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玉素光这会儿已经被剥去了一切, 仅着一身平常的里衣,既无法宝玄机,又无内里乾坤。
叶华浓见此情形,眸光闪了闪, 对她果真被逼到如此境地, 感到不可思议。
现如今,玉素光的身上, 仅存的希望便是那颗藏于发带中的回生丹了。
叶华浓是极力克制, 才避免了自己将视线落到她的发带上。王凌波如此环环相扣布下的天罗地网, 不能因她的疏漏让玉素光发现破绽。
因此她只能将复杂难明的眼神集中在玉素光的脸上。
玉素光此时落魄烦躁,紧绷敏感,见来人是叶华浓, 见对方这么看着自己, 心中毫无愧意。
她冷笑:“你来干什么?”
叶华浓面无表情:“我也算苦主之一,怎么就不能来?”
玉素光讥讽道:“你来是想看我痛哭流涕, 还是悔不当初?或是对你乞声讨饶好叫你宣泄怜悯。”
“若是所求如此, 那你是在做梦。”
“我便是跌落尘埃,也不是你这等卑贱凡人能折辱的。”
叶华浓笑了笑:“若不是见过玉姑娘奴颜婢膝的丑态,听这番话, 还真就当玉姑娘是个傲骨铮铮的人呢。”
“玉姑娘在囚峰时是如何痛哭流涕, 宗门不少弟子此时还津津乐道。”
玉素光脸色一变, 万般难堪,她在囚峰那几个时辰,执法堂的监察弟子自然看在眼里。
丹峰与囚峰最近,若想打探点无伤大雅的事,凭叶华浓手里的丹药资源,倒也不难。
玉素光眼中狠厉, 盯着对方道:“你也不过趁我落魄逞些口舌之利了。”
“便是让你猖狂一次又何妨,只要我一日不死,你我依旧是仙凡之差。”
说着上下扫了叶华浓一眼:“你寿数还剩多久?三十年或四十年?”
“一介凡人与修士争风,你活得到看我下场那天吗?”
叶华浓淡笑:“该是能的,毕竟先前玉峰主匆匆去了囚峰,看那一身戾色,怕不是来寻玉姑娘叙父女情的。”
玉素光惧色一闪,下意识反驳:“信口雌黄,我父亲贵为一峰之主,行事自有体面,怎可能孤身闯囚峰。”
叶华浓笑意更深:“因为周师妹今日白天当众为玉姑娘叫冤,说玉姑娘一切恶行恶举,全因父兄从小欺辱。”
“玉峰主父子身败名裂,一怒之下不顾体面,倒也是人之常情。”
玉素光从昨晚被提到这里,对外情形一无所知,如今听到白天发生这种事,顿时目眦欲裂。
她往前一冲,被囚困结界挡了回去,状若疯狂的吼道:“满口胡言,你在撒谎,两宗之争何等大事,岂容她一个小小弟子信口雌黄。”
“不会,不可能的,她知道什么?区区一个筑基弟子胡话,还信以为真不成?”
叶华浓神色无奈:“原本众人也将信将疑,可玉素庭师叔心神动摇,方寸大乱,竟是因此输了比赛,也就由不得人多想了。”
“玉峰主那一身杀意,怕也是忧虑玉素庭师叔的前程而起吧。”
玉素光眼中的光亮褪去,她知道自己完了。
若说先前还有一线生机,在家丑暴露,兄长前途艰难过后,父亲是决计不会留她性命的。
玉素光跌坐在地,神色浑噩,连叶华浓什么时候离开的都不知道。
叶华浓该说的话已经带到,便也不再多留。
她知道自己的一举一动都在监视之中,但说起来都是报复之举,倒也没有大碍。
但果然,玉素光恍神片刻后,便大吵大吼着要找自己的师兄师妹们。
原本看守的人并不想理会她,但玉素光拿指尖抵着自己脖子,以死相逼。
她现在虽然法器尽除,但并没有被完全拘束,以她的修为想要结束性命还是轻而易举的。
对于玉素光的处置至今还没有确切章程,看守的人也不敢让她出了意外。
宗主既不禁止她见人,守卫便传信通知了赵离弦等人。
赵离弦此时已经回了房,轻易是拽他不出去的,且他根本就没有与玉素光一损俱损的自觉。
因此根本就没理会拿传讯。
宋檀音等人就没这么从容了,心中再是不耐,听到了玉素光的紧急邀见,还是赶了过来。
一来玉素光就劈头盖脸质问:“今天白天赛场发生的事,你们怎么没来跟我说?”
见宋檀音三人茫然,玉素光冷笑:“少装傻,你们是不是想着放任我父亲斩杀了我,就此以往便一笔勾销了。”
宋檀音忙问:“玉峰主来找过你了?”
玉素光深深的看了她一眼:“师妹,你倒真是一如既往,该精的时候精,该瞎的时候瞎。”
“连叶华浓这等人都发现我父亲去囚峰杀我了,你竟是一无所知?”
荣端不耐烦道:“你这不是没事吗?还亏得我们昨日顶着师父的怒气求情。”
“若你还留在囚峰,现在怕是已经身首异处了,不求你感恩戴德,反倒质问我们来了。”
“你要找我们过来只是为了痛骂发泄,那就不奉陪了。”荣端冷笑:“拜你所赐,如今我们主峰亲传一脉已经声明岌岌。”
“外头都在传我们几人是否也表面谦润,背地龌龊。”
“我们受人议论倒也罢了,总归说几句又不会掉块肉,可大师兄岂能任人品头论足?”
