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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俞白,你知道你这时候像什么吗?”

“什么?”简俞白依旧没有其他动作,就这样埋在她颈侧。

“像是一只大狗狗。”

温予柠食指挠了挠包裹着自己手的另一只手心,“而且是那种疯狂摇尾巴的狗狗。”

脖颈出传来一阵颤栗,紧接着某样凉凉的触感贴了上去。

温予柠一顿,这时候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不等她反应,那人便已经收回了动作,然后牵着她的手拉开了点距离。

弯腰,俯身笑着,“那姐姐喜欢狗狗吗?”

温予柠全身一滞。

下意识便想到了那本本子里最后一页的内容。

在她开口前,那人的声音再次先一步响起,“忘了,比起狗狗,姐姐还是更喜欢猫猫。”

温予柠:“…………”

不给她开口的机会,简俞白又凑到她面前,“那看在我等了这么久的份上,姐姐有奖励吗?”

温予柠被他磨地没了脾气。

张口便是,“你想要什么奖励?”

简俞白眉眼弯下,直直看着她。

“想要一个亲亲。”

“可以吗?”

第73章

月光下,身形纤细的女子被穿着同色系衣裳的男子拥入怀中。

温热的呼吸擦过耳畔,琥珀色清冽的某地映出了她此时的身影。

温予柠抬眸,看着那道眸子里的身影,“这是医馆门外。”

意思就是大庭广众之下,他想什么呢。

意外般,听见这话的人仿佛更开心了。

简俞白垂着眸,说出的话尤其认真,“那是不是不在这儿就能亲亲了。”

“…………”

温予柠惊诧,不可置信仰脸。

然后毫不犹豫拒绝,“……不行。”

简俞白闻言,笑得更加开心了,冷淡的眼尾染上愉悦。

温予柠有一个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习惯。

她可以自己近距离去接触某一个人,可当反过来变成对方时,她永远会下意识呈现出防备的状态,或者说安全距离。

从前好几次温予柠都毫不犹豫推开了自己。

而真正打破这个距离的一次,是在十里镇摆放着石像的那个房间。

从第一次进十里镇,温予柠在那栋老宅子停留一瞬的眼神便注定了不同。

一个人,如果对某个东西或物没有感情,那就连一个眼神都是吝啬的。

而这份停留的感情,可能是高兴、生气、害怕、伤心。

简俞白利用的便是这一点。

在宅子那晚,两人的距离和动作,都直接逾越了过往的一大截。

而温予柠下意识的安全距离,在那一刻,被简俞白轻松越过。

在这之后,两人的所有举动,都在他一步一步的接近里,变成了习惯。

虽然没了安全距离,但温予柠还是会拒绝。

但今日,在简俞白准备好再一次被人推开时。

怀里的人没有任何动作,但却丝毫没有犹豫地开口拒绝。

偏过脸低声一笑,他慢慢松开怀抱着的动作,而后手垂下。

带着些凉意的指骨覆上女子发热的掌心,然后慢慢向上,指腹一点点划过她紧闭的五指缝,扣紧。

带着些许遗憾和满足,简俞白牵着那只手,“好吧,听姐姐的。”

转身,迈步。

只是动作还没有出去,便被一道巨大的力气拉了回去。

“砰——”

两具身体狠狠撞在了一起。

不等简俞白开口,被他紧紧十指相扣的手挣脱开,然后一点点向上。

原先用力拉他力气的手最终停在腰腹处,轻轻环住。

“———”

怀抱住的人身子僵直,温予柠原先紧张的情愫被另一抹情绪代替。

想起之前那人被挑逗的反应,她微微抬头,借着倾泻而下的月光,男人冷白的脖颈和耳垂慢慢爬上淡淡的红。

“我好像还没抱过你。”

温予柠唇角微勾,抬眸看着他,眨眼。

“虽然没有亲亲,但有抱抱。”

“奖励就换做抱抱,好不好?”

垂在身侧蜷起僵住的手一点点松开,然后没一点犹豫,轻轻地回抱住。

简俞白眼帘低垂,语气低哑。

他说,“好。”

“啪嗒——”

清脆的响指声在耳边响起。

温予柠思绪慢慢收回,然后从书中抬起头。

温芩笑看着她,“你走神了。”

温予柠别开眼,淡淡开口,“……没有。”

“是吗?”温芩挑眉,“那怎么方才我叫了你好几遍都没有反应。”

“……你有叫我吗?”

温芩没说话,但那双柔和的眸子里的意思却是“你说呢”。

将手中的书放到桌子上,温予柠双臂屈起搭在桌面,然后双手抵住额头。

闭了下眼,一幕幕都是今夜街上的回忆,以及简俞白给自己那本书内最后一页的内容。

想起先前简俞白说自己看得快,而后又说出那些似是而非的话。

原来从那时候他就在提示她最后一页的内容了吗?

