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直接搜记忆当然不行, 莫说宋檀因如今心里藏着足以让她万劫不复的秘密,整日战战兢兢, 就是荣端和姜无瑕也不可能将自己的记忆直接暴露于人前。
因此三人立马拒绝,理由倒也名正言顺:“搜魂之法本就有伤神识,若一个不好,轻则识海受损,重则影响修为,从此无缘大道。”
“数年前铸剑峰才有位师兄游离遭遇邪修搜魂,虽侥幸得救,却是原本还有半步便可踏入炼虚境,自那后再无可能,永远停留在化神境。”
“玉峰主张口便要搜魂我们三人, 若都发生意外, 那我们主峰这一脉——”
她话不用说完, 此次能有这三堂会审, 无非就是以玉扬忠为首的势力不甘被打压的寂寥,利用他们的嫌疑反击以渊清真人为首的宗主一系。
因此这风险还真说不准有几成。
玉扬忠道:“你们也道那是邪修, 搜魂之时自然粗暴无章。但今日在此都是我剑宗德高望重之辈,论修为论精细, 绝不会伤你们分毫的。”
宋檀因道:“非是我不愿,而是我才伤及神识, 实在不敢再冒风险。”
说着又看向渊清真人道:“若一定要如此, 那我也只敢让师父亲自搜寻。”
玉扬忠冷笑:“我等自然是相信宗主大义, 不会做那包庇之事。正如此才更要避嫌,莫将宗主置于瓜田李下。”
宋檀因三人也毫不退让:“我们笃信之人只有师父,若玉峰主非要质疑,那也可由师父指派别的长老, 师父总归不会害我们的。”
玉扬忠猛拍案几:“放肆,区区三个小辈,还有残杀同门之嫌,岂有你们讨价还价的余地。”
三人因着身份辈分不敢顶嘴,可面上还是倔强的不肯低头。
刑长老这才发话道:“玉师兄何必跟小辈计较,没得失了体面。”
接着又顶着他不善的眼神道:“此法虽简单粗暴,却也实在不妥。”
“若凡世搜魂便可解决,那修界便没有诸般阴谋诡计了。”
“恐有损神识,断其修路是一方面,修士一生纳入太多记忆,成千上万的功法典故,修的广博学识,记的奇珍万物,其中总量庞杂,位处纷乱,总以碎片之状存于神魂之中。”
“除非本人翻阅,否则很难从事件前因后果输缕成线,调度相应记忆画面出来,相隔越久越是如此。”
当初赵离弦在皇宫内因王凌波一言,勾取一丝记忆打入识海之芯,看着轻描淡写,能做到的修士也不知凡几,可换了别人,是无法那么容易将他人记忆凝结成丝拉出来的。
事后王凌波的人为消除宋永逸对王氏的敌意,也干过一次类似的事,但本质还是略有不同,一是二人才完成对话,王凌波刻意渲染的威胁,让宋永逸对王氏的忌惮在当时趋于顶峰,整个心神都是此事,自动串联上浮,才叫人不费吹灰之力勾出来裁剪掉。
再一个那人并未深入神魂探查,且宋永逸作为一个只活了二十年的凡人,此生容纳的记忆有限,大大降低了截取难度。
若要等过些时刻,宋永逸心绪平复,表层思绪被别的事情占据,是无法以这般成本完成此事的。
刑长老又接着道:“既然过往记忆以片段存于神魂之中,那么自然也就有替换顺序,操作伪造的可能。”
“玉师兄不会是忘了,三百年前妖族那震惊三界的事件吧?”
玉扬忠脸色不好看,他自然知道刑长老指的是何事。
三百多年前妖族有一邪修,祸乱人、妖两届,杀人夺宝,阴谋构陷,恶行累累。其人并非以修为武力倚强凌弱,而是狡诈诱骗,以正派之名结实名门修士,将其杀之。
当时两界皆有大派核心修士命丧于其手,但事后捉拿对方,连番审问,许多指控皆被对方巧辩脱罪。
那邪修的出身也是颇有来历,若证据无法服众,自然不可强行处置。
期间也用过搜魂之法,也正是因对方应对,使其名扬三界,那邪修竟是将自己记忆顺序重新调动排序,使之生成了一桩新的叙事,所思之巧,所行之精让人事后复盘拍案叫绝。
自那以后,搜魂之法便不再是无解之秘,再由后来延伸出的针对某些片段的模糊伪造邪术层出不穷。
渊清真人这般半步真仙的修为自然一眼能辩真伪,但问题便是,整个修界合体以上才多少人?非合体不得触碰法则,而合体以下修为再高,你怎知对方对方那记忆不是修为同样高深的人相助伪造的?
尤其是眼前这三人,他们师父是渊清真人,当世最强者,若真有心包庇,搜魂也定能让你无功而返。
还不如落于实证,这样对玉扬忠反倒更有利。
玉扬忠自然听懂刑长老的言外之意,只得微眯双目,不再多言。
刑长老见他不再捣乱,便道:“好了,此举风险太大,你们三人虽仍有嫌疑,但只要还未定罪,便仍是我剑宗中流砥柱,不会因此便不顾你们往后的。”
三人均是松了口气:“谢刑师叔。”
“那便回答方才的问题,离开武场后你们三人去了哪里。”
三人也回得利索:“饮羽峰,当时因大师兄感应到素光潜入,便猜到她逃跑,命我们前去拿下她送回拘禁之所。”
荣端还加了一句:“结果一去就发现她盗走了饮羽峰藏库大半宝物,事后死了也未从她身上搜出来。”
可见对此事仍旧耿耿于怀的。
玉扬忠嗤笑:“巧了,素光出逃到身死仅不到两个时辰,赵师侄足以证明她确曾出现在饮羽峰,而你们是最先知道她动向之人,很难说你们是否真没撞上她。”
说着又看了眼赵离弦:“赵师侄机缘得天独厚,身家不斐老夫也是有所耳闻的,许多宝物便是老夫看了也眼馋,更莫说你们几个小辈。”
“便是闲置于峰内藏库的多余零碎,对尔等来说也是瞠目横财,足以让任何一个修士起邪念。”
“莫不是你们三人到时撞见素光身处藏库内,起了贪念将她杀人抛尸于山洞,昧下这大笔财富,将罪名推给素光,来个死无对证。”
面对玉扬忠的咄咄逼人,三人已经有些麻木了,只反问他要证据。
“玉峰主所言只是一种可能,若以人性论之,倒也合乎常理,可断罪总不能全凭猜测。”
便是刑长老也对玉扬忠的屡次打断不满了,正要说他,却见玉扬忠抛出几样东西悬浮在众人眼前。
“此物乃是从荣师侄处所得,赵师侄看看可否眼熟?”
那几样东西分别是几样品相极好的灵植和灵矿,均是炼丹炼器所用,尤其是那枚灵矿,在其中最为珍稀,融入荣端的本命剑中,足可将强度更升一级。
荣端有化剑为盾之术,自然对于本命剑的坚固要求更高,随着他修为增长也需得不断填入珍稀灵金不断锤炼。
见了那些东西,荣端皱眉道:“我记得这是我委托铸剑峰与丹峰炼剑制丹的原料,虽品相不错,却也不是什么独一无二的珍宝,玉师叔截住此物是何意?”
玉扬忠哈哈大笑:“荣师侄承认这些是你的便好。”
又看向赵离弦:“赵师侄如何说?”
赵离弦神识一扫,眉毛就皱了起来,别有深意的看了荣端一眼,如实道:“这些乃是我饮羽峰藏库丢失的东西。”
荣端闻言,只觉惊钟乍响,整个脑子都是混沌的。
“怎,怎么可能?我根本没碰过那些东西。”说着急切的看着赵离弦:“我真的一株灵草都没偷拿,我可以心魔发誓,大师兄。”
赵离弦被他蠢得眼睛疼,如今哪里是他偷没偷区区几样资源的事,玉长老都做到这份上了,便说明对方早准备好一套罪证将今日必得将他们钉死在这里。
果然,玉扬忠满意道:“还是赵师侄实在,那老夫便不用证明了。”
“也是我铸剑峰的人心思细,在熔炼之前细细检查,竟是在那灵矿内环之处,发现一个灵标,此灵标单查时无形无迹,若不是炼化表皮置于灵火之上以神识探知,还真发现不了。”
“那弟子一见便察觉不对,这等级别可不是荣师侄的修为能打出的标记,便交于老夫识辩,果真不出所料。”
说着目光落在荣端身上:“荣师侄,解释一下,你们口口声声说素光死前并未见到她,那这些她所盗之物又是怎么出现在你身上的?”
荣端脸色煞白,冷汗直流,脑子乱糟糟的死活想不出自己得来的物资怎会是大师兄的。
一时只得反复否认:“不,不是的,这不是大师兄那里来的。”
玉扬忠步步紧逼:“如此笃定?那想必定是对来路一清二楚,经得起盘问了?”