此话一出,原本针锋相对的两方都静默了半晌。
姜无瑕转移了话题,他温声道:“玉师妹可是忧心自己性命?若是如此大可放心了。”
“玉峰主去囚峰索你无果后,便被师尊叫到了主峰,之后被告知天机秘境的灵矿易主,如今交由大师兄打理。”
“这也是我们并不担心你的原因,玉峰主此番做派,我们特意告知倒徒惹你伤心。”
“非是作壁上观,玉师妹莫要多想。”
玉素光看着姜无瑕,脸色多了丝不透眼底的笑意:“姜师兄总是周道的。”
“既然师兄做了明白人,那我就直说了。”
“我那好父亲我自己知道,他现在颜面扫地,又有我兄长前途艰难,还丢了灵矿,势必不会饶了我的。”
“剑宗我是不能待了,你们助我逃出去吧。”
三人闻言一愣:“你想叛逃?你可知剑宗叛徒有何下场?”
宋檀音皱眉:“师姐你还是莫要冲动的好,大师兄的父母据说也是——”
“他们还是合体修士,最后尚且免不了一死,师姐自信能逃过一劫。”
“不若还是留在宗内吧,现在情形,师尊总归是在保你的。”
玉素光坚决道:“不行,我不能留在这里,师尊不会一直护我的。”
她从来都知道,师尊对她并不怎么喜欢,她从来都是可有可无那个,因此即便成为掌门亲传,她也从未觉得安全。
她仍需去经营,去讨好,去让自己不沦为一个无关紧要的透明人。
玉素光看向宋檀音三人,眼中满是嫉妒,嫉妒同宗同脉,他们却可以理所当然。
“我也不为难你们,如今阖宗忙于换位之战,且腾不出手料理我,赛事结束之前,是我最好的逃跑时机。”
“你们替我想办法解决这囚困结界,再每人给我准备十万上品灵石,藏在我指定的地方,再帮我熄了长生殿内的魂灯就行。”
“至于如何离开,我自己有打算,就不劳烦你们了。”
三人倒吸一口凉气,荣端骂道:“你倒是真敢开口,真想刮干净我们呢?”
“十万上品灵石,你怎么不去抢?你跟那些反咬你一口的狗腿子,胃口倒是一样大。”
姜无瑕也皱眉:“师妹,莫说灵石,其他要求也过分了。”
“破坏结界,熄灭你的魂灯,你倒是远走高飞,让我等今后如何自处?”
玉素光并不害怕他们拒绝,一旦豁出去,她才是光脚不怕穿鞋那个。
她冷冷瞥着三人,先对姜无瑕道:“二师兄,霍家的人可还在呢。”
“你说若是霍家主知道他那女儿如今癫狂疯绝是拜谁所赐,该如何作想?”
第32章
玉素光话才起了个头, 姜无瑕便抬头望去。
见此时囚困结界无人窥探,方才来得及理会玉素光。
他一贯温和带笑的脸上,此刻带上了严肃和审视,冷声道:“我与霍家小姐一场孽缘, 到底是曾经倾慕过, 最后闹到难堪收场的局面,我亦有错。”
“今次霍家来观战本就相顾尴尬, 玉师妹还提起这事做什么。”
霍家便是在姜家之后抵达的, 苍洲西北炼器大族。
姜无瑕与霍家家主之女曾经也是一对羡煞旁人的眷侣, 只可惜交往过甚,一开始的羞怯褪去,姜家女便原形毕露。
外界传闻其性格癫狂跋扈, 不可理喻, 对姜无瑕更是动辄打骂羞辱,不顾场合使其难堪。
最后还是双方家主介入, 姜家女被强制带回族中幽禁, 方才斩断这段孽缘。
此事过后,谁提到姜无瑕不叹一声倒霉,情窦初开摊上这么个疯婆子。
可玉素光却冷笑:“二师兄, 一次还当你运道不好, 可再二再三呢?”
“你为何总是遇到不可理喻的女疯子?你为何总被道侣欺凌横霸?你为何总是弱势可怜遭人同情那个?”
“姜家女是第一个吗?她不过是身份最显赫那个而已。符峰的瞿师妹如今还关在从心崖呢, 御化宗的陆师姐仍锁着铁链沉在寒潭狱中。”
“师兄你相顾尴尬的何止一个霍家。”
姜无瑕眯了眯眼睛,他这表情让原本谦和温润的气质多了几分虚伪。
“我不懂玉师妹你在说什么,纵使我每段情缘都不得善终,总是以相同的结局潦草收场,那也是我识人不明,或是我的劫数在此, 就不劳师妹操心了。”
玉素光大笑出声:“师兄你糊弄别人便罢,在我们面前就见外了。”
说着她突然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师兄你知道我最讨厌的食物是什么吗?”
“萍灵蕉。”以姜无瑕的周道,同门师弟妹的喜好自然不会不知道。
萍灵蕉是一种长在灵池浮萍上的水果,类似凡俗的香蕉,只是口感更为细腻润泽,丝毫没有涩味,是修界常见的灵果之一。
玉素光盯着他,面无表情道:“萍灵蕉曾是我最喜爱的食物,你知道为什么我现在如此讨厌,闻到味道便恶心呕吐,无法抑止吗?”
姜无瑕盯着她没接话。
“因为我那个好母亲,在外宽和大度的玉夫人,在得知我喜欢吃萍灵蕉后,命人捣碎了涕肉虫拌着蕉泥喂给我,整整喂了我一个月,然后在我进食的时候,将原料端上来。”
姜无瑕听着这话,脸色已然有些难看。
他身后的宋檀音和荣端,闻言则是觉得喉咙瘙痒,有些想吐了。
若是这样,倒也完全理解玉素光为何每次见到萍灵蕉都反应狼狈。
玉素光看着姜无瑕,脸上的表情变得憎恶怨毒:“然后你猜如何?”
“在我认亲宴上,自称视我如亲女的玉夫人,亲亲热热的要喂我吃萍灵蕉。”
“我大哭尖叫,呕吐拒食便成了不知好歹,果真是婊·子生的贱种,上不得台面。”
玉素光笑着眼泪都出来了,她的眼神剥开姜无瑕伪装,大声道:“你玩那套都是我吃剩下的。”
“饱受道侣欺凌的受害者,识人不明的温谦君子,你也配!”
