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到底还是不忍把堂妹抛在这满厅的算计之中,硬着头皮留了下来,坐到了王凌波身旁。
低声问道:“怎么回事,你不说尽在掌握吗?分明是阴沟里翻了血船啊。”
王凌波没搭理他,此时那支不合时宜的歌舞也到了尾声。
舞姬们徐徐退下,场中气氛又回到了尴尬吊诡之中,又因赵离弦等仙长的离开,大部分人放松的同时显得意味深长。
啪!啪!啪!
不疾不徐的掌声打碎了沉默,温太皇太后仿佛是从舞姿中意犹未尽一般,笑道:“此次教坊司编排的舞乐不错,哀家甚是满意。”
“不若王氏的封妃大典过后的庆宴,也添此舞助兴。”
说着温太皇太后抬眸,目光褪去这些时日因着赵离弦的狐假虎威,而表露出来的尊重,厚待,以及另眼相看。
此时的太皇太后看王凌波的眼神,与看后宫宫妃没有一丝差异,那等无论礼法身份还是权势威仪都全然碾压,翻手便可决定她命运的玩物一般的蔑薄眼神。
王凌波仿佛是被气笑了:“妃?这人走茶未凉,便从天人之姿唯后位堪配,到凑合妃位,赏舞助兴?”
温太皇太后摇了摇扇子,好似深觉她所言有理般点点头:“确实,王氏前有货船拥堵,紧急疏通所耗财力人力甚巨,后有贿赂亲王,逐利作恶之嫌还未洗清。”
“家世有瑕不说还婚前失贞,确实不配初封妃位。”
“皇帝,依哀家看,便封为贵人吧,若往后侍奉得宜,也不是没有擢升的可能。”
随着温太皇太后大局已定的从容,宴席的气氛已经轻松起来,官员们开始重新推杯换盏,因着歌舞退下,不少人视线便落在王凌波身上。
仿佛她是酒后余兴的乐子。
王凌波坐下,抬起左手遮眼撑住脑袋,身体在细微颤抖,仿佛是为这奇耻大辱感到愤怒无力。
往日借着仙长之势,以一介凡女之身端仙子之姿,如今云端跌落,一无所有,美人狼狈之姿看着倒是让人兴味快意。
王凌淮再如何也是王家人,他还没死呢,岂能坐视堂妹与家族受辱,他抿唇竖眉,正要站起来替人撑腰。
就听到王凌波嘴角泄露出一丝笑声。
接着笑声扩大,她移开遮住脸面的左手,那脸上哪有一丝羞辱愤慨?
温太皇太后笑容一滞,经年的斗争直觉让她忍不住身体前倾,体态绷紧起来。
王凌波轻抚发鬓,将鬓间那只蝴蝶拨到了指尖上,蝶翅轻扇,扇动间,翅面变了颜色,须臾间整只蝴蝶竟是改了副模样。
虽也美丽依旧,但人眼都能看出与方才那灵蝶不是一个物种。
温太皇太后眼皮一跳,就听王凌波开口问身旁的王凌淮道:“他们走多远了?”
王凌淮也是茫然,下意识道:“以大师兄方才的速度,此时怕已经出了淳国。”
王凌波脸上的喜色尤为真心实意,她视线落到太皇太后脸上。
说出的话不掩冷蔑:“当日我看到那瓶下了合欢药的梅酒,着实是瞠目结舌的。”
“一国太皇太后,垂帘听政近百年,天下表率人间至尊,怎么就能下作到这般。”
温太皇太后闻言脸色漆黑,王凌波却是毫无顾忌:“那日之后我昼思夜想,终于在方才想明白了。”
“尝到了阴私窃国甜头,那腆坐的椅子都是歪的,又怎能指望立身得正。”
“这不,大好交易都能干出坐地毁约的事,在场百官,国之肱骨是怎么憋住不笑出来的。”
“放肆!”有温氏的大臣拍案而起,指着王凌波便是破口大骂,洋洋洒洒好似罄竹难书。
完了还逼诘宋永逸道:“皇上,依老臣看此女也不用进宫了,此等大逆不道合该千刀万剐。”
“皇上可莫要惑于美色行不孝之举,寒了太皇太后及天下臣民的心啊。”
宋永逸此时却一改方才祖母手中提线木偶的做派,轻笑问道:“哦?王氏女所言不是句句如实吗?”
“怎么就该惩戒了?”
第67章
温太皇太后蹙眉, 无法理解事情已成定局,皇帝竟开始生了反骨, 不觉得已经太晚了吗?
她沉声道:“皇帝,不得对国舅无礼,这可是你母后的亲哥哥。”
宋永逸冷笑:“一家子窃国盗权的乱臣贼子,算朕哪门子舅舅?”
说着猛然掷杯,场内侍卫大半顷刻抽刀,先是劈向自己左右非己方的护卫,因事发突然,小半还未及反应便去见了阎王。
剩下的防住了第一波突袭,却也熬不过对方准备充分,人数占多, 不多时也纷纷被斩于刀下。
能在御前护卫的, 多半还出身显赫, 这其中不少还是在场高官贵族家的子弟, 尤其是温氏子弟,损失尤甚。
现场立马惊惶喧闹起来, 但被冷白的刀锋架着不敢乱动。
太皇太后及几位亲王要臣此时还未受制于人,他们身侧都有自己绝对信任的心腹高手, 此时将几人围拢,呈包围守卫之势, 与突然发难的“叛党”紧张对峙。
温太皇太后脸上并无狼狈之色, 她美目微眯深沉的盯着宋永逸。
半晌后叹息一声道:“皇帝这是何苦?”
