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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对视一眼,江向阳从他口袋里摸出了出来,屏幕上,只有一个“范”字。

云枢点点头,示意他接。

江向阳默了默,摁下接听键,打开免提,对面,传来一道极有辨识度的低沉男声:

“大人,您那边是不是出事了?”

江向阳一听,立马认出来了,是范无咎。

范无咎在那头等了片刻,抬头望着前方建筑里,不断闪起的阴司令,还有凡间修道人的请差咒,可他们,根本无法靠近医院一步。

“你好,范大人,我是时判官的朋友。”江向阳看了看地上的时不悔,斟酌半天用词,才斟酌出这么一句。

范无咎愣了一瞬,朋友?他们大人还有朋友?

云枢也听出来了,无声作起嘴型,指了指时不悔,示意他赶紧问。

江向阳根本不知道从何说起,如果没头没尾的,突然跟人家讲一句“你们上司现在快魂飞魄散了,怎么办,你们有没有啥办法使使?”别说对面了,给他,他也懵。

江向阳索性言简意赅,把房间爆炸,到看到时不悔被黑气所伤,快速在电话里过了一遍,一旁的云枢也听得目瞪口呆。

当然,还有云枢的诊断。

范无咎听见“黑气”二字,双眼一凛,迅速开口道:

“江先生,你现在能把我们大人送出来吗?”

“现在?”江向阳回头看了一眼狭小的通风口,定定神,“可以。”

“好,我就在医院外等你,有问题随时电话联系。”

挂了电话,云枢却突然摁住了他,

“你确定,你要现在送他出去?”

江向阳很清楚,他们现在说的“医院外面”,跟现实世界里的“医院外面”,是两个截然不同的概念,想把时不悔送出去,只能回到现实世界。

在比赛结束前回到现实世界,有且只有一个办法。

弃权。

江向阳拍了拍云枢手背,又恢复了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慨叹道:“注定跟百万大奖无缘喽。”

不过,当他看向时不悔的时,表情,却不是遗憾,反倒全是庆幸。

“幸好,幸好这次我能赶到……”

云枢听不懂他在说什么,江向阳也没解释,只是笑笑,冲云枢挥挥手,把自己随身携带的关键性道具丢过去,摁下了弃权钮。

在他们进来之前,节目组给每个人都分发了一个像玩具按钮一样的东西,说只要按下,就会发出强有力的警报声,工作人员会根据声音,定位到选手位置,将弃权者安全带出场外。

云枢望着地上那几片白色药剂,无奈叹了口气,“确实,鬼命关天,咱们以后有机会再聚。”

可当江向阳按下后,一秒……两秒……

十秒过去了……

周围,就像刚刚他们念请神咒一样的,毫无反应。

江向阳以为是要按两次,可能节目组心善,多给选手留了一次确认机会,不至于手误直接弃权。

结果当他摁下第二次时……

周遭,依旧静得出奇。

江向阳不信邪的反复摁了十几下,这东西,就是死活不响。

“靠!”

江向阳气急败坏拿着就要往地上砸,那头的云枢,倏然反应过来了什么:

“选手!选手根本没办法弃权!”

江向阳一顿,只听云枢继续道:

“三牙子那两个队友!如果能弃权,他们在遇到危险的时候,为什么不按!”

是啊,如果能弃权的话,他们为什么不跑?

来参加这个比赛的无非两种人,一为名,二为财。

为名的都盼着在节目上一炮打响圈内知名度;为财的要么跟江向阳一样,冲百万奖池来的,要么就是冲那什么珍稀款法器来的。

左右都是身外之物,江向阳并不觉得这两种东西,能让人连命都不要。

除非,他们想要,而没办法要。

江向阳却冷静了下来,从地上抱起时不悔,语气不含一丝温度:

“我不想玩了。”

结束吧——

作者有话说:今天出院啦!大家的关心我都有收到,真的非常非常感激!输完几天液,现在又是活蹦乱跳的牛马一位~马上就给大家恢复日更状态,还请补药放弃主包!(鞠躬)

第65章 玄门大赛(十七)

303病房。

江向阳把时不悔轻轻放到床上, 自己,则是坐到了他的旁边。

“小江,你爱人这是怎么了?”

江向阳扯起一丝僵笑, 现在他没什么心思应付张姐, 只一句:“不打紧的, 他低血糖,老毛病了。”

张姐闻言,从柜子里翻出一包水果糖来,关心道:“你备着,让他随时随地揣几颗,只要犯病就吃一颗。”

“行, 谢谢姐。”

江向阳冲她笑了笑, 随即, 低下头, 用时不悔的手机给范无咎发了一条消息。

【时】:现在这边出了点意外, 你们大人……最多能撑几天?

很快, 那边便传来了信息回复。

【范】:一天。

【时】:多谢。

江向阳看了看床上的时不悔,脸上仍然不见任何血色, 嘴唇发白, 连带眼睫垂落下来的阴影, 也透得整个人如纸般,毫无生机。

刚刚,云枢问他, 为什么会说“赶上了”这句话,江向阳只是笑笑,并没有搭腔。

时不悔的手很冰,江向阳轻轻握了握, 记忆里,母亲的手当时好像也是这么冰的,十年了,很多细节他都快要记不清了,只是这个温度,他永远也忘不掉。

江向阳拉过被子,替他盖好,俯下身呢喃着:

“一天,够的,能赶上。”

眼神中,是久违的执拗。

……

停尸房。

十个选手聚在一起嘀嘀咕咕,分享线索的分享线索,唠八卦的唠八卦,他们都是被云枢紧急喊来的,谁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而云大少也没有要开口的意思,似乎在等什么人,众人也不敢问,只能干坐着。

高原更是懵逼中的懵逼,刚刚他一开门,就见门口站了一排乌泱泱的选手,跟要打群架一样,他险些都怀疑自己是不是被搞了,把这辈子得罪过的人全部想了一遍,生怕哪个仇家找上门来。

江向阳到时,所有人目光齐齐看向他,都出奇的一致不吭声了。

在场的,除了陶明杰,还有出事的两个选手外,加上他总共十一个人,进来当天有十五人,剩下的那个也不知道是没了,还是联系不到,不过……

江向阳扫了一圈众人,已经够了。

“江江,是要开团了吗!”林星眠语气里,满是激动,拽着旁边陆见微的手,不停摇啊摇。

“各位,想结束比赛吗?”

江向阳一语落下,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终是龙清先开了口:

“阿弥陀佛,不知道江施主有什么破局思路了?”

江向阳也不多作赘述,直截了当道:

“把所有鬼,都清了,all in。”

众人哗然,一个络腮胡立马嚷嚷起来:“你谁啊你,上来让我们全送死是吗?all in什么就all in了,我们可都是看在云大少面子上过来的,现在搞这么一句,什么意思?”

护工大汉的事,他们可都听三牙子说了。

旁边几人应和着连连点点头,他们虽然没络腮胡这么勇,但态度显而易见,同上。

“这就送死了?”江向阳嗤笑出声,“等你真到死的时候,哭都哭不出来。”

“你几个意思?咒我们死是吧!”络腮胡说着就要起身动手,云枢一眼凛过去,警告意味不言而喻。

络腮胡攥了攥拳,憋着一肚子气,重新坐下。

“如果各位不信,大可拿出你们的弃权扭。”

江向阳在众目睽睽之下,按下了自己的那颗红色按钮,人群中倒吸起阵阵凉气。

可等了几秒,预期之中的警报声却没有响起。

“咋回事?”

一个男人也摸出了自己的弃权扭,同样的,按下之后周围没有任何动静。

众人坐不住了,纷纷掏出自己的按钮,

“怎么回事?为什么不响?”

“我的也不响!”

“我靠!我的也失灵了!”

“什么情况,节目组要把我们焊死在这鬼地方吗!”

“弃权都弃不了,真出事了难道让我们等死吗?!”

这句“等死”犹如一瓢冰水,结结实实浇在众人头上。

刚才那个起来嚷嚷的络腮胡,不可置信地连续按了好几下自己的弃权扭,跟众人一样,他的,也没有出现任何变化。

江向阳对准垃圾桶,抬腕随手一抛,他的弃权扭便被精确无误地投进箱中。

“所以,现在已经不是比赛了,是自救。”

陆见微想了想,有些茫然地抬起头,“星眠说,我们见到的院长都不是真的,你是找到真院长了吗?”

此话一出,不明真相的选手瞬间竖起耳朵,他们当中有些人,可到现在都还没见到院长,有城府的,也猜过“真假院长”这一说,可假设成不成立,多数人都还没来得及验证过。

被陆见微这么一提,所有人的目光再次齐齐看向江向阳。

“没有。”

江向阳毫不避讳,实诚得让高原都觉眼前一黑。

大哥,不然画画饼呢?

你让大伙跟着你干,不需要战前动员,鼓舞鼓舞士气的吗?

这么直接了当,是生怕有人冲锋陷阵吗!

但江向阳显然,懒得搞这些花里胡哨的形式主义,他在争分夺秒。

“愿意搏的留下,我来安排任务,不愿意的,自便。”

如果他一开始就这么说,那十个人中,绝对有大半会选择起身离场,毕竟他们肯来,基本看的都是云枢面子。

可现在,弃权扭失灵了,还冒出来个真假院长,他们不干也得干。

当孤狼,没有实力的下场只能是惨中惨,自然谁都也不愿意出去当活靶头。

一下子,排排坐的十人中,竟没有一个人唱出反调,包括准备来伺机报复的金全贵,现在也压下了念头。

江向阳一一略过,将目光,最终定格在高原身上。

高原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那天被大佬摁在地上摩擦的惨状,他还历历在目,这小子,现在这么不怀好意地看着自己,别是要拿他开刀祭旗!

