再说什么,便被屋外的声音打断。

“夫人,外面有人找您和主子。”

温予柠朝外面应了一声。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留下几句话让温青替她守着,便快速走了出去。

那抹雪白的身影远去,温婉却始终远远的望着,深如潮水。

似是信口又似是执着,她低声道:“是,温,芩,吗?”

当真的把这两个字说出口,温婉才发现,原来也不是这么难。

原来,她还是能说出口的。

她这一声近乎低喃,可旁边的叶子还是注意到了。

难得见温婉也会有失神的模样,她走到来人身边,“温芩是谁?”

“温芩吗?”温婉蓦地移开视线,侧身开始烧药,“我也不知道。”

温婉甚至不敢说故人二字。

因为她也不知道“温芩”应该算是自己的谁。

涨起的药香熏着眼底,寥寥薄雾避无可避织拢起记忆。

千变万化的雾气慢慢上升、消逝,最后只剩下熟悉却又模糊的身影。

与此同时,正房内。

铜镜内,束发冠玉的人额前碎发不经意垂落几分,淡淡扫过乌睫,本就清隽浅淡的容貌莫名多了几分勾人。

他坐在梳妆台前抬起手,朝另一只手心的胭脂水粉沾了一点,然后递到鼻息下嗅了嗅,又皱着眉移开。

似是看出自家主子的嫌弃,慕凡尽职补充道:“主子,这已经是碧玉阁最好的胭脂水粉了。”

碧玉阁如其名,是上京城内最有名的胭脂铺。

这里面每一件物品用的都是最上乘的配料,且碧玉阁的东西限时限量,每日的胭脂水粉都不同,限量供应且仅此一件。

简俞白将手中那点胭脂水粉往手上摸了一点,艳丽的淡红色在冷白的手背上格外刺眼。

眉间闪过嫌弃,他淡淡道:“不是叫你买粉一点的色吗?”

慕凡有些委屈,“主子,这已经是碧玉阁最淡的色了。”

轻“啧”一声,修长的指节悠悠盖起手中的胭脂水粉,“那就继续去找,找到适合的为止。”

慕凡:……他一个大男人,怎么知道这些胭脂水粉的颜色?

下一秒,简俞白舒缓清润的声音便在屋内想了起来。

“你平日里作为曲蓝璎的夫君,都不研究这些胭脂水粉么?”

“主子,蓝璎平日里并不用这些东西啊。”

“那你不更应该帮她留意这些吗?”

“???”

“就你这样的,”男人淡淡扫了他一眼,带着些嫌弃,“到底是如何娶到夫人的?”

慕凡:?他怎么就娶不到夫人了?

似是有些不服气,他张了张口,“可属下不但娶到了,还有了孩子。”

话音刚落,慕凡便心下一颤,他刚刚竟然顶撞了自家主子。

忙不慌跪了下去,“是属下失言,请主子责罚。”

“这很值得炫耀吗?”

男人眼都没眨一下,也没过多计较,直接让地上的人站了起来。

“你或许是开心了,可真正受痛的只有产子的人能体会。”

简俞白从不是什么未经人事之人,他见过这世间太多生死别离,其中一个就是女子生产。

无论是失忆前,还是失忆后见到曲蓝璎难产之时,与他而言不过都是一次在人世间需要走过的经历。

可若将自己之前以为需要走过的经历放到温予柠身上,他突然就不这么想了。

他不想要温予柠因为自己受这样一份苦。

母亲一词光听着就多么高大尚。

每一个孩子的降临都是母亲用自己的命换来的,能不高尚吗?

不过很可惜,简俞白并不是什么合格的父亲,更没打算当一名父亲。

他不会让温予柠冒着生命危险,去当这样一个被人称作伟大的母亲。

他只希望温予柠平安顺遂,一世无虞。

慕凡沉默一瞬,其实自己曾经确实是向曲蓝璎提过想要孩子,曲蓝璎才准备备孕的。

他好像……确实是从来没有问过对方想不想。

慕凡试探着开口:“主子,那你买这个胭脂是要做什么用啊?”

“怎么?”

收到那人视线,慕凡讪讪挠了下头。

他其实是想问主子是不是要给王妃买来着,但若不是给王妃买,那他这个问题不就得罪主子了吗?

话锋一转,他道:“就主子你得告诉我用处,我更好方便找颜色。”

不知男人是信了,还是没信,他淡淡撩起眼,语气懒散:“本王自己用。”

慕凡:“——?!”

慕凡表情微妙,瞳孔不自觉放大,一时都忘了君臣有别,就这样直直看了过去。

记忆里温予柠让自己叫她“姐姐”的场景还历历在目。

是因为喜欢年轻的么?

年轻的人有什么特点?

年龄小,天真单纯、风华正茂、热情黏人……

如若按照现在温予柠的岁数来看,自己却是长了对方一岁。

除去前方第一样,第二样他可以装出来,其余第三样第四样他也都可以。

所以四舍五入,自己也是温予柠喜欢的样子。

不过到底也是长了一岁的人。

所以简俞白吩咐慕凡去找些胭脂水粉和护肤品。

之所以买胭脂水粉是因为那个碧玉阁的店主说,这些胭脂画在眼尾可以呈现出一副潸然落泪、柔弱可人的模样。

那些年轻的男人,可不就是这幅样子么?