这话如同一道急鞭打散了荣端脑中的混沌,他猛的抬头看向玉扬忠,眼神却是更为惊惧了。
还能是怎么来的?他即便身为掌门亲传,资源也不是不计成本的无限供应。
原本他的天资在同门之中便仅高于玉素光,为不落于人后只能拼命修行,否则便会沦为玉素光那等师兄妹中的跑腿人物,即便是要躬身侍奉同门,他也只愿侍奉大师兄。
好在天资比之不足,他还有个好父亲。
别看父亲修为不高,却是身居要职,便是姜无瑕身后那庞然姜家,或是小师妹那所谓淳国皇室,于修行所助,都不及荣管事给的实在。
偌大剑宗每日于他手中经过的珍宝何止千千万,其中残次损耗,品相评估,输送分配,能做手脚的地方不知凡几。
荣端能怎么解释?他能说他确定此物不是自己从饮羽峰偷盗疑惑玉素光身上掠夺,是因为这是他爹贪墨进手里亲自送他面前的吗?
莫说荣端,在场其他人也基本了然了,很容易便能联想到他那个身为主管事的爹。
水至清则无鱼,荣管事那个位置若说两袖清风断无可能,但眼前这些重宝,却不是他有资格伸手的。
荣端也明白,若寻常宝物,他大可直接认了,虽然亲爹免不了受罚,但凭多年经营底牌,顶多沉寂几年的事。
但面前这些重宝,若是认了,他爹这个管事位置也就到头了。
不过他还是想简单了,赵离弦看向此时面色从容的玉扬忠。
心知便是荣师弟想舍他亲爹保自己,对方必也是不让的,荣管事经营多年,为抹平贪墨做的手段多漂亮,多滴水不漏,多经得起盘查,就给荣师弟杀人夺宝的嫌疑坐得多实。
玉扬忠怎可能将事情圈在小小的管事贪污上。
果然荣端这个没脑子的,此路不通他想出来的破解之法便是拉另外两人下水,因为深知师父不会坐视他们主峰一脉全军覆没,便干脆三人同进同退。
他只需保证自己不被单独抛出去便可。
他道:“这些东西或是我份例添置,或是与人交换,或是机缘所得,我也不知上面怎会有大师兄遗失那批宝物的印记。”
“只是当时我们三人从离开武场到发现玉师姐的尸首,全程都可算同在一处,证物可以仿冒,我的洞府也并非铁板一块,但我总没法当着师兄和师妹的面杀人夺宝。”
玉扬忠看着渊清真人笑得戏谑:“有何不可能,若是你们三人共同所为,不就能互相包庇吗?”
“老夫只从荣师侄处寻到证物,却也不代表宋师侄和姜师侄手里就没有。”说着看向刑长老:“师弟,搜魂不行,此番嫌疑搜他们所有储物总不过分吧?”
三人当然不愿,记忆不可侵,难道私.密藏物便是可现于人前的吗?于修士而言,某些机缘所得的物品甚至关乎性命,岂是能随意查看。
且如玉扬忠明摆着要撕咬下主峰一脉一块血肉,他们自然是一步不能退。
谁知此时妥协会不会最后借口把火引到大师兄身上。
玉扬忠见状,也懒得跟小辈拉扯,直接问渊清真人道:“这不能查那不能碰,主峰的弟子就是金贵。”
“可宗主你莫要忘了,素光也是你的亲传弟子,她便白死了吗?”
渊清真人终于开口道:“素光的本事老夫清楚,便是他们三人联合诛杀,也不至于毫无反抗,悄无声息瞒过当日汇集而来的沧州半数大能。”
“必定得是有人提前布局,削减了她大半战力,可她既能逃出来且潜入饮羽峰,便说明盗宝之时该是全盛姿态。”
“那害她之人便不拘于此时段了,素光逃走之前大闹拘禁处才让她掏出来的玉素庭。若论师弟这般牵连,素庭莫不是也得一起与他们清查储物。”
“还有那日师弟前去拘禁之处,态度也是耐人寻味啊。”
渊清真人点到,即便玉素光没被谋杀,当日情形怕也死在他自己掌下了,自己父子屁股都没擦干净,还梦着以理压人。
玉扬忠也是憋闷,只觉得今日发难处处受制。
见他不得不退一步,刑长老也觉得疲惫,继续起数度被拉偏的审讯。
问荣端道:“你说截至玉素光尸体被发现之前,你们三人都同在一处?可执法堂询问过母证者,玉素光失踪后,分别在不同的地方见过你们三人,绝不可能是同行。”
“可是在说谎?”
荣端连忙摆手:“并未,我所述有误,当时我们在饮羽峰只看到被搬空的藏库,后大师兄回来,见到此状便命我们三人将玉师姐找出来。”
“我们虽兵分三路,但为互通消息好及时接应围堵,我们当日传讯法器是一直开着的,均可悉知对方动向。”
刑长老露出总算有个放向的释然神色,直接道:“那便简单了,你们三人交出法器,我等自会查询当日时段你们的传讯内容。”
三人闻言,只觉得今日真处处让人抬不起头来。
宋檀因求助的看着师父,渊清真人一见哪有不明白的。
怕是对话中有密谋如何谋杀玉素光之语,玉素光既然被威胁过,在欲叛逃之前多半也是拿那些秘辛勒索过三人,三人有那灭口想法不足为奇。
若密谋之言暴露于人前,便是人真不是他们杀的,玉扬忠这老匹夫也足有撒泼打滚趁此纠缠的筹码。
果然玉扬忠已经眼神渗人的盯着渊清了:“宗主,神识不可查,储物不可观,总不能区区传讯法器还检查不得吧?”
宋檀因最有急智,赶紧道:“我的法器已经损坏,当日在淳京遇险时被魔修所毁。”
姜无瑕也赶紧道:“我的也损毁了,那日在查魔界圣印,遭遇过伪装成合欢宗林琅的邪修,那人修为已至合体,大师兄又受困于阵法,我们欲传讯于师父,被那邪修毁了。”
荣端赶紧跟上:“我也是。”
本以为玉扬忠听了会发火,谁知他闻言漫不经心的拿出一块雕琢成玉佩样式的传讯法器。
似笑非笑道:“可巧了,老夫方才来主峰,正好在路上捡到一枚传讯法器,神识一探却是荣师侄所有。”
“这可是荣师侄被毁后遗失那枚?老夫瞧着虽有瑕疵,倒也还能用啊。”
一见那物,荣端好不容易恢复的血色一下子褪尽,囫囵在身上一摸,果然他的传讯法器不见了。
传讯法器与其他物品不同,因可能应对突发,所以大多不置于储物袋内,大多以饰品之态贴身佩戴。
三人撒谎法器已毁,除了宋檀因是真的,无非是仗着搜查储物的纠纷已过,且师父在场玉峰主怕是做不到直接动手威逼。
□□端的法器此时已然在玉扬忠手里,以他的修为甚至都不知道何时被他拿走的,但多半是他们赶来之前。
荣端此时只觉心中拔凉,三个人为何总冲他来。
可有方才的经验,对方既然早拿走法器,怕是已经布好局等着了。
第82章
比起荣端的惊慌失措, 宗主一系的人更是眉头紧皱。
若方才玉扬忠拿出让荣端百口莫辩的失窃之物还能算是近些日子以来的精心探查,那么先一步预判到审问会进入到传讯法器这一步, 且提前从荣端身上顺走证物,问题就大了。
刑长老回想一番,今日玉扬忠这老匹夫虽胡搅蛮缠,屡次打乱审讯节奏,虽也被他不断拉回来,但现在回头看,那些屡屡碰壁的提议,未尝不是逼得他们不得不将结果集中在对传讯法器的探查之中。
搜魂与搜储物均被宗主拒绝了,传讯法器里破解的内容作为证物的重要性便成倍提升,玉扬忠想必要的便是这个结果。
能劳动他出手偷鸡摸狗, 怕是已经确定了里面的内容绝对于主峰一脉不利。
刑长老心中叹气, 更多的还是懊恼, 因为对方这些手笔, 决计免不了的一环,那便是对执法堂查探玉素光之死一事, 从进程到细节的深度掌控。
也就是说他执法堂非但有玉扬忠的人,此人还在此次事件的核心要员之中, 因此他才能根据执法堂掌握的线索步步为营。
玉扬忠已经图穷匕见,刑长老能想到这层, 在场人稍微一琢磨自然也能想到。
但现在只能被他牵着走, 玉扬忠将那传讯玉佩抛给刑长老:“老夫作为长辈, 自然不会无故探查刑师侄的私物,如今倒是巧,此物成了佐证,还是由邢师弟亲自查验吧。”
刑长老只能接过玉佩, 放出神识探查,片刻后脸色放松了些:“许是时间久远,荣师侄这枚传讯玉佩经过数次清理,最近的记录乃是半月前,再往前传讯记录已然被粉碎过。”
还不待荣端松口气,玉扬忠嗤笑道:“邢师弟莫要说笑,若对寻常修士来说自然束手无策,但我堂堂剑宗,总有人能将其还原。”
“毕竟存在过的东西,必不可能真正消逝于天地之间,就比如赵师侄。”他目光又落了过来:“以赵师侄的能耐,怕也是能做到的。”
众人知道他说的是什么,传讯记录粉碎抹去后便不可修复,但这是之于普通修士而言,合体以上掌握法则之力的大能,只要其技能对口,也不是没可能复原。
而赵离弦虽然还未踏入合体,但之前于刀宗长老那一战,足以证明他已然踏入了法则之渊,只不过具体能力是什么,恐怕只有他和渊清真人知道。
但以玉扬忠的修为,自然是能看出与时间有关,若是时间法则,倒是正契合作用,莫说荣端粉碎清理过,便是他毁掉法器,只要有残骸想必也能回溯复原。
赵离弦却是似笑非笑道:“玉师叔抬举,弟子自然无有不从,那便由我负责修复荣师弟的传讯记录如何?”