江向阳根本不知道高原此时此刻,丰富的内心独白,就算知道,他也不想管,只听一句:

“有没有笔跟纸?”

高原愣了一下:“什么?”

云枢是真的看不下去高原这副蠢样了,不耐烦地,“笔跟纸,听不懂吗。”

“有有有!”

高原忙从挎包里,摸出一根铅笔,还有一沓白花花的折纸,一看就是他平常折纸人用的。

“每个人把自己的身份信息,以及所属的区域或者楼层,挨个写在纸上,写完往下传。”

江向阳放到坐在排头位置的林星眠手中,“从你开始。”

林星眠接过,快速写下自己的信息,传给了她旁边的陆见微。

陆见微写完,迅速传给了龙清。

五分钟时间,在场人员都将信息填写完毕,由站在最后方的高原,将纸汇总,交还到前排。

江向阳随意扫了一眼,收好,视线落到龙清身上。

“你有办法同时清几千,甚至几万只鬼吗?”

龙清点点头,“只要在同一片区域内,我能用佛光全部超度。”

“时间,需要多久?”

“十分钟。”

“CD冷却时长?”

龙清默了默,在极力理解他的这句CD冷却是什么意思,良久,有些不确定地开口道:

“半月只能用一次。”

“可以。”江向阳心下有了定夺,转头间,目光重新看向众人,“各位,都准备准备,今晚结束比赛。”

“今晚?!”

人群中,一声惊呼传来。

江向阳抬眸,语气冷淡道:“有什么问题吗。”

“这……”男人的气焰骤然下沉,他望了望周围,又犹犹豫豫地继续开口,“会不会太赶了?我怕,我怕……”

“你怕什么。”

“我、我……”

“你怕死。”

江向阳一句话,堵得男人哑口无言。

在场的谁不怕死?大家都怕死。

只是一帮在圈子里,混得风生水起有头有脸的人物,突然被个名不见经传的新人,直接这么点出来,多少有些挂不住脸。

一时之间,那些所谓的“大佬”面上精彩纷呈,林星眠率先举起手,

“江江,需要我们怎么做!”

“今晚十点,你们把自己所属区域内的所有鬼魂,全部带到一楼大厅。”江向阳适时停顿,随后,又接着开口,“赌一把,我这条线的院长,跟多名选手相重合,很大概率是真正目标,在龙清开佛光的十分钟之内,我来解决。”

说到这里,他表情倏地变得严肃起来,目光冷冽,

“龙清的佛光只能用一次,十点之前,如果谁没有带到,下场只有一起死。当然,如果目标选错,收押到了真正院长,同样的,我们面临的结局,还是一起死。”

话里,不带一点感情。

但此刻,所有人都明白江向阳想干什么了。

破釜沉舟,找到真正院长的同时,还要把各自区域内的鬼魂收押完毕,不能贸然全收,不然只会是护工大汉的下场。

可如果故意遗漏那么一两只,又把真正的院长找到了,任务,同样也算失败。

时间不能早也不能晚,要卡得严丝合缝分秒不差,可关键点在于……

这个院长,到底是不是真正的,最后一任院长。

云枢眼睛微微眯起,嘴角止不住上扬。

够疯的,要死一起死,要活一起活吗?

当初老爷子让他过来守,他还不乐意,要早说有这种戏码,都不用赶,他自己就能拎包快乐入驻。

这比赛,有意思了。

江向阳在纸上绘着大致平面图,给每个人分派起最优路线,

“都明白了吗?”

“明白了!”

“懂了!”

众人在他分配中,都选择听从队伍指挥,无他,大家都想快点结束。

“那就,今晚见。”

第66章 玄门大赛(十八)

夜, 九点五十分。

江向阳早早就候在了三楼院长办公室门外。

尽头的窗口处漆黑一片,出奇的,今晚没有月亮。昏黄的灯光, 柔柔打在玻璃上, 竟将廊上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他用时不悔的手机定好闹钟, 十分钟时间,在九分钟之内处理完毕,剩下的一分钟……

江向阳抬头望向走廊另一侧的303号病房。

够的,时间……

来得及。

十点一到,他抬手敲响房门。

“进。”

一道低沉的嗓音,从门后传出。

江向阳推门而入, 办公室内的光线比走廊更加晦暗, 只有桌上一盏绿罩台灯还亮着, 光圈打在桌面上, 投射出一小片圆影, 而坐在桌后的那人, 已全然笼罩在阴影当中。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消毒水和旧纸张混合的沉闷味道, 仔细闻闻, 还有些不易察觉的土腥气。

“院长。”江向阳关上门, 声音平静,手里还攥着自己刚才从护士台拿的303房用药明细。

“这么晚了,有事?”木椅在地上轻轻滑动, 带出刺耳的响声。

院长抬起头,台灯的光线投射在他下颌处,那颗黑痣在本就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更加瞩目。

他手中握着的老式钢笔还在书写, 可他的眼睛,却直勾勾盯着来人,诡异的不协调感充斥在周围。

江向阳没有靠近,跟那东西保持了一定安全距离,“关于我之前的用药记录,有些地方我不太明白。”

“哦?你是哪个床的,主治医师是谁?”

“303,二号床。”

院长手上动作顿了一下,随后,他轻轻合上笔盖,细微“咔哒”声在屋内响起。

那股土腥气,更重了。

“唐大夫没告诉你,晚上的办公室……不接待病人吗?”院长的声调变得怪异起来,屋内的阴冷气息,骤然拔高。

“他说有些问题,只有您能回答。”江向阳笑着,笑不达眼底,“比如,那些还没在母体成型的婴儿,他们的……最终去向。”

死寂。

台灯的光晕轻轻晃动,阴影里,院长的五官逐渐变得扭曲起来。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他的声音仿佛蒙上了一层雾般,空灵中带着潮湿气息,“医院对所有流程都有严格规定,去向?它们只会去自己该去的地方。”

“规定?该去的地方?呵。”江向阳冷笑出声,“规定是把那些孩子,全弄成死胎?然后像商品一样,拿出去交易?我猜猜……

“一个胎儿,十万?”

院长紧攥钢笔,脸上的“人样”慢慢开始褪去,像那日花园里被金全贵吃掉的东西一样。

“这个年代十万应当不少了吧。”江向阳眯笑着望着他,“还是说,你都是在帮权贵做事?院长的位置,不会是他们帮你坐稳的吧?”

“哒”一声,钢笔竟在他手中,生生折断。

院长缓缓地,以极其僵硬的姿势,慢慢抬起头来,鼻子、眼睛甚至嘴巴位置,都发生了错位,看起来像个劣质的,祭祀用的纸人般。

他笑着,笑得毛骨悚然。

“谁……是谁……谁告诉你的……”

断断续续的声音不断传来,院长朝着江向阳一步、一步的,逐渐靠近。

“谁告诉我的不重要。”江向阳从背后摸出了美人骨,捏在手心里随时准备迎击,“重要的是……和平医院断送在了你的手里,对吗?末任院长先生。”

这句“末任”,让那东西步伐一僵。

“1988年,和平医院关闭前夕,你还在处理手中卖不出去的死胎,对吗?”

院长嘎吱嘎吱地抬起手,身上的土腥气简直浓到冲鼻。

江向阳见他这副模样,看来自己是猜对了,于是不着痕迹往后推了几步,跟门之间只有一步之遥时,继续开口说道:

“事情败露,当初在你手中买过死胎的权贵们,竟然都开始对你落井下石,生怕自己被牵连。

“你不惜动用所有关系,结果上面的人只想让你死,根本不关心这家医院,或者说,你多年来对他们效出的犬马之劳,在他们看来根本分文不值。

“你死了,对大家都好,但,如果你活了,你就是那群领导身上的刺,对吧。”

每一句话都犹如一根尖刺,狠狠扎入胸口,生生逼得他立在了原地,不见任何动作。

手机不停在江向阳的衣兜里振动,他设置的闹钟每过一分钟,便会提醒一次,刚刚跟院长周旋的功夫,已经振了六次了,给他的时间,还剩下三分钟。

忽然,院长笑了。

一种低沉、沙哑,没有任何活人质感的笑声,回荡在办公室里,听得人不寒而栗。

“1988年……末任……”他呢喃重复着,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可笑又可悲的事情,“但你猜错了,只要用过死胎的人,一辈子就沾上了,戒不掉的……

“不是他们弃了我,是我,不需要他们了,懂了吗?”

他眼中的恨意腾升,灼灼盯着对面男人,仿佛从江向阳背后,他看到的是十个、百个甚至上千个雇主。

江向阳根本不关心这家医院背后的故事,只想让他赶紧,自己亲口承认身份罢了。

来之前,从其他选手那里得到线索,和平医院于1988年正式关闭,具体原因,不详。剩下的,全是他自己照猫画虎编出来的,只不过,结合了些许已知信息,没想到,还真歪打正着。

与此同时,另一侧。

林星眠虚弱地坐在地上,刚刚把二楼的鬼魂全部召下来,几乎耗尽了她身上所有灵石。

其他人跟她情况都差不多,大家在刚刚的引魂中,看家法宝全祭了出来。避免打草惊蛇的同时,又得在规定时间之内赶上,准时准点还得准地,实在是门技术活。

陆见微脸色不太好看,这几分钟缓的时间,根本恢复不了多少体力,她擦了擦额上汗渍,抬头望向漆黑楼道,

“江向阳那边,能赶上吗?”