于是简俞白一合计,干脆就买了一部分回来,结果这些颜色一个比一个丑。

也就那些护肤品还可以凑合用一用。

他们这趟出行本就有些远,再加上温予柠平日也不是很喜欢用这些胭脂水粉的缘故,简俞白只让人送了些少许过来。

而其他的,在自己觉得不错后,又早各个世家贵女口中口碑最好的护肤品和胭脂水粉

中,简俞白命人全都买了回来,放去王府内给温予柠到时候自己去用。

不过这些自然没必要对外人倒,于是简俞白无所谓开口,“怎么?你有意见?”

“属下绝无此意。”慕凡连连摇头,似是为了表忠心,他又再次做了个闭嘴的动作,“属下定会守口如瓶。”

知道这人误会了什么,简俞白也懒得解释,只视若无睹点头,“你最好如此。”

话落的瞬间,一个身影悄无声息入了房。

“主子,您出事前让我们盯着的人,找到了。”

男人单膝跪地在简俞白身侧,将手中的物件递了出去,“这是在黄楠屋内搜到的药品和信件。”

随手拿过其中一封信件,展开赫然是与简清悠来往的内容。

信上事不多,笔记也有些模糊,但却近乎将自己这一两年来所有事都事无巨细告诉了对方。

黄楠作为简清悠身边的人,却能在皇帝身边潜伏这么久,定然是心思缜密的。

简俞白当初之所以没有拒绝简雍将人搜来,就是因为怀疑。

所以他就计将自己府上表面所有事物交给对方做管理,为的不止是减轻提防,更是为了引蛇出洞。

果不其然,在再一次发现对方和外面之人有书信来往后,简俞白便派人彻查。

黄楠做事谨慎,他们的书信并不是一手传达,而是经由他人之手,再次送达。

暗卫追查到的书信最终都演变成了菜谱或是不值一提的零碎小事不说,那些传达之人也是莫名包庇。

简俞白心下有些猜测,但奈何自己意识不受控的记忆还历历在目,他不能亲自动手,亦不能有一丁点明显针对对方的举动。

所以,他干脆直接应了对方的招,洋装中了淮安侯埋伏。

可令他没想到的是,王府中还有一个同黄楠一样的眼线。

他意外被那人下了毒。

慕凡一惊:“竟真是黄楠!这人简直狼子野心,主子平日如何待他,他竟这般恩将仇报?!”

将暗卫拿到的药放在指腹摩挲,简俞白皱了下眉。

没管在场人的阻拦,他放到鼻下闻了闻。

温予柠曾经告诉过自己,他身上的毒有两种,一种是让人变得痴傻最后暴毙而亡,另一种则是在痴傻的过程中让对方遗忘一切过往。

他问过温予柠这些毒素的药材有哪些,根据对方回答简俞白便派人收购了那些所需要的材料。

可现在暗卫搜集到黄楠用的毒素里,显然只是前者。

且神奇的是,温予柠说过,简俞白身体里的这个毒素本是致命的量,可最后却变成了只是痴傻。

所以,究竟是谁调换了黄楠的药?

又究竟是谁,给他下了失忆的药?

简俞白站起身,眼神略沉,似是随意扫了一眼慕凡。

他将桌上的东西丢给那人,声线清缓,“把这些处理干净了。”

应了一声,慕凡便退出了屋内。

待外面人脚步声远去,简俞白才慢慢开口:“红霜楼的主子可查到是何人?”

红霜楼,正是上京最大规模的一所青楼之一。

也是曲蓝璎先前被卖入的青楼。

当初简俞白之所以允许慕凡将曲蓝璎带回府,便是因为查到对方身世清白,这才默许。

可在失忆期间的种种,不禁让简俞白觉得这一切都太巧合了。

恰恰在简俞白想要铲除云池时,曲蓝璎和慕凡相遇的意外,刚好成为了他借刀杀人的理由。

恰恰在自己同温予柠大婚圆房时,曲蓝璎难产了……

恰恰在温予柠提出要春游且一行人低调外出时,简晞还出现了……

如果说后两件只是巧合,那么最后的结果毫无疑问印证了简俞白的猜测。

一开始曲蓝璎同慕凡的相遇,为的就是尽快推动他铲除云池。

而所谓难产,为的也是阻止温予柠同那时候的自己圆房。

至于简晞……

从一开始所谓的巧合偶遇,再到一早准备好的黜州疫情说辞,与不经意间让温予柠改变了原先袖手旁观的态度。

这怎么看都是有备而来啊。

只是让简俞白更好奇的是,简晞到底是哪句话让温予柠突然改变了主意呢?

想起温予柠前几次的态度,以及让自己当上太子的话。

……是因为简清悠吗?

前几次温予柠待对方的态度还历历在目,简俞白看得出来,温予柠是真的厌恶对方。

可为什么厌恶呢?