“即便你与礼亲王里应外合, 安插了自己的人手进园,又有多少人肯随你们做此大逆不道之事。”
温太皇太后多年斗争素养,自然一下子就能判断形式。
皇室大小内宴喜事,便是不由礼亲王负责的, 他经营多年要进行人员调度倒也不难。
只是就连一个小小园子里的侍卫他们都不能全然更换,足以说明皇帝并未掌控整座皇宫的守备力量。
这点温太皇太后即便不用分析也有这自信,大内侍卫多半掌控在温氏族人手里。
他们随着太皇太后鸡犬升天,力压宋氏皇族数十年,若是叫宋氏夺回皇权,绝无可能被赦免的一党。
自然不在可被收买或劝服之列。
因此别看厅内是皇帝的人手占了上风,但信号已然发出去,分布在各处的禁卫军已经赶过来。
以温氏对皇宫的掌控力,皇帝的人注定撑不了多久。
温太皇太后扫了王凌波身侧的王凌淮一眼:“莫不是皇帝指望留下来的这位仙长参与叛乱吧?”
“若他当真敢出手,他与他身后的王家可真就是万劫不复了。”
王氏自然不会是舍生为大义,匡扶宋氏江山的家族。
王凌淮撇了撇嘴,并不否认太皇太后的话,这等政.变哪怕是他能沾上因果的?
他方才见堂妹身陷囹圄时,想的也顶多的带着堂妹和族长逃走,保住一时性命,回到雍城以图后续。
见状,太皇太后更加胜券在握,对宋永逸道:“你一向知情识趣,别犯傻。”
“哀家也不想我大淳频繁换皇帝,没得惹周边小国笑话。”
宋永逸笑了:“无碍,只要我大淳永远屹立于沧州之首,莫说后族窃国,皇帝沦为傀儡,便是礼崩乐坏,丑事频发也没人能置喙。”
“可若是我大淳国力衰弱,无力震慑周国,便是再如何庄重规矩,也只会受人欺凌。”
“皇祖母垂帘听政以来,我淳国国力如今剩下几何?”
温太皇太后掌权多年,所得已满足世间追求极致,自然也就想着名留青史,在历史长河中留下自己的一笔。
听闻宋永逸对她政.绩的嘲讽,温太皇太后当即怒声道:“哀家垂帘听政这些年,海清河晏,百姓安居乐业,数十年未爆发过大的战争。”
“哀家为大淳殚精竭虑,上对得起先祖,下对得起黎民,岂是你个逆子能污蔑?”
宋永逸也动了真怒:“好个恬不知耻的海清河晏,四海升平。”
“单这修来任你过寿的园子,千万两白银的巨款哪里来的?整个淳京及周边的土地,这数十年来多少农户失去土地沦为佃农,这千万顷的良田又落入谁手里?”
“温氏卖官鬻爵提拔上来的贪官污吏,又是如何搜刮民脂民膏?南北军饷又亏空了多少?若非借着宋檀音的名号狐假虎威,周边诸国早已举兵进犯。”
“可那虚无的震慑能维持多久?”
“仙界为三界交汇备战,这些年为保人间稳定,出手干涉必不会让各地出现太大天灾。”
“如此且让百姓在层层盘剥下暂且勉强苟活,界域交汇之后呢?”
“仙魔大战不论哪边作为战场多少都会波及凡世,届时修士自顾不暇,哪里还有各洲的风调雨顺。”
“等到百姓食不果腹饿殍满地之时,你当他们会因为你有个好女儿便不会揭竿而起?”
宋永逸从不为淳国如今面上的虚假繁华所蒙蔽,单说王氏,若非温氏的横征暴敛,挪用军费,导致边境军力下降,王氏这等后起家族也不会在北境经营得犹如土皇帝。
温太皇太后被气得胸膛起伏,震怒不已。
她并非没有半点政.治远见,只是她掌权是为了受天下供养,站在权利之巅,却不是为了贱民殚精竭虑的。
百姓在她眼里不过是一堆生产资源,诚然为长久计,宋永逸的治国理想是没问题的。
可温太皇太后从不是为了子孙后代,她所做一切都是为了自己,既然她有个好女儿可能站在仙界之巅,那她为何要舍易求难?
她的一切权利基石都来自于女儿在仙界的地位与前程,巩固权利的力量因共同的利益聚集在一起,干的都是些倾家窃国之事。
不然为何她大费周章也要替宋檀音除去王凌波这个情敌?
唯有宋檀音在修界前程是他们需共同托举之物。
此时外殿也骚乱起来,想来是赶来的禁卫已然和皇帝的人交上手。
温太皇太后平复了下心情,心里已经在琢磨换哪个孙子或重孙当新帝。
兵刃交集之声越来越近,伴随着震慑怒吼或是惨叫哀嚎。
温太皇太后突然开口道:“念在祖孙一场,哀家可以让你自己选如何上路。”
宋永逸发泄一通过后也平静了很多,他也坐了下去,拿起一杯酒一饮而尽。
“皇祖母如何肯定赢的一定是你的人?”
温太皇太后嗤笑:“皇帝,不是哀家看轻你,即便哀家假作不知,放任你积蓄力量拉拢朝臣,你能用的又有多少人?”
“这宫中禁卫,京畿大营军力,几代下来都是吃我温氏的军饷,你便是拉着所有朝臣碰死在金銮殿,又能动摇哀家几何?”
宋永逸:“朕自然不会天真到以为淳京还有多少军力能为我所用,这不还谢谢皇祖母自己送给我的人手武器吗?”
太皇太后眼皮一跳,接着从一开始就百思不得解的问题又跳了出来。
为什么是这个时候?
若皇帝真心想殊死一搏,实际不该与她一起做局逼走赵离弦,没了赵离弦的威慑,他夺权不成定免不了一死的。
除非——
王凌波此时也感慨道:“是啊,亏得太皇太后将我王氏的船截留在此,否则便是大军混入京城,赤手空拳的也难以对抗。”
温太皇太后一下子就想明白了,她猛吸一口凉气:“你早知道王氏的商船会被截下?”
王凌波:“说笑了,百川楼恰巧一口气要了三五年的订单,淳帝为求娶又恰巧行与方便开了南面商道,所运货物又恰巧是拖延不得的须弥茧,若我是太皇太后,也会截留下来的。”
说着又补充道:“哦,虽然凡世皇室没那本事使唤一个大宗门,但百川楼负责采买的许长老女儿乃是宋姑娘至交好友,我是知道的。”
所以一开始百川楼要大量订单她就已经将其与淳京联系起来了?