其实最后一页也没有什么。

简俞白只是画了一只小狗在女主人睡着的时候,默默叼了一张毯子,然后小心翼翼给她铺上。

而在主人醒后,小狗则竖着耳朵,摇晃着尾巴求邀功。

主人也毫不犹豫拿了一份精致的吃食放在掌心,然后小狗伸出一截小舌头,朝那只手心舔了又舔。

最后在末尾的字,不再是前几页正文内容的规范,反而带着些可爱弯曲的字迹。

——“小狗都有奖励,我能不能也有奖励呢?”

在简俞白在济春堂门侧说出“奖励”二字时,鬼使神差的。

温予柠拉住了对方,然后说出了“奖励换做抱抱”这句话。

在抱上那一刻,温予柠想得就是。

既然要钓人,那当然不能一味拒绝,总也要给点甜头不是。

撑着自己额头的手动了动,温予柠叹气。

“我在想事。”

“哦。”温芩拖长语调,下巴抵在桌面,歪头,“你是不是……”

“我没有!”

温予柠原本撑在额头的手放下,想也没想就直接反驳。

温芩一愣,“我都还没说是什么呢。”

“反正不是你想的那个意思。”温予柠快速接过话。

“温予柠。”对方叫了一遍她的名字,总是柔和的眉眼在这刻皱起,“我不希望你和任何一个人产生交集。”

“什么?”

“如果你想要保全自己,那就最好听我的。”

“和任何一个人发生关系,你都会变得不幸。”

这是温芩第一次直接明了的说明,也是第一次带上了强制警告的意味。

温予柠揉了下太阳穴,看着她,“什么叫做发生关系。”

温芩凉声,“比如,对简俞白产生感情。”

“你什么意思?”

温予柠冷然回眸,食指抵着太阳穴,声线也跟着冷了下来。

“意思就是。”温芩说,“喜欢这两个字,不应该出现在你温予柠和简俞白身上。”

轻嗤一声,她重新抬起眼,带着嘲弄,“谁给你的错觉,我喜欢他?”

温芩手中的书本被人合下,然后推到对面人眼前。

“不是最好。”

温予柠翻开本子,最后又慢慢抬起眼,捏着纸张的手一点点攥紧。

纸张处随着她的力道出现折痕,“真心,那是最善变的东西。”

“我永远也不可能去爱一个人。”温予柠声线轻松,却透着斩钉截铁,“于我而言,爱自己才是最重要的。”

“是么?”

温芩无声收回视线,“但愿如此。”

幻境内沉寂一瞬,

“关于瑰血症还是没有办法吗?”

温芩递过来的书本上只记录写下了关于此次魏宏文病发的各种分析,和现代转换成古代的疗法。

温芩摇头,“从古至今,瑰血症的疗法从来没有人知晓全部。”

“那些人总是流传说温家是唯一能解瑰血症的,倒不如说温家只是控制住了病情而已。”

“上一世,我和温婉负责治疗时,温家从未把治疗的方法告诉过我。”

“温婉负责的那一部分虽然看着小,却是一点一滴都关联着。”

温婉治疗时是要求所有人都避开的,这也就导致,并没有人知道另一部分该如何医治。

“接下来,就靠你了。”温芩垂眼,话里也透着些愧疚,“我知说服温婉不容易,但如果她愿意帮你,那确实会事半功倍。”

温芩这句话的事半功倍,自然是说不止瑰血症。

可说服温婉又岂是易事。

温予柠皱眉,却也没多说什么,只淡淡道,“我会想办法。”

魏宏文病危是

在第七日。

就连一同进去的太医都不可避免也被感染。

而外面就更加乱了。

最先传出消息的绛雪楼,而后便是崔氏往后一众世家。

老鸨病重在床,那些楼里的小厮固然也不例外。

于是大部分姑娘则是顺利趁乱跑了出来。

她们是风尘女子,身上的病数不胜数。

早先前便听说江雪与白莹被三王妃的济春堂收留医治,于是一行人几乎没有思索便找去了济春楼。

温予柠看着有条不紊为所有人医治的场景点了点头,而后为确保万无一失,在众人休息时又顺着记下的病历本一一核实。

确定她们没有误判后,温予柠才放下心来找到了叶子那。

她从叶子手里接过先前让她制的药,简洁明了道,“魏宏文病危,他还不能死,所以温要亲自去给他医治。这段时间我可能不会过来,你帮我照看这里。”

叶子清楚温予柠的打算,点头,“你一切小心。”

……

再回到知府府邸,已是巳时。

这几日太过于繁忙,温予柠一直没来得及顾及其他,此时想起许久未见的人。

她看着简俞白问道:“吴叔这几日还在忙吗?”