姜无瑕脸上已经结满了冰霜,褪去了平日的伪装。若此时有外人在此,便会发现不刻意营造时,面相竟看着有些阴险刻薄。
玉素光看他变了脸色,心中快意,就如同透过姜无瑕揭破了玉夫人的虚伪一般。
她继续道:“二师兄可还记得虹灵秘境广场汇集时,霍姑娘当众扇你的耳光?”
“可还记得并天书院查阅上古典籍时,霍姑娘突然的暴起伤人?”
“又可还记得东南边陲抵御妖邪时,霍姑娘不顾同行修士安慰的骤然发狂?”
“霍姑娘有如今的声名狼藉,这几件事功不可没,提及此,谁不为姜师兄抹一把同情泪。”
“那霍家主爱女如命,竟也自持理亏,拿你毫无办法。”
玉素光露出一个阴险的笑:“可若我有证据证明,霍姑娘发狂乃是人为刺激,事出有因呢?”
姜无瑕沉声歹毒道:“你敢。”
玉素光:“我都要死了,二师兄你觉得什么能吓住我?”
姜无瑕冷笑:“倒是小瞧了玉师妹,原来这么多年,你也并不只会做人走狗,妒害同门。”
话虽这样说,却也是认下了这晦气差事。
他不确定玉素光手里的把柄能威胁他到何种地步,但他的处境,确实也不宜冒险。
霍家家主对其女爱若珍宝,但凡有一丝机会为其正名,对方都不会放过。
届时落入被动,保不准会狼狈一场。
见姜无瑕妥协,玉素光视线又落在了荣端身上。
荣端嗤笑:“师姐你该不会想拿同样的法子要挟我吧?”
“我可没有无缘无故折磨他人的癖好,便是有什么把柄在你手里,你要挟我们替你奔走求情倒罢,若是要我助你叛逃,这罪责太大,还不如去找师尊投案自首。”
“总归说破天也不过是发落一番。”
玉素光见他竟满面自信,讥诮道:“师弟你不惧师尊发落,那大师兄呢?”
“我记得大师兄曾经赏识过一个散修,还承诺过为对方做一件事。”
“结果那散修遇险身亡,大师兄至今念及他还会惋惜。”
“我怎么记得那散修当初是向大师兄发过传音纸鹤求助的。”玉素光凑近,低语道:“荣师弟,你还记得那纸鹤为何没到大师兄面前?”
荣端脸色僵硬,抿唇盯着玉素光。
玉素光从开始破罐子破摔,好似多年郁气得以宣泄般滔滔不绝。
意犹未尽道:“哦对,还有三十多年前的风师弟,那可是个有趣人。”
“风师弟跟荣师弟一样,对大师兄推崇备至,为大师兄鞍前马后愿肝脑涂地。”
“那段时间好似风师弟更和大师兄心意,挤得荣师弟都没处落脚了,后来风师弟如何了?好似死在了秘境之中。”
荣端冷笑:“那是他自己命薄,担不起大师兄的重用。”
玉素光懒得跟他争论这个,荣端这蠢货在类似问题上简直不可理喻。
她接着道:“师弟倒是倒是冠冕堂皇,一片赤诚为大师兄。”
“就是不知师弟对你父亲荣管事仗着师兄散漫不羁,时长利用饮羽峰平他那摊烂账作何想。”
赵离弦身家丰厚,身份定例和师父长辈赏赐又源源不断,除了随身携带的,他自己都不甚清楚。
饮羽峰以往又只有侍修三两个,以侍修身份根本接触不到汇入主峰的高级账务,又有荣端这个自发包揽了不少大师兄事务的师弟做掩护。
在赵离弦闭关期间,荣管事很是接着饮羽峰的名头平了不少没法处理的烂账。
比如中饱私囊的,完全可以挂在饮羽峰名下,再找机会弄成损耗或让儿子借讨。
以赵离弦跟他们的修为差距,于饮羽峰三瓜俩枣不甚在意的耗损,就够荣管事吃得脑满肠肥的。
荣端眉头紧皱,神色难堪。
他自认对大师兄一片赤胆忠心,却不料父亲背后竟耍这些手段。
倒不是多信任玉素光,实在是荣端也足够了解自己父亲,这等事还真是他能做出来的。
对于大师兄,父亲虽然也赞同他唯大师兄是从,但本质上却是不同。
他是真的希望辅佐大师兄左右,助他登顶三界之巅,但父亲要的却是看得见摸得着的利益。
荣端咬牙,这些事若是让大师兄知道,足以葬送他毕生所愿。
他恨恨盯了玉素光半晌,从未想过这女人背地里竟然做了这么多。
最后也只能咬牙切齿道:“行,我帮你。”
玉素光最后视线落在宋檀音身上。
宋檀音赶忙道:“既然师姐心意已决,我自然鼎力相助。”
宋檀音最是知情识趣,就算她自认没有那么多不堪,却也没自负到觉得自己毫无破绽。
玉素光冷冷看了她一眼,最后只嗤笑一声:“你根本配不上大师兄。”
“你比那姓王的凡女还不如。”
宋檀音神色变淡,由姜无瑕与玉素光约定了必要事宜,便随着师兄们转身离去了。
出来之后,三人又聚在一起商量了一番,确定了布置囚困结界的人选,如何让对方分心,又由何人去灭了魂灯,再如何扫尾脱身。
商量完又约定了明日何时动手,三人才分开各自回去筹措灵石了。
第二天一早,王凌波便收到了赵离弦交给她的天极灵矿令牌。
此令不但拥有灵矿内的最高权限,一应账目和以往的冶炼研究成果也载入其中。
王凌波并没有急着查阅,因为此时王凌淮来了。
第33章
王凌淮过来的时候, 两人还在用早膳。
许是昨天的灵米粥还算合口味,今早赵离弦交代事宜后又坐了下来。
他并不重口欲,又辟谷多年,这两日的进食次数比这十几年加起来还多, 倒是让人纳罕。
王凌淮一见便觉得自己来得不是时候, 但人已经被推出来了,因此神色有些期期艾艾。
王凌波见状捉弄道:“堂兄做什么可怜样子, 你可是初赛魁首。”
“自前日之后, 整个苍洲, 元婴以下第一人便是你,该高兴的。”
不说还好,一提起王凌淮神色更是晦气。
他在秘境之内, 先是斩杀元婴修士也退避三分的跗骨妖柳, 再是面对五筑基二金丹的围剿,接着又是刀宗集中精英弟子的鏖战。
持续疲惫的应战同级佼佼者, 最终还站到最后, 这份战绩本该是他的荣耀。
可谁知道他在里边打生打死的时候,外面只顾着看宗门的笑话,出彩表现沦为无人在意的边料。
王凌淮事后得知真相, 已经反复掐过几轮人中了。
如今听堂妹提起, 一肚子苦水:“可别提了, 还元婴之下第一人,如今外面提起我,都说剑宗丑闻赛里赢的那小子。”
“你当常人听了这话,更关心的是‘剑宗丑闻’还是‘那小子’?”