温太皇太后脸色越发沉重,王凌波却不放过她:“既然早知这批货会被留下来,那么太皇太后猜如何才能使我利益最大?”
太皇太后不得不顺着她的思路设想,首先百川楼的订单绝对是以旧商道早就安全运往,不会给对方发难机会的。
接着是被截留在淳京的这批茧子,下面的人检查过,确实是须弥茧此物,否则他们早会警觉。
但这么大批货即便不存在违约之险,损失了也是不小一笔,她要如何——
皇帝说是她送来的军力武器,军力温太皇太后很好猜。
她万寿降临,从数月前沧州各地商民便络绎不绝的进入淳京,万寿盛典带来的商机是巨大的。
若是将军队扮成商人分批进京,确实难以甄别。
但武器呢?为盛会安全,淳京对于铁器有严格管控,出入检验更是有识铁犬这等混杂灵兽血脉的专兽。
绝无可能神不知鬼不觉带进来。
须弥茧,须弥!
温太皇太后猛的抬头,就见王凌波唇角那抹笑意。
“你们将武器拆分了藏进须弥茧里。”
第68章
须弥茧乃是制作储物袋的主要原料, 只需将蝉丝以特殊手法纺织成布,再佐以辅助的法阵, 便可制成。
至于储物袋的空间容量级别,那便得依赖于法阵的强度,这个奢简由人,一定修为之下,其实并不是什么高端的技术。
但温太皇太后脱口而出后便立马否认:“不,不可能,那些茧子连根丝都没抽出来,如何能藏匿那么多武器。”
王凌波笑了笑:“这便不劳太皇太后费心了,总归是些奇技淫巧的手段,娘娘目下无尘自不会放在眼里。”
若是宋檀因在这里, 应该就能替自己亲娘解惑了, 虽然须弥茧本身没有储存能力, 其既然能够成为空间法器的载体, 那么就说明它的原丝也具备相当功能的。
若有那耐心,微型空间法阵刻于蝉茧以内, 那么藏匿物品躲过查验在没有空间检测法器的凡俗是轻而易举的事。
而被拦截在京畿河道的王氏商船足足有数十艘,这么多的须弥茧可藏匿的武器, 粮草,药品物资, 足够叛党驻扎在此打一场持久战争。
温太皇太后眼前发黑, 为自己方才从容浪费的时间感到心焦。
她必须得赶在叛党占领淳京之前, 让事态重新回到自己的掌控之中,目光与一旁的玉和交汇,多年的默契让她不必明说便传达出了自己的旨意。
玉和微不可查的点了点头,接着便退至角落, 几个手势间,虽厅内兵士之间仍剑拔弩张,但随侍的宫人,滞留的乐师舞姬,不论所站方位,还是偶尔因惊慌或推搡发出的乐音,却是包含小人物之间已经对答如流的默契深意。
只是所有人注意力都在太皇太后与皇帝这对祖孙的对峙和争执之中,无人在意蝼蚁的方位。
过了许久,玉和才重新站回了温太皇太后的视线之内,只消一个眼神,便知她已经将事情办好。
温太皇太后这才放心少许,这才注意到自己已经口干舌燥,于是饮了一口果露。
玉和见状面露忧色,本能开口道:“皇上,席间已经菜冷酒浊,为太皇太后娘娘玉体安康,可否让御膳房的人呈上暖酒新菜?”
众人听了并未觉得不妥,这大宫女此时所言虽蠢不可及,但却是满心为主子计较的好狗,否则平日里也不会那般得用。
此时对峙皇帝如何能让人随意进出这宴厅?不过顶多也是一个宫女血溅当场的小事。
谁知宋永逸竟同意了玉和的请求,他凉凉的看着自己祖母,讥诮道:“祖母金尊玉贵,自是不能委屈的,否则岂非朕的不孝?”
说罢便命人放传菜的宫人进来。
数十人鱼贯而入,手里都捧着大小不一的精巧盘盏,按次序摆放在各王公大臣的案前。
众人此时自然没有心思探查面前的佳肴,但直到一个大臣揭开盏盖,看到置于菜肴之上的东西,而他的不安被近处的人注意到,又查看了自己的。
下面数丈之外的神色变幻眉眼官司并未引起温太皇太后的注意,她被玉和服侍着又饮了一杯暖酒,身子这才放松下来,却仍不敢掉以轻心。
她在心中盘算对方最多能混入京城的人马,大致可能得藏匿地点,既然通过商船输送武器,那就必得有个联络通道,且按数目计,这并不能多隐匿,因此只能假作名目。
或是以商集为掩饰,或是让兵士假作劳工混入码头,总归能神不知鬼不觉,定不会是个夸张的数目。
温太皇太后执政多年,并非是个不通庶务的人,相反通过往年寻常的数量,她很快便肯定了皇帝这边的人数拮据。
被王氏货船那边囤积待命的物资数目震慑的心神放心了大半。
至少如今在京城内的属于皇帝的人马并非多到她无可奈何。
又不知过了多久,太皇太后察觉到厅内氛围的不对劲,下方官员们太过安静了,她垂眸扫去,看到不少人冷汗涔涔,坐立不安。
温太皇太后对这些男人心中不屑,却也只当是长时间的对峙,让这群墙头草不知前路,害怕被清算。
直到外面传来一阵金鸣之声,温太皇太后这才彻底放下心来,重拾掌控一切的志得意满之色。
她起身,华服之上的金纹光华流转,似真凤于飞,气势比之宋永逸可是高出不知多少。
温太皇太后朗声道:“今皇帝受王氏妖女蛊惑,忤逆不孝,污蔑忠良,祸乱淳京,屠杀平民。长此以往,我大淳江山何以为继?”