简俞白沉默一息,直到看温予柠碗中的饭菜已经见底才开口,“他几日前便去给魏宏文看病了。”

温予柠握着玉箸的手顿住。

“我没打算瞒你,但吴叔说不希望让你知晓。”

简俞白将碗里还剩大半的饭菜放下,转而去握住她的手,一点点将攥紧的五指松开。

“魏宏文的病情严重,他关乎着这件事的全部,暂时还不能死。再者,一众太医因为也被染上了肺痨,出现吐血的症状,照吴叔的性子定然不可能袖手旁观。”

温予柠抿唇,眼睫微颤,却没说话。

“这不关你的事,姐姐。”简俞白伸手,钳制住她的下颚,迫着她抬起眼,“你不用为此觉得愧疚。”

“就算你提前出手医治,那群人也会干扰制止。”

“甚至会借着你的手提前杀死魏宏文。”

温予柠挣开他,重新捏住玉箸,“我知道。”

屋内一时陷入寂静,没有人愿意说话。

直到温予柠碗中的饭菜已经见底,旁边人也依旧一动未动。

她放下碗筷,皱眉,“简俞白,你必须得要吃点东西。”

闻言,一直安静的人抬起眼。

透彻的眸低泛着稀碎的水光,“可是好疼。”

温予柠有些心虚的避开视线,“它只是一个口疮。”

简俞白委屈:“是两个。”

说完,他又补充了一句,“姐姐那日咬的是两个。”

第74章

那日简清悠在门外,偏偏简俞白又不松手,温予柠最后只能改成用力一咬,才让对方松口。

她那日咬得力道没有收,当时血腥味就直接在口腔中蔓延。

这种程度的伤口,绝对会造成溃疡。

事实也的确如此。

只是简俞白的溃疡还更严重一些。

按理来说,七日之内溃疡也差不多好全了。

偏偏简俞白是被活生生咬出了两个溃疡。

其中一个已经差不多好全的时候,另一个正是发痛的时候。

温予柠有些迟疑抬眼——

这几日简俞白确实是不怎么吃东西,就连说的话都比平日少了不少,回想起从前这人就连扎个针都会下意识皱起眉的模样。

这点溃疡……

确实是对他来说有些疼了。

温予柠认命一样叹了口气,站起身伸出手,“把你的药拿来,我给你上药。”

本以为这次简俞白总会点头应下,哪知那人还向后退了退,“不要。”

“?”

温予柠有些好笑,“简俞白,你不会还怕上一个药吧?”

“上药太疼了。”黝黑的眸底泛着水光,简俞白毫不掩饰拒绝,“反正过几日就会好了。”

“哦。”温予柠平静挑眉,“那就是确定不要上药了。”

没有平日里的讨价还价,温予柠直接转过身就要把手里的药放回原位——

眼看着药瓶就要放回原位置时,身后突然响起一阵声音。

椅子被人拉开,脚步声随之响起。

泛着冷意的手虚虚握住她的手腕。

温予柠勾起唇,转回身望着他。

简俞白垂着眸,薄唇轻抿,声音也闷闷的,“姐姐……”

“嗯?”

温予柠也不动,就这样静静看着他。

那双藏在乌睫之下的黑眸闪着星点,微微发着颤,“……我还是上药吧。”

一点也不意外简俞白的心思,她也不戳破。

轻轻摆开他的手,指挥着人重新坐回去。

坐到他面前后,温予柠用先前吩咐人做出的棉签沾了点药,微微起唇,“张嘴。”

简俞白低垂着眼,听话照做张开嘴。

前几日简俞白便已经有意无意在自己面前说过嘴疼这件事了,但温予柠一直装作没听见。

这也就导致她只知道简俞白伤口,却不知道伤口的位置。

她没出声,只是用沾了药的棉签在侧面部分和舌尖自顾自找了会儿伤口。

一息过去,还是没找到。

撇过一旁乖乖张口不语的人,温予柠微不可察皱起眉,“伤口在哪里?”

闻言,那人闭了闭嘴。

睫羽眨了眨,清澈的眸子委屈极了,说出的话也有些含糊,“在舌根。”

最不想要听到的答案。

温予柠拿着棉签的手下意识一紧,但也仅仅只是一瞬。

她平静着脸开口,“那伸出来。”

看着她准备用手中棉签再次上药的动作,简俞白原本低垂的眉眼撩起,漆眸似是不解。

“姐姐,这根棉签不是只能使用一次吗?”