这一句话,众人纷纷将目光,也投向了楼道处。

龙清立在正中央,自他周身不断扬起的佛光,渡在每一道亡魂身上,竟如灼焰升腾,烧得它们痛苦不堪。

嘶鸣、嚎叫,在整个一楼大厅里来回飘荡。

阴风肆意呼啸,而佛法,却像沉钟般一击一击重重落下,撞在一起让人觉得胸闷不已。

诵经速度还在持续加快,亡灵开始躁动。

所有人在此时,都已尽全力。

是成是败,全看江向阳这一下了。

“滴。”

手机再一次振响,还剩下两分钟。

“那你知道,为什么我是末任吗?”院长突然前倾身子,将整张狰狞的脸,怼到江向阳面前,唇肉开始腐烂,一颗颗枯黄的牙齿错立在骨上。

“因为……”他几乎贴紧了江向阳的耳畔,声音里,满是让人头皮发麻的凉意,“所有发现死胎的人,都变成了孕妇的养料……

“他们跟着胎盘一起,被送入腹中,每一天、每一刻,都在极力生长,从母体摄取全部的营养。

“你想变成养料吗?来吧……

“来成为我的一部分吧……”

院长的手,已经在不知不觉中,悄然放到了江向阳的脖子上。

冰凉,霎时爬满皮肤。

“老子现在很烦,你知不知道。”

院长手上动作一顿,歪着头,似乎有些不解。

就这一秒钟的迟缓,江向阳看准时机,重重将美人骨仍在地上,顿时间,一道白色屏障凌空腾起,直接把那东西弹开数米远。

江向阳站在屏障外,扯了扯衣领,神色不悦,“你妈没教过你,说话就说话,不要动手动脚?”

“丁零零——”

闹钟响了,刚好卡在十点零九分。

还有剩下的最后一分钟!

江向阳迅速冲出办公室,三楼的鬼魂已经被云枢全部带去了大厅,他一脚踹开303号病房门,二话不说,从床上抱起时不悔转头就往楼下跑。

“南无阿弥多婆耶,哆他伽多耶,哆地耶陀,阿弥利都婆毗。”

梵音自大厅传起,金光大闪,凡所及之处皆闻阵阵啼喊。

“伽弥尼,伽伽罗,枳哆迦利,娑婆河。”

龙清的佛法咒语还在持续,随他唱词不断加快,一楼中成百上千的鬼魂慢慢变得透明起来,佛光愈发刺眼,包裹之下的哭声、喊声渐渐开始消散。

江向阳跑到大厅时,

“南无阿弥陀佛。”

随龙清最后一句落下,万千佛光,消失了。

一楼大厅里,重新恢复沉寂。

“成、成功了吗?”

人群之中,有人问了这么一句。

可周围,唯有无边的黑暗与寂静,无人吭声。

众人凝息屏气,连刚刚开完大有些虚脱的龙清,也在此刻撑起身子,紧张等待着。

大家都在等,等这场牵了十几条命的豪赌,结果如何。

“恭喜各位,你们成功找到最后一任院长,并将所辖区域内的鬼魂收押完毕,比赛,结束。”

一道播报声,从院外传来。

随主持人宣告结束,医院大门,在众人眼前缓缓打开。

跟以往见过的任何一次开门都不同,这一次,是真正通往现实世界的生门。

“成,成功了!”

“我们成功了!!”

人群之中,骤然发出炸雷般的喝彩声。

大家都在鼓掌,劫后余生的喜悦冲刷着每一个人的情绪,在一片热烈的欢呼中,江向阳却死死抱住怀里的人,头也不回地朝那道光门狂奔。

他刚刚……已经感受不到时不悔的心跳了。

怀中人冰得不像话,皮肤逐渐由原本的白转为青灰,渗出来的死气遍及周身,连最后一点生机,也快被剥夺殆尽。

江向阳几乎没办法思考,只觉像被什么东西猛然扼住般,喉咙发紧。窒息感,跟当年父母躺在停尸间里,等他认人签字的时候,逐渐发生重合。

那种无力,那种恐惧……

他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能赶的,这次一定能赶上的……

大门外,已经站满了节目组的工作人员。

无数台摄像机对准了他,可江向阳现在压根没有心思,只在盒子里匆匆抓回自己的手机,焦急往周围看去。

一黑一白两道身影,正在不远处候着。

黑白无常早就换下了官帽,现在两人都是一身西装,模样看起来与常人无异,但江向阳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们。

范无咎早已等候多时,见他出来,便走上前去,朝他伸出手,

“给我吧。”

可江向阳,却没有松手的意思。

“江先生,我们要带大人回地府了。”

“我能跟你们一起去吗?”

“不能。”范无咎几乎想都没想,直接拒绝。

谢必安则是看了他一眼,倒没那么决绝,只是出声提醒一句:

“江先生,你要想好,活人进了地府是要折寿的。”

“等他醒,等他醒了我就走,行吗?”江向阳紧了紧手臂,眼神中,满是执拗。

范无咎还想继续说什么,被谢必安抬手打断。

“如果想好了,不后悔,那就跟我们走吧。”

哭丧棒一划,面前,竟凭空出现了一道雾门。

【江之向阳】:哥们儿,帮我弃权。

江向阳快速给云枢发了这么一句,跟着黑白无常,一起走进虚空之中。

第67章 进入地府

一阵眩晕骤然袭来。

江向阳死死搂紧怀中人, 再睁眼时,已身处一片灰蒙之地。

阴冷的风,挟着断续呜咽, 似哭又似笑, 宛若群鬼趴在耳边低语般, 吹得人骨缝发寒。

一条浑浊宽阔的大河横亘在眼前,沿途中,一排排殷红色花朵开得妖冶,那极具标志性的花瓣,江向阳几乎下意识就认出了这东西。

彼岸花。

“这是……黄泉路?”

范无咎看了他一眼,不作过多解释, 只快步往前走去。

谢必安则是笑了笑, 指着前面那条河, 介绍起来:“忘川河。”

江向阳随他视线重新望去, 传闻中, 地府有种职业叫摆渡人, 专在忘川河上为亡灵们提供引路业务,一艘小船一身蓑衣, 阴差只要交班, 剩下的都是摆渡人负责去运送, 可现在……

黑压压的水面,波澜无声,哪有什么小舟撑竹竿的画面出现。

“你们摆渡人呢?押魂不坐船吗?”

话音刚落, 就见范无咎从不远处,缓缓开出来一辆车,平稳停在了他们面前。

“上车。”

这车型……

“我们现在都用这个。”

谢必安拉开车把手,作了一个很标准的“请”的姿势。

江向阳有些不确定的, 又看了一眼车标。

这冰冷的炫黑质感,这立标小三角,这侧身,这车线,还有这霸气的双M交叉字头……

我去!

迈巴赫!

这下,江向阳连呼吸,都空了一拍。

地府送魂,现在都拿迈巴赫送的吗?!

在江向阳无以言表的震惊中,黑白无常反倒有些不解,范无咎见他半天愣在原地,催促一句:

“大人的车在判官司,现在只有这一辆摆渡车能用,赶紧上来,去医院。”

这句话,让江向阳迅速回过神,忙不迭地抱着人进了后排。

刚落座,范无咎立马飙起百码原地冲刺,巨大的推背感,差点没让他一脑袋磕前座显示屏上。

江向阳赶紧稳住身形,将时不悔牢牢护在怀中。

而正前方,分辨率极高的显示屏里,还在重复播放“地府守则”指南。

整得像旅游宣发似的,望乡台、三生石、黄泉路、生死门、奈何桥……

统统搞得跟打卡地点一样,什么地方适合什么时节出行,什么景观需要排队,什么小吃需要到哪家店铺才正宗,提前拿号需要提前多久,是否有避雷小贴士。

诸多攻略下来,简直到了一种事无巨细的程度。

他现在……真的很想给胖大海发一条消息。

“兄弟,说出来你可能不信,哥们儿坐上迈巴赫了,地府坐的,还在小迈里边看到了地府攻略。”

但,也只是想想而已,从踏进黄泉路那一刻起,他的手机信号,已经变成了叉叉图标。

范无咎开得极快,江向阳全程坐在后面一言不发,谢必安从后视镜里看了他几眼,以为是人紧张过度,便笑着,搭起话来:

“不用担心,大人是魂识松动了,到了地府,他松动速度自然会变慢,去医院养段时间,做个手术,就没事了。”

江向阳闻言一愣,“做手术?”

“是啊,我刚刚看过,应当是伤了识脉,问题不算很大。”

“可……”

江向阳没有继续说下去,刚才迈巴赫的冲击,也只是转移他一瞬间的注意力罢了,他现在垂着眸,看着怀中时不悔这张毫无生机的脸,忧心再次侵袭。

谢必安看他这副模样,索性翻出一份攻略地图,递了过去,

“第一次来地府吧?这些地方都挺好玩的,你看看?”