“众卿听令,诛杀王氏女,肃清君侧。”
随着外面的动静,谁都知道一方大势已去,太皇太后既敢站出来,便说明她是有十成把握的。
然而就这么个情形,那些本该是一呼百应的拥趸居然没有一个人回应,这是温太皇太后掌权数十年来都未体验过的窘迫。
她颇为恼怒,目光锐利的扫向众位大臣,却见他们非但没有因为外面的平息而放松心神,反而更是脸白如纸,两股战战。
温太皇太后声音像锥子一样戳在温氏国舅的身上:“都没听见哀家说话吗?国舅?”
温国舅却像是被拉锯良久的琴弦一样,随着太皇太后的话脊梁骤崩,软趴在地上,垂首道:“臣,臣惶恐,不敢污蔑陛下。”
“污蔑?”温太皇太后不可置信的喃喃,接着视线扫到国舅手里紧攥着什么东西:“玉和,下去看看。”
玉和来到温国舅案前,展开其攥紧的拳头,在里面发现一张纸,又从先前新上的盘盏里发现一物,竟是脸色未变,只将国舅手里的东西拿走,放入盘盏之中,一同端上去呈给了太皇太后。
待那东西近前,太皇太后脸色大变,竟是顾不得体面一把夺了过来,只见那盘盏内冷肴中间,盛放着一枚断指,断指中还戴着一枚扳指。
正如当日宋永逸能一眼通过信物认出自己王叔的断指一般,这枚断指上也的扳指也足以证明断指主人的身份。
乃是温国舅嫡长子。
温太皇太后如坠冰窟,不是区区族侄孙的断指,而是这后面经不起琢磨的信息。
这些菜肴可是鸣金信号之前便上来的,国舅会是唯一一份吗?看样子定然不是了。既如此那外面的配合也是她想当然。
可没有道理啊,皇帝是如何办到的?便是硬碰硬,也不该这么快分出个结果。
想是感应到她心中所想,宋永逸笑道:“祖母好似不愿接受?”
“也是,为保你温氏一族项上人头,不光是淳京的守备您牢牢抓在手里,更以豢养私兵暗卫隐于各家之中,一旦有人试图掌控淳京,您这明暗夹击,任谁算无遗策都没用。”
“若非祖母亲自授命让那帮私军配合,朕的人恐怕还真没法在人家经营多年的宅邸暗道中取胜。”
温太皇太后一听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她欲裂的目光落在玉和身上,是怀疑谁都没怀疑过她的背叛。
“玉和,是你个贱婢?”温太皇太后只觉好笑,有种败落在蠢货身上的无力感。
她匪夷所思道:“你竟投了皇帝?他许了你什么?后妃之位?你跟随哀家多年,不会蠢到信皇帝事后能善待你吧?”
玉和能得她重用当然不仅仅是因为忠心,必然是因为其智谋心性都受她肯定,她一个深受重用的大宫女,数年来手里不知道沾了多少事。
温氏的长盛不衰才能保证她的安全和富贵,没了温氏皇帝便是承诺再好听,玉和有什么好下场不成?
温太皇太后此时都想不出玉和这脑子是怎么做出背叛她的选择的。
玉和却是对太皇太后垂首行了一礼,对太皇太后道:“娘娘何不瞧瞧断指下那纸上写了什么?”
温太皇太后迟疑的展开纸张,虽已经猜到,却也是两眼一黑。
上面写的分明是以宫宴赏菜之名,送到各家菜肴里混杂的太皇太后秘令,命各家藏匿的暗军配合迎接到来的军士,这是将皇帝的人马亲迎进去遭到的偷袭全剿,乃至于各府的亲眷子弟此时全部受控于皇帝手中。
再想到当时玉和吩咐上菜的顺序与人手,好么,暗军藏匿在哪些地方早已明示了,偏她当时竟还未发觉。
“你——好得很,好得很呐。”温太皇太后气得直咳嗽,一把挥开那堆纸条,大骂:“枉哀家对你信重至此,你非但背叛哀家,竟还杀人诛心。”
“说,皇帝许了你什么让你甘做背主的狗。”
玉和沉定道:“娘娘,我背叛您非是图谋荣华富贵。”
太皇太后正要不屑冷嗤,便听玉和接着道:“我背叛您,是因为皇上许我温氏九族皆诛,温国舅受千刀万剐。”
“玉和实在对此心向往之,才做了背主之事。”
第69章
一番话, 让温太皇太后浑身血液冰凉,远胜她此前听过的一切诅咒。
她这才惊觉玉和该是与她温氏有不共戴天之恨, 而这样一条毒蛇,她放在身旁近十年。
又是怎样歹毒的隐忍和伪装,让她竟能对仇人做出事事关心,比之亲人更滴水不漏的拥护与着想。
便是见惯了后宫倾轧并从中脱颖,老辣如温太皇太后,也对这泣血的决心感到心惊。
她艰难的张口,面目因为太过震惊而僵硬,以至于表情有些抽搐不成型,看着似喜似悲竟有些滑稽。
“你到底是谁?为何对温氏深恨至此。”
玉和表情也是怪异,即便说着诛心之语, 即便对温太皇太后恨不得生啖其肉, 在对方大势已去的如今, 她看着对方的神情竟仍然是温和关怀崇敬的。
好似千锤百炼的非人训练中, 将某具假面焊死在了自己脸上,为复仇生生剜去了对仇人表达愤怒的本能。
玉和并未回答太皇太后这已经毫无意义的质问。
她转身跪于宋永逸之前, 朗声道:“皇上,奴婢以慈宁宫一等大宫女之名, 告发太皇太后谋杀先帝,残害皇族, 以帝血炼制邪药, 纵容温氏卖官卖爵, 贪污赈灾款与各区军饷,私铸币钞,霸占平民土地商铺,强买强卖, 逼良为娼,草菅人命。”
此言一出,满室哗然。
并非对温氏干的这些勾当一无所知,实际上在场王公大臣对此一清二楚,且不少人此时深陷被牵连的恐慌之中。
但当戏台已经搭建好准备审判温氏时,在场无论立场如何,都得开始陪着唱了。
其中唱得最卖力得是宋永逸,他做出一副震惊震怒状,拂袖道:“大胆,你可知你所说的人是先帝生母,我大淳至尊至贵的太皇太后。”
玉和淡然道:“奴婢所言句句属实,且所指罪状皆有举证,若有半句虚言,奴婢愿受千刀万剐之刑。”
宋永逸做为难状,自然有大臣开口劝谏,七嘴八舌的好叫皇帝想大事化了私下处置也要碍于群臣愤怒。
温太皇太后自然知道这群墙头草的德行,她虽知大势已去,可好歹最大的倚仗宋檀因还在,只要她在,便是温氏被清算凋零,也有的是时机翻身。
她大声斥道:“一派胡言,不过是一婢女欲壑难填,妄图攀龙附凤,被哀家训斥后怀恨于心又仗着烂命一条胡乱攀咬。”
“皇帝,莫非是个人在你面前污蔑哀家,都得劳待你兴师动众盘查自己祖母不成?”