如今棉花虽然已经传入大胤,却并没有得到广泛的种植和普及。

所以当初温予柠吩咐人下去制作时,第一批并没有得到理想中的棉签。

因为只是有一个图纸的大概模样,所以就算温予柠特意叮嘱,第一批棉签的细节上还是出了些问题。

手工棉花条的均匀性和紧实度有些松散,这也就导致这批棉签只能使用一次,否则第二次棉花就会松散开。

这第一批本就只是试水,让大家之后能更好制作,所以量并不大。

但就算如此,也是实打实的数量。本着不浪费的理念,温予柠就把这一批棉花留给自己用。

而简俞白此次用来给口疮上药就刚好可以派上用场,她干脆就把剩下的拿给了他。

方才因为对方的回答,温予柠一时竟也忘了这件事。

意识到自己犯了何种愚蠢低级的错误,她皱起眉,在心底狠狠骂了自己不下十遍后温予柠才重新抬眼准备喊人。

只是不等她出声,原先对面还泛着委屈的那双眉眼突然弯了弯。

温予柠懵了下。

他现在是在笑吗?

笑什么?方才不是还因为上药委屈吗?

不用温予柠出声询问,简俞白便已经

一字一顿解释道:

“姐姐,这是最后一根了。”

“?”

“…………!”

短短几息的时间,温予柠却仿佛经历了一场大跌大落。

所有棉签都已经被她放去了济春堂,这也就意味着,如果想要给简俞白擦药那就只能让人去济春堂取。

也有另一种不用等的方法,那就是用手擦。

这伤口本就是自己咬出来的,现在还要让她亲自再用手去擦。

这样一副场景,温予柠光想都不敢想,现在还要让她来。

这可能么?这不可能?

甩手准备走人的想法早早被那人预料,温予柠提早一步被牵住手,原本准备离开的动作被生生摁了下去。

泛着凉意的指骨一点点摩挲着她的手腕,温柔而缱绻。

“姐姐,是你亲口答应了要给我上药的。”

漆黑幽深的眸子眨了又眨,无辜又可怜。

“可现在……你是不打算管我了吗?”

“———???”

怪不得之前那么怕疼的人会突然变了脾性,温予柠算是终于明白过来简俞白的打算了。

分不清是对下面要面对的场景羞赧,还是被人算计的气闷,白皙的脸颊难得抹上不自然的红。

她咬牙,表面依旧是温和的笑,“我出去净手。”

不知简俞白看没看穿,反正他笑得一如既往的乖巧。

此时屋内的下人早已退了出去,简俞白转身,从身后拿出盥盆,“不用出去净手,我之前便已经吩咐人准备好了。”

这是装都不装了。

就差大咧咧告诉你,我就是在等你“亲自”给我上药。

温予柠扯唇,也算不上恼。

但还是明知故问道,“怎么想起早早准备好这些了?”

“嗯……”简俞白清澈的眉眼看着她,如实道,“以姐姐的性格定会为我的伤口负责,但现下棉签又只能用一次。为了防患于未然,所以就准备这些了。”

盥盆内因为她的动作惹得水中泛起阵阵涟漪,不算大,却一圈圈包裹住中间的双手。

简俞白从来不是什么简单之辈,真玩起心思温予柠还真不一定玩得过他。

偏偏这人每次设计下一个小圈套让她中招后,末了又什么都摊开告诉她。

他的每一步都在为她留有余地。

没有丝毫遮掩,明晃晃的告诉温予柠。

在踏入他设计的圈套那一刻,她也可以随时选择留下或退出。

水中的涟漪始终没有任何变化,直到那双手挣脱、离开中心。

一滴滴带起的水珠砸进早已平静的水面中,直至平息。

温予柠拿过盆边的手帕擦干,重新看向他,“你倒是想得周到。”

简俞白似是听懂了,又似是没懂,他抬眼,“那有奖励吗?”

温予柠:“………”

温予柠没有搭理他,直接俯身弯腰,对着那张单纯无害的脸开口。

“张嘴。”

“伸出来。”

知道再说下去就该把人惹急了,简俞白在张口前又重新乖声道,“逗你的。”

“姐姐能亲自帮我上药,便已经是最好的奖励了。”

说完这句话,薄唇微张,绯红的舌尖便探了出来。

熟悉清冽的雪松味萦绕在鼻尖。

温予柠逼着自己一点点凑近,然后抬手,将带着药膏的指腹覆上。

溃疡分做前中后三个时期,形状自然也是小中大三种,而最疼的莫过于中期。

冷白清隽的脸泛着薄红,上半张脸漆眸下的冷意也随之一点点消融,染上微不可察的愉悦。

而下半张脸入眼便是绯红的舌尖斜斜搭在粉红的唇角,另一侧的舌根大咧咧裸露在外。

带着些凉意却又轻柔的触感落下,伸出的舌尖轻颤。

却没有缩回。

指尖是湿滑的柔软。

温予柠耳根爬上红晕。

她抬眸想错开紧盯着自己指腹的视线,却正正撞进了那双潋滟泛着水光的眸子。

一时双方都没说话。

半晌,终于在对方眼眶愈发红润,眼看着就要落下泪来——

温予柠声线有些嘶哑开口:“忍着,马上就好。”