江向阳腾出一只手礼貌接过,人家的好意他自然是清楚的,可现在,他扯出来的笑比哭还难看,哑着嗓子道了句谢。

“哦对了。”谢必安摸出一张卡,又塞了过来,“我们内部的打折卡,你要是看中什么,想买就买,打六折。去景区也能免票,不用排队,直接走VIP通道。”

这次江向阳却没接,只摇了摇头,

“不用不用,我也呆不了几天,等你们大人醒了我就走了,你的卡你收着。”

谢必安直接扔进他兜里,头也不回地,“时大人的卡,我额度早没了。”

医院外。

范无咎一个急刹车,里头立马涌出来一堆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护士,推着担架,迅速朝他们这边跑来。

江向阳现在看见穿白大褂的就牙酸,本能收紧手臂,将怀中人搂得更紧了些。

一个戴着护士帽的女子,率先拉开门把手,招呼起后方人员,

“快!病人在这里!”

担架滚轮从快捷通道一路下滑,根本不等江向阳松手,几个医护人员跑了过来,从车里直接抢出病人往担架上放。

滚轮声再次响起,医生争分夺秒往手术室方向赶去。

江向阳跳下车,刚想跟着一起进去,却被站在车外的护士一把拽住,

“病人姓名。”

“时不悔。”

护士写信息单的手一顿,“判官司的?”

“对。”谢必安也下了车,温温笑着递过去一份材料,“住院手续,劳烦。”

护士接过,匆匆扫了几眼后,便拿着东西头也不回地跑进医院大楼。

江向阳见状,再次要跟进去时,谢必安拉住了他。

“这里没有陪护区,你去了没地方等。”

“我签字!如果手术出了意外能有人签字!”

“材料盖了公章,医院会全权负责。”谢必安顿了顿,还是宽慰道,“真没事,这里不像阳间,地府的医师都是学了几百年才持证上岗的,如果出了事,相关失职鬼员,都会被送去地狱受刑。”

“那,那……”

江向阳还想再说什么,就听谢必安问道:

“大人的手机在你身上吗?”

“在。”

“我把大人的号码留在上面了,你的手机在地府不能用,一有消息,医院会马上给你打电话,你随时带好。”

江向阳默了默,攥紧手机,终是没再吭声。

“你在地府有亲戚吗?”

“有。”可话一出口,江向阳又垂下了头,“但我不知道他们还在不在。”

外婆,父母,应当都在这里,可是……

他不知道他们投胎没有,这么多年了,也不知道他们过得好不好,地府这么大,想去找都不知道该往哪里去寻。

谢必安摸出一张房卡,递到他手上,“那这段时间,你先住我家吧。”

还不等江向阳开口,谢必安回头望了一眼医院大楼,颇为命苦地叹了口气,

“反正在大人出院前,我是别想从司里出来了。”

随后,他狠狠拍了拍江向阳的肩,郑重其事地,

“等大人醒了,如果他想吃什么,你就给他买,没事就在他耳边多念叨几句,让他早点返岗。”

江向阳拿着房卡,这牛马的苦命感,是不是有点过于浓郁了?

他回头看了看大楼,眼下也没其他办法,这医院也不知道活人能不能进,规矩都没整明白,如果贸然进去出了事,那才是葫芦娃救爷爷,进一个送一个。

但总归是地府的,地府人总不能害地府人吧?老时在里面,应当是安全的。

于是乎,江向阳转过头,扯起嘴角冲他笑了笑,“这段时间辛苦你了。”

“不辛苦,命苦。”谢必安摆摆手,“走吧,加班之前我们顺道先送你过去。”

两个苦命打工鬼,就这么驱着车,拉着江向阳上路了。

一路上,谢必安跟范无咎的手机都在响个不停。

一开始,谢必安还能好声好气的安排工作,处理处理内部问题,直到后面,江向阳听见他一拍大腿,冲着电话里就开始破口大骂:

“我干你祖宗的!捡到一冥币找我加功德?有病是不是!”

“还有那个罗酆山居委会的,到底能不能干!不能干撸了,聚众赌阴超,想干嘛?!啊?想升天吗!”

“奈何桥有黄牛插队?你找轮回司的去啊!他们放号干我判官司什么事!”

“什么?有鬼在望乡台直播跳擦边?牛头马面呢,带队去抓!一定要严打!”

“啥?老鬼网恋被骗十亿冥币?还是他舞蹈队的死对头?!抢不过c位就要搞他?”

“业主群里,有人顶着秦始皇名字卖老年痴呆保健品???”

江向阳眼睛越听越大,赶紧掏出手机酷酷把关键性信息记下来。

这玩意儿,听着比他直播还刺激。

“老范,我受不了了,我真受不了了。”

谢必安挂了电话,躺在靠背上生无可恋,“我心脏痛。”

“你五脏六腑早成灰了。”

江向阳往前坐了坐,扒着前排椅背上,跟他聊起天来:

“你们平常很忙吗?”

“忙,忙成狗的忙。”

谢必安快被逼疯了,好好一个老实本分的拘魂使,现在活生生干成全能挂,不光自己的本职工作要干,现在还莫名其妙冒出一堆额外加班项。

打工鬼,打了一辈子的工,事实证明不会越打越好,只会越打越多,打不死就往死里打,死了还得继续打。

“那你们地府,没有专门负责这些的部门吗?比如,勾魂的只用勾魂,巡逻的只用巡逻,各种杂七杂八的事都安排下去,分职分责?”

江向阳不问还好,这一问,直接让两位无常当场破防。

“裁员!”

谢必安烦躁抓抓脑袋,“上头下来人,抓到个合同工,大白天趴阎罗殿门口睡觉!就说我们工作太松了,很多没必要的岗位一个人就能解决,不用分这么细,要营造危机意识,学会居安思危。

“你看时判官,都跑去上面冲业绩了,以前他只用坐办公室,我们哥俩只只用跑跑腿拘拘魂的,真的,地府现在真的,又卷又抠。”

而一旁开车的范无咎,脸上表情也没好到哪去。

“判官助理都被辞了,现在成我哥俩兼职。”

谢必安立马附和:“对啊!我哥俩晚上出去抓魂,白天还要给时不……咳,给时判官送文件,上头有啥指标,还得我哥俩跑去各个街道盯梢,去督促,说什么上传下达。”

“是啊,最近那个文旅不是起来了吗,你直播,我哥俩还负责现场维持秩序,生怕哪个不长眼的跑去扰乱阴阳,跟阳间人接轨。”

范无咎这句话,突然让江向阳脑中弦一紧。

“我的直播?你们都在?”

“不光我们。”谢必安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时大人给的指标,在线观看一小时,就能加一分,满一百分者,综合绩效加五,年中评审什么的,都会优先推荐。”

“意思是,我直播间的十万观众,其实是十万阴兵?!”

“不止十万。”范无咎打起转向灯,慢悠悠开口道,“想投胎的都在抢绩效。”

江向阳简直像吃到一口惊天大瓜,惊到说不出话来。

而谢必安,却接了一句:“也不止阴兵,恭喜你,你被评为我们地府文旅的驻阳大使了,现在看你直播的,还有顶上几位领导。”

“阎、阎罗王?”

谢必安点点头,“北阴大帝也给你刷过礼物。”

……我去。

江向阳的世界观,在此刻,彻底重组了。

“哦对了,北阴大帝ID是那个叫‘枉死城第一深情’的,挺爱演,你应该眼熟。”

更……更魔幻了。

酆都小区。

范无咎一脚刹车,稳稳当当停在小区大门口。

“行,不送了啊,改天有机会约饭。”

江向阳刚下车,一黑一白两道身影,根本不作任何停留,一脚油门,马不停蹄飙回去加班。

“滴。”

一声消息提示,从时不悔手机里传来。

【一见发财】:十八栋十八楼,一号,房间随意选,楼下左拐五百米有超市,想买什么可以用折扣卡刷,能记账。

谢必安的头像是个很简单的黑底白画,上头只有一个“财”字。

【时】:谢了。

【一见发财】:不用客气,有什么问题随时联系。

江向阳收起手机,抬头看了一眼面前小区,跟预想中的居然不太一样。

他原以为地府都是那种黑沉沉的天空,整个世界会像纸扎的那般,艳彩斑斓。

没想到,还挺高档。

人性化的设计,大气典雅的外观,栋与栋之间的距离安排非常得当,根本不存在拥挤这一说,朝向都还蛮好,有花有树,很标准的现代化高端线商品房。

门口还有两个执勤人员,全程微笑服务,每个出入的住户都必须刷卡,安保工作做得挺到位。

走进小区,甚至能看见有在花园遛狗的,凉亭底下几个老汉坐着下棋,周围逗鸟的、散步的,一派和谐景象,看着倒是跟阳间差别不大。

只不过……

江向阳回头,在他正前方坐着四个人,一个穿着清朝官袍,一个穿着唐朝襦裙,一个穿着北宋大袖衫,还有一个……身上丁零当啷,典型的西海岸式潮男叠穿。

他们正坐在一起,搓川麻。

这场面……

属实有些诡异了。

第68章 见到亲人

“十八栋, 十八栋……”

江向阳低声念着,目光扫过楼栋上的标牌数字,从进门口一路找到中心地段, 还没找到“十八”的标志。

“小子, 刚搬进来啊?”

一道苍老的声音突然响起, 吓得江向阳险些没拿稳手机。

他侧眸看过去,一个穿着暗青色寿衣的老者,正笑眯眯望着他,手上还提了个鸟笼。

那人又开口了:“我从我孙子手机上见过你,你是不是那个天天搞直播的?”