她以孝道压制,宋永逸假作为难,口中稍作妥协道:“皇祖母所言极是,便是满朝皆疑,朕难道还能轻易将祖母置于嫌疑之位不成?”
太皇太后正要露出笑容,却听宋永逸话风一转:“只是纵容温氏贪污窃国草菅人命也罢,取帝王之血为引也罢,虽不知祖母具体用处为何,但祖母予朕性命,还以血肉也是孝心之举。”
“但事关先帝之死,朕身为人子却是不能替先帝自作主张的,此事得查个分明。”
群臣闻言又闹起来来了?大骂温氏竟敢取血伤害龙体,此事震惊倒是真的,太后如今一百多岁,容颜还如二三十许,这无双国色维持近百年,众人以往还以为是檀音公主在仙门得到了什么皇族也能享用的仙药。
不想竟是拿帝王之血为引炼制的邪药。
一片吵嚷声中,太皇太后神色悻悻,只是皇帝乃她血脉相连的后人,便是有帝王之尊不可侵犯,却也能勉强以孝道压制,如今最优先的倒是先帝之死这一关。
其余的佐不过是些小事,且盘查起来有得动手脚的空间,只要拖延时间便未尝不可能保住部分力量。
温太皇太后自信先帝故去数十年,证据早已消散于时间长河,便是玉和一开始就动机不纯,也不过伺候她不到十年,往昔的事且不是她能查到的。
便道:“既然先帝之死存疑,哀家身为先帝生母,便是自己凭遭污蔑也不会阻拦真相。”
“哀家对先帝,对宋室皇族无愧于心,皇帝大可彻查,不必在意所谓孝道非议。”
“只是若证明此贱婢所言为假,哀家必得问今日之事要个说法的,否则哀家难以立足于大淳,你姑姑有哀家这生母也难以立足于仙门。”
温太皇太后这话让温氏一党为之一振,她既能这般笃定,便足以证明至少先帝之事扫尾干净的,至少是不惧凡世手段的盘查。
皇帝如今只立这一个名目,若无法证明那贱婢举证,那么其余诸事便是铁证如山,且有有得辩。
最重要的还是檀音公主的立场,只要她仍是剑宗宗主爱徒,那么为大淳利益计,便是不少人不满温氏一家独大,也不会愿意温氏彻底倒台,让整个淳国与宋檀因离心。
因此最符合主流利益的便是温氏鲸落,利益回流供各方重新分割,但温氏又不必完全倾覆断绝了与剑宗的情分。
温太皇太后要的便是这个,她深知权利场上最重要的是利益走向,因此今日只要保下温家,哪怕从此一蹶不振,只要还有宋檀因在,这王朝更迭,继任者资质不一,多的是意外与机遇。
温氏能理解的打算,宋永逸和王凌波自然也能。
温太皇太后原本以为会看到二人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的憋闷,谁让其占尽优势的时候,口头上虚伪彰显大方。
可却见两人神色淡淡,并不为她这高超的政.治素养挽回的局面感到惋惜。
温太皇太后心里一跳,她是不敢再轻视这两人了,准确的说是不敢再轻视王氏女。
宋永逸是她看着长大,伎俩手段她看在眼里,尚且稚嫩得很,而这王氏女,年纪轻轻不过二十许,却狡猾老辣面面俱到得不符年龄。
王凌波此时抬眸冲她一笑,温太皇太后都快被她这好似永远有所准备的从容给骇出阴影了。
便听王凌波道:“太皇太后言之有理,您满身嫌疑,于宋姑娘来说也不体面。”
“宋姑娘若是在此,要插手的话便有修士左右政.局之嫌,不插手眼睁睁看着生母遭受非议裹挟,对她未免过于残忍。”
“因此宋姑娘此时不在倒是正好,倒是不用受左右为难之苦。”
温太皇太后起先还没反应过来这话,但紧接着一队军士便走进了宴殿,为首那个竟是本该在北地镇守边关的镇北大将军。
他风尘仆仆,满身血污,但眼神锋锐,浑身气势凛然。
走近后对着宋永逸屈膝跪拜道:“臣幸不辱命,已接掌淳京各处军备,并拿下叛党,封锁淳京。”
宋永逸连说三声好,亲自将镇北将军扶起身。
接着镇北将军又道:“臣要献给陛下一物。”
他身后的亲卫将手中那个巨大的盖着红布的托盘递给他,再由其亲自呈到皇帝面前。
那物酒坛大小,看着形状椭圆,离得近的宋永逸闻到一股血腥味。
他露出快意一笑,冲温太皇太后道:“今日皇祖母寿辰,将军进献好物自然得由皇祖母先享。”
镇北将军自然配合,又将那物呈于太皇太后眼前。
温太皇太后心中不妙,却也不耐与宋永逸推拒,一把将那红布掀开。
看到的竟是自己生母温氏老太君的项上人头。
凄厉的尖叫从这位百余年来都尊贵体面的女人嘴里发出,泣血般惨烈。
“母亲,不——,母亲,宋永逸你敢——”
宋永逸今日扬眉吐气,也是会惺惺作态,眼含快意神色却是惊讶的,做作的问镇北将军道:“爱卿,为何宁国夫人的首级会在此。”
镇北将军道:“启禀皇上,微臣搜查国舅府时,发现温氏不仅豢养私兵,还发现其私设刑库,残害良民,温氏地牢内拘谨良家女子数十人,终日被折磨取血遭受非人虐待。”
“臣对此心中疑惑,因此抓了人细细盘查,得知这些女子血液用于供养宁国夫人健体养护,永葆青春之用。”
宁国夫人是太皇太后生母,已经接近两百岁的寿数,轻易不现于人前,其实对于她是否还在,因为时间久远一直没人深思,如今看托盘上的头颅,也才三四十许的模样,与温太皇太后说是姐妹也不奇怪。
镇北将军接着道:“然微臣深知以宁国夫人之尊,单是凡女之血定无法延绵寿数青春永驻,重刑之下,终于搜出温氏勾结邪修,以帝王之血为引炼制邪药,奉于太皇太后与宁国夫人享用这般大逆不道之事。”
此刻满堂是真的哗然了,太后取龙血延寿驻颜,尚且有她的生恩与孝道压制,只要她掌权一日,这事总归有得辩。
可宁国夫人是什么东西?不过一臣妇,便是太皇太后生母,阶级上也是清晰明了,怎配享用帝王之血?