玉扬忠一噎,有点后悔招惹这小子,今日目的本不在他,何必多事。
赵离弦敢帮忙,他却是不干的,这小子做事可比他师父还不讲究,玉扬忠几十年前不是没领教过,怕是真的干得出故意损坏证物的事。
倒是他只念自己是炼虚境,辜负厚望,自己劳心布置一场,别被这不要脸皮的小辈摆一道,到时候哭都没地方哭去。
玉扬忠自然是拒绝,且建议五峰各指派一长老进行修复。
只是几位所掌的法则都没那么契合,倒是需要几日时间。
如此一来,宋檀因三人便被收了能自有进出宗门的阵钥玉牌,被打发了回去。
虽为正是拘禁,但渊清也命赵离弦看顾好师弟妹们,算是被软控制起来。
从主峰出来后,四人便径直回了饮羽峰。
荣端一个人挂在最末,垂着头颇有些无颜面对的意思,看着瑟缩可怜。
王凌波见几人回来,上前来问道:“宗主叫你们过去是为何事?”
三人自然默不作声,莫说荣端和宋檀因,就是姜无瑕此时也没那精神排疑解惑。
赵离弦看着这三个蠢货就来气,当初玉素光一个小小胁迫,最后搞得对方又是逃出拘所,又是卷走他藏库,又是横死山中。
事态的扩大给他带来诸多麻烦,如今居然还没完没了,本该三人早就收拾干净的残局竟引得整个主峰烧了起来。
他早已不对几人办事能耐抱有指望,倒是已经全然依赖于王凌波的干净利落。
于是耐心的将主殿内发生的事跟她说了一遍,在她思索间直接问三人:“我最后再问一次,到底是谁杀了玉素光?”
见三人要张口,赵离弦不耐的先警告道:“我不在乎是谁动的手,但现在主峰已经处于被动之中。”
“虽然赌玉扬忠的小人之心拖延了几天时间,但这几日内若不将事情解决,你们三个都给我去死吧。”
“是谁动的手,何事何地如何动的手,自己说出来,我不想看到下次仍旧是玉扬忠比我们还先一步掌握真相。”
宋檀因赶紧表态:“大师兄,我敢发心魔之誓,玉师姐绝不是我杀的。”
荣端和姜无瑕也赶紧表态,神情一个比一个真切。
赵离弦笑了:“你们或许没杀,但也绝对不干净,是吗?”
三人知道这会儿不是隐瞒的时候,便支支吾吾道:“确实有那打算,她太过分了,不但跟我们勒索了几十万灵石,还洗劫您的藏库。”
“她还想带着我们的秘密在外游荡,若哪日她在外被人暗算掳获,叫外面知道这些事,总是让人寝食难安。”
这就对上了,当时他们兵分三路频繁传讯,商量的便是如何谋杀玉素光,如何经得起修复探听?
三人的声音在赵离弦的视线下越来越小,头垂得越来越低。
姜无瑕忍不住烦躁的责怪荣端道:“你怎会蠢到连贴身法器都被偷?否则我们也这般被动。”
荣端冷笑:“姜师兄好大口气,想必最近修为一日千里,明日便可踏入炼虚,后日有望勘破合体吧?”
“否则实在想不通,我俩同为化神,怎就你竟有可以抵挡合体大能暗算的信心。”
姜无瑕:“你——”
赵离弦:“闭嘴,都滚。”
正吵的两人悻悻收声,但仍是心中惴惴,不愿就这么离开。
宋檀因小心翼翼的问:“大师兄,若荣师兄的传讯记录真的被修复找回了怎么办?”
他们其实已经够细心了,通常来说传讯记录可以粉碎清理,已经是平日里小心谨慎了,谁能想到有天竟能劳动几个合体共同修复。
按理说玉素光的身份她配这么兴师动众吗?
赵离弦神色也不是很好看:“若真在那之前还未解决问题,那便看玉扬忠胃口有多大了。”
三人不是很懂赵离弦的意思,但王凌波却是明白的。
玉扬忠自从上次被发难,失去剑宗大部分灵矿管理权,如今抓到机会势必的疯狂反扑咬回自己层占有的利益。
但就是不知道他要的只有实在好处,还是贪图更多,比如玉氏如今狗屎一样的名声。
可这些都不是王关心的,她让人步步引导,将证据指向荣端,让玉扬忠觉得他是突破点,不是为了替这腌臜家族谋好处。
她语气担忧道:“上次玉长老被夺走的灵矿中,其中最紧要的矿脉如今在神君手里,他这次势必要夺回的。”
“他既然能在执法堂安插人手,难保主峰就没有他的人,若我是玉峰主,定不会乖乖枯等结果,等宗主来与我谈判。”
“若是主峰有人‘不小心’泄露三位当时的传讯,不但能将你们一网打尽,玉峰主手里的筹码自然不再拘泥于荣公子一个人。如此一来既能提高他与宗主的谈判筹码,又可以主峰一脉的丑闻让人将审视从他玉氏转移。”
“自然这只是其中一个可能,中间能动手脚的并不止这一处。”
“更遑论玉峰主的人早就对执法堂掌握的线索一清二楚,他能拿出对荣公子不利的证物,未必就不会顺势伪造别的以图后续。”
“若我是玉峰主,都不消太高明的栽赃,直接在他的人接触到从青槐灵宠里取出的那块玉简时,复制一块,抹去关于玉素光的内容,再藏于你们洞府之中,便可伪造玉姑娘死前手里攥着被抠走那块。”
“届时三位都百口莫辩。”
三人越听脸色越白,也在饮羽峰待不住了,匆匆告别便回了自己洞府,掘地三尺的要清查一下自己地盘的里里外外。
还真让他们找到不少脏东西,更是大骂玉扬忠的阴险。
至于这些东西怎么出现在那里的,怕是只有天知地知王凌波知道了。
她的话以及在住所翻查的结果,让三人更加焦虑恐慌,而这份朝不保夕的恐慌,便会迫使他们做出王凌波期盼的抉择。
好在他们没有辜负王凌波对他们的了解,这些人虽是相伴近百年的一脉同门,但都是各怀鬼胎只能同甘不能共苦之人。
她准备的招数还未轮番其上,三人便已经内讧了。
先时宋檀因来到了荣端的洞府,她身为一国公主,凡间时是宠妃之女,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进了剑宗也是众心拱月,长辈娇宠。
以至于宋檀因在几个人中是最理所当然让别人为她的利益让路的一个。
她张口便道:“荣师兄,咱们不能这么坐以待毙。”
荣端对这话深以为然:“是啊,现在已经这样了,真等到记录被找回那天,玉扬忠那个老匹夫不知道还有什么后招等着我们。”
接着问道:“小师妹你来找我定是有什么想法,说说看?”
宋檀因:“在他们还未修复之前,荣师兄你先把罪认了吧?”
第83章
荣端闻言, 只想当头将宋檀因一脚从自己洞府里踹出去。
宋檀因自然看得出他不悦,只是今日她势必要说服荣师兄的, 因此也就没管他脸色多难看。
自顾自道:“师兄,唯有如此才是将我主峰损害降至最低的办法,师兄你不能不为我们整个师门考虑。”
荣端气得大笑了一阵,泪花子都笑出来了,接着又大声咆哮:“可人真他妈不是我杀的。”
“老子为自己没做过的事认什么罪?”
宋檀因盯着他:“师兄你还没看清楚吗?真相如何已经不重要了,玉长老就是要把这事赖在我们主峰,且他必定是准备好无数后手坐实罪证,区别只是‘凶手’是一个人还是三个而已。”
“难道你真愿意看到师父座下尽数沦陷,被人诟病剑宗主脉腌臜不堪,动摇师父宗主地位甚至人界之首的名望吗?”
“师兄你不能这么自私。”
荣端许是在她上门让自己背锅的时候就彻底对她失望了, 并不再执着于分说出长短来。
总归这人什么德行, 他其实早就一清二楚, 不过是到了今日才料到, 他们之间的关系比他预料之中的还要松散百倍,真就是经不起一丝风沙。
荣端冷笑道:“师妹好巧一张嘴, 果不愧是从小金枝玉叶顺风顺水的好命,想要什么上下嘴皮子一碰就合该有人剜心割肉为你奉上, 被师妹这一说,今日我不主动认罪伏法, 反倒是罪大恶极。”
“只是师妹你也莫说得那么好听, 若只消一人顶罪便可解师父及我主峰一脉的危机, 我去可以,师妹去自然也可以。”
“若说整个师门谁最得师父宠爱,非小师妹你莫说,授予你的心法哪一样不是师父仔细斟酌修改的, 你在整个宗门受尽宠爱,同辈中便是修为比你更高的师姐尚不及你风光,师父甚至因你心意一味强迫大师兄与你结成道侣。”
“如此呵护至极,计较深远,小师妹不会在师父为难时站出来为他排忧解难都做不到吧?”