老者也不知道什么时候飘过来的,像看稀罕物一般, 绕着他瞧了好几圈, 看得江向阳走也不是站也不是。

“咋死的?”

江向阳尴尬笑笑, “不知道, 不记得了。”

“看你年纪也不大。”老者捋了两把胡子, “年轻人啊, 还是少玩点手机,一看就是玩手机玩猝死的, 你看看, 现在连自己咋死的都忘了, 手机害人不浅喽。”

江向阳更尴尬了,只能扯了扯嘴角,“是是, 您说的是,大爷,跟您打听个事儿,十八栋怎么走?”

“十八栋?”老者若有所思往后看看, 指着湖中心地段,“那儿。”

江向阳道了句谢,抬腿刚想走,结果被老者一把拦住。

“小子,跟我拍张照,我孙子天天看你,咱俩合张影我拿回去给他瞧瞧。”

“……行。”

江向阳僵硬地比起一个耶,他是做梦也没想到,这辈子被粉丝要合影,居然是在地府。

卡擦一下,他那张营业笑脸,就这么出现在了老者纸糊的小灵通上。

老者很满意,捧着手机欣赏半天,末了还不忘邀请一句:

“有机会来我们舞蹈队转转?大明星嘛,现在是还叫明星不?我们那时候啊,只要上过电视的,都是明星,抽空过来指导指导?”

指导啥啊,跳广场舞吗?

江向阳皮笑肉不笑的,“大爷,我不是才艺主播。”

“不打紧,对了小子,你有对象了不?有过也不要紧,两眼一闭是吧,跟阳间对象的缘分就断喽。

“正好,我们队里杨老太她孙女也刚下来,大家都是年轻人,改天我给你们介绍介绍,小姑娘小伙子的,接触接触对不对。”

“一定一定,下次一定。”

江向阳跟逃一样的,朝着湖中心就开始狂奔。

他有预感,很强烈的预感,再多待一会儿,这老头八成要摁着自己在地府相亲。

酆都小区看着不大,可结结实实绕了大半圈后,才从一众花花绿绿的湖心旁,看到“十八栋”字样的标牌。

江向阳赶紧刷开门禁,飞速上电梯。

可刚摁下十八楼,忽然,一双手出现在了电梯口处。

“等一下!”

感应器发出轻响,门又缓缓打开。

江向阳抬起头,呼吸在这一刻骤然停住。

电梯外站着一个女人,约莫五十岁上下,眉眼温和,鬓角处几缕白发煞是晃眼。

她穿着一件淡紫色的针织开衫,手里还拎着几袋鸡蛋,江向阳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一般,他张了张嘴,几乎发不出声音。

女人看见他的脸,也猛然一愣,随后,又歉意笑笑:

“谢谢啊。”

待她走进电梯,江向阳望着那张熟悉的面容,久久不能回神。

女人似乎察觉到了他的视线,眉眼一弯,“是刚搬进来的吗?以前好像没有见过你。”

江向阳怔怔点头,目光却一直不肯挪开分毫。

“你应该有二十五了吧?”

“快、快二十六了。”

女人闻言,垂眸低声念了一句:“我儿子今年……也快二十六了。”

声音几不可闻,神色中,尽是怅惘。

十一楼……

十二楼……

楼层数在默默攀升着,电梯里,却安静了下来。

江向阳原以为她不会再开口,没想到,电梯“叮”一声,停在十五楼之际,女人回过头冲他笑了一下:

“我家住这里,1502,有时间的话……过来坐坐。”

江向阳抿了抿唇,只道了句好,便目送着女人出了电梯,视线随她一直往走廊深去。

在电梯门重新合上的瞬间,江向阳想都没想,急忙按下开门键,可1502的大门,已经关上了。

是……她吗?

久违的念头在心底疯狂叫嚣,江向阳维持着最后一丝理智,重新按下十八层。

可能……只是长得像吧。

地府这么大,自己连抽卡都池子大保底的运气,怎么可能……

“叮。”

电梯门再次开启,正对的就是1801。

江向阳刷开房门,思绪仍牵在刚才女人的身上,如果妈妈还在,应当……也是她这个年纪。

谢必安家里很整洁,标准的两室一厅,门口只摆着一双拖鞋,柜子上放了一叠未拆封鞋套。

江向阳拆了两个,第一次进别人家,穿鞋套更礼貌些,他刚才在小区里绕圈的时候,看到了超市,一会儿买食材的时候,带双拖鞋就是了。

……食材!

江向阳猛然反应过来一个很严肃的问题,马上掏出手机,迅速求助。

【时】:地府的菜,我能吃吗?

很快,谢必安那头就回了消息。

【一见生财】:可以,但预制菜别买,有烛油。

江向阳刚敲下一句“那泡面呢?”

但想了想,又删了。

天知道地府的泡面里边有没有什么奇奇怪怪的调料包,还是自己煮安心点。

面前,两间房门大敞着,江向阳精准无误进了次卧,无他,相比于另一间,这边看起来更小些。

地府像是装了天然空调般,明明外面看着光线明媚,室内冷气却无孔不入。

江向阳趴在床上,思绪乱成一团,这几天实在太累,还没理出个头绪,人就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梦里他又回到了那部电梯。

女人轻轻唤了声“阳阳”,身后骤然裂开深渊,江向阳慌忙伸手去拉,却为时已晚,只能眼睁睁看着她坠入裂缝。

忽然,电梯的灯一盏接一盏熄灭,寒冷不断侵袭,呼吸声在密闭空间中显得尤为沉重,时不悔也出现在裂缝边缘。

他缓缓朝自己伸出手,可同样的一幕再次上演,刚想抓住,时不悔便一下坠入了无尽之中。

“救救我……救救我们……”

“这里好黑,好冷……”

黑洞洞的裂缝底下,外婆的声音,妈妈的声音,还有……胖大海的声音。

江向阳无助地站在电梯中,身边朋友、亲人,一个接一个的在他面前坠入深渊,他只能看着,在原地看着,每每想伸手,他们……却下坠得更加迅速。

仿佛,周围只要跟他挨得近的,都会受到诅咒般,不得善终。

浑身血液在这一刻凝滞了。

窗外,一道冷风灌进,寒意刺骨,直接把江向阳冻醒了。

地府是没有太阳的,白天里看见的阳光也不知道用什么东西弄的,看着像太阳,却没有半分温度。

一到晚上,冷风呼啸,地府的气温瞬降十几度。

江向阳从床上爬起来,拢了拢身上外套,他也没带什么衣物,身上这件衬衫跟外套,还是从和平医院里直接穿出来的。

他摸出手机看了眼时间,已经是晚上七点半了,窗外早就黑压一片,不见丝毫光亮。

拿上房卡,江向阳循着记忆找到超市。

夜晚的酆都小区更热闹了,有拿着冥币聚众赌球的、斗鸡的,有放着阴乐走T台、跳交际舞的,还有的……

一股扑面而来的香味,引了江向阳视线。

超市门口,一个身穿少数民族服饰的男子,正聚精会神烤着串,小小摊位前,早已排起长队。

破旧的喇叭,还在不停吆喝:

“老鼠肉、蟑螂肉,炭烤蜘蛛买一送一!”

“蝎子腿,蜈蚣须,奥尔良蛇心应有尽有!”

“全场八折,通通八折,本店今日试营业,老板诚心实意交鬼友,走过路过千万不要错过。”

江向阳抬头望去,那块挂在小推车前的破布上,好像有几个字。

“恶狗岭老头烧烤……八分店?!”

“你到底排不排?往前走走。”

身后,一个眼底乌黑的女人,正不耐烦地催促着。

“你们排你们排。”

江向阳赶紧往旁边站开,面前鬼山鬼海的样子,我勒个乖乖……

地府夜生活这么多姿多彩的吗。

超市不大,东西倒是齐全,熟食区生食区分得规规矩矩,迎面货架上琳琅满目,不过这些广告语吧,看得江向阳眼直抽抽。

什么“无烟金烛,入口即化,绝不掉渣”;

什么“马面精选,一口仙草让你极乐非凡”;

还有什么“特调孟婆茶(夏日限定版)”

“阴超球迷应援衫(酆都队)”

“谛听盲盒手办周边全套组”

“阎王限量透卡刮刮乐(残盒版)”

……

江向阳扫过这一圈地府特供,老老实实走向生食区。

砍价声、吆喝声此起彼伏,红彤彤的灯光下,牛羊肉倒是看起来没什么问题,只不过卖肉的这位,严格来说这位鬼老板……

“是要这溜不?放心,上午刚剁的,保鲜。”

老板麻利划了一块丢到称板上,“羊肉二百一斤啊,拢共三斤二两,收您六百四,正好,吃好下回再来啊。”

他乐乐呵呵把肉递给顾客,啐了一口唾沫,坐回躺椅上数钱,而他脑袋上……还顶了个羊头。

羊头鬼卖羊肉?有点地狱笑话了。

老板刚把钱揣好,看见新顾客上门,赶紧擦擦手站起身,羊嘴咧开一个标志性笑容:“先生来点什么?咱家肉都是现宰现送,保证新鲜!”

江向阳看着那颗羊头,又看看摊位上血淋淋的羊肉,实在下不去手,目光一转,指向旁边的牛肉:

“牛肉怎么卖?”