王凌波倒是乐观:“想开点,三界五洲各方赛事大比无数,基层修士年年有惊艳之辈横空出世。若修为进阶不显, 不出一年区区金丹风头就会被别人掩盖。”
“但三界第一宗的丑闻热闹可不常有,今后百年,提到今日便有你的姓名,虽不显眼,也是细水长流。”
王凌淮一听,这最狼狈的魁首之名还得担这么多年,更是眼前发黑。
也顾不得斟酌话语,焦急的看向赵离弦:“大师兄,难道真就放任刀宗诋毁咱们剑宗的名声吗?”
赵离弦放下空了的粥碗,颇有些事不关己道:“也不算诋毁,他们不过是将剑宗内发生的事说出来。”
王凌淮急了,他是被一众人心惶惶的师兄弟师姐妹推出来问话的,但他的想法与众人也差不多。
“话是这么说,可刀宗已经凭着搅动舆情,拿下了昨日的胜果。”
“宗门弟子虽对玉师姐等人不耻,势必要拿个说法,却也不愿宗门输给刀宗的阴险手段。”
若第一日众人只是愤恨,第二日玉素庭因丑闻失利导致剑宗败落,就让众人恐慌了起来。
赵离弦气定神闲道:“不会,苍洲首宗只会是我不言宗。”
这敷衍的回应倒是让王凌淮安心大半,他虽如今还只是微末修为,却也明白越是道行高深者,越清楚两宗差距。
化神以下,以刀宗的家底不论数量与质量倒是都能与剑宗一拼。
但千万年来雄踞宗首之位,也就意味着最上层的战力储备,刀宗明面上的势头好似已经有一搏之力,可这也仅仅是基层弟子能够看到的浅显对比。
不说明面上的力量,剑宗暗藏的底蕴,刀宗甚至无法肯定自己知道得毫无遗漏。
否则他们为何会用这下作手段?难不成这样赢来的宗首名声好听不成,实在是不打个剑宗措手不及,他们便没有机会。
王凌淮还是多嘴问了一句:“那要是今日刀宗还耍弄手段扰乱道心呢?大师兄可有应对之法?”
赵离弦喝着茶道:“今日便是门天真人除掉全身衣物,裸·行于法坛,也改变不了结果。”
王凌淮伸手捂住嘴,万不敢嘲笑大乘老祖的。
今日乃首宗之争的最后一日,其重要性非是前面两战可比,因此观看的人更多了。
就连叶华浓今天也没有躲在自己的小院里,而是跟丹峰弟子坐在一起,位置不算靠前,却抬头能与王凌波遥相对视。
王凌波冲她笑了笑,在人前倒是并不避讳与她投缘这回事。
赵离弦见状,若有所思的问道:“你与叶管事交好,是否一开始就知道她的落魄是拜玉师妹所赐?”
王凌波闻言丝毫没有惊慌,反倒是微微颔首:“我随玉姑娘第一次见到叶管事,便发现她对叶管实在过于刻薄,这刻薄不该出现在她们云泥之别的身份与修为之间。”
“后又有青槐姑娘的发难与横死,玉姑娘在里面始终偏帮。执法堂与人定罪需要证据,我心中怀疑却是不需要的。”
“当然我与叶管事交好,除玉姑娘之因,本身也是很投缘的。”
赵离弦点了点头,并未多做追究,他不至于把此次刀宗的发难都怀疑到王凌波身上,因为按照常理这是不可能的事。
只当王凌波为了应付他的师弟师妹所做之功而已。
王凌波垂下眼眸,有时候她还挺喜欢修士对凡人根植骨子里的傲慢的。
因这傲慢,他们永远不会怀疑一个凡人能独自掀起什么风浪,哪怕对她盛赞的赵离弦。
说话间,第三日的高阶之战正式拉开帷幕。
第一战就是刀宗双子出场,他二人并非分开作战,而是一同对阵于剑宗灵峰二长老辜屏。
方沐双子虽是二人,但只是新晋合体,辜长老却已经是合体后期修为。
除三界寥寥几位大乘修士外,合体期已经算此界顶峰修为了,能进阶分毫已经是千难万难。
因此二对一并无不公,甚至表面看来,优势还在剑宗一方。
双方进入法坛,首座的渊清真人便抬指捏决,法坛外升起一座透明的屏障。
否则合体修士对决,在场九成的人得死于近距离的灵爆威压。
辜长老率先开口:“听闻二位道友连体而生,还是修至元婴后才借助功法分开的。”
“因此莫说同心同感,便是本命法器也是共用一把,灵犀默契更是世间仅有,往常与人斗法往往越级而战。”
“今日机会难得,倒是要老夫好好领教一番了。”
方执沐与沐执方两兄弟还是一副病恹恹的样子,透着与刀宗不符的羸弱。
但两人说话倒是毫不谦虚,其中一人道:“莫要期待太过。”
另一人道:“一炷香的事,怕是不能让你意满而归了。”
辜长老早听说这双子心性张狂,也不多生气。
他拔剑出鞘,那剑身尽现后,竟是如活了一般,先是变软拉长,接着如同活物一般攀上辜长老的右臂。
随着攀爬过程寸寸蜕变,扁平的剑身变得立体生动,上面布满片片银鳞。
最后竟是化作一条银蛇,蛇尾缠绕着辜长老,蛇身矗立,寒芒如针的视线看向双子。
辜长老本人看着温吞好脾气,本命法器却是锋芒如刺,双子与蛇眼对上,一时竟觉得自己神魂被扎了一下般。
二人对视一眼,神色凝重了三分,紧接着身为兄长的方执沐抽出了自己佩戴的长刀。
而长刀入手,一旁的弟弟沐执方握住了兄长已经握着的刀柄,往上一抬,那仅有的一把本命法器竟是分裂成了两把。