宋檀因闻言咬牙:“可如今嫌疑都集中在师兄你身上,我若突然改口,不正给了玉峰主把柄,本可以结束的事扔有借口拉扯。”
见荣端神色嘲讽,也知道这理由无法说服他。
宋檀因接着又道:“你那些落到玉峰主手里的灵植矿,是你父亲荣管事给的吧?”
荣端脸色变了变,但片刻又恢复了平静。
宋檀因自顾自道:“玉峰主既然拿出了那张牌,便不可能不用,若事情不早日解决,师兄觉得荣管事贪墨极品资源的事能这么悄无声息的过去吗?”
“况且便是玉峰主不提,其余长老也不会容忍这么个硕鼠在。”
“若师兄替师父解了难,师父自然也有理由将荣管事的事按下去。”
荣端也并非不担心此事,但他敢说宋檀因此次过来绝不是出自师父授意,而是她自己为求自保欲将他推出去断尾求存罢了。
因此她的承诺一句都不可信,便也死猪不怕开水烫道:“什么贪墨?什么硕鼠?”
“我分明是受人暗害被换掉了灵植灵矿,那些都是我苦寻积攒所得,与我父亲有何干?我父亲殚精竭虑百十年,宗门上上下下都看在眼里,小师妹你怎么胡乱污蔑。”
宋檀因深深的看了他一眼,心里也知道荣管事做事狡猾的。
不想竟听到荣端反客为主道:“说起来,只有真正的凶手才会迫不及待,无所不用其极的给人定罪。”
“小师妹,玉师姐真的不是你杀的?”
宋檀因沉默了半晌,接着幽幽的注视着荣端,图穷匕见道:“师父,主峰,荣管事,你都可以不在乎,那么大师兄呢?”
荣端瞳孔一缩,宋檀因却不由他打断回避,敞开一切道:“荣师兄,我们几个围绕在大师兄身边的人,各自是什么德性,大家都一清二楚。”
“只因我们所求皆有不同,因此才能相安无事和平共处。”
“荣师兄资质在常人看来决计不凡,可在大师兄周围却是不够看的,你早早的就知道,光凭你自己,是绝无可能行至顶峰,俯瞰三界英豪。”
“因此你选择了依附最有望登顶至高的人,寄生于他的光环之下,成为他的喉舌,分享他所在顶峰的视线和荣光,此与有荣焉,便是荣师兄毕生所求。”
“荣师兄真不是个甘于黯淡的人啊。”她语气叹息般道。
宋檀因此刻的表情与她秀丽带着些天真的长相极为不符,显得尖锐又刻薄。
她眨眼,睫毛上扇,眼珠却幽冷专注的看着荣端:“如今荣师兄若不顶上,那么势必被牵连的就是我们三人,不用想届时玉峰主势必大肆宣扬。”
“我们三人声誉尽毁,仅存的大师兄又能是什么好东西?届时他背负猜忌污名,日后竞争宗主之位有些人也可借此大做文章,以大师兄本就散漫的性子,说不准便顺势放弃了。”
“荣师兄你能接受这个结果吗?”
此刻洞府内气氛死寂,甚至连灵子的流动都滞涩起来,好似感应到了浓重危险的气息。
荣端整个人也如同褪去伪装的毒蛇一般,那双眼淬了毒一般盯着宋檀因。
“若是非要选择。”他道:“若是非要选择的话,我自然宁可自己身败名裂,也不愿大师兄声誉有损丝毫。”
他将自己的所求所望放在了大师兄身上,这么多年过去,随着期许的惯性累加和付出推动,即便这份助力在大师兄看来可有可无,却倾注了他的所有,便是修行核心也是与此相干。
他独自为这个目标建造了一艘大船,绝不允许它沉没。
因此宋檀因说得没错,若真到了必须抉择的时候,他比起自保,定然会选择的是维护大师兄。
可此时情状是吗?她宋檀因配吗?
荣端开口,反击的毒液自然流淌出来:“我真未想到,自称爱大师兄至深的师妹,竟会为了自保干出拿大师兄声誉威胁我这等事。”
“你成日里讽刺王氏攀附谄媚,对王氏女是极尽蔑视,实际你才是最去趋炎附势的那个。你对大师兄执着所求不过是因为他是最强最好的那个,你觉得天地间最好的便合该属于你。”
“你的心思我清楚,姜师兄清楚,玉师姐清楚,就连大师兄也清楚,就你自己还打着自诩深情的旗号死乞白赖,还劳累师尊他老人家做恶人施压于大师兄。”
“人人看你都像丑角,偏你还不自知,自以为众星捧月。”
宋檀因猛的站起身,一巴掌扇了过来,被荣端挡住了。
若说如今心思敏感脆弱,自然还是身受重伤,还被大师兄背叛的宋檀因更经不起刺激。
她一边抽他大声道:“你才是跳梁小丑,不知道他们背地里都叫你小荣管事吗?你以为你真能代表大师兄?人都懒得搭理你,只有你上蹿下跳自己热闹。”
“哦不对,若荣管事丢了如今的美差,你也就不必屈居‘小’字了,荣师兄可还开心?”
荣端一边躲着巴掌一边反击:“泼妇,你终于不装了。”
“知不知道看着你要死不活做一副心伤难愈的样子我就想吐,搞得好像温氏满门的死你很悲痛一样。”
“其实你心里是恨他们的吧,你恨他们让你落到现在狼狈境地,你恨他们的死成为横亘在你和大师兄中间的一根刺,只得拼命把主责甩到王凌波身上。”
“啊对,说到王凌波,据说叶华浓此次连挑四人参与选拔很可能是受她鼓动,你当初费心费力让玉师姐按下去的叶华浓,可有想到有一日她还会站起来大放异彩?”
“我多年前就听师尊说过,不药真人始终不甘心放弃叶华浓,一直在暗地寻求他法让她重新长出灵根。”
“如今她没有灵根已然是人人哄抢,谁知道以后呢?等她起来,你这个年轻一辈女修第一人不过是笑话,师妹你没发现实际你已大不如前了吗?”
宋檀因气得差点当场滋生心魔,她当然知道,实际那日叶华浓武场夺得名额,她心中便警钟大震,如同当年。
她并非不知道现在自己在宗内处境黯淡。
大师兄拒婚带回王氏女便让一些投机趋炎的人开始审视观望。
玉素光阴害同门因她们二人关系最近,自然早有风言风语暗指她并不清白。
温氏的覆灭伴随着罪证的公布更是让她蒙羞,备受质疑。
不管是不是她做的,但她始终与凡俗亲缘的不割舍,成为了温氏作恶的保护伞这是事实,甚至有那性子憨直的,当面指着鼻子训斥她。
还有叶华浓突然的崛起风头,让人回忆起了当年。
桩桩件件好似都在将她退至边缘,这让宋檀因感到无尽恐慌,这让她想起了一些事。
其实她的母亲温太皇太后一开始并不是父皇后宫内荣宠第一人,在很小的时候,她时长‘生病’或是‘梦魇’,这个时候不论父皇忙于政务还是正在别的妃嫔宫中,都会匆匆赶来。
她虽不是母亲生下的最漂亮最聪明的孩子,但莫名其妙就是拨动了父皇那为数不多的怜子之情,以至于一众子女中对她格外偏爱。
幼时宋檀因因此自恃与众不同,也曾拒绝过那些让她身体发烫的苦涩汤药,但接着就是当时最得圣宠的贵妃诞下皇子,父皇的欢喜阖宫侧目,流水赏赐,日日陪伴,一腔精力全被牵绊于此,哪里还记得其他。
肉眼可见的沉寂冷落,让宋檀因身深领悟了生命中第一条规则。
若无瞩目,便无价值。
好在数月之后,那皇子意外死于非命,她恰逢其会出现同样症状,父皇将对其的痛心与救治失败的遗憾转移到她身上,不愿失去第二个自己喜爱的孩子,一切才回到从前。
她痛恨一切抢走她风光和偏爱的人,警惕一切可能取代她地位的人,畏惧无人问津,黯淡无光的处境。
因此当荣端提到叶华浓,是真正激起了宋檀因的杀心。
二人不欢而散,只是宋檀因离开的时候恰好碰到欲前往荣端处的姜无瑕。
她将其拦住:“姜师兄可是要去找荣师兄?”
姜无瑕点头:“大师兄虽未让我们做什么,但想来我们若真什么都不做,事后便是无事他也定会收拾我们。”
宋檀因笑了笑,哪里不知道他真正打算,几人中其实最虚伪的就是姜师兄,只不过眼前需得拉拢他进自己阵营,倒也不必戳穿。
于是便拉着他陈明利害,那些无法说服荣端的理由,却是可以说服姜无瑕的。
毕竟要牺牲的又不是姜无瑕。
因此两人很快达成共识,将此次的危机止于荣端一个人身上。
但荣端本人明显是油盐不进的,姜无瑕自问论说服他人,也不比宋檀因高明多少,便放弃了再去碰钉子。
直接将目标转移到了荣管事身上。
于是第二日宗内就发生了一件不小的事,那便是有数名筑基金丹期的弟子,联合起来告发荣管事贪污受贿,资源分配不均,且借由职务之便,替换弟子寻回的灵宝,以次品归还。
荣管事当场就被逼暂时卸下管事对牌,由周副管事暂理事务,而他则需因为此事接受盘查。
荣端当即被气得跳脚,无论如何也想不到那两人竟早捏着他父亲的把柄。
端看告发那几人拿出的证据,且事发并非近日,不是早有套路,以备随时拿捏他是什么?