舌根处的伤口不大不小,却是格外发疼的时候。

想要将药覆上去就必须用力。

随着男人嘴里的闷哼声响起,指腹也重重刮过、压过伤口。

“嗯。”

在最后一声闷哼声里,一滴晶莹剔透的泪珠也重重砸在了那只刚准备收手的手背。

“怎么这也哭了?”

似是无奈,温予柠没有直起身,就着一个坐着,一个俯身不过半尺的距离。

她拿过准备好的帕子擦了擦自己的指尖,又像之前那样擦了擦那人眼下的泪痕。

“就这么怕疼?”

换做平常男子,就算是怕疼也绝不会承认,可简俞白就不一样了。

他蹭了蹭那只拿着帕子的手,红着眼眶委屈道,“真的很疼。”

“很疼啊……”

在对方愈发亮的眸子里温予柠慢慢直起身,然后毫不犹豫丢下一句话,“那也没办法,自己忍忍吧。”

简俞白眸子黯下,孩子气瘪了下嘴,“姐姐好狠心。”

不知是不是因为简俞白先前痴傻回孩童认知的原因,还是因为这人本就善于撒娇。

总之不论是恢复前,还是恢复后,温予柠已经见过无数次这种神情了。

她可没忘记上次在医馆门口这人“撒娇”提出的要求。

温予柠挑眉,装作没听见,“你说什么?”

“没什么。”简俞白起身,哪还见方才的委屈,他牵起笑,“我说,我帮姐姐净手。”

“嗯?”

简俞白声音有些小,似是底气不太足,“反正之前我也经常帮姐姐擦手的。”

温予柠有些好笑,张口就要拒绝的话却在说出那一刻变成了“好”。

她想自己本就是为对方擦药才脏了手的,况且,适当的互动还是有利于“感情升温”的。

这样想着,她也就把手伸给了对方。

“给你洗。”

温负赶到是三日之后。

魏宏文因为各种病因加起来累积太久,不但太医摇头,就连几人中最指望的温负也表示无能为力。

整个知府府邸死气沉沉,王应更是日日以泪洗面。

原先精致稳当的妇人,近乎足不出门,就算在府上遇见也是满脸憔悴。

第四日,温负告知王应魏宏文时日不多。

同时,绛雪楼以及整个晋城也开始爆发与病重时魏宏文相同的病状,以及,瑰血症。

这一切的变化都发生的太快,也太突然。

但恰恰巧合的是,这一切都发生在温负来之后。

“这到底怎么回事?!”这一切都有温负的手笔,可哪知会变成现在严重的地步,他重声看向面前的女子,“我来之前你不是还说只是疫病吗?”

早在先前便猜到简清悠的手笔和打算,反正温家迟早被灭,温婉也没必要再顾虑什么。

“父亲。”她始终垂着眼,“瑰血症确实是从未听说过。”

晋城这

场疫病归根结底都有温负参与。

但如果加上瑰血症就不同了。

之前就算查下来,温负也可以用那些试验品来当挡箭牌。

可是如果是瑰血症,那圣上定会彻查到底。

手心力道收紧,温负却没多纠结这个问题,他转而道,“你和简清悠如何了?”

“一切如常。”

听到这个回答温负这才松了一口气,他说,“那简俞白呢?”

温婉这次难得有些犹豫没有出声。

温负沉声,“说。”

“三殿下他……”温婉压着声,缓缓道,“恐不要多少时日便能彻底痊愈。”

“那个逆女!”手掌重重拍打在桌面的声音一齐响起,“你,你去把温予柠叫来。”

……

“父亲。”

“砰——”

温予柠才刚刚进屋,茶盏便被人重重砸在裙边。

她绕过那些瓷片,看都没看一眼,直接坐到椅子上,“父亲今日叫女儿前来,可是有事?”

“女儿?”温负面色僵硬,“你还知道你是老夫的女儿?你这个逆女!”

“当初可是你亲自答应老夫要做什么?老夫看你现在是全然给忘了!”

“没忘。”温予柠淡淡抬眸,侧过脸,“只是父亲未免太心急了些。”

“什么意思?”

“简俞白前脚才刚好转,便一朝重回从前,这不想叫人怀疑都难吧?”