那时的温予柠还并不知晓简清悠的所作所为,甚至与对方都没有接触。

难道…………

简俞白近乎听见了脑海中什么断裂的声音,尖锐又刺耳。

清浅的眸色骤然墨色如渊,连带着那些原本藏在眼底的情绪也如潮水般上涌。

似是自己的情绪太过明显,先前那不可控的意志也开始跃跃欲试。

视线内,原先温润无害,一举一动皆挑不出半点诟病的人,突然面色泛白。

眼眶也泛着薄红,唯独眉眼清寒死死盯着某处。

暗卫心下一跳,忙不慌单膝跪地,拱手道:“请主子责罚,属下多番打探却还是只依旧只查到了红霜楼的主子是那老鸨。”

“上京,还真是千变万化。”

那人眼睫垂下,重新遮住眼底的阴翳,他才淡淡出声,又恢复了往常的声线。

“也罢。”

连他都没能查到,那必然是有人在幕后做了些什么。

想到唯一能越过幕后之人查到的对象,简俞白几步走到实木桌前,提笔在纸张上写了几个字,然后又交到暗卫手中。

“若顾砚清都不能查到——”

停顿了下,那张泛白的脸挂起笑,长睫弯弯,声线愈发淡雅温柔:“那曲蓝璎也不用再留。”

背后之人费心费力隐瞒曲蓝璎背景,随后又刻意安插进三王府。

这么大的手笔,若是这可棋子陨落,背后之人定然也会有所动作。

云淡风轻的一句话,暗卫背后却已经泛起凉意,这才是主子真正的性子,绝不拖泥带水。

跪着的腰不自觉再弯。

“本王记得,之前云意有提过大皇兄想要彻查简晞。”

“作为兄长,我等自然也要为其排忧解难。”

面上状似无意提起,可长袍之下,那双凌厉修长的指骨曲起,正是烈阳时他却觉得自己手心泛冷,犹如掉进了冰窖。

一切的一切,犹如一张编织许久,精致又充满诱惑的蜘蛛网。

无声无息从四面八方笼罩而来,不留丁点儿缝隙。

只是到底是蛛网笼起的,入眼皆是网孔。

只稍不留意便能入了风,功亏一篑。

第63章

因着陈冰做局的缘故,那些人所做之事被全部披露,昨夜送出去的孩童也被全部安全送回。

温予柠有料过这群人会找上门来,毕竟他们一行人的身份在昨日暴露时,就一定会被那些人盯上。

只是没想到这群人动作会如此之快,明明才第二日就找上了门。

似是看出身旁人的情绪,简俞白垂眸看着她,脚下步子满了下来,“姐姐若是不想去,我一个人前去也是可以的。”

昨日简俞白近乎将所有恩

惠都推到了自己身上,若是现在自己不出面那不管怎么说都不应该。

况且,她也很好奇,那群人究竟是为了什么前来拜见他们。

是想要为自己申冤?

还是狠狠告发那些男人呢?

想到这儿,温予柠不由侧目:“十里镇那些男子……”

后半段该怎么处罚的话还没说出口,简俞白便已经淡淡道:“死了。”

“死了?”

“嗯。”那人声线依旧清缓,面上也一如既往的无害温润,“失血过多。”

温予柠看过那些男人的伤口,顶多就是下|体被废,怎么也不可能是失血而亡。

这人的借口甚至连敷衍都不够。

这样蹩脚的理由,明显也没打算瞒着自己。

想起昨夜简俞白替自己动手做出的解释,温予柠不用想也知道对方为什么对那些人动手。

“当时却是我冲动了。”她皱了下眉,下意识问,“那群人不在会不会影响后面的事。”

“不会。”

简俞白轻叹了下,侧过身,在温予柠身侧停下。

与自己身着相同色系衣裳的人挡在身前,鼻息间是熟悉的雪松味,光线被遮挡住,眼前投下一片阴翳。

那人缓缓折下身,“那群人本就罪孽深重,死有余辜。”

“姐姐不过是在为外面那群人平反罢了。”眼前的光线重新恢复明亮,简俞白重新直起身,眉眼含笑,“所以,不必为此自责。”

温予柠一哑。

身前人明明知道她当时并非如此,之前那样说是为了堵住悠悠众口,那现在为什么还要这样说呢?

难道就仅仅是不想要自己自责吗?

不等温予柠再开口,身侧的手便已经又一次被男人牵了起来,他开口道:“走吧,莫要让外面人久等了。”

简俞白的手一直都有些温凉,此时在仲夏被牵住,正是最舒服的体温。

温予柠却是皱了下眉。

这人手的温度比之前还凉了些。

之前是因为中毒导致血液循环问题,可现在明显已经有好转,为何还更凉了?

简俞白身体本不算差,但因为中毒时间过长的原因,导致身体上养出了些不起眼的小毛病。

比如手凉。

如果保持良好的情绪,不大起大落,定然是没事的。

可现在却是又凉了几分。

印象里,简俞白不论什么事情绪一直都能保持稳定。

可现在这样的人情绪却发生了变化,是发生了什么吗?

温予柠张口想要说什么,却又被她生生压了下去。

总归两人现在只是互相利用的关系,自己又该用什么立场说这些呢?

……

院内大门打开,见着熟悉的身影,众人纷纷跪了下去,连带着那些刚巡回不久的孩子。

“求王爷、王妃定罪。”

简俞白在开门前便已经松开了温予柠,他望着跪在地上的人,“十里镇男丁目无尊法,上至妇女,下至婴童,非法略买非奴者。”

“他们逃不掉,畏罪自尽也逃不脱。”

“这些罪业都会被公布于世,还所有人一个真相,亦还你们一个清白。”

“不。”

地上的人并没有跪地道谢,她们流着泪,额头贴在青石地板上。

“我们有罪,我们从不清白。”

“是我们这些妇人见识短浅,听风便是雨。”

“是我们的愚昧无知,听信那些男人的话,活生生逼死了苏娘,也活生生害死了镇上其他个女娘。”

穿着布衣的人,和那些先前受了刑,受着伤的人都流着泪。

滚烫的泪水留下,灼烧着脸上还未痊愈的伤口。

可她们却是恍然未觉,一个一个磕头的动作砸下。

是在认罪,亦是在向那些死了的亡灵忏悔。

“舌尖低下压死人,我们是凶手。”

“是我们的长舌,害死了她们……”

长舌妇人,长舌妇人。

可是这两字真的是她们本来就这样吗?