一模一样,灵力与刀灵的气息甚至都别无二致,如同凭空复制。
辜长老见状也是眉头一皱。
三位合体修士打得目不暇接时,丹峰临时囚禁玉素光的院落,却到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他并未遮掩气息,因此一踏入附近,便听到了警告——
“玉素庭,离开此处。”
玉素庭此刻面貌与当初死皮赖脸纠缠乌孟时判若两人。
那时即便乌孟不假辞色,玉素庭却是志在必得的自负,现在那份自负没了,虽仍旧锦衣华服,清俊非凡,但浑身都透着落拓阴鸷。
听闻警告,玉素庭非但没有离去,反而出手发难,直接在冲着声音方向攻去。
看守玉素光的执法弟子大惊,没料到对方竟敢在宗内发难,猝不及防下慌忙应对。
玉素庭牵制住修为最高那人,另外几人欲加入速战速决,却不料周围又出现几名玉家麾下修士。
包括玉素庭在内的这些人,出手虽果决,却黏着缠绕,既不急于分出胜负,却也攻势密不透风,打散了几人一次次的对外传讯。
有心算无心,且对方对守备武力估量精准,一时间几名执法弟子陷入焦着,全被引开了注意力。
而察觉到外界动静的玉素光,赶紧摘下了自己的发带,她此时无比庆幸大师兄所赠。
发带内藏有一颗回生丹,服之她受困于结界内被耗尽的灵力瞬间填补充盈。
紧接着玉素光对准结界薄弱处,此时护阵之人被牵制,她自然能轻易打破。
“不好,玉素光——”为首的执法弟子察觉结界被破,惊呼出声:“玉素庭,你竟敢放走罪修。”
玉素庭并不放他去追玉素光,而是冷笑道:“我不过一时激愤,欲杀玉素光后快,却也被你等执法弟子挡了回去。”
“她玉素光深陷囚笼法阵还能逃跑,分明是你们看守不利。”
执法弟子不欲跟这个浑人纠缠,虽不知对方目的,但对方有一句说得对,即便他被人牵制,玉素光也不该有那本事逃走。
若真追究起来,以玉家声势还真能让玉素庭将一半罪责甩他头上。
执法弟子的忧心玉素光是感受不到的,她一脱离囚阵就赶紧隐去身形,冲着相反的方向离去。
她感受到了玉素庭的灵力,心中冷笑,可真不愧是她的好师兄好师妹。
玉素光并未往约定的地方去,而是直冲饮羽峰。
此时宗门几乎所有人都瞩目于法坛的比斗,她的灵力来往于饮羽峰无数次,早不被师兄设限警惕。
便是感受到此时有人进入饮羽峰,想来以师兄的性子也懒得理会。
她所料不错,神识一扫,整个饮羽峰只有一个侍修留守,玉素光毫不费力的来到了藏库门口。
第34章
玉素光倒也没有天真到以为宋檀音几人会乖乖受她胁迫。
一脉同门, 玉素光能搜罗他们那么多把柄,自然不会对他们的人性抱有期待。
她深知为了保全自己,宋檀音几人必定不会自己出手,以他们的本事, 煽动玉素庭这个走投无路的蠢货并不难。
只不过他们低估了玉素光对自己好兄长的了解, 以玉素庭的卑劣自私,能唆使他出头的理由无非是那一个。
玉素庭声望跌落, 前途尽毁, 还是毁在他视作猫狗玩物的玉素光手里, 暴怒无能之下定是只想杀之泄愤。
宋檀音他们根本就没打算让她活着,但她叛逃却是需要资本的。
她不可能分毫不带脱离剑宗,不管是应对之后执法堂的追剿, 还是保障自己修至化神, 都需要数量庞大的灵石支撑。
玉素光明白,若现在去约定寄放灵石的地方, 等着她的只有一死。
因此她早做了打算, 勒索宋檀音他们的几十万上品灵石只是幌子。
她真正的目标是饮羽峰大师兄的藏库。
玉素光潜入饮羽峰后并没有着急着动手,若说进入饮羽峰结界容易被忽略,那么突破宝库就没那么容易了。
她得等到大师兄上场对战, 即便察觉到藏库遭到入侵, 也无法分心的时候, 方才是她下手之时。
玉素光对自己计划颇为得意,此时法坛观仙台上,叶华浓眼中却是神采流转。
她又看向了王凌波,待王凌波察觉到视线看过来,叶华浓不经意的摸了摸自己的发带。
王凌波唇角上扬,只与叶华浓视线交汇一瞬便分开了。
赵离弦几人并未注意到她, 此时他们的注意力都在法坛内,神色均是凝重。
只见辜长老的银蛇长剑疲软垂落,剑身上的银麟被剐去大半,看着狼狈至极。
此时的战况让所有人都惊疑不定。
方沐双子虽有配合优势,可辜长老成名已久,尤其他是灵修,早已将魂契灵兽与本命剑融合。
也就是说论起双重战力,辜长老也不遑多让的,更何况他修为还高了一筹。
此番竟被逼到这个地步,众人也是心惊不已。
有人道:“不愧是突破合体,便让刀宗有了底气挑战首宗。”
“两位老祖战力实在不凡。”
场内的辜长老并未受外界影响,他调整内息,将银蛇长剑收回剑鞘中。
待片刻后拔出,那银蛇竟是又光彩如新,恢复到了巅峰状态。
身上伤痕尽去,银麟完整光洁,就连灵力都重新丰沛饱满。
剑宗众人原本悬着的心一振。