温负情绪终于平缓下来,“你是想要……”

温予柠歪头,对着他轻轻一笑,“父亲何不趁此疫病利用呢。”

“温予柠,当初可是你亲自说得要自己动手。”

“是啊,我亲自动手。”温予柠点头,“但前提是,我需要弄清楚魏宏文的症状,才能对简俞白下手啊。”

“魏宏文的症状确实是复杂,你确定自己有把握?”

“父亲这是不信任我?”

温负自然是打心眼儿里就没觉得温予柠能有多厉害,但至少她能帮自己解决简俞白,那就是有用的。

温负摇头,“可以,我明日便会安排你以医治魏宏文为缘由进去。”

“父亲,”温予柠点了下木桌,“只凭我一个人怕是不太能弄明白。”

“你方才……”

“瑰血症。”

温予柠打断他,懒懒道,“温家最是了解瑰血症,我需要温婉同我一起进去。”

第75章

“婉婉,你还打算瞒本王多久。”

空旷的房内,简清悠靠着椅背,静静看着无辜的女人。

他眸中没什么情绪,就连脸上的表情都一如往常。

温婉知道,简清悠这是来打算找自己秋后算账了。

她扯唇,装作听不懂,柔声道,“清哥哥所言何意?”

简清悠掀眼,“你觉得本王在说什么?”

“是……”温婉嗫嚅着唇,“是父亲叫我去为魏知府医治一事吗?”

“我可以解释的,我没有答应——”

“婉婉。”

话被简清悠打断,他声音柔和,“你知道的,我说的不是这个。”

“那是什么……”

“我本以为你是这世上为数不多真心待本王的人。”

“当初选择让你一个人留在十里镇,确是委屈了你,可本王也是实属无奈。”

很神奇,听见这些话时温婉再也没了从前那些莫名其妙长出来的情绪。

或者说,先前萦绕在她周围的情愫好像在不知不觉中,消失不见。

情绪虽然消失不见,可有些动作和下意识的举动却依旧存在。

就好比现在,温婉明明只是打算凑近简清悠说几句感天动地的话。

可不等她自己有所动作,身体便已经先一步跪到那人脚边。

她双手颤抖着揪住那只垂再身侧凌厉的手。

眼眶的泪水无声流出。

不等温婉有所反应,嘴一张便颤抖着说,“清哥哥……这是不要婉婉了吗?”

简清悠弯下腰,指腹一点点怜爱地替跪地的人擦干泪痕。

此时只要他仔仔细细看着温婉,便能发现她眼底藏着的震惊与厌恶。

可是他没有。

他对温婉的表现满意极了。

如果说,之前他疑心温婉有了二心。

那么在温婉跪地那一息,他就知道,温婉始终是温婉,始终是那个深爱着自己的温婉。

温婉在温家的庇护下一路走得太顺利,也受众人属目。

这样的她,早就被养出了一身傲骨。

她是站在阳光下的人,是骄傲的,是令所有人艳羡的。

但就算如此,方才就是这样一个傲骨的人毫不犹豫对着自己跪了下去。

甚至带着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讨好与小心翼翼。

简清悠漫不经心哂笑,“婉婉永远是清哥哥的小妹,哥哥怎么会不要你呢?”

这次依旧不给温婉任何机会,身体不可控制地继续回答上一个问题。

“只要对清哥哥有利,婉婉做什么都不会委屈。”

“毕竟婉婉最爱的,就是清哥哥了。”

温婉试过闭嘴,也挣扎着想要起身。

可是没用,自己只能像一个旁观者,冷眼看着这一切发生。

就好像,这具身体里真正的主人不再是温婉,亦或者身体被另一个人取得。

而她呢?

她只能从一开始的毫无察觉,到任由摆布,静静地任由这一切发生。

“那婉婉告诉清哥哥,为何十里镇发生的一切都和婉婉告知我的有所不同。”

简清悠的语气就好像真的在对待一个爱人。

“婉婉之前说十里镇那些人被温予柠发现后交于了简俞白,可是为何那个王应的婢女还活着,甚至除此之外的所有人也都活着。”

随着男人话落,温婉终于从旁观者,再一次被拉回了自己的身体。

就好像,一具身体里出现了两个主人。

一个主人做完了自己想要做的,便将身体又还给了另一个主人。

完成自己想要做的?

温婉突然僵住。

不,这与其说是另一个意识想要做。

倒不如说,这就像是一种特地的指令,只有完成了这个指令自己才能一切如常。

先前是被爱慕简清悠的情绪占据在心底,后来是不由自主的想要接近他。

就像是……

她必须爱他!

为何会如此?