他直接闯入宋檀因的洞府,果然宋檀因和姜无瑕两人都在。
虽然动静不大,但三人是结结实实的打了一场,最终当然是荣端不敌二人联手败下阵来。
宋檀因顶着嘴角的血,压着荣端道:“今日只是分配不均,以次充好,疑似调换灵宝,尚可以办事疏忽,自掏腰包安抚苦主将这事揭过。”
“你若不去认罪,我保证明日荣管事被告发的,便不是能轻易善了的罪状。”
荣端边吐血边大骂:“别忘了你们也有把柄在我手里。”
宋檀因:“那又如何?那些把柄也在师父手里,也在刑长老手里,更在玉扬忠手里。”
“你所掌握的把柄并非独家,那便不能作为你的筹码,师父已经开了金口,那玉简里的事便不能流出来。”
荣端森森道:“你是真不怕我不管不顾拉着你们同归于尽啊。”
宋檀因:“师父不会让那等事发生的,玉扬忠发难,师父为难,玉师姐的事没法不给个交代,但他也不会放任事态落到最糟。”
“我们主动选择舍弃谁,反倒是为师父尽孝,让他不再被动。”
“你还看不明白吗?那所谓的几日修复之期,就是给我们做决定。”
第84章
荣端整个人犹如泄了气一般, 垂下脑袋。
他们三个虽不算人情练达,但也不是傻子, 何至于不知道师父对他们的感情有几分。
若说师父有那心思不至于,但若牺牲他们一个能让事态赶紧平息下去,师父是不会对他们有什么不舍之情的。
在他眼里真正倾注的心血与情感的徒弟实际只有大师兄一人,而大师兄那人,让他们便是连嫉妒都无力滋生。
现如今姜无瑕和宋檀因搅和一起,目的一致对准了他,荣端没那信心能躲过接下来两人的算计,说不得还得搭上他父亲。
见他神色摇摆,态度似有软化。
宋檀因赶紧接着道:“更何况你一旦承认是自己杀了玉师姐,那我们大可将矛盾转到你杀她动机之上。”
“玉师姐本就已是坐实罪状, 声名狼藉, 便是不死按门规她也跑不了重罚, 这还是不药真人不在, 若她出关最轻也必得抽出她灵根,与死无益。”
“荣师兄你大可将理由推到为师门清理门户, 唯恐玉师姐成为大师兄污点,你这么说有理有据, 且堂堂正正,师父正好回护于你。”
“届时顶多紧闭数十年, 师兄正好潜心修炼。”说着拉过姜无瑕保证:“我与姜师兄可立下契约誓言, 师兄在此期间修行资源我俩各出一份。”
总归不过是日后每次出门历练所得匀出一份的事, 这买卖还是划算的。
荣端沉默了足足有两炷香的时间,接着冷笑一声:“小师妹都替我安排到这份上了,还有何理由拒绝。”
见他总算就范,宋檀因何姜无瑕松了口气。
荣端倒也干脆, 直接起身去了主峰,请求师父招来了当日的人马。
众人再次汇聚,玉扬忠挑眉笑道:“是荣师侄的传讯法器已经修复好了?这可比预料早了足足三日,几位师弟修为见长啊。”
负责修复的几人却是摇头,示意没那么快。
渊清真人道:“召诸位前来,是因我徒儿荣端有要事禀告。”
“现人已到齐,有何事你便说吧。”
荣端视线一一扫过师父,刑长老,最后落到玉扬忠脸上。
对方神情不悦,似是对他一个区区小辈便大动干戈让自己跑一趟很是不满,但碍于宗主和身份又没有追究。
可一双眼睛却是鹰隼般盯着荣端,如同看向猎物。
荣端并非是个敏锐的人,但此时却清晰感受到玉扬忠那眼神之后藏着的诸般后手和算计。
一瞬间他有些畏缩,更多的是不甘,分明不是他杀的人,分明他们只是两方集团利益拉锯的由头,分明这里面根本没有他想维护的人。
宋檀因身败名裂与他何干?姜无瑕名声尽毁又与他何干?他们二人配他做此牺牲吗?
强烈的恐惧与对未来的担忧让他嘴唇张合好几次,都未能开口。
玉扬忠今日也表现出了极大耐心,见他如此还有心思开玩笑:“怎么?荣师侄要说的话烫嘴不成?”
渊清视线扫过三个徒弟,似乎对他的话有所预料,深深的看了宋檀因与姜无瑕一眼,将二人看得低下头去。
叹息一声温言道:“有何事慢点说,想清楚再说。”
这声安抚好似给了荣端些许勇气,又仿佛佐证了宋檀因所言的师父定会极力保全他们。
荣端终于开口道:“师尊,有关玉师姐被杀一事,我有话想说。”
“你说。”
“其实杀玉师姐的人,是我——”
话才说一半,渊清真人抬手止住了荣端的话头。
玉扬忠神色不满:“师兄,为何打断他?是你什么?还是素光是你杀的?”
渊清真人却道:“师弟稍安勿躁,殿外有人紧急求见,许是有要事。”
说着抬手一会撤开结界,接着便见赵离弦养在饮羽峰那个凡女走了进来。
渊清真人眸光闪了闪,作为一个凡人,此女的的存在过于鲜活了些。
不说那日在淳京,好大徒儿杀害檀音累得他收拾残局时,她表现出的执拗坦荡。便是在剑宗,她也并无一个凡人的自觉。
在无数人对她颇多敌意和轻鄙的情状下,她仍旧在剑宗各峰各处走来走去,与人交好,并不藏于饮羽峰内。
此刻到来,拿捏的时机倒是精妙。
渊清真人道:“王家的小姑娘,你有何事?”
她的出现太不合时宜,也无人预料,便是赵离弦也在看到她时露出意外之色。
就这么打断了荣端原本建立好的勇气,让宋檀因和姜无瑕二人颇为不满。
宋檀因道:“王姑娘若无要事可否稍待片刻。”
王凌波:“是有何急事吗?”
宋檀因强忍不耐:“是,荣师兄恳求师父召集各位长老至此,是有大事要说的。”
王凌波笑了笑道:“是有关玉姑娘之事吗?”
“是,所以请——”
“那便巧了,我也是听说那日会审,方才想起一件事,可证明三位清白。”
她这一句话,直接让几方人马都傻眼了,不论是心中早有抉择的渊清真人,还是准备着万般谋算的玉扬忠,更不要说已经撕破脸皮,献祭己身的荣端三人。
就连还在整理思路如何修复传讯法器的几人,也是面面相觑。
率先开口的是宋檀因,她为自保将荣端逼成那样,此刻告诉她恐是枉做小人?
于是语气晦涩略有些不稳,甚至抱有丝侥幸:“王姑娘此话何意?你是说刑师叔与执法堂精英这般修为,所查竟有遗漏?”
王凌波轻轻摇头:“非是我掌握了什么线索,毕竟小女肉体凡胎,便是有何蹊跷也看不出来。”
宋檀因正欲松口气,却听她接着道:“只是各位都知道,在来剑宗不久,为安定我心,神君便将他的藏库交于我管理。”
“凌波凡尘小门出身,自然诸般惶恐,于是终日忧虑自己保管不善,财物有失,因此便求了丹峰的叶姑娘,为我研制了一味追踪丹。”
说着她掏出一粒丹丸,托举在手那丹丸便顺势飘到了渊清真人面前。
他检查一番,点了点头,脸上不掩赞赏:“此丹虽非有助修为的灵药,却是构思精妙,便是有一两味的组合老夫都从未想过,不药这个小徒弟,不愧是天纵之资。”
他这么一说,在场一位丹峰的长老也与有荣焉。
王凌波接着道:“此丹融入藏库结界之中,除我与神君之外,任何人若是强行闯入都会激活藏于阵眼之中的丹丸,届时丹丸碎裂成比尘埃还细腻百倍的齑粉,附着于存在于藏库之中的宝物,器皿,乃至空气灵子之中。”
“且那法阵我让神君稍做过修改,届时沾染追踪丹的所有人与物都会一目了然出现在与阵法相连的图录之中。”
说着她手里有出现一张小卷轴,一打开,上面果然几个人形成像如在沙盘之中活动。
“虽然追踪丹药效时间有限,但存于图录中的追踪记录是永存的。当日玉姑娘盗空饮羽峰藏库后,不到十二时辰便被发现尸首,因此除去洞中被灭灵法器一同抹去的踪迹外,玉姑娘实际上全程动向是在图录掌控之中的。”
宋檀因只觉得荒谬,两日前她有多希望证明他们三人与玉素光之死毫无干系,如今就有多希望这证明他们清白的证据站不住脚。
即便一闪而逝的理智告诉她,这个念头有多么可笑疯狂。
可宋檀因更不愿接受的是,这些证据之下王凌波一开始便作壁上观看他们狼狈避难,看他们焦头烂额,看他们同门相残的戏耍。
他们即便已有不死不休的血海深仇,可宋檀因仍是绝不接受这般的羞辱。
她清脆甜美的声音此刻都急切得有些尖锐:“王姑娘也说了,追踪只道玉师姐受害的洞穴之外。”
“现场痕迹被清除得很干净,大罗金仙来了也无从得知,谁也不知道在里面发生了什么,进去了哪些人,若是对方早知王姑娘布置,特意清除一切的呢。”
说着看向荣端,暗示他们与饮羽峰交往甚密,知道王凌波早有防备也不奇怪。
莫说荣端觉得宋檀因已经疯了,有翻盘希望按死他做什么?便是玉扬忠都有些恍惚以为宋檀因是己方的人。
接着又讽刺的看向渊清真人:“哈哈哈哈哈哈,师兄倒是真会教养徒弟,老夫便说素光在家安静乖巧,如何到了你座下便得凶戾残忍,戕害同门。”
“原来这对同门无情无义的根在这儿呢。”
渊清真人目光深沉的看了宋檀因一眼,一阵彻骨冷意好似将她的理智激了回来,宋檀因眼中红色褪去,脸上煞白的退下。
王凌波好似没听懂所有人的弦外之音,解惑道:“自然,单是玉姑娘的踪迹,因缺失了在洞穴内那一段,因此不足以佐证三位清白。”
“但莫要忘了,随着玉姑娘盗宝离开,紧接着闯入藏库的便是三位,当时追踪丹已然启动,因此宋姑娘,荣公子,姜公子身上分别也是沾染了丹粉的。”
随着她的言语,三个身形与他们别无二致的砂砾小人在图录上成型并移动。
最后王凌波道:“也就是说,虽不能证明玉姑娘最后死前见过哪些人,却能证明三位从进入藏库到发现玉姑娘尸首期间所有动向。”
“如图录所示,三位在离开饮羽峰后,可是与玉姑娘乃至那个洞穴毫无交汇,期间也没有行踪空白的时间。”
“因此足以证明玉姑娘之死与三位无关。”
众大能在此,她手里的证据自然做不得假,但此时众人只面面相觑。
有个长老语气不满道:“既然有如此铁证,你为何不早日拿出来?”