一时间百官震怒,指着温氏破口大骂,并要求对宁国夫人的尸首挫骨扬灰。
温太皇太后此时则是闹钟嗡鸣,不应该的。
温府也豢养了修士,她先前有信心保下温家,便是知道温氏不会这么快陷落,那么所谓罪证便遥遥无期。
只要进入拖字诀,一旦等她联络到女儿,便是朝堂后宫局势不能即刻逆转,也顶多是沉寂些年份。
她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温府早已陷落,罪证全被挖了出来。
这帮人不过是凡夫俗子,如何做到的?
福至心灵般,温太皇太后突然想起了王凌波方才的话。
她说幸好宋檀因已经离开。
温太皇太后猛的抬头,看到王凌波脸上已然料到她所想的神情。
突然就明白了,王氏女顺势而为想支走的不是赵离弦,分明是宋檀因。
她嘴唇颤抖,王凌波也给了她个痛快,开口道:“确实,神君走之前,我托他封锁了整个淳京,也让淳京的所有修士陷入沉眠。”
“毕竟凡人的事,留给凡人解决便是。”
第70章
温太皇太后哪里还有不明白的?什么负气而走, 分明就是是那赵离弦与王氏女早已勾连好的。
只是若论起情分,在温太皇太后心中十个子孙后代也抵不上一个亲娘, 母女俩才是一步步谋划,绝对信任的同谋,直至登顶至高之位。
如今这个满以为能陪伴自己一生同行的亲人段首于自己眼前,温太皇太后心中的动摇也是前所未有的。
她死死盯着宁国夫人的首级,满腔的愤怒亟待宣泄,而最辜负她信任的玉和便成了那个宣泄口。
她一巴掌挥过去,声如泣血道:“枉哀家这般信任你,你最该死。”
玉和生受了这巴掌,这次却并未惶恐跪地告罪,而是不躲不闪眼神直视着温太皇太后。
接着她开口, 用平铺直叙的语气道:“奴婢今年三十一岁, 从十二岁那年家破人亡之后, 支撑奴婢活下去的执念便是亲见温氏上下不得好死。”
“为此女婢花了十年将自己雕琢成了个面面俱到, 尽善尽美的奴才,接着花了两年时间进入慈宁宫爬到了一等宫女的位置, 再花了五年时间取得您的绝对信任,直至如今能一定程度左右您的想法。”
“娘娘, 我这一生钻研您的时间很长,远超我曾经的生命。我对您的了解更甚于了解我自己。”
“在进宫以前, 我便将您的生平事迹, 性格喜好, 行为习惯便倒背如流,然后又用了八年时间近身观察并修正情报中的误差。”
“您动哪根手指,抿一下唇,轻摇团扇的频率, 还有抚摸发鬓时的力度,代表着你当时是何心情,又生了什么动机,接着即将作何反应,我都比您自己更先一步清楚。”
“而我这样人,并不止一个,我只是最幸运的走到最后,被同行人托举着脱颖而出而已。”
“您说您信任我,但您的信任比起着拧成一团的执念,不值一提。”
说着玉和往后退了一步,头一次以居高临下的目光注视着已经训练成本能中对其低眉顺眼的主子,笃定道:“比如此时此刻,娘娘您虽目眦欲裂,恨不得对奴婢杀而后快,但奴婢只是何等排面的人物,万不不够资格承接您怒火的。”
“您状似失态泄愤,藏在袖中与檀音公主联络的符篆怕是都快搓烂了。”
宋永逸一惊,抽剑挥下去,割裂了温太皇太后的袖袍,果真发现她左手上攥着一枚符篆,看符篆上光芒已失的样子,显见是使用过了。
“这——”宋永逸大骇。
“不用担心。”王凌波淡淡开口:“宋姑娘回不来的。”
“离弦神君虽怠懒,但若交于他的事,他会做到不留余地的。我告诉他要切断淳京与修士的一切联系,那便不会有任何泄露的可能。”
“在修士眼里,淳京此时约莫安静得犹如死城。”
赵离弦只是不爱操心动脑子,但简单的指令他会做到极致,以至于对他不了解的人还以为他多面面俱到。
只是这话安了宋永逸的心,却让温太皇太后如坠冰窟,心生绝望,此时她才真正的正视起了玉和的话。
那话中透露的信息太过骇人,以至于在她初听之时,趋于逃避本能竟下意识选择不去深思,而这对于她一个腥风血雨里斗赢的人来说无异于懦弱之举。
可谁人敢轻易接受?