答案是不的。

十里镇的男丁利用妇人的传话,借势造谣那些无辜之人。

而这些无知的夫人,无意中也成了推动其中的一环。

“不要——”

“不要杀死董大娘她们!”

不远处,两个孩子匆匆跑了过来。

他们挡在一群跪地的妇孺身前。

温予柠挑眉,她知道这两个孩子,才刚进村时,田卫抱着的孩子。

也就是逝去的苏琼的孩子。

简俞白皱眉,不着痕迹的拉着温予柠朝后退。

唯恐那两个孩子碰到身边人。

见过太多尔屡我诈,他并不认为这两个孩子的出现时意外,淡淡瞥过那群人,“这……是何意?”

几岁大的孩童并不知晓这句话的含义。

但在场的大人却都能听出不悦。

原先跪在地上的人抬起脸,近乎惨白,她们拉扯着就要让孩子走。

“你们怎么来了?”

“大娘有没有和你们说过,今日乖乖待在家?!”

“不,你们分明是要去死!”

两个孩子声音稚嫩,没去管流下的泪,“我们不能让你们去死。”

“傻孩子。”

“哭什么呢?你应该高兴啊。”

“是我们害死了你的娘亲啊。”

“…………”

按照律法来看,这群妇女本也是无辜的受害者。

但若根据事实来看,她们确实从不无辜。

温予柠视线从两个孩子的脸越过,毫无波澜看着地上那群女人。

“你们可知,认下罪行意味着什么?”

“恳求王爷王妃将这两个孩子先行带走!”似是下定了决心,几个妇女直接了当推走了面前的孩子,咬牙恳请道。

眼睫低敛,温予柠无声望向旁边的人。

正正对上那人如墨的眸子。

像是知晓她的意图,简俞白微不可察轻笑,然后瞥过视线示意一边的侍卫上前。

没去管两个孩子的吵闹,侍卫直接毫不客气的将两人搬离现场。

“现在他们没在。”温予柠走近几步,放低声道,“你们想说什么?”

“如今酿成如此大祸,我等早已难逃其纠。”

一行人齐刷刷磕着响头,直到最后才慢慢抬起头。

脸上是还未流干的泪,她们却浑然未觉,止住泪水,一字一句咬字清晰。

“我们这一生愚昧、无知。”

“只知搬弄口舌,听信谗言,害人亦害己。”

“如今我们已是残花败柳之身,无论如何也洗不净这身腌臜,倒也算是应了那句报应。”

她们说这话时不见任何凄惨之意,有的仿佛只是一个平静阐述事实的旁观者。

“只是就算如此我们也难赎这桩罪过。”

停了一息,温予柠身侧的手不自觉动了下:“所以?”

“恳请王妃治罪!”

话落下的瞬间,众人齐齐磕下了头,末了又再次开口。

“只是可否再恳求王妃、王爷一事。”

听见这话,温予柠嘴角嘲讽的勾了勾。

看吧,这就是人性。

擅于伪装,却又难逃骨子里的自私、贪婪。

上一秒还冠冕堂皇的说自己有罪,说要认罪;下一秒便变成了可否再恳求手下留情。

简俞白自始至终都没有出声,温予柠知道,他这是明晃晃让自己来决定。

她重新退回原来的位置,与那些人拉开距离,“说说看。”

“因着我们的问题,曾今让这些孩子也跟着一齐犯错。”

曾经因为苏娘的传言,她们让自家孩子离苏琼家一儿一女远些,她们说苏娘不是什么好东西,她生的孩子也一定不是什么东西。

于是大部分孩子开始说他们是“脏孩子”、是“混账东西”、“小杂种”……

直到后来苏琼被那群人说是投井自杀,她们才慢慢改变了态度。

“这一切都是我们的过错,是我们给孩子灌输了错误的理念。”

几个孩子泪流满面跪在自己母亲身旁,不停磕头说是自己的错,却被女人们回了过去。

“他们现在已经知晓错误,恳请王妃也一同归于我等犯下的罪孽。”

没想到会是这种要求,温予柠一愣:“你们……”

“只是在此之前,”温予柠的声音太小,地上的人并没有听见,她们继续道,“可否允许我们先将苏娘和那些因为我们死去的娘子的孩子抚养成人,也算是为之赎罪了。”

“之后就算是死,我们也甘愿受罚。”

“…………”

这个要求乍听就很不合理,地上的人也像是怕被

拒绝一样,又快速补充道。

“若是不行,那可否宽限我们一两日。”

“这两日我们会找到可以托付的人家,然后将这些孩子送过去。”