王凌波不好意思的笑了笑:“事务繁忙,一时将此事忘了。”
“忙些什么?”
王凌波视线落在宋檀因身上:“自然是忙去淳京的事。”
这分明就是挑衅,拿着她生母亲族的鲜血淋漓的名单挑衅,宋檀因当即气得戾气翻涌,眼睛赤红,欲要拔剑而出,被一股挣脱不掉的巨力压制住了。
此压制是来源于师父,她眸中泛泪委屈的看着师父。
渊清真人叹息一声,不光是小徒弟,大弟子此刻也眼神渗渗的盯着他,提防他做出什么偏帮之事,渊清真人只觉得头疼。
这凡女并不掩饰,她手里攥着证据坐看宗门纷乱为的就是今天,灵矿在大徒儿手里,据说除了开采调度外其余庶务也是她在管,她自不可能坐视玉扬忠借机闹事把灵矿要回去。
他座下一脉几个弟子中,包括已死的玉素光,没有一个站在她的阵营,支持大徒儿与他在一起,他们的态度虽左右不了赵离弦的抉择,但同门一脉全数不接纳于她自然无益。
借着这局,不轻而易举的就分而化之吗?
总之今日过后,荣端是不可能在此事上与檀音和无瑕一条心了,至于能不能争取荣端的支持,渊清真人并不怀疑这女娃的手段。
果然王凌波说完后,示意荣端道:“我要说的已经说完了,荣公子准备说什么来着?”
荣端都有些茫然于自己死局就这么轻而易举破解了,猛的激灵回过神来:“啊,哦,没什么,只是对玉师姐的事有些推测。”
“本是为了自证清白,如今王姑娘拿出更有利的证据,自然就用不上了。”
刑长老虽白忙活一阵心中不悦,但结果好歹是有利于他们,便也不好指责什么。
又对玉扬忠道:“既如此,虽玉素光之死真相还待查探,但总算证明不是同脉相残,三位师侄摆脱嫌疑,便不用拿修复之事劳累几位师兄了。”
玉扬忠自是不甘:“都修复一半了,何不善始善终。”
宗主一系的人当即道:“既然有此铁证,我等便不窥探师侄私下闲话了,没得被骂老不正经。”
“正是,牙齿舌头还有打架的时候,莫说当时玉素光犯下大错还劫掠赵师侄的藏库,想来三位师侄找人的时候抱怨几句也是难免,咱们为人长辈的,何苦非要去看小辈笑话。”
玉扬忠没有办法,纵使他手里还有千般谋算万般准备,都不及这一招釜底抽薪,想这些时日的苦心布局和联合发难,竟是以这等可笑行事潦草结束。
莫说从主峰撕下一口,血皮都没挠掉一丝,真乃奇耻大辱。
他眼神深沉的扫了主峰的人一眼,甚至额外落在王凌波身上片刻,被赵离弦一个错身,挡了过去。
最后玉氏铸剑峰一系只得灰溜溜回去,短时间内低调行事。
后来据说那天整个铸剑峰是震动了好几下的,可见即便万般收敛,玉峰主的雷霆之怒仍是威势浩大。
几人也从主峰内出来,宋檀因眼睛一错不错的盯着王凌波。
王凌波恍若未觉一般,对荣端道:“说来我今日一早听说有人告发荣管事调换修士寻回的灵宝?”
荣端此时也是受了王凌波大恩,也知道她目的是什么,脸上虽别扭,却也不得不呈她的好,回道:“那都是诬陷。”
他还忘不了王凌波都拿出证据,宋檀因还想把他往死路上推的场景,眼神冷漠的扫了宋檀因一眼:“先前是我受困于此事,腾不出手解决。”
“如今无事一身轻,我定能证明父亲清白。”
王凌波笑了笑:“我猜也是,我管理饮羽峰以来于荣管事交汇不少,自是相信荣管事不是这样的人。”
“于是我让叶姑娘找那告发的几人问询了一下,那几人一致承认时自己弄错了,如今荣管事已经取回了管事对牌,倒是不需荣公子多跑一趟。”
宋檀因和姜无瑕脑子一嗡,随机反应过来,他们使唤那些下层人手,以前多半是玉素光出面维系,涉及玉素光,在被叶华浓盯上的这些时日里,自然免不了露出破绽。
又随着玉素光的死以及青槐朱栾等人因利诱送往她手里的消息,此刻叶华浓手里怕是攥着他们手里大半负责干那些脏活累活的人的把柄。
他们看着王凌波的眼神有些骇然,什么时候他在剑宗已经扎根至此了,这些甚至不是得宜于大师兄的饮羽峰辐射出来的影响力。
如今她救荣端一命,怕看中的就是荣管事的位置权利。
果然,荣端虽同样不满王凌波不一开始便拿出证据,但与渊清以及所有人一样,坚定的认为王凌波此局是为了分裂以宋檀因为核心的天然利益联盟,为自己争取支持。
打击的主体并非他自己而是宋檀因,因此对此举不算憎恨,更不可能与宋檀因感同身受。
且王凌波的手段实在利索又厉害,有大师兄在,他欠的人情不可能不还,正好又恨透了宋檀因。
因此荣端毫不犹豫的便带着亲爹倒戈向了王凌波一方。
第85章
而荣端的报复来得也很快。
宋檀因他们没过几日就感受到了失去方便的处处掣肘。
荣管事虽然在修为上不及, 但所在的位置若一心一意添乱,至少这个时候的宋檀因和姜无瑕还是略有些头疼的。
首先就是稀有资源的优先选择权, 到了化神期,他们修炼所需资源便不是宗门内供或者长辈贴补能支撑的。
便是不存在拮据,可涵盖毕竟太广,即便化神期也不可能耗费大量时间事事亲力亲为找寻。
因此不少珍稀却不那么核心的原料也得依赖于宗门内的存简兑取,往日里他们需要什么,只消提前与荣管事打声招呼,便是先紧着他们供应。
此刻却不成了,宋檀因要炼化的符宝有一位灵药便久等不到,一问便是符峰的师兄师姐先定取了,等下一批。
接着便是分配到时候的原料品级大不如前。
以往分到他们手里的不说样样品相顶级, 那也是批次中精挑细选的。而如今只堪堪在合格而已, 且他们还无处说理。
毕竟人足量足质供给了, 便是找上面做主也挑不出理来。
可修道一事, 资源品相的差距所导致的炼化结果有事是天差地别。
姜无瑕本欲为五洲大比多练些丹药,竟因原料品级的问题, 近日开出了好几炉的废丹,这让他大为光火。
除了宗门分配与存简兑取, 高阶修为在宗门内也是有权利向低阶弟子发布任务的。
为的便是不将精力耗费在一些不轻不重的需求之上。
但近些日子二人发布任务,十条内竟是只有一二成功委派的, 一问便是近日委托甚多, 下面的弟子人手不足, 接不过来。
实则他们的委派每每被压在箱底。
诸如此类,种种手段说大不大,说恶心也是真恶心。
宋檀因和姜无瑕近日都被搞得颇为头疼,姜无瑕忍不住抱怨道:“荣师弟可真是——”
宋檀因叹口气:“他如今怨气未消, 且忍忍吧。”
听她这话,姜无瑕更是不满了:“那日王姑娘分明已经拿出证据证明我们三人清白,师妹何苦不知变通,紧逼着荣师弟不放?”