“倒是忘了,辜长老与人斗法最是磨人。”
“方沐双子想速战速决怕是不成了。”
“辜长老成名战可是越级耗死魔界合欢宗老祖。”
方执沐与沐执方视线齐齐落在辜长老那把剑鞘上。
沐执方直接问道:“你这剑鞘还够你撑几回。”
竟是直接看出辜长老长年累月贮存灵力于鞘中,用于战时的瞬息恢复。
别看这路数说起来简单,就连玉素光都能靠着回生丹瞬间恢复到法力巅峰状态。
但正如瞬间注满水桶和灌满汪洋不是一回事一样。
元婴与合体相比,灵力差距何止千万倍,这世间能贮存合体期等量灵力的法器已然难得,更何况是瞬间补全。
单是将这般庞大的一次灵灌法阵缩小到剑鞘大小,就是无数符修倾其一生都办不到的事,更遑论其他。
辜长老笑眯眯的回答:“百年前与魔界一战后,老夫就没正经出过手。”
“这期间多余的灵力全攒在了剑鞘里,我也不知有多少。”
“就看两位道友何时能逼得我山穷水尽了。”
说完银蛇体型暴涨,盘旋于三人头顶,如同一条游龙。
当方沐兄弟警惕于银蛇百丈体型带来的压迫力时,却忽略了如镜银鳞上的反光。
两人心如鼓擂,神魂竟因为巨蛇的威势感到瑟缩,忍不住想要转身溃逃。
“不对,这鳞片——”
不需要说明,两人已经察觉出了端倪,那直击神魂的神光,已经混在蛇鳞的反光中深入了二人灵台。
辜长老哈哈一笑:“晚了。”
若有人能深入灵台,就能看到双子的魂体已经被一条纤长看不到首尾尽头的银蛇捆.缚,挣脱不得。
剑宗众人见双子身影定立,有人已经开始兴奋于首战告捷。
宋檀音原本因为紧张前倾的身子坐了回来,冲赵离弦道:“看来胜局已定了,辜师叔平时锋芒不露,却不料斗法经验这般老辣。”
姜无暇也向往道:“也不知辜师叔那瞬息补灵的神通有何诀窍,今日之后我得多往灵峰跑跑。”
赵离弦没有搭理二人,眼看辜长老占尽上风,他凝重的神色并没有放松。
视线落在那对双子的手上,他两人双重垂落,十指松散,只有本命刀凭借本能还握在手里,刀尖垂垂,好像下一刻就要掉落。
可赵离弦确定了:“辜师叔输了。”
宋檀音几人悚然一惊,他们不明白大师兄为何做出这等判断。
就在此时,场内有了动静。
辜长老缚住二人后,便直抄对方灵台,巨大银蛇回缩成剑重新落到辜长老手中。
银蛇如鞭,抽到双子身上,欲在二人神魂受困时搅断他们道体。
当蛇刃落在方执沐身上时,肉眼不可见之间,一只手抓住了银蛇,任由剐进神魂的痛楚肆虐也不松手。
辜长老一惊,就看到神魂被缚的沐执方不知何时挣脱开来,手中握着深入灵台束缚他们的灵蛇魂体。
方执沐一笑:“承让了。”
分明只是狼狈支撑,在他嘴里说来,却好似胜负已分。
辜长老心中不屑,正欲驱蛇回绞,下一秒却是骇然发现,蛇身滞涩,犹如死物。
接着他便看到让自己惊骇的一幕,他的灵蛇神魂与身体竟缓慢剥离。
虽缓慢却以一种不可抗力之势,纵然辜长老拼命抽身,想控灵蛇回鞘,也无法阻碍分裂的进程。
“我的蛇!”辜长老这会儿纵使有浩瀚储灵,也被双子釜底抽薪。
他目眦欲裂的瞪着刀宗那两兄弟:“你们竟修的是这等歹毒的法则神通。”
中低阶弟子可能不明其义,但化神以上的修士却是明白的。
合体修士乃是成为当世至强的门槛,因为合体以上与之下的境界除修为与灵力总量差距外,还有个关键的区别。
那就是是否掌握法则神通,此神通与人为创造功法,法决不同,是以参透并使用天道赋予的客观法则为基础。
非个体之力可敌,能与之匹敌的只能是另一种法则之力。
而刀宗双子参悟的法则神通已经很明显了,那便是分裂切割。
不论是他们的本命刀,还是辜长老的灵兽剑。
一旦沾染上分裂法则,剑灵可不从生死便体魂分离。
听到辜长老的指责,沐执方虚弱的嗑了两声,慢悠悠道:“法则之力,端看如何使用,何来歹毒一说。”
“若真论歹毒,辜长老的这直伤灵台神魂的法则,也不见得坦荡到哪里去。”
辜长老神色铁青,是他轻敌了,纵有一身本事,还未彻底放开便被人直捣了黄龙。
纵还有一拼之力,到底只是洲内大比,犯不着拼尽本命灵宠性命殊死一搏。
辜长老只能憋屈的认了输。
这急转直下的败局,着实给了剑宗众人重重一击。
从昨日开始已经有些动摇的胜心,此时更是忐忑。
“开局不利啊。”王凌波说了句。
她也就看个热闹,凡胎肉眼的,许多斗法她甚至无法看清双方怎么出手的,更遑论对战局的判断。
赵离弦闻言不由道:“他二人竟是修了同一种法则神通,如此一来,合体之后,他们的优势难以估量。”
“门天真人费尽心机牵头这场大比,只怕打的是能抢首宗之位则抢,不能便扬出双子威名,图谋后效。”
这个王凌波听得明白,若法则神通是修士斗法中的最高竞争力,那双子二人同修一种神通,威力便不只是两两相加这么简单。
她问:“刀宗这对双子老祖,修为已经过了张扬虚名的地步,还有什么图谋?”