温婉想不通,也想不明白。

掌心泛起噬心的疼,紧攥着的五指一点点松开,露出中间被掐得泛白的月牙印,最后又被她遮掩而下。

就着简清悠的动作,温婉迅速起身。

她不着痕迹后退一步,似是装作掩面哭泣,“清哥哥,我真的不知晓……”

“三殿下如今虽然不一定彻底恢复,但也恢复了大半。你知道的,姐姐一向不喜欢我,在十里镇姐姐和三殿下便对我诸多防备,我根本不知道他们具体做了什么。”

“罢了。”

简俞白自从清醒后变化太大,换做从前他定不会这样大招旗鼓将那群试验品带出来。

简清悠这一趟本就没指望温婉能明白什么,他只是想要试探下这个人有没有隐瞒,是否还如从前那般。

现下看来,温婉依旧是那个温婉。

若是她知道,定然会一字不漏告知自己。

简清悠这样想着,也就顺势拉着人坐了下来,似是安慰一阵后,“我放下听你说,温大人想让你陪温予柠去医治魏宏文。”

温婉红着眼乖顺点头:“嗯。”

“婉婉想去吗?”

他竟然问她想去吗?

那可是肺痨,传染性极强不说,魏宏文身上可还夹杂着各种病。

温婉除非是得了失心疯,才想着去找死。

简清悠既然会张口问,那定然是想要她去。

温婉的手不着痕迹捏紧,她本以为,简清悠就算不爱,那也是有喜在里面的。

可现在看来,这个男人显然什么也没有。

温婉突然就有些恼怒。

自己努力这么久,尤其是在那抹必须爱他的意识控制下。

搞半天,这个男人丝毫没有动过一分恻隐之心。

一时不知说是恼怒对方不知好歹,还是恼怒自己。

她那么优秀,那么漂亮。

更是对他一心一意。

可这男人倒好,逢场作戏就罢了,真碰到事,他竟然想要让她去死。

心下这样想着,温婉脸上却是懵懂,“我不想去……姐姐医术那么厉害,她定会嫌弃我什么也不会的。”

“怎么会?”简清悠似是替她打抱不平,“婉婉可是最厉害的女娘!尤其是魏宏文身上的瑰血症,这可是只有你才有办法。”

“如今瑰血症大规模爆发,婉婉最是医者仁心,清哥哥相信你也不会冷眼旁观的,对吗?”

温婉:…………

心底翻了个白眼,她拿出温予柠当挡箭牌,“可是姐姐会……”

“她?”男人冷笑打断,“她若敢说婉婉半句,本王定不会轻饶。”

温婉暗暗磨牙,笑着依

偎旁边人,“清哥哥对婉婉还真是,最好了呢。”

……

说完话后简清悠还一直在摸自己的脑袋,温婉暗暗蹙眉。

摸一下不够,还一直摸,当她是狗吗?

不着痕迹躲开,她笑盈盈抬眼,“清哥哥可是还有什么话想同婉婉说?”

“确有一事。”简清悠道,“本王派人打听过,被简俞白带回来的那个王应的侍女。”

“她本是患有瑰血症的,可为何,出了十里镇后又痊愈了呢?”

“纵使温予柠再厉害,也不可能这么短时间研究出疗法。而且本王记得,这世上唯一能解的就是你们温家人。”

来了。

果然还是来问了。

温婉:“我也不知道呢,姐姐当时神神秘秘的,医治时都是关着门不准其余人进房。”

叶子几人毋庸置疑是简清悠放出来的,目的嘛,也显而易见。

温婉本就没打算帮温予柠,之所以动了恻隐之心不过是因为……

身子突然顿住。

每次自己不受控制貌似都是因为对简清悠没了平日的温顺与“爱慕”,可偏偏就是又有那么几次她是惧怕且厌恶他的。

而这几次没有失控的情绪,都是在温予柠身边。

温婉很早便知晓,只要自己呆在温予柠身边就能压制住那些意识。

现在看来,明显是不至于此。

先前没来得细想,可现在将这两者连在一起……

不正常,简清悠和温予柠都不正常。

虽然都不正常,但后者至少对自己无害。

这样一想,温婉干脆顺水推舟道,“清哥哥,你说会不会是姐姐自己……”

引导对方说出这句话的简清悠眼中也出现了些愉悦。

不用他再说什么,作为深爱着他的人,温婉便已经贴心道,“清哥哥,我定会‘协助’姐姐,查清这一切的。”

“来了?”

看着落座的人,温予柠打了个哈欠,懒懒将茶水递过去,“我可是等你好久了。”

“你好像一点也不意外。”

“就好像早就预料了一般。”

绿茶的清香慢慢升腾,在房内闷热的气息里增添了些清淡。

杯沿处不多时聚集起了一圈圈露珠,杯内是放入了冰块的清凉,而杯外是夏至的炎热。

温予柠淡淡抿了一口茶水,“此话怎讲?”

“你觉得呢?”