满以为位于权力之巅,蝼蚁生死尽在掌控,却不知暗地里一双眼将她剖解透彻拆分至骨,如案板上的猪猡一样毫无私密,丑态尽露。
而这双毒蛇一样的眼已经在暗处存在了十几年甚至更久,联络纵横,密织成网,那些她此生都未放在眼里的下等人前赴后继,相互托举。
温太皇太后都不敢想这批势力在宫中乃至朝堂或者整个淳京占据了多少看似毫不起眼,却要紧要命的位置,又经营了多少年岁,乃至于她竟一时想不出有什么办法可排查根除。
一想到此,太皇太后脚步踉跄,四肢发软。
她首先怀疑的却是宋永逸,以为是先帝开始为了反抗她而组建的力量,于是开口讽刺道:“我倒是小瞧了你,皇帝。”
“也是,百年皇朝岂会没有些暗处经营的手段,要紧时候倒是让人防不胜防。”
温太皇太后能想到的,宋永逸自然也能想到,他心中的骇然恐惧不会比自己祖母少,承袭自先帝的暗处力量当然有,但决计无法与这等精妙隐忍的组织相比。
因为此时王氏与他处于同一阵营,这让宋永逸下意识忽略或者说包容了王凌波先前透露于他的话里蕴含的信息。他早知玉和是王氏的人,也早知王氏收留了无数饱受温氏残害的遗孤遗孀。
只是他没想到王氏竟已经营至此,若太皇太后倒下之后呢?王氏是否会收束这股暗处的力量?是否他也在此等剖析注视之中。
然后总有一天,他身边也会有个他满心信任的‘玉和’。
只是他心中再如何忌惮,此时却是不会否认太后的指责的。
果然,听见皇帝数年来的步步为营,耐心布局,乃至于今日的一击必中,这让饱受温氏淫威压制的众臣信心大振,也让还抱着那么一点死灰复燃念头的收敛心思。
一个心思缜密,能力强盛且年纪轻轻极具耐心的君主形象,能够帮助宋永逸在温氏倒台后的权利真空期迅速震慑场面,收揽人心。
既然胜负已分,接下来的流程倒是简单了。
虽时间仓促,但猝不及防间从各家搜罗出来的证据,以及先帝时期的老人指正,便已经能将温氏及其党羽钉死。
宋永逸当场下旨诛尽温氏九族,甚至不必择日,今夜搜罗清点,明日一早便开始行刑。
温太皇太后自然是不能眼见家族下场这般惨烈,她撕心裂肺骂道:“宋永逸,你个忤逆不孝的畜生。”
“自古成王败寇,今日哀家棋差一着倒也认了,你已断我生母首级,那可是你外太祖母,如今竟想将满门温氏赶尽杀绝,一点活路不留,你当你姑姑是死了吗?”
“别忘了你只是暂时断了哀家与檀音的联系,你能断一时断得了一世吗?”
倒有不少大臣也倾向于不把淳国与宋檀因之间的关系弄得太不可挽回,此时宋永逸默认下首功的好处也就出来了。
趁着淳京此时武力掌握于他手的时机,宋永逸表现出了前所未有的强势,诛灭温氏九族的决定不改,并赐太皇太后幽禁于慈宁宫。
支持彻底清算温氏一派又觉得皇帝对太皇太后的处置太过温和,温氏若还活着与宋檀因恢复联系,势必又会是另一场祸害。
宋永逸却是有自己的打算,温氏已除,那他需考虑的便不再是如何搬到温氏。
太皇太后再是犯下弥天大罪,单她是自己亲生祖母这一条,他若直接弑杀,便多了个纷说不休的污点,他的好祖母靠他的血作为药引续命驻颜,只消断了药便会很快油尽灯枯,他何苦背个骂名,让人指摘他孝道。
王凌波看着宋永逸处理得仅仅有条,不得不感慨这小子不愧皇室出身耳濡目染,这才刚翻身,掌权帝王那套修养已经套上了。
此时怕是已经对王氏忌惮深远,估摸权利收拢回来就得琢磨如何剥去王氏在淳京的经营了。
目光又落在玉和身上,王凌波倒是不在意玉和方才的泄愤之语如何让皇帝警醒,早晚的事,便是玉和不说宋永逸也会想到。
毕竟一开始为了寻求合作,王凌波是暗示了对方王氏背地的经营之深,以此为合作资格让宋永逸迅速接纳她进入针对的温氏的谋划中。
随着温太皇太后被强押回慈宁宫,今夜的腥风血雨才刚刚拉开序幕。
首先在场死罪难逃的温氏一党就占了小半,当即被羁押下去,最重要的原本负责淳京守备力量的上下将领,隶属温氏的一律格杀,宋永逸的人手迅速补了上去。
彻底接管了武力,宋永逸才稍稍放松些许,整座皇宫今晚灯火通明,疯狂运转。
这些事与王凌波暂且无关,因此她早早离开,与王凌淮与大伯一起回到了王氏宅邸。
王氏宅邸规制自是无法与皇宫相提并论,不过特体为王凌波准备的房间也是舒适雅致,一如当年。
王凌波好好休息了一夜,第二日便被宋永逸召进了宫中。
此时王凌波精神饱满,容光焕发,美貌更盛一筹,倒是宋永逸心绪激荡之下熬了一夜,此时看着眼底青黑神色却兴奋,有些吓人。
见王凌波,放下手中的奏折抬头道:“来了?”
王凌波此时也懒得与他拉扯了,便问:“陛下这么早传我过来是有何事?”