“如今倒好,一脉同门竟势同水火。”
宋檀因原本就没指望姜无瑕是能同舟共济的好人,但听他如此指责,心中仍是讽刺。
她嗤笑道:“姜师兄,我承认那日有所失态,可你当真认为我们默不出声荣师弟便能与我们和好如初?”
“你莫不是忘了他是如何才同意独自顶罪的。”
中间可有他俩的算计,在那一刻他们不说不死不休,也绝无可能回到从前了。
宋檀因接着道:“其实当日荣师弟真认下罪名倒还好,他需受到惩处,还得由我们二人接济奔走,不管内心如何,至少能表面和气。”
“如今他洗脱嫌疑,自然不必再虚与委蛇,这不过是他在荣管事被告发之时便想对我们做的事而已。”
姜无瑕何尝不知,最后二人只得感叹王凌波的阴险。
这时候郦芙找了过来,见二人垂头丧气,她将一物递给宋檀因道:“喏,你要的涅槃砂。”
宋檀因当即来了精神,接着东西查看一下,高兴的与郦芙道谢。
涅槃砂那是凤族涅槃之时业火焚烧波及的土壤,算不得特别稀有,但获取途径却是极为有限。
因为凤族只与衍洲的储灵门交易此物,因此这世间大半涅槃砂都被储灵门垄断,少数走.私或秘密交易的,也落到包括沧州郦家在内的极大灵门家族。
剑宗的涅槃砂也多是从储灵门置换或购买,这次宋檀因所炼法器急需,却是被荣管事卡着供给,让她大为光火。
问就是其他峰的师兄师姐急需,总用她的修为辈分压不下去的人。
郦芙见宋檀因欣喜,撑着下巴疑惑道:“你们近日是怎么了?换做往日,此物虽精贵又何须你们自己置办?”
“荣师兄呢?他父亲不是正管这些事吗?何不找他?”
两人神情尴尬,但近日麻烦郦芙好几次,知也瞒不过,便含糊表示他们与荣端闹了不愉,如今荣端倒向王凌波。
郦芙当即怒了:“他脑子坏了不成?”
“那个凡女有什么长处,叫他上赶着讨好的。”
郦芙是真的匪夷所思:“她寿数顶天不过百余,荣师兄这是为了讨好赵师兄脸都不要了?”
两人也不欲多说这些,正要含糊过去,郦芙却是笃定道:“不对,以荣师兄无利不早起的性子,不至于为了这数十年光景,便得罪所有同门。”
她看着二人,刨根究底道:“到底是因为什么原因?”
宋檀因只觉得头疼,她这位好友什么都好,就是没什么眼色。
逼问下只能掐头去尾的将前几日三人受审,荣端险些入罪,受王凌波及时营救,许是为了报答这救命之恩云云。
郦芙也是个傻的,宋檀因这般说她便信了,也不想想即便是报救命之恩,又如何会处处针对自己同门。
但要说傻也没有傻透,她嘲讽道:“我怎不记得荣师兄是这般有恩必报的性子?”
她是与荣端和宋檀因共同游历过的,因此对荣端还有有些了解。
“荣师兄绝不是会为了报恩不顾形势之人,能让他放弃利益的只会是更大的利益。”
姜无瑕挠了挠鼻间:“或许吧,谁知荣师弟怎么想的。”
郦芙却眼前一亮:“难不成王凌波有孕了?”
“啊?”宋檀因和姜无瑕双双抬头,均是不可置信的看向她。
两人都不理解她这神来一语是如何得出来的。
郦芙却得意道:“我这么猜不是没有缘由的,那王氏女最大的不足便是寿数,她这须臾百年,于赵师兄来说不过是渺茫一粟。”
“这是她绝无可能与檀音相争的死穴,能破解此局的要么是她有了长生不老之力,要么便是有了血脉传承。”
“前者并无可能,便是赵师兄自己愿意,宗主也不会坐视他损耗大道去给一个凡人续命,那便只剩后者了。”
“若王凌波有孕,到时诞下子嗣,以王氏那微末势力,自是容易隔开,若荣师兄从现在便开始亲近讨好,未尝没有将那孩子把持在手的可能。”
两人一听,要不是自己知道荣端如今发疯报复所为何由,连他们都要信了。
姜无瑕还好说,到底他其实并不在意大师兄身侧站的人是谁,只是出于立场惯性站在宋檀因这边而已。
还有便是郦芙所说,以他的修为巴巴的倒向王氏女那方,那是自降身份。
可宋檀因却觉得这可能尤为刺耳。
大师兄与那人同住饮羽峰,朝夕相伴,是否早已有了肌肤之亲?虽则以大师兄修为,便是与女子欢好也难以受孕,更莫说王凌波一介凡人,这可能更是微乎其微。
可凡世若有一丝可能,便无绝对。
郦芙这猜测虽荒诞,宋檀因细想竟也不是全然无可能。
她是早晚要除掉王凌波的,并不愿她在大师兄心中留下多少痕迹,当日在皇宫那注入识海深处的一丝记忆已然让她嫉妒发狂,更不要说有可能留下一个永生永世提醒她存在的孽种。
宋檀因笑容有些难看:“未必如此,我看王姑娘近日并无异状,是芙儿你多想了。”
郦芙点点头:“也是,不过就算是真的,荣师兄的做法也愚蠢无比。”
“莫说有天资之分,赵师兄和王凌波始终仙凡有别,赵师兄这情分带来的偏爱能维持到几时?”
“若真到情淡意消的时候,便是有子嗣牵绊,也阻不了赵师兄分毫。”
姜无瑕捧着茶的手一顿,视线落在澄澈的茶汤上,不知在想什么,声音有些悠远:“芙儿真这么想?”
郦芙理所当然道:“这是自然,若那孩子资质好或许在剑宗尚有一席之地,若是资质普通,便是送他回凡俗,王氏有谁能伸冤不成?”
她是坚信宋檀因最后能和赵离弦走到一起,虽信好友人品不至于容不下一个稚子,却也觉得无论如何王凌波的下场都不会好到哪儿去。
于他们这个等级的修士而言,生命太过漫长了,长到足够褪去所谓的新鲜与情谊,届时修士的冷酷无情是凡人难以想象的。
或许他一个轻飘飘的态度与选择,对于凡人来说便是不可承受之痛。
郦芙虽讨厌王凌波,但着眼久远未来,对于她其实更多的是唏嘘与怜悯。
姜无瑕此时轻笑了一声,好似对郦芙的话有所感悟。
宋檀因本能觉得不对,赶紧打断了郦芙这莫名猜测引发的话头。
而与他们这边的狼狈相比,王凌波与荣端之间的往来却是顺遂愉快很多。
既然决定了偏向这边,荣端自然也不含糊,王凌波当着大师兄的面卖了他这么大的人情,他怎能不知情识趣赶紧回馈?
只不过与他想的不一样,王凌波所求并不过分。
无非是一些人手调动和办事程序上的精简,一开始他们以为王凌波会往油水多的要处安插自己的人,但并没有。
甚至很多是基于原本人手的略作调整而已,如此一来以荣管事的老辣竟也分不出哪些人为她所用。
父子俩颇有些摸不着头脑,却实在的享受了效率变革带来的好评益处,便是荣管事这个人老成精的都不得不感叹其实在有本事,并非仅攻于算计。
甚至在得知荣端父子疯狂给宋檀因二人使绊子时,她提醒道:“这些事莫要做了,既无法伤筋动骨,恐怕还会连累荣管事。”
“别忘了因为失物一事还有先前的告发,上面对荣管事所为其实已经心知肚明,如今不思低调,还反送把柄过去吗?”