端看玉素光的亲爹玉扬忠,权势已然滔天,出了丑事也是混不在意外界指摘,就知道修为大成的大能们如何看待虚名。
赵离弦却是摇了摇头:“他们不同。”
王凌波:“如何不同。”
宋檀音几人也惊疑的看了过来。
赵离弦:“或许在门天真人眼里,这对兄弟会是沧州下一个大乘。”
完了还淡淡纠正自己“说错了,两个。”
宋檀音几人悚然看向已经走出法坛的羸弱双子。
同时两位有望进阶大乘的修士,若他们能在门天真人寿数耗尽前得道大乘,那刀宗便有了三位大乘。
届时即便他们师父仍是三界之首,沧州首宗的位置也得换人。
看来剑宗的处境已经不如自己想象中乐观了,不论是近前还是长久。
然而剑宗遭受的打击还没有结束,在首战失利后,第二战的符峰峰主又败于刀宗长老。
第三日的高阶之战不过五局而已。
接连两败,若再输一次,首宗之位真的要易主了。
而要保住位置,却需要连赢三局,不能出现任何意外。
不少剑宗弟子已然如丧考妣,面对对面刀宗弟子的奚落,虽奋力争锋,却已然没了底气。
“第三局参战的是谁?”
有人问出这话,王凌波身侧的赵离弦便站起了身。
她只觉得清风抚过,眼中还残存着他衣袂的白,但看向法坛时,赵离弦的身影已然出现在了那里。
第35章
赵离弦的出场并没有让剑宗的士气有所振奋。
他虽修为高深, 已然踏入顶级修士的领域,且身份超然,对于剑宗有着非凡的代表意义。
甚至比今次出战的另外几位合体修士都意义深远,一如刀宗那对并非此场修为最高的双子。
可他到底只有炼虚境的修为, 与合体境足足差了一个大境界。
甚至已经有人开始质疑这场赛事的参选决策, 若刀宗第三场派出的是一位合体修士,那首宗之位怕真的要易主了。
一时间剑宗这边窃窃私语, 而刀宗一方则胜券在握, 其他宗门家族自是乐得看热闹。
剑宗的掌权修士此刻大多也脸色不好看, 他们自知两宗实力差距,倒是并无多少担忧。
即便今日最坏的情况,剑宗输了比赛, 也是随时能找理由来一场新的“首宗挑战”, 正好让近年剑宗越发自负的风气收一收。
只要双子一日未入大乘,刀宗的打算都紧作打算罢了。
但如无必要, 剑宗也不乐意真就颜面扫地, 溃败一场。
此时刀宗的参战者也入了场,是一位身形瘦长的修士,他体态并不健硕, 但格外的高, 约莫超过了两米, 因此整个人看着像跟瘦长竹竿。
与双子显得病态风流的羸弱不同,这位修士脸庞瘦削,双眼无神,配着麻杆一样的出离的身形,看外表很容易误认成魔界邪修。
但即便看着不怎么体面,却不妨碍对方是合体修士的事实。
有认出他的人喊了出来:“竟是公羊却。”
“离弦神君这次怕是难过去了。”
“这也无可奈何, 分说起来还是剑宗太过自负,此番比斗刀宗五人尽选战力雄厚的合体境出场,剑宗竟想让赵离弦这一炼虚境试试深浅,到头来阴沟里翻船也怨不得人。”
众人自觉剑宗的打算一目了然,若是一场赛事自信稳赢不输,通常让宗门内看好的子弟越级试水,以图对战中探索道种并不稀奇。
但此次这自负的安排便直接让剑宗陷入了败阵。
场中的赵离弦此时冲公羊却颔了颔首,倒是礼数俱全的问好:“公羊师叔。”
公羊却无神的眼睛扫了赵离弦一眼:“莫要客气了,我记得你今年寿数尚不过百。”
赵离弦答道:“是,晚辈今年九十有七。”
公羊却牙齿一酸,嘶了声:“老夫九十七岁时不过刚刚凝结元婴,尚能被赞一句根骨俱佳,同样的年纪你已踏入炼虚,当真是该死。”
“也莫喊师叔了,此次之后我会回去闭关百年,谁晓得出来后是否该我喊你师叔。”
赵离弦谦虚道:“师叔谬赞了。”
公羊却见这小子姿态从容,怪笑了一声:“谬赞也赞完了,再说点诛心的。”
公羊却自虚空中寸寸拉出自己的本命刀,有那没见识过他风采的,竟才知道他使的是□□。
刀长与他身长相当,常人难以驾驭,只是他握着,像两根瘦长竹竿并排矗立。
虽说是合体老祖,但有人见了这场面,还是忍不住噗嗤笑出声。
公羊却眯着眼睛扫了周围一圈,观战众人闭嘴敛神,他也不多废话,长刀一斩,那阵内的空间好似被劈成了两半。
赵离弦转身躲开,本命不盈剑已然出鞘,但并未提剑格挡,反倒是对着方才承受斩击的虚空之处一划。
公羊却不知他用意,他的攻势凶猛悍然,与他的外表极为不符。
一边试探着交手一边还开口问:“前两日那玉家的女娃是你同脉师妹?”