温予柠一时有些茫然,她一直觉得那些所谓的无私不过是极其少数,这个世界近乎大部分都没有这样的人。

可现在,眼前这群人却突然让她觉得有些茫然了。

她们毫无疑问是害死苏琼的另一个“真凶”。

因为她们的话语,因为她们的理所当然,让这样一个什么都没做错的,鲜活的生命逝去。

因为真正动手的人不是她们,所以就连大胤的律法都无法治她们的罪。

可现在她们却自觉站了出来。

她们为所有人,为自己的孩子,为苏娘乃至其他人的孩子都做好了退路。

唯独没有为自己做好退路的打算。

许是许久没能得到温予柠的回答,气氛格外变得凝重。

可那些妇女也只是静静弯腰磕头的姿势跪在原地,就连原本哭着的孩子,也都懂事的随着一齐跪地。

不等简俞白示意,侍卫便忙不慌上前朝两人禀报道:“主子、夫人,那两个孩子说苏娘在死前留下了话给十里镇的所有人。”

换做以往,温予柠会毫不犹豫的,直接肯定的定下面前人的罪。

可现在她犹豫了。

“放他们过来。”

听到这话,侍卫又望了眼默不作身的人。若是在从前,简俞白并不会去管那两个孩子会说什么,都是直接了当解决。

明白他这是默许的举动,侍卫应下便直接将人送了过来。

“你们不能死!”

两个小孩首当其冲,异口同声道。

“阿娘曾经在生前说过,大娘你们本心并非如此,只是听信了谗言,她从不怪你们。”

“甚至在最后,阿娘也是想要将阿爹做的交易告诉你们,希望你们莫要陷入危险。”

说到这儿,两个孩子眼眶也红了起来,“可是阿娘终究还是没能将这个消息送出去。”

“这是前不久我们在爹爹和阿娘房间砖缝里发现的,应该是阿娘生前想要送出去,却没能送出去的信件。”

他们将手中的信纸递给温予柠,随后跪在地上,朝面前一男一女磕了个头。

“十里镇自古便是男子为外,女子为内。长此以往就形成了男为主,妻只能听夫话。”

“此朝意外,是田卫精心策划许久,所有男子故意利用身边的妻子做局,大娘她们都是被利用的。”

温予柠动作有些迟缓地将手上的信纸展开。

可能因苏琼没有读过书的缘故,纸上几个字不多,甚至有些别扭生疏,不过好在都是些熟悉的字。

【田卫为人老实,在外干活养家糊口,就算被我骂了也从不还口。可有一日田卫突然跪在我面前说他被人骗了钱,欠了一屁股债。

我将所有积蓄都拿给了他,可还是不够。半生夫妻,我没法看着他死,于是我答应了他,亲自把自己送到了那群男人床上。

钱还完了,可这件事却被镇上的其他人撞破了。大家都以为我背叛了田卫,可是我没有,我甚至没法把真相说出来。

不久之后我有孕了,孩子是谁的?越来越多的人说那是野种,为了自证清白,我找到最近镇上来的医士进行了流产,可就算这样还是没人相信我。

后来,我发现这个男人总是早出晚归,甚者到了第二日夜晚才归家。我怕是田卫还欠了钱,所以就悄悄尾随他到镇上,却没想到见到了我一辈子难以忘记的事。

……

一切的一切原来都是镇上男人的预谋,他们想要用镇上所有女子换钱,甚至还有孩子。

而我,就是第一个目标。

田卫欠债是真,利用我换钱也是真。

可笑我那时竟然以为是还钱。

不知道这封信送出去时,我是否还能活着。

很大几率是死了吧。

我不怪镇上的大娘们,这么多年过来,如果没有她们的照拂,我也不可能过的这么顺利。

也希望大娘们千万不要自责。

我的死是那些男人算计的,就连大娘们说出口的话也是他们算计的。

只是可惜,可惜我不能亲口说出来。

可惜我错信了一个魔鬼。】

原来苏琼从一开始就知道了。

她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可能活不了了,所以写了这样一封信。

原来一切的一切,早在童谣里就有了答案。

“墙缝深处红血引苏娘”正是苏琼藏在墙缝里,未能送出去的手信。

“若真要说有罪,我和哥哥才是最应认罪的人。”

在看见阿娘那封信时,两个孩子便明白过来了一切,也知晓了当初田卫话中让他们去朋友家玩几天,实则是变卖他们罢了。

哥哥接过话,“田卫是我们的父亲,我们身上流着他的血,我们自然也逃不了干系。”

所谓血缘,父债子偿,便是这个道理。

凡事只要沾上“血缘”二字,那就是割肉刮骨也无法斩断的纽带。

此话一出,就算是不知学识的一种妇女也知晓这句话的意思。

她们忙不慌双膝跪地上前,挡在两个孩子前面:“王妃莫要听信这两个孩子的胡言乱语,这田卫做的事是万万不关这两个孩子的啊,他们那么小,什么都不知道,能做什么?”

温芩曾经告诉过自己的话,在这一刻得到了证实。

不论是谁,都不能用绝对的眼光去看待所有事。

是非对错,哪有这么绝对呢?

看着地上的人,温予柠轻垂着的眼微颤,“你们为何最后一定要求死呢?”