宋永逸也不含糊:“昨日皇祖母有句话说得没错,我们能阻断宋檀因与淳京的联系一时,断不了一世。”
“若小姑姑察觉之前,我那好祖母还活着,并被她彻底保护起来,以她的好本事,那么哪怕是温氏死绝,也能死灰复燃。”
“因此朕想问问王姑娘,有和妙计能解此急。”
王凌波知道这家伙是想她亲手送走温太皇太后,再不济也得让她背了主凶的锅,好叫宋檀因得知噩耗时,将仇恨完全倾泻在她和王氏身上。
有她吸引宋檀因注意力,自然就降低宋檀因不顾一切报复宋氏皇室的可能,顶好就是她俩不死不休。
只是王凌波倒也不介意这点利用,她已然出手,自是已经准备好与宋檀因彻底撕破脸的。
于是便拿出了一粒丹药道:“此物是我托人炼制,服下可解丹效。”
温太皇太后如今还活着,还保持青春美貌,无非是丹药效果未消,只要药效消散,对方自然也就死了。
宋永逸心中满意,又道:“朕记得王姑娘透露过,为将温氏罪行曝于天下,王氏可是谋划多年,所费不小。”
“因此朕猜王姑娘定是有话要在皇祖母临终前说的,不若王姑娘就代朕跑这一趟,顺便将药交给祖母。”
王凌波抬眼看他,笑道:“皇上有令,民女自然不敢推辞。”
宋永逸不料她竟然这么好说话,也有意修复气氛道:“如此生分作甚,不过朕倒也好奇,温氏对王家做了什么,乃至于你们多年前便开始筹谋复仇。”
王凌波自然不会透露跟人分享计划,便半真半假的顺势道:“多年前王氏有一位长辈,被温氏族人残害丢了性命,又因太皇太后庇护我王氏冤屈求告无门,左不过温氏干的那些事里,最寻常不过的,怕是他们自己都忘了。”
“只是我王氏能有如今崛起之势,靠的便是族人之间的拳拳爱护,王氏绝不放过残害家人的的仇敌,无论对方是谁,无论需要耗时多久,血仇不报必不休。”
见宋永逸神色触动,王凌波却突然轻笑一声:“不过今日事了,怕是攻守倒转,我王氏从此沦为宋姑娘不共戴天之敌了。”
宋永逸神色讪讪:“怎会这般,温氏一族罪行累累,证据确凿,朕那好姑姑便是再不甘,难不成要冒天下之大不韪不成?”
“她乃是剑宗掌门亲传,自不可能做出因私泄愤的事。”
这话当然是放屁,双放都明白,王凌波道:“倒也不必皇上忧心,我王氏既然敢报这个仇,便做好准备承这个果。”
“我与宋姑娘注定是不死不休的。”说完她眼神变得戏谑:“皇上既然想坐山观虎斗,那便别急着修剪一方的爪牙。”
“便是要修,也小心细致些。”
宋永逸笑容更为僵硬,王氏埋在暗处的钉子肯定是得拔的,但确实不好大动干戈波及太广。
一来这些人掩藏至深,且多半不为利益所驱,那便意味着破绽小,引出难度大,且容易误判波及。
最麻烦的是王凌波,人家都明说了,拔王氏的钉子可以,莫要伤着他们。
看来只能先放一批宫人出宫归家了。
嘴上却讨好道:“王姑娘谦逊了,以你的手段,我那好姑姑岂是一合之敌?”
两人又客套了几句,宋永逸便亲送王凌波离开了,此时玉和也等在了殿外,与王凌波一起往慈宁宫去了。
宋永逸眸色幽深的注视了半晌王凌波的背影,才转身回到殿内。
可方一坐下,便没由来的脑袋一垂好似坐着睡了过去。
此时殿中凭空出现一个身影,对方外表平平无奇,穿着一身灰扑扑的宫装,像是皇宫中清苦宫殿内的一名普通宫人。
那人来到宋永逸面前,竟是往他脑子里一掏,如当初赵离弦抽出自己记忆一般,灰衣人也从宋永逸脑中掏出代表记忆的丝线。
接着对着其中几段咔嚓剪没,然后稍作修改,最后手一松,润色完的记忆弹回主人身体。
等宋永逸醒来后,只当自己熬了整晚太过疲惫打盹过去,整个过程神不知鬼不觉。
原本打定主意要深查一番的王家,此时竟是忘了一般抛之脑后,转而处理起了别的政务。
灰衣人又用同样的手段找到了数人,同样清除编辑掉某段信息,最后才离开皇宫,出现在宫外一个隐蔽的院落里。
不过一个时辰之后,那人突然七窍流血,灵根尽断,不算低的修为尽数消散。
竟是以断绝仙途的代价,承担了修士干预帝王的因果。
然对方神色却无甚在意,甚至嘴角含笑:“藏好了,藏深些。”
*
往日里金碧辉煌,明亮热闹的慈宁宫,不过一夜之间便显得空旷冷清。
门口是重兵把守,王凌波带着玉和一路往内,在寝殿中看到了被幽禁在此的温太皇太后。
悲恸怒哀之下,温太皇太后也是一夜没睡,不知是否过于激愤的情绪影响了药效,看着竟突然间像是老了不少。
虽不至于蓬头垢面,但也瞧着不算体面。
见到来人,温太皇太后迅速起身,正要呼喝间,见是王凌波与玉和,脸上神色几经辗转,最后停留在嘲弄怨毒上。
“是你们。”说着讥诮一笑:“也是,皇帝如今怎肯背个诛杀亲祖的骂名。”
王凌波没理会这嘲讽,而是走到桌旁端坐下去。
见此太皇太后仿佛也想起了自己的体面,收敛了脸上外露的神色,理了理衣服也坐于王凌波对面。
她此时才真正以势均力敌的敌人,而非年轻稚嫩的玩物的目光审视王凌波,越看越心惊于对方的筹码。
无双的美貌,老辣的城府,极致的耐心,以及灵活聪慧的变通。
也就可惜了毫无修炼资质,一身优势皆系于赵离弦,否则她那个蠢女儿毫无胜算。
她冷笑:“你王氏为今天筹谋数十年,就连哀家身边的大宫女都是你王氏的人,哀家败得也不算冤。”
“说说看,你王家哪位人物做的局,如此历时久远的野心筹谋,也是个人物了。”
温太皇太后心中猜测,是昨日进宫那看似表现平平的王氏族长?还是前不久刚死的那位王氏老太太?疑惑还有什么不出世的厉害人物。
在得知王凌波的存在之前,她对王氏是特地了解了一番的,因此并不陌生。
谁知王凌波却道:“太皇太后娘娘或许不记得了,其实多年前,你我是有过一面之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