“若我是宋姑娘,只消做个局便能让先前的事重新翻出来。”
荣端此时对宋檀因是满腔恨意,泄愤居多,并未考虑太多。
经王凌波一提醒也如同被浇了盆冷水,宋檀因他还是了解的,虽不及王凌波万般手段,但阴暗下作害人还是会的,他虽自信父亲做事不会出规则外,却也不得不防对方借此下套。
也是,这些手段不过是一时恶心,要哪日一击伤筋动骨才让人痛快呢。
赵离弦就这么看着自己师弟妹们经王凌波之手分为两派打了起来,心中有种针对师父的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快意。
等荣端走后他才开口道:“若不是你提起,我都忘了还替藏库改过法阵。”
他指的是将追踪丹之效融入法阵再接连追踪图录之事。
王凌波笑道:“神君日理万机,又如何记得住这些随手之事。”
赵离弦似笑非笑:“但你也没提前告诉我,你一开始便能洗清他们嫌疑。”
他认为这算是对他不大不小的欺瞒,但鉴于他往日一贯只求结果不关心过程的行事惯性,这份‘欺瞒’又好似合情合理。
王凌波似是感受到他话语中轻微的不满,却理直气壮道:“若无嫌疑施压,又怎会有淳京之行?自然何谈今日局面。”
“神君没有发现吗?如今宗门内因宋姑娘之由反对你我的声音弱了很多。”
赵离弦挑眉,她这么说倒是提醒他了,却是自淳京回来后,除了开始一两日事态不明有人贸然出头为小师妹不平,之后便缄默无声了。
这些时日因为要忙五洲大比之事,他也没空闲待在洞府内,日日往返于各峰,频繁于宗内交集,竟没几个人再像往常一样规劝他远离凡女,莫要耽于美色负了小师妹。
赵离弦对这个结果很满意,一时竟反思方才的质问是否有些咄咄逼人了,总归是他自己不耐烦才把所有事都扔给她的,也是他自己说不必事无巨细告诉他计划。
不过赵离弦对王凌波拉拢荣端及其父亲荣管事还是感到疑惑:“以饮羽峰的辐射,足够你立足剑宗了,又何须荣师弟。”
说着他轻笑一声道:“荣师弟此人畏威不畏德,于你来说并不算好用。”
王凌波无奈道:“可要彻底解决神君的难处,荣管事的位置还真不可或缺。”
见赵离弦疑惑的看过来,王凌波好笑道:“神君莫不是忘了,只要一日不打消宗主的念头,你就一日无法彻底与宋姑娘划清界限。”
“症结其实在宗主那里,其余人包括宋姑娘本人意愿再强其实都无所谓。”
“不过放心吧,神君带我领略天上风采,甚至有那资格与仙人博弈,此等大恩便是来世结草衔环也无以为报。”
她看着赵离弦,笃定道:“因此在我有生之年,一定会解决神君烦忧,即便拦路的是宗主。”
赵离弦嘴唇张了张,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他只知道自己心绪随着这话好似飘到了云端,先是伴随着震撼和酸麻。
因为一介凡女面对大乘的一往无前,为了他。
紧接着又是急坠的低落,因为他注意到一个关键——“有生之年”。
她的有生之年很短,短到如果以修士对时间的感悟,或许来不及准备便要面临别离。
此时赵离弦还不知道,这入侵心神的巨大空虚与慌乱叫做不舍,他不喜欢这种感觉。
急切的开口要说点什么,于是道:“不是泼你冷水,师父的能耐就算你联合再多类似荣管事一般的小人物也无法撼动。”
“你莫要看他平日里慈眉善目,便误会他多好拿捏。”
王凌波却是满不在乎一笑:“那就拭目以待?我最爱的便是成.人所不能。”
第86章
接下来的日子, 王凌波没再继续向人发难,整个剑宗好似又回到了往日的平和宁静。
月余后, 五洲大比如期举行。
此届五洲大比在沧州举行,剑宗作为沧州代表,自是省了场万里奔波。
在大比开始前几日,便有各州修士陆续到场,甚至山下在短短时间内就组建出一个颇具规模的仙市。
五洲大比举办的意义重大,除了遴选界域之战的主要战力,还有各方炫耀实力,震慑他族的目的。
当然这些都是小道,其中最关键的便是天道石的分配。
构建三界修行的基石各有不同,其中魔界的灵力来源乃是由暗滋生的混沌之力, 妖界的灵力来源则是上古始祖妖王的法躯献祭, 人界的灵力来源则是散落在五洲的五块天道石。
说是天道石, 实际无形无踪, 但它确实存在于此,源源不断的产出灵力, 回收循环。
只是分布在五洲的天道石却不是固定的,且每一块之间均有强度大小的区别。
每届五洲大比便是由最终排名瓜分天道石接下来一个甲子的所在, 沧州剑宗作为人界之首,自然已经很多年独占那块最大, 产出灵力最为雄厚的天道石了。
在王凌波看来, 之前剑宗与刀宗之间的首位之争已然够规模宏大, 让人目不暇接,但放在今日,竟是全然不能比。
传送阵开启的瞬间,无数修士和造型各异的法器出现在剑宗的上空, 乌压压的一片,仿若天兵压境。
正式大比还未开始,整个空间内气氛陡然尖利起来,不少敏感好战的灵兽开始忍不住嘶鸣,被主人安抚压下。
今日只是第一日,除了各方到场相迎,接下来还会祭拜天地,开启天道石传送法阵,正式的比斗会从明日开始。
赵离弦叶华浓还有王凌淮都属参赛者,必得亲临现场,因此整个饮羽峰就剩下了王凌波一个人。
但她也没有闲着,与白羽一起凭着赵离弦离开前放置的千里境一堵整个赛场的恢弘。
她指着一个方阵的人马问白羽道:“这些人的法器倒是有趣,他们是哪个宗门的?”
白羽这也是亲见五洲大比盛况,心绪比之王凌波还要激动,看过去发现王凌波指着的放向,那片区域的修士乘行法器确实大多诙谐有趣。
不少人脚下踩着一朵菌子,那些菌子品种不一,有的圆润可爱,有的齐头平整,有的红伞白杆看着不详,除却菌子之外,其他人的法器也多为灵植灵果之型。
芭蕉叶与花朵已经算是文雅的,她们甚至看到有修士座下法器是根蔫吧出黑点的香蕉,令人见之难忘。
白羽道:“这是澜洲的修士,澜洲灵土肥沃,气候优越,许多在各州都难以生长的灵植在澜洲却是随处可见,澜洲也是五洲最大灵植出口洲。”
“也因珍稀灵植普遍易得,澜洲的丹道兴旺,乃是各州各宗丹修的证道之地,便是丹峰的不药真人,在当世丹修中稳居前三,未闭关之时也是频繁往来于澜洲,互通有无。”
说完忍不住加了一句:“就是澜洲的人从修士到凡人,都痴迷菌子。澜洲修士所谓辟谷却是不辟菌子的,从修到凡年年中毒年年吃。”
“你看,他们座驾拢起来都能切切烩一锅了。”
王凌波饶有兴致,她本人还未去过澜洲,虽早有心了解过,但都不如亲眼所见来得震撼,端看一角便显示出了与沧州修界全然不同的风貌。
此次代表澜洲参战的是澜洲首宗云湘宗,澜洲人普遍比之沧州矮小,且服饰风格大为不同,吸引王凌波注意的是阵队中好几位头戴银饰,娇俏灵动的少女。
而澜洲虽善丹道,但或许是天道馈赠太盛,以至于澜洲修士在整个修行生涯中过度依赖那些太过易得的辅助之物,忽略了本身境界的凝练。
因此澜洲往往在五洲大比中排名垫底,上一届亦是如此。
按照此次规则,大比五个赛场,以修为划分,各州代表以上届名次负责对应赛场规则,澜洲今次便是负责最低等的练气筑基期赛场的考核。
白羽是不在参赛之列的,但她仍旧心向往之:“不知道澜洲这次会出什么难题。”
“听说澜洲虽斗法实力在五洲垫底,出题却是刁钻,上一届他们负责的赛场全员中毒无一幸免。”
而此时王凌波视线已经落到了澜洲旁边的阵营之中,此阵营比起澜洲其实也不遑多让。
澜洲御行的是法器,这边御行的便只能说是坐骑了,只是与当初郦家到场的华丽灵兽不同,这方修士多是以驾驭昆虫为主。
巨大的蜻蜓与甲壳虫占主流,间或混杂一些飞天蜈蚣或巨蛇等狰狞之物,整个阵队看着气势阴沉肃杀,很是有震慑力。
与之相应的是他们的服饰,多以暗色为主,又呈现如甲壳一般的流动光泽,气质普遍冷酷,看上去不好打交道。
白羽道:“这是衍洲修士,代表参战的是衍洲首宗储灵门,说是御兽之宗,但他们好似更爱调教昆虫。”
“不过此次他们倒是收敛了不少。”
王凌波挑眉:“怎么说?”
白羽:“听师姐们说,上届五洲大比,储灵门可是骑什么的都有。”
说着她仿佛亲眼见过一样搓了搓手臂:“你可想象牛犊大小的蚊子和比之更大数倍的蟑螂。”
王凌波温言五官也是一挤,白羽还掏出一块留影石:“我有师姐们给的影像,你若想象不出——”
王凌波赶紧打断她的好意:“不必,我大约知道是什么样子了。”
视线一转,衍洲阵营旁边的便是雅洲修士,比起前面二洲强烈的风格特色,雅洲修士便赏心悦目得多。
此次代表参战的是雅洲首宗万笔楼,不虚其名,绝大多数修士的御行法器是一支巨笔。
而站在巨笔上的修士,端的是个个文雅风流,气度不凡,服饰精巧考究,飘逸除尘,乃是凡人所向往的出尘谪仙一般。
因喜好修饰容貌,雅洲修士也普遍美人多,王凌波粗略扫一眼,便发现有好几位美人可堪称绝色,男男女女都有,真叫人赏心悦目。
白羽道:“万笔楼善符善阵,好多失传以久的符篆阵法都可在雅洲找到,他们实力是毋庸置疑的,就是太计较体面。”
“听说好几次排名不显都是吃亏在这上面。”
王凌波点点头,这种事她也是知道的,上次五洲大比在雅洲举行,而万笔楼作为东道主,竟只拿到了第三的排名,便是因此之功。
接着视线一转,王凌波的瞳孔放大。
饶是在修界见识过无数巍峨之景,仍免不了被眼前气派所惊艳。
王凌波看到的是一方巨人,那巨人似金非金,似石非石,像是极寒冻土里的严冰,只看一眼便能感受到寒刃割脸的凛冽,光从千里镜看便惊觉温度骤降。
而凛洲的修士都站在那巨人肩上,那巨人身形之高大,头部已然冲破云端,如同支撑天地之柱。
接着巨人半跪,展开手掌,凛洲修士从它掌上跃下。
因凛洲地处极寒之地,修士的装扮也多以皮草为主,看着很是狂放不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