这是一个很傻的问题。

可温予柠却是执着的看着她们开口询问。

地上的人一怔,她们不可置信抬头。

她们之前说的话里没有提其中另一个原因,可温予柠听出来了。

并且还要得到她们的回答。

“一个原因是我们想要为那些无辜的人偿命。”其中一个女人咬唇,终于开口说了实话,“另一个原因,我们现在一身腌臜,实在蒙羞,只能以死谢罪。”

“你们——”温予柠从那些煞白着脸,无助蒙羞低着头的人身上扫过,终于将与之前截然相反的话说了出来,“没有罪。”

“害死苏娘以及其他人的,是那些男子。”

“你们是被那些人侵|犯的受害者,真正有罪的,是侵|犯之人。”

看着这些人,温予柠突然就想明白了,明白了西西为何会如此抗拒醒过来。

这里面不止因为那些人的侵|犯,最主要的,是她不能接受自己。

西西不能接受,变成如今这幅模样的自己。

“你们犯了错,会有律法惩戒,而不是将之视为报应。”

“难道就因为做错了某件事,就活该受到侵|犯吗?”

“这里面有太多清白无辜之人,她们做错了什么吗?”

“没有,她们什么都没做错。可却还是被那群

人盯上。”

“你们才是受害者,真正有罪的是那群施|暴者。”

她并没有放低声,只是在静静的阐述事实。

“你们是幸运的幸存者。”

“你们活了下来,那就更要好好的活着,要活得光鲜亮丽。”

“正是因为你们的存在,无时无刻都宣誓着那群施|暴者与加害者的罪行。”

“是你们让他们无处遁形,是你们揭露了他们的罪行。”

“亦是你们,让这世上的其余女子规避了这种非人的对待。””是你们用自己,照亮了她们前行的路。”

温予柠自始至终都没有安慰,甚至也没有说那些光鲜亮丽的话,而是将真正的、血淋淋的现实摆了出来。

那些伤口从不是丑陋肮脏的存在,它们是无数希望与新生。

正是因为她们的存在,将那些人的所作所为公之于众。

因为她们的存在,让千千万万个女性幸免于难。

受害者或许并不完美无瑕,但作恶者一定劣迹昭著。

我们要学会接受受害者的瑕疵,同时也要去反抗作恶者的罪行。

所有人的关注点总是会因为受害者的性别、身份,从而纠结。

他们总说因为受害者是地位低下的女性,所以不值一提;而另一部分人总是纠结受害者是因为某种原因才会失了清白,甚至有时总是钻牛角尖为何受害。

那作恶者呢?

没有人会说作恶者,因为作恶者是权势。

因为封建王权的意识,让所有人深入骨髓。

权利二字让所有人都下意识选择了屈从,甚至将他们的所作所为视为了理所当然。

那那些想要反抗的呢?没有,没有一个人能站出来。

因为能反抗、不赞同的人早已被他们早早按在了膝下;而那群同流合污的人,只需要轻轻点头便能自己判断对错。

“一个人活着,不是只有清白二字。”

“人生是我们自己赋予的,你想让它成为安静平淡的、热烈肆意,都取决于你。”

“不必追逐完美的答案,因为你存在的每一刻都是意义的回声。”

女性的裙摆之下从不肮脏。

肮脏的是人心,是人性。

“…………”

直到最后一句话落下,床上了无声气的人眼角泪水毫无征兆滚落而下,垂着的手也跟着动了动。

一行人为此近乎累了两日,一夜未睡不说,最累的当属叶子和温婉、温予柠三人。

宿木是最先发现异样的,她慌张开口:“姐姐、姐姐,你们快看!西西姐她动了!”

叶子一行人几步冲上前,在被人威胁时都不曾红眼的人,就这样落下了泪。

少女几人小心翼翼凑在周围,一点点将她眼角的泪擦干净,“西娘莫哭……”

西西身上红色玫瑰花瓣状的红藓已经退了一部分,可脸上的却依旧没有消退的征兆。

随着玫瑰花瓣动了动,她缓缓睁开了眼,可开口第一句话却是,“对不起,让你们担心了。”

“没有,都是因为我们……”

“……”

一群人摇着头,你一句我一句,似是要讲憋着的所有话一口气说完。

温予柠和温婉自觉退后几步,对视一眼便准备走出房门,却又突地停住。

人群中叶子让其他人退至床头床位,独独留出一片宽敞的视线。

她站了起来,率先介绍道:“西娘,救下我们的是三王妃,”顿了下,“和婉小姐温婉。”

随着她话落,床脚的一行人也齐齐跪了下去,连带着宿家两兄妹也不例外。

“谢三王妃,婉小姐救命之恩。”

温婉一愣,她原本以为不会提到自己,她以为温予柠会把两人做的交易告诉叶子。

可现在看来对方明显是没说。

在温婉愣神的期间,温予柠已经先一步上前扶住了想要起身行礼的人,“你身体还未完全恢复,不用行如此大礼。”

“不用谢我,要谢就谢温予柠,毕竟是她说的要救你们,我只是顺手而已。”

温婉走过去同温予柠一起扶起床上的人,她没有将功劳揽下,而是三言两语又推到身边人头上。

温予柠挑眉,知道温婉话里的意思。

“倒也不用如此谦虚。”温予洋装听不懂,“西娘身上的瑰血症能这么快好转,你的功劳最大。”

一个是名满京城,唯二可以在一众男医里行医的温婉;一个是传言流落在外,随后找回被嫁给三皇子的温家真千金。

无论是前者还是后者,都是身份尊贵之人。

可就是这样的人救下她们不说,甚至忙前忙后费心为她医治。

在她无心求生之时两人也没放弃,一个不停的试药换药,一个在自己床头说了那么多的话告诉自己。

西西的性子一直都是胆小的,在被人关起来作试验品,后来带着那些孩子终于逃了出来,她自认再也无法面对任何人。

可是她听见了温予柠在自己床头说的话,她看见了在她之外还有更多人,仍在承受折磨。

是啊,她们明明什么都没错。

为什么,为什么就因为“清白”二字而自省羞愧呢?