“牛肉贵些,五百一斤,您要多少?”

“来两斤吧。”

“好嘞!”老板手起刀落,哐哐几下就把肉剁好,麻利往袋里一装,“一共二斤一两,给您抹个零,收一千整!”

江向阳掏出打折卡:“能刷卡吗?”

“能能能!”老板一看见卡,眼睛顿时亮了,赶紧翻箱倒柜找POS机,“大人您稍等,马上马上!马上就好!”

江向阳应了一声,低头正搜着家常菜做法时,旁边,却传来了一道熟悉的声音。

“妈,面条今天打折,咱们多买些。”

江向阳猛然回头,看见电梯里的那个女人,正推着购物车,而站在她旁边的……

是外婆!

“大人,给您刷好了,好再来啊~”羊头老板笑嘻嘻递回卡片。

江向阳抓起袋子,头也不回地冲向那两道身影。

“瑞琴啊,你今天真看见一个像阳阳的孩子了?”

“是啊妈,”女人拿着面条笑了笑,“应该是看错了,但那孩子和阳阳有八分像。”

赵玉珍双手合十,颤声念叨:“菩萨保佑,保佑我们阳阳平平安安……”

“妈!”

女人身体一僵,缓缓转过身。

当看清来人的瞬间,周瑞琴手里的面条“啪”地掉在地上。

江向阳再也控制不住,泪水顺着脸颊滑落,瑞琴……周瑞琴……

是他,是他朝思暮想的妈妈啊。

“阳阳?”

外婆听见女儿的惊呼,浑浊的眼睛望过来,手中的购物袋也应声落地。

“是……是阳阳吗?”

第69章 催婚

江向阳站在原地, 双腿像灌了铅般,他看着妈妈和外婆,喉咙发紧, 千言万语堵在胸口, 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周瑞琴先反应过来, 她快步上前,颤抖着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江向阳的脸,仿佛怕碰碎一个幻影。

“真的是你……”她声音哽咽,“阳阳,你怎么会在这里?”

外婆拄着购物车, 踉跄着走过来, 她浑浊的眼睛里泛起泪光, 干枯的手紧紧抓住江向阳胳膊, 喃喃道:

“是阳阳, 是我的阳阳……”外婆的声音抖得厉害,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瘦了?”

江向阳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妈, 外婆……你们还好吗。”

简单一句话, 却用尽了他全部力气。

周瑞琴突然想起什么, 脸色一变:“阳阳,你告诉我,你是怎么……”

她没敢说出那个词。

没等江向阳回答, 外婆就打断道:“站着干什么?回家,都回家!”

她紧紧攥着江向阳的手腕,生怕一松手人就不见了,“走, 外婆回家给你做红烧肘子吃。”

周瑞琴擦了擦眼角,强扯出一个笑容:“对,回家,回家再说,阳阳,你吃饭了吗?”

江向阳摇摇头,看着母亲和外婆的脸,还有那熟悉的关切声,好像回到了小时候,无论玩到多晚,只要回家,回到家,桌上就会有热腾腾的饭菜等着自己。

他眼眶中,又萦起了雾气。

周瑞琴轻轻抚过他的脸颊,声音里带着哽咽,却又含着温柔笑意:“你这孩子,这么大了,怎么还像小时候一样爱哭。”

羊头老板在远处探头探脑,看着这幅场景,羊嘴忽然咧开一个弧度。

“走,回家!”

江向阳一把牵起她们的手,没走两步,周瑞琴这才想起落在货架前的面条,正要回头去捡,老板已经小跑过来,麻利捡起不说,还额外塞了一袋刚剁好的排骨。

“送给大人的。”羊头老板嘿嘿笑着,“一家人团聚是喜事儿!”

新上任的公务员,可不得赶紧打好关系!这可是送上门的露脸机会,以后摊位还能不能继续租,怎么租,租金多少,就看这次的马屁拍得足不足了。

江向阳显然不知道刚刚那张打折卡,已经给自己无形中冠上体制身份了,只当是人家热心肠,道谢接过。

三人缓缓走向单元楼,影子在昏黄的灯光下渐渐拉长,却透着一股从未有过的暖意。

十五楼,1502室。

门锁“咔哒”一声轻响,周瑞琴先一步进屋打开灯,暖黄的光瞬间倾泻而出。

她自然地接过江向阳手里的购物袋,侧身让出通道,声音轻柔:

“来,阳阳,我们到家了。”

江向阳站在门口,有些恍惚。

玄关处摆着熟悉的鞋架,上面有双拖鞋,跟他以前喜欢穿的样式一模一样,客厅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整洁,跟记忆中的“家”,逐渐重叠。

沙发上铺着外婆手钩的白色蕾丝巾,电视柜上摆着几个相框,可框里,却没有他们一家人的合照。

江向阳记得,那天妈妈走的时候,长辈都说要把他们生前的东西都烧下去,这样他们在那边,才能团聚,才能重新找到家人。

他几乎把所有能烧的,衣服、鞋子、围巾,被子,甚至外婆以前手勾的方巾,一并烧了过去。

唯独……照片他不愿意烧。

外婆在门外,推着他进去,

“别愣着,快换鞋。饿了吧?外婆这就去给你做红烧肘子吃。”

周瑞琴已经系上围裙,利落地把买回来的食材拿进厨房。

水龙头哗哗响起,锅碗轻碰,一切都是最寻常的烟火气,却让江向阳眼眶发热。

很多年了,外婆先走,后来是父亲,再后来是妈妈,真的已经过去太久,久到江向阳几乎快要忘记,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饭是什么感觉。

“妈,我爸呢?”江向阳声音有些沙哑。

客厅里温馨依旧,却唯独少了那道熟悉的身影。

周瑞琴正在厨房忙活,水声哗哗作响,她头也没抬,语气如常地接话:“你爸明天才下班呢,先过来洗手,马上开饭。”

江向阳走到水池边,冰凉的水流冲刷过手背,母亲在一旁熟练切菜,跟他念叨着:

“你爸啊,跑了一辈子车,到了底下还是闲不住,现在给领导开车拉货,还是天天在路上跑,难得回一次家。”

她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却又透着说不出的温暖。

周瑞琴利落地将排骨剁好,刚下锅加水,江向阳就凑到了旁边。

“妈,排骨汤……病人能喝吗?”

“能啊。”周瑞琴下意识应道,随即猛地停下动作,她一把拉住儿子的胳膊,上下仔细打量,声音顿时紧张起来,“阳阳,你伤着哪儿了?”

“不是我不是我!”江向阳连忙拍拍自己胸口,表示没事,“有个朋友住院了,不知道啥时候能醒,我想着等他醒了,带点排骨汤看看他去。”

“他在哪家医院?”

“不知道。”

“有忌口吗?”

“应该……没有?”

“他下来多久了,还能正常吃肉吗?”

江向阳愣了一下,第一天搬进百花小区的时候,时不悔确实煲过汤,但也只是寻常菌菇汤,和平医院里,还全是素菜,这么久了,好像真没见人吃过肉。

一下子,给他搞得也有些不确定了。

“应该……可以吧?”

周瑞琴看着自家一问三不知的傻儿子,叹了口气:

“都备着吧,汤带着,我明天去底下买些香烛,到时候你都给人送去。”

不大会儿,饭好了。

周瑞琴把三菜一汤端上桌,江向阳连忙起身盛饭,外婆也放下了手中的毛线团,蹒跚着走过来。

饭桌上,两人都在一个劲的给江向阳夹菜,才眨眼功夫,他面前的碟子里已经堆起小山般的骨头。

“阳阳,你……什么时候下来的?”

“今天。”

周瑞琴闻言一顿,手中筷子随之颤了颤,她垂眸,“因为……什么?”

江向阳见母亲会错了意,赶紧擦擦嘴,连连摆手解释:“妈,我没死,活得好好的。”

“那你怎么……”

她缓缓抬起头,重新审视着面前的儿子,眼中,满是困惑。

“我跟朋友一起下来的,他……因为我出了点事,我放心不下,跟过来一起看看,等他好了我就上去了。”

“朋友?因为你出了点事?”周瑞琴忙将筷子搁下,紧紧盯着他的脸,“阳阳,你老实跟妈说,你在上面是不是犯事了?”

“没有没有!绝对没有!”

江向阳不敢再兜圈子,一五一十把他当主播,遇到个朋友,又一起收各种魂的经历,都跟妈妈说了个遍。

他觉得这是完美的互利共赢,越说越激动,整个一眉飞色舞的状态,可一旁的周瑞琴却听得心惊胆战,脸色一变再变。

“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如果不是我贸然把人家拉扯进来,进那个医院,人家也不会出事,所以我就跟着他下来了。”

周瑞琴沉默片刻,低声问道:“阳阳,你说的那个朋友……姓什么?”

“时,叫时不悔。”

话音未落,外婆手中的筷子“啪”一声掉在桌上。

江向阳应声望去,却见妈妈微微蹙眉,若有所思地低语起来,“时不悔……这名字,我好像在哪里听过……”

外婆默默拾起筷子,只冲二人笑了笑,“想不起就不想了,先吃饭,菜都要凉了。”

“不是七爷八爷就好,阳阳,妈可跟你说,见到黑白无常要绕道走知道吗,他们干的活,不是你能接得住的,搞不好……”

外婆不同寻常的反应,让江向阳心头悄然生出一丝猜疑。

他不动声色留意起她的神情举止,可方才那段小插曲却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只泛起几圈涟漪便悄然沉底,再不见半点异样。

周瑞琴见儿子半天没反应,喋喋不休中照着他脑袋拍了一下,

“妈跟你说的都清楚了没?看见黑白无常要躲远点,在底下低调,一定要低调,别让他们知道你是从上面下来的,这不合法不合规,要扣你魂的知不知道?”