温婉也不点明,就这样看着她。

“我只是觉得,你是个聪明人。”

那双黑白分明,却又总是氤氲着雾色,藏在秋水之后的眸子轻抬。

温予柠放下手中的茶盏,“聪明人,自然是知晓何种选择对自己有利的,你说呢?”

她这句话说得很巧妙。

温婉一时也拿不清对方到底说的是哪一件事。

是温予柠先前在温负房内对自己说得,多一种选择,说不定这次出手对自己也格外有利。

还是……她也知道,自己现在的意识只有在她身边才不会被强制控制。

喉间有些燥热,温婉抬起面前的茶水慢悠悠喝了口,才重新出声。

“我答应这次合作。”

“但你知道的,我可不是什么大无畏的大夫。所以除了瑰血病我能提供帮助,其他的我爱莫能助。”

温予柠瞥她,冷淡应声:“可以。”

“可以?”

温予柠等的本来就是这一句话,虽然没有过多解释的必要,但她还是轻笑弯起眼。

指尖在桌面轻巧,伴随着悦耳的声音响起。”我是否可以理解为,你是要将瑰血症另一半解法教于我。“

虽然很不想承认,但温婉还是不得不点头应是。

知晓温予柠明日便要去给魏宏文医治是在众人一齐吃晚膳时。

温负为两个女儿表示骄傲的话还没说完,简俞白便已经侧过头对着身边人道,“明日就要去了吗?”

没料到他突然会出声,温予柠有些心虚低下眼,装作扒拉着碗中的饭菜,轻“嗯”了声。

简俞白清楚温予柠会去,但没想到那么早。

她果然还是自己做决定,甚至告知都不告知自己一声。

简俞白凑近,声音有些哑,“可我竟然是最后一个人知道,姐姐甚至都没打算告诉我。”

温予柠捏着玉箸的手僵住,“我是不想你担心。”

“才不是。”温热的呼吸撒在耳畔,“姐姐分明就是不放心我。”

心思直接被当场戳破,不等她多想,男人又慢悠悠补上。

“不放心我,怕我阻拦你。”

这就是想再敷衍过去也不可能了,温予放下手中的东西,深吸一口气。

刚转头的动作一顿,她直直对上了那张清隽的脸。

尽在咫尺。

深邃的黑眸泛着星光,是与周身气质截然相反的柔意。

随着他开口,眸中倒映着的女子身影僵住。

“如果这是你想要的,那我就不会阻拦。”

简俞白桌下的手牵住对方。

“但这件事很危险,我只是希望你能告知我一声,就算是发生意外我也能提前为你想办法。”

他说的是告知。

温予柠半晌狼狈的转过脸,含糊垂眼应了声:“好。”

桌对面,温婉和简清悠不动神色将两人的互动收紧眼底。

虽然听不见两人在说什么,但温婉还是在心底狠狠唾骂了一遍自己。

选人就如同一次豪赌,赌错了就真的满盘皆输。

温婉曾经的打算就是像现下温予柠训简俞白那样。

她原本是想让简清悠成为自己的那个护身符。

可显然,她赌错了。

这个男人根本就是个自私自利,又自以为是又恶心的蠢货。

另一边则是坚信温予柠又拉着简俞白在自己面前做戏,刚准备发作,便突然听见简俞白的声音响起。

“阿柠,这一月的针灸还并未完成。”

简俞白没有压着声,他当众开口,“若你去给知府大人医治,那我岂不是这月就不用扎针了?”

随着简俞白好转,但依然需要巩固,原本的间隔时间也随着拉长。

被他这一提,温予柠才突然反应过来,她站起身和周围人打了声招呼后,便准备拉着简俞白出去。

“今夜就把针扎了。”

哪知原本还准备起身的人又坐了回去,甚至撇开了她的手。

“我不要!”

已经许久没见这人在扎针这件事上耍脾性了,温予柠难得慢了半拍,“什么?”

清冷的眉梢低低垂下,薄唇微瘪,豆大的泪珠滚落而下。

原本撇开了女子的手改为紧紧抓着她的衣摆,执着又固执。

“阿柠都不要我了,我也不要扎针了。”

温予柠:“………???”

目睹过简俞白真容的温婉和简清悠:“??!”

另一边的王应和温负为首的众人:“————”

明明上一秒还好好的,下一秒就变成了先前的模样。

问题是,这幅模样不像痴傻,倒更像是……

和爱人赌气后,却又暗戳戳暗示对方来哄自己。

可惜温予柠并没有当着这么多人面哄人的习惯。

既然他选择装傻,那温予柠自然也就选择一齐装傻。

她如先前对那人还痴傻时,不肯扎针的语气开口。

“简俞白,就算撒娇耍赖也没用。”

“我数三声,立马给我滚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