有罪的自始至终都是那群背后的恶魔,从不是她们。

“臣女谢过三王妃、婉小姐。”

“臣女何德何能。”西西没去管流出的泪水,而是认真保证道,“救命之恩难以为报,但臣女保证再也不会随意因别人之罪过产生轻生念头,这几日让二位费心了。”

知道西西说得话是真,温予柠微微点点头,将手中制好的药递给她,“这药用于你下|身的伤口,虽然这几日差不多痊愈了,但还是需要药物巩固。”

“每日三次,间隔六个时辰服用。”

西西刚接过手道谢,温婉便在一旁挑眉,意味深长看着那被独立包装起来的药物。

“为何我在整个大胤都从未见过这类药?”

“嗯。”

似是早就想过对方会问,温予柠也没敷衍,指向一边的叶子,“这是我让叶子做的药,配方和做法都是独一无二,自然整个大胤都独有这一例药。”

“现在用没事。”温婉弯唇,凑到她耳边,“可今后用,姐姐还是要小心为妙啊。”

十里镇之内,除了简清悠在的晋城,整个黜州参与了的男丁被全部抓获。

这些人一夜之间消失不见,对所有家庭来说,都少了一份开支。

简俞白说朝廷过段时间朝廷也会分派些人下来为此解决,直到经济恢复如常。

这几日温予柠在为镇上受伤女子治病时听她们说过,十里镇乃至黜州大部分城镇都和这里大差不差。

除去较为昌盛的晋城,其余大部分皆是如此,只能靠庄家为生。

黜州虽然落后,各类建筑远没有京城多,可民生却算不得苦。

这里早晚有些温差,但好在四季温度并不多变,甚至秋暖夏凉,气候格外适合闲暇时休养。

被温予柠包扎好伤口的人挥了挥手,叹了口气:“要这气候有啥用呢?难道会有人因为气候来我们这儿?”

“以前那些畜牲不如的东西在时,还能指望指望他们打猎和我们自己养的牲口,和鸡蛋、鸭蛋、鹅蛋……去集市换几个钱。”

现在提到那些男丁时,大娘脸上只有愤怒,随后又叹了口气。

“可现在,唉,难喽。”

说话时,家中的三个小孩已经各个抬了一小碗说过来。

将水放到温予柠和简俞白桌前,他们道:“哥哥姐姐,喝水。”

几日相处这些孩子也已经熟悉了两人,温予柠笑着摸了摸孩子的脑袋,“今日阳阳和哥哥来任姨家啦?”

阳阳和话里的哥哥,正是苏琼留下的孩子。

“是任姨让我们过来的。”阳阳乖乖仰头,双眼亮亮的回答。

苏琼如今死了,还有一些镇上无辜死了的女子,但幸运的是她们的孩子并没有死。

但因为没了大人,于是镇上这些大娘一合计,便干脆轮流着照顾这些孩子,所谓吃百家饭嘛,大家都是一家人。

“害,”

陈姨朝两个孩子和自己的孩子挥了挥手,让他们自己出去玩才又叹了口气道。

“那老邓家肉都没有多少了,自从她被那男人关进井底后,那些牲口便愈来愈日渐消瘦。我就寻思着,还不如先让她把那些牲口养肥了再说,所以就把两个孩子接过来了。”

温予柠沉默片刻,突然想起来,整个黜州之所以落后就是因为能源和手工业的匮乏。

农业虽然不算很发达,可是自给自足也是够了。

气候完好,一切又都是原生态古建筑的模样。

甚至就连临近的小国也是安于现状,躺平享乐的性子。

一个大胆的想法渐渐在脑中显现。

温予柠转头,看向简俞白:“大胤可开放了黜州对临近小国开边互市,内迁安置。”

“是同贡互市,归化内附吗?”

临近的国家太零散,也太小,甚至都叫不上名字。

当初也是这些国家二话不说就表示了投降,甚至还有都没起兵时就投来降服书,表明每年都会向大胤上贡,甚至任

何条件都可以提,就是千万不要攻打他们。

这样的小国简雍只当怪不得是小国,毫无精神可言,只知投降。

过后那些小国也没有表示想要进行贸易,所以简雍自然而然也就只设置了临时的边境开放关卡,丝毫不指望这些人能带来什么经济交易。

见温予柠突然问起,简俞白也没有扫了她的兴,只是问道:“姐姐可是有什么想法?”

“那些小国之所以这么快投降,除去实力弱的因素,更多的是他们喜欢安静享受。”

“嗯?”

“黜州这种环境就很适合打造农家乐。”温予柠手指站了点碗里的水,然后在桌上画起了图解释何为农家乐。

解释完,她手上动作一停,没有看简俞白,而是问身边的妇女,“任姨,如果让你们来开这种农家乐,你们觉得可以吗?”