“知道知道。”江向阳根本没听清妈妈在说什么,一门心思,全盯在外婆脸上。

“你刚下来那会儿,妈在电梯里看见你按了十八楼,去的谁家?”

“谢必安家。”

“谁?!”

母亲音调陡然拔高,江向阳一脸不明状况地,“咋了妈?谢必安家啊。”

“儿子,儿子儿子!”周瑞琴一把将他筷子放下,拽起人正色道,“听妈的,你现在赶紧回阳,什么也别管了,赶紧走!”

“不是,妈,时不悔还……”

“江向阳!”

一声厉呵,江向阳立马鹌鹑了。

从小到大,只要妈妈连名带姓喊一嗓子,别管在学校还是在家,是5岁还是25岁,他都是秒怂。

周瑞琴看他这副模样,又心疼得紧,连忙柔下声音:

“阳阳,最近地府不太平,好多鬼都是被他们硬抓下来充数的!谢必安让你去他家,肯定是现在忙不过来,想先把你关着等处理。等他腾出手,你小子命就没了知不知道。”

“妈……”江向阳算是听明白了,有些无奈地把人重新按回到椅子上,“我是跟他们一起下来的,谢必安带的路,范无咎开的车,既然他们能带我下来,肯定就不能拘我,您就放一百个心吧妈,你儿子福大命大,死不了。”

周瑞琴将信将疑看了他一眼,“当真?”

“千真万确。”江向阳赶紧给人盛了一碗汤,温声哄道,“我啥时候骗过你?”

“你小学考十九分,拿根铅笔在分数上边画了个半圆,跟我说老师钢笔没墨了,问借你文具补的,十九变九十九,这叫没骗我?”

“妈。”江向阳哭笑不得,“这都哪年老黄历了,还翻呢?”

“他们……真的不会抓你?”

“真不会。”

在江向阳再三保证下,周瑞琴这才长舒一口气,放下心来。

“阳阳,你在那边……有没有交女朋友?”

江向阳动作一顿,刚进嘴的半口汤差点没呛进肺管里。

“没有。”

“那你喜欢什么样的女孩子?

“妈不是催婚,咱们阴阳两隔了……妈知道,我们也催不着,就是看你一个人在上面无依无靠,孤苦伶仃的,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成个家,我跟你爸啊,还有你外婆,九泉之下也能合眼了。”

说着,周瑞琴扯起袖子,装模作样地往眼角揩了揩,还偷偷从指缝里,默默观察儿子的反应。

江向阳看她演了半天,这副干打雷不下雨的样子,还真就二十年如一日,没变的。

只能叹了口气,无奈道:

“妈,我跟你说个事儿……”

周瑞琴立刻放下手,耳朵都快竖起来了,眼巴巴看着他。

“我喜欢男的。”

周瑞琴愣了两秒,眼睛眨了眨。

江向阳抿起唇,还在思考该怎么跟母亲解释性取向这东西时,只见她突然又举起袖子,捂住脸,声音从布料后面呜呜咽咽传出来:

“男的……男的也行啊……”她一边说一边从指缝里偷偷往外看,“那……那孩子人怎么样?对你好不好?什么时候带回来给妈看看?”

“要不……给妈烧张照片也行啊。”

这下轮到江向阳傻眼了。

他原本准备好的说辞全都卡在喉咙里,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只能哭笑不得地喊了声:“妈!”

周瑞琴彻底放下袖子,眼睛亮晶晶的,哪还有半点哭过的样子。

她凑近几分,压低声音问:“是不是那个……时不悔?”

江向阳一口汤彻底喷了出来。

第70章 一年寿命

“不是, 妈……咳咳!”江向阳呛得满脸通红,连忙摆手,可话没出口, 一激动又咳得更凶了, “咳咳咳……”

“急什么, 又没人跟你抢。”周瑞琴起身替他拍拍背,声音里带着浓浓笑意,“妈也不是什么老古板,自由恋爱多好啊,现在倡导的就是自由恋爱,找个合心意的对吧, 比啥都重要, 妈支持!”

江向阳好不容易缓过气来, “不是……我俩就是朋友, 单纯的, 朋友。”

“你不是说你俩住一起?”

“那也只是室友啊!”

看他急得抓耳挠腮, 周瑞琴噗嗤一下笑出声:“行行行,室友就室友, 人家好歹帮过你, 出院之后, 怎么也得请来家里吃顿饭听见没?”

“人家不一定肯来。”

“臭小子。”周瑞琴照着他脑袋,又拍了一下,恨铁不成钢道, “诚心诚意邀请啊,你不把态度拿出来,难道要人家上赶着求你喊吗?”

江向阳迅速抱头,连声讨饶:“是是是!妈您歇歇手, 别累着!”

“臭小子!”

一旁的外婆始终沉默着,看着母子俩笑闹,她心里的弦,越绷越紧。

深夜。

江向阳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刚才他主动收拾完碗筷,正要走,妈妈却坚决不让他再去十八楼。

“自己有家,干嘛还要借住别人那儿?”

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

住哪儿其实无所谓,但外婆今天的举止,实在太反常了。

江向阳细细回想在饭桌上,外婆似乎一直有话要说,可每次抬起头,她都移开视线,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怎么看怎么不对劲。

而且她明显是知道时不悔的,甚至可能……认识?睡前自己也问过她,外婆却支支吾吾,左右而言其他。

地府的人认识地府官员不稀奇,可她的反应,实在耐人寻味。

他正想得入神,黑暗中忽然传来极轻的叩门声。

“阳阳,睡了吗?”是外婆的声音,压得很低。

江向阳一愣,立刻起身开门。

外婆站在门外,卧室的光勾勒出她消瘦的轮廓,她朝屋里望了一眼,悄声说:

“出来一下,别吵醒你妈。”

江向阳抿了抿唇,悄然关上房门跟着外婆走到阳台。

客厅没开灯,只有月光透过窗户,映亮出老太太有些严肃的侧脸。

“阳阳。”她转过身,声音压得极低,“你知不知道时不悔的身份。”

不是询问,是一种完全不容置喙的陈述。

江向阳没有动作,只盯着她的脸。

“我求过他。”

江向阳一怔,外婆的目光却投向了窗外,黑漆漆的夜里,她满是褶皱的脸上流露出异样神色。

“你改过名,记得吗?”

不等江向阳答话,外婆絮絮叨叨着,自顾接道:

“你五岁以前,叫小阳,那时候啊整天在家里哭闹不止,还动不动就生病,你妈妈身体不好,起初我们都以为你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体弱,等慢慢大了,应该就好了。

“可有天晚上,你突然蹲在墙角自言自语,说秀秀过不来,你要帮秀秀一起挖地道,这是你们的秘密基地,记得吗?”

江向阳对她提起的这个人有些记忆,但很模糊,依稀记得是隔壁邻居家的闺女,比自己大不了多少。

“那天,是秀丫头停灵的第三晚,淹死的。”

他瞳孔猛地一缩,只听外婆继续说着:

“咱们村口有棵老槐树,你经常跑去底下玩,有一天,你哭着跑回来,说有个老伯伯抓着你,不让你走,要你把身体送给他。

“当时我以为遇上了拐子,马上喊上你三叔,抄着家伙就去了,结果到那一看,村口那棵老槐树,已经被雷劈裂了,顶上还在冒着焦气。”

“后来呢?”

江向阳沉着眸,他为什么对外婆说的这些,没有一点印象。

“后来……你就开始高烧不退,请遍了医生都没办法降温,眼看越来越严重,脑袋都耷下去了……”

外婆声音顿了顿,像是沉进了某种回忆里,“当时村口正好来了个先生,实在走投无路了,我便将人请到了屋里。”

“不会是……”

一道诡异的猜想,顿时在江向阳脑海中涌现。

外婆垂眸,“是他。”

“他说你命格特殊,易招邪物,老槐树成了精,想借你的身子还阳。

“附近有很多脏东西,都在盯着你,你外公一直不肯下地府报道,就怕你哪天被挤了魂去,想护着你。”

外公……

江向阳对这个称呼很陌生,他只听妈妈提起过,在自己出生前一个星期,外公就去世了,临终前还死死撑着一口气,想等自己出生,到死,眼睛都没能合上。

外婆双瞳黯了黯,浑浊的眸子中不知什么时候染上一层雾气。

“可阴间的魂,怎么能在阳间久留,第五年,是你外公的极限,也是你被那些东西……盯得最死的一年。

“他说,他能保你平安,前提是,你外公必须跟他下去。”

“然后呢?”

“然后……你外公同意了,他也按照约定,在你身上画了道符,能遮邪物眼睛的符,让那些东西再也找不到你。”

江向阳扯起衣服,忙往身上看,只听外婆摇摇头,继续道:

“看不见的,那道符画完就消失了。

“他临走前,说你的名字不好,小阳……小阳……太阳小了,邪祟自然就多了。”

“所以我的名字……是他改的?”