双方都还没有出真章,赵离弦应对起来倒也看着从容,闻言道:“公羊师叔想炮制昨日之功,乱我道心好叫我输了比斗?”
公羊却:“那你乱了吗?”
赵离弦:“并未。”
几句话间,二人交手不下百招,比起双子与辜长老那华丽的场面,他俩的对阵显得平平无奇。
并未施展撼天动地的法诀或是炫目惊人的灵宠法器,若非那肉眼难寻的速度与将欲溢出屏障的威势,就如两个凡俗的刀剑客。
可稍有修为的人便知道,若撤去渊清真人的空断法阵,里面随手不起眼的一击,便能让这偌大法坛湮灭尽毁。
公羊却稍停了攻势,无奈一叹:“原本我也不想问这一句的,以我修为,靠这等下作之计取胜,实在难看。”
“但你这一战,干系剑宗之后百年何去何从,想必早已负荷难承,若是再添两把火,让你道心溃败陷入自我责难,从此修为阻滞该多好。”
这话一出,周围人都茫然一瞬,就更不用说刀宗反应了。
这碎嘴的竟直接把阴私打算说出来了。
赵离弦却是洒然一笑:“师叔不必为我担忧,我此时心境并无压力。”
公羊却显然是不信的,他不认为这一战有何悬念,怪声怪气的笑道:“这便好,若你真因此败阵,便是刀宗夺了这宗首之位,今后百年我也会掩面羞愧。”
此话音刚落,公羊却察觉到空间有一瞬的扭曲,还未反应过来,便见对面的赵离弦仍是闲聊般。
开口反问了他一句:“拿什么掩?”
公羊却此时注意力还在思索那一瞬的异常上,竟没有第一时间反应过来赵离弦这话的意思。
滞了一瞬才反应过来,他说掩面羞愧,赵离弦问他拿什么掩。
掩,自然是用手。
可他手呢?
公羊却在理解话中意的同时,竟发现自己的双手不翼而飞,切口平整的双臂此刻才滴滴答答的流下血液。
哐当一声巨响,竟是他的本命刀掉在了地上。
他的本命刀,千年未离身的本命刀啊,就这样掉在了地上。
全场一片哗然——
“这——”
“他不是炼虚境吗?”
“我信离弦神君与合体也有一拼之力,可也不该是这般。”
轻易便能断人四肢。
场面太过匪夷所思,在场只有寥寥数人知道怎么回事。
渊清真人抚须微笑,而门天真人神色则是幽深凝重。
场中公羊却已然收敛了轻视,他深深的看着赵离弦,神色倒是平静得不似肢体被斩。
瞬间,公羊却的双臂伸展,恢复如初。
赵离弦见状也随手扔掉手中的一双断臂,冲他微笑道:“看来剃得不够干净。”
“师叔放心,晚辈一向守信,定不会让你之后的百年闭关有掩面羞愧的机会。”
随着他话音落下的,是另一道扭曲的法则。
公羊却堪堪躲开,再不敢抱一丝侥幸了。
他骇然道:“你竟参悟了法则神通,你不过炼虚。”
说着似是想到什么,嫉妒到无力的惨然一笑:“不愧是天生——”
后面的话没说出来,因为赵离弦又断了他一臂。
王凌波看到赵离弦的神色,发现他此时的表情格外不同。
她见过赵离弦虚伪温谦的样子,也见过赵离弦冷酷傲慢的样子,但极少见到他真正的情绪外露。
他不喜欢任何事物,自然任何事物也难以挑起他的怒意。
可赵离弦此时明显是怒了。
王凌波勾起自己鬓边的长发,绕在自己指上把玩。
看来赵离弦的出身,在顶级的修士那里也不是什么秘密。
只是无奈她经营多年,始终止步于底层,虽蛇鼠有道,所及上限也确实太低。
此刻饮羽峰内,远远用水镜窥探到赵离弦入场,玉素光赶紧抓住时机开启了藏库。
她以往时不时会找大师兄借些东西,大师兄对财物散漫,只由侍修带她取用。
玉素光偷袭了留守的侍修,用千丝控制其打开藏库,钻进去片刻间便将藏库清扫一空。
有了大师兄一整座藏库的灵石秘宝,便是她天资再差,也足够修至化神了。
玉素光心满意足的走出来,打晕留守侍修便隐去踪迹,藏了起来。
现在正值比斗,她突破宗门法阵逃走定会引起主意,以师尊的修为,甚至不消离开座位,便能将她抓回来。
因此她绝不能现在冒险。
等赛事结束,各宗各派先后离去,便是执法堂已然将她逃走的事告知,剑宗也不能为着她区区一个元婴约束苍洲各宗。
届时离去的修士数以万计,护山法阵每一刻都有人脱出,她到时再走自不会引人注目。
玉素光已经足够小心了,其实赵离弦全神与公羊却斗法时,饮羽峰的小小动静根本未入他的眼。
直到他最后一次斩断公羊却得双臂,再无法重生,在场合体以上境界的人都知道公羊却这是已经被斩得元婴残缺了。
确实如赵离弦所言,他今后百年的闭关大计都不需要掩面羞愧了,他没有用来掩面的手。
公羊却甚至得耗费数十年,修为才能恢复巅峰,就不用短期内更进一步了。
第三日这场首胜,让剑宗众人振奋起来,王凌淮等人更是扬眉吐气,跟刀宗叫骂突然底气十足。
“大师兄说了,门天真——宗举门上下光腚绕着法坛跑,也妨碍不了必败结局。”
门天宗那边的年轻修士叫骂:“不过赢了一场,优势仍旧在我刀宗,你们得意个屁。”
王凌淮:“哟哟哟,大师兄以炼虚大败合体的境界,我不信他的判断信你的?”
“这般自信,倒是让你们合体长老开口承诺啊。”
刀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