“可以啊,没问题。”任姨眼睛一亮,可是又快速暗了下去,“就是这也没人愿意来我们黜州啊。”

“所以要通贡互市、归化内附啊。”

小国安静喜乐,而黜州如果打造起农家乐,那毫无疑问就是不二之选。

黜州需要吸引的第一波客,就是打开国门后新奇前来的小国人。

简俞白一直都知道温予柠的很多想法都不同于常人,却没想到她会直接提出这种方案。

打开过门不是小事,他却微不可察轻笑,然后点头应下,“这个方案却是我们从未想过的,回去后,我会亲自去同父皇谈。”

……

既然提出了方案那就不能只是嘴上功夫,和在幻境里的温芩一齐去看遍了各个地方的农家乐后,两人开始画图纸写规模。

有了温芩这个土著人的见解,两人很快统一意见,将古融进今,又将今融入古。

“小乞丐”的人数太多,温予柠不可能全部将她们收到自己手下。

先不说人数,这些人当中有一部分是对医术一窍不通的,所以自然也不可能盲目带到上京。

于是温予柠干脆将农家乐的营业观念全部告诉了她们,并将图纸交给了任姨一行人。

清楚知晓农家乐的一切的一行人,自然也就被留在了十里镇,负责一齐开发。

从刚落脚十里镇整整五日,近乎整个黜州的点与参与的人都被全部抓获,只独独留下了晋城。

因为晋城还有简清悠在的缘故,所以简俞白打算自己亲自动手。

至于这几天之所以还呆在十里镇。

一个原因是黜州的疫病被众太医控制住了;另一个则是,简清悠那边一定也收到了消息,依照那些人的性子,估计现在比任何人都急不可耐。

所以,只用等。

等他们自露马脚。

原计划是第六日离开,可温予柠突然在准备离开的前一天提出想要去那晚的石像宅子里看一眼。

或许是出于想念,也或许是出于侥幸心理。

她就是想要看一眼,看看能不能再遇见那只小猫。

在接触那些镇上人的时候,温予柠便问过她们知不知道那只黑猫。

毫无疑问,得到的回答都是,那只黑猫并不是镇上任何一家的猫。

有人说,不止那只猫,还有好多猫。

它们都是那些男人捡到的,也有人说是他们买的。但不论是哪一种,那些猫最后都被他们虐待致死。

至于温予柠见到的那只,也只有可能是幸运逃了出来。

回想间,再次进入与之前记忆里熟悉的建筑,已然是不同以往的心境。

不需要下定决心,也不需要刻意克服,她就这样自然而然的走了进去。

男人腰间坠着的小熊玉佩安然无恙的待在他身上,再也不是记忆里被摔的粉碎的那只小熊。

记忆里那人狰狞着的面孔也没再向自己扑来,取而代之的是那日耳垂上温热潮湿的水渍声,和踏着月色清沉的身影。

……

宅子已经被人打扫干净,连带着那些石像也已经被安置入土。

温予柠扫视了一圈,还是什么都没找到。

简俞白想起那日因为一只猫,自己就被温予柠防备推开。

而那只猫见他被推开后,跑得比兔子还快,一眨眼便消失在夜色里。

想到这儿,他明显也清楚了温予柠当时的情绪变化,洋装询问:“姐姐可是在找什么?”

温予柠翻遍了所有房间,甚至连记忆里猫儿喜欢躲藏的角落都找了一遍,可还是没找到。

沉默一瞬,她摇头:“没什么,走吧。”

随着这一声落下,两人转身走出宅子。

却在后脚刚要跨出房门时,身后蓦地传来了熟悉的猫叫声。

“喵~”

牵着温予柠手的简俞白衣摆再次被那只黑猫咬住,然后被它咬牙往回拉。

第64章

“喵呜——”

小猫黑色的皮毛秃一块缺一块,流出的血迹已经干涸,粘在还尚完好的皮毛上,融为一体。

因为用力咬住衣摆的原因,嘴角还未得到治疗了的伤口又一次裂开,慢慢地,鲜红的血丝流出,渗透嘴里那处崭新洁白的衣角。

小小的血丝沿着衣摆处的丝线延展出来,最后沁开。

黑猫的小嘴有些微颤,唯独咬着的力道依旧没有丝毫松动。

它执着却又害怕地拉着衣摆往后退。

小猫向来敏感胆小怕生,更何况这还是一只被人虐待过的小猫。

可就是这样,它还是站了出来。

第一次它站了出来,是因为那时候简俞白抱住了自己。

第二次,也就是现在它又出来了,是因为……

温予柠垂眼,映入视线的,赫然是两人牵着的手。

蓦地,从不主动的人突然紧紧握住了旁边人的手,近乎带着颤抖,却又用尽了力。

简俞白眼睫一栗,他凝着身边人泛白的脸,皱起眉。

温予柠像是察觉不到旁边的视线,也或许是不想管。

将脖颈间的哑然咽下,她声音带着嘶哑和颤抖:“简俞白,将我压下去。”

似是怕那人听不懂,她抬起眼,又重复了一遍:“你捏着我脖颈,让我蹲下身,就同审讯人时一样。”

这只猫曾经待在那群人手下,只一瞬简俞白就明白了温予柠话中的意思。

第一次,这只猫之所以上前阻拦,就是因为那些男人也对井里的女人做过类似的动作。

后来,当温予柠推开自己后,黑猫立马就消失的无影无踪。

而现在,黑猫再一次出现了。

因为自己牵着温予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