“嗯。”外婆抬起头,深深看了江向阳一眼,“他说……‘向阳而生’,既是逆了阴阳,那便好好活着。

“好好活到……二十七岁。”

阴风,从阳台缝隙里灌进,江向阳陡然抓住了外婆的手,

“活到二十七?什么意思……”

“你的阳寿,只到二十七。”

冷意,骤然布满全身。

江向阳死死盯着外婆,想从她脸上看出丝毫,哪怕只有一点的玩笑成分,可理智在不断告诉他……

外婆从不会跟自己开玩笑。

时不悔,也从来不屑于危言耸听。

自己真的……只能活到二十七?。

“我……还剩一年吗?”

外婆擦了擦眼角,声色苍白,“我下来之后,认出了那位大人,就是当年保你的,我求他,求他能不能把我的功德,全部换到你的身上,能换多少年是多少年。

“但他说,每个人的命数,都是定下的,我的功德……给不了你。”

江向阳曾不止一次想过,自己第二天会不会嘎嘣一下嗝屁了,比如突然窜出来的车,又比如起床的时候脑门磕拖鞋,无论多么荒谬的死法,他其实都有想过。

可现在真告诉自己,就剩最后一年活头了,破天荒的……

江向阳居然觉得挺好。

起码,自己的家人在这里,还都过得不错,朋友也在,也没啥大不了的。

外婆抽噎着,本该惊慌失措的主人公,现在却变成安慰的那一方。

江向阳伸手替老太太擦了擦眼泪,宽慰道:

“就像他说的,人都有各自的命数,他都帮过我一次了,哪还有一帮再帮的道理?强求不了那咱就及时行乐嘛,这有啥的?

“况且,我还盼着能早点下来跟你们团聚……”

“阳阳!”外婆厉声打断,颤抖着手抓住他胳膊,喃喃道,“你跟他不是好朋友吗?你求求他,求求他开恩……”

“上天有好生之德,他是判官,能改的,能改的……去求求他,求他拉你一把……”

老太太哭得声嘶力竭,到最后,嘴里只剩干瘪的“求求他”三个字,无助呢喃。

求他……吗?

江向阳挑了挑眉,这念头几乎没在他脑子里存活一秒。

反正早死晚死都得死,人人都会死,时间问题罢了,现在给自己一个提前预告,稳稳当当安排身后事的机会,已经够可以了。

这还让朋友难做?况且这朋友,以前还无意中救过自己一条小命,知恩图报知恩图报,报都没还上,再上去死皮赖脸求第二次恩?

算了吧,他江向阳打死都干不出来这种操蛋事。

窗外月光打下,斑驳在外婆的银发上。

老太太好面子,争强好胜了一辈子,以前连欠几毛钱都会急得睡不着觉,宁愿自己吃亏都不愿意占别人半分便宜的。

“不要麻烦别人,人情这东西只要欠出去了,以后就还不清了。”

这是小时候外婆跟他说过最多的一句话。

江向阳望着老太太佝偻着背,脸上泪水横流的模样,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或许换成是她,就算知道自己的大限将至,恐怕也做不到这般乞求。就跟她口中的外公一样,明知道留在阳间是死路一条,可也还要争一争,为孙儿争一争。

江向阳扯出一丝笑容,故意把音调往上扬了扬,想分散分散她的情绪:

“这可难办喽,人家都是秉公执法,突然给我开个后门的,被抓了算他的算我的?”

“谁都不算,算我,算我老婆子的!”

“您老现在什么咖位?阎罗王能听你的啊?”江向阳佯装不在意地摆摆手,“求人不如求己,那些判官啊无常的都靠不住,关键时候还得靠咱们自己知道不。”

果然,这话一出,外婆的哭声立马停了。

“阳阳,你……你有办法了?”

“有,怎么没有。”江向阳说完,又故作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刚才有,被您老这么一打岔,忘了。”

他搭起老太太的手,一本正经地,“等我好好捋捋,明天,明天肯定就有办法了,走走走,咱先回屋睡觉。”

外婆在他边哄边推下,依依不舍进了房门,末了还不忘叮嘱他,有办法了一定要告诉自己。

江向阳轻轻将她卧室门合上,重新回到阳台。

从十五楼看下去,居然外头的景色仿佛在一条线上般,似乎只要轻轻一跨,便什么也不用想了。

他下意识往兜里摸了摸,却摸了个空。

自己花几百块收的二手zippo,还有没抽完的半包烟,现在全没了。

江向阳忽然笑了。

全没了好啊,全没了好,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整挺好。

“叮。”

一声提示音,手机上传来了一条消息。

【酆都第一医院】:您绑定的“时不悔”已转入高级病房,病患目前情况良好,手术成功。探病时间为:7:00-17:00,其余时间请勿打扰。

江向阳捏了捏睛明穴,关掉手机。

刚才的信息砸得他头昏脑涨,正好,五点了,把汤热热拎过去差不多七点。

对自己要死了这件事,江向阳没什么波澜,好多想做的……

那就在这一年全做完吧,不留遗憾就行了。

……

酆都医院。

江向阳到时已经快八点了,刚刚路上打车花了点时间,起初他以为跟阳间一样,站路边随便招招手就能停的,没想到地府出租,实行的是个提前预约制,不预约人家压根不让你坐,给冥币都不让。

没办法,拦下一辆才知道规则的江向阳,就这么跟人家大眼瞪小眼。

“师傅,预约你一分钟以后的行程O不OK?”

“包OK的。”

那鬼两只眼睛盯着计时表,江向阳面无表情看他数到第六十秒时,

“大哥!上车!”

江向阳:……

一脚油门轰到底,差点没把后座还没坐稳的人,连人带汤甩飞出去。

这熟悉的推背感,江向阳快吐了。

“师傅,你们驾照是不是统一去机场考的?”

他合理怀疑,只要给一架飞机,这师傅,还有范无咎,踩脚油门就能干波原地拔葱。

“你咋知道我以前开战斗机的!”

鬼大哥一副遇见知音的兴奋模样,那方向盘,俨然甩得更狠了。

“你们地府开慢车犯法吗?啊!!!”

在江向阳的怒吼声中,速度与激情彻底放飞自我。

到站一下车,他扶着栏杆,哇哇一顿胆汁都快吐匀了,当年跟胖大海转场五次,洋的白的混搭到天明后劲都没这么大。

江向阳坐在医院缓了大半天,抽出纸巾擦擦嘴,这才慢悠悠拎着保温桶,去分诊台问路。

“你好,我来探望朋友,麻烦问问住院部在几楼?”

“名字。”

“江向阳。”

护士啪啪敲了几下键盘,头也不抬,“我问你患者名字。”

“咳……时不悔。”

刚刚还气若游丝的江向阳,现在直接被尬精神了,只听他原地咳嗽一声,结果那护士的视线,压根没往他这边瞟过。

一张电梯卡丢在分诊台上,“三十六楼,出来记得把卡还回来。”

说完,转身处理其他病人的问题去了。

江向阳拿着电梯卡看了看,空白的卡面上,只有“36”一个数字。

他抬头望着高耸入云的单层直梯,这一眼还望不到头的气派程度,我勒个老天奶。

高级病房……搞这么高级的吗?

电梯里的楼层键根本不用按,江向阳刷卡一走进去,显示屏上立马跳出了三十六的数字。

紧接着,就听唰一下——

江向阳呼吸停滞了。

他乘坐的电梯,正以跳楼的速度飞快往下坠去。

“我靠——”

惨叫声,从电梯里飞出,这句“靠”活生生飙出了山路十八弯的音调。

怎么没人跟他讲,地府的电梯是反方向往下降的我靠!

江子维持着最后的体面,连滚带爬跑到扶手边,这速度,他不中了,真的不中了,刚刚坐完战斗机现在坐跳楼机,地府真的不把鬼当鬼,往死整吗?

“叮”一声,三十六楼到了。

确切地说,是负三十六楼到了。

江向阳现在只觉得自己的腿……已经不是腿了,仿佛跟假肢刚认识般,不熟,表的,还在处。

他颤颤巍巍着,从电梯里刚走出来,只听身后又唰一下,梯门直接垂直起飞。

那带起的一阵风,出门前精心用摩丝搞的发型,现在已经成一个锥子头立着了,笔直笔直的。

提前适应地府生活,还真你大爷的有必要。

江向阳赶紧薅了薅头发,扶着墙左顾右盼想找护士台,可映入眼帘的,只有一条走廊,还有一间……夸张到无敌的VIP单人病房。

两扇门跟白金似的,亮闪闪又明晃晃,连把手都是双开门直立式,沉木料的。门框处甚至还镶嵌着极细的金属线条,在顶灯照射下,那光泽、那气度,简直可以用一个高贵来形容。

我勒个……

江向阳倒吸一口冷气,当初自己住进省医单人房,还觉得挺豪华,挺奢侈,可此情此景,这么一对比吧……

眼前的一面墙上,还嵌着一块薄如蝉翼的黑色电子屏,此刻正显示着三个字“休息中”,墨绿色字体优雅至极,云雾纹路不断在顶上飘动着。

周围根本闻不到一丁点消毒水味儿,连走廊上弥漫的,都全是那种淡淡的,雪松香调。

什么叫高级?

人家这才叫高级!

江向阳突然觉得有奔头了,这一年,一定、一定要多赚点钱,到时候全烧下来!

活着不能当富人,死了怎么着他也要当个富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