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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达捏着老板悄悄塞来的信用卡,眼珠子不由自主歪向正在工位上六亲不认的旷工少年。
他不理解,前脚扣他工资,后脚又怕他没饭吃,还不敢直接说,让他当这个中间人。
怎么?他看起来像和叶黎关系很好的样子吗?
这小子一回来又闹大动静,廖健不是个东西,他叶黎难道就是个好的了吗?
刘达气呼呼地过去,用力在叶黎背上拍了一巴掌:
“走,吃饭!”
“哈?”叶黎抬起头,困惑又嫌弃地看着他。
“没听懂吗?你的晚饭,爷包了。”刘达表情狰狞。
“...啊?”陆哥不是在开玩笑的吗?
他和刘达像能上一张桌子吃饭的吗?
“不饿。”叶黎面无表情低下头,盯着屏幕,那是即将二十岁的他离开明德前的最后一个项目,没什么前途,改天找机会提醒陆哥放弃。
“不饿也得吃,走。”刘达扯了扯他的后领,叶黎不动如山。
“我记得你也不是个事儿妈。”叶黎拿后脑勺看他。
“擦,你以为是老子愿意招呼你吗?还不是...”
“算了达子,小叶今天受委屈了,好好说话。”
见刘达的怒火即将被点燃,老黑出来劝和,他是技术部里少有精通人情的存在,即便是叶黎,也很少跟他呛声。
“他哪里委屈了?”工资也才扣了半个月,按照规定,扣完也没话说,要是旷工影响项目进度,开了不说,还能起诉。
“这次错在廖建,他要不是看小叶和陆总闹掰了,哪敢这样?”
老黑一眼看出症结,长眼睛的都看得出陆明堂偏宠叶黎,有心大力栽培他,劳心戮力地替他收拾烂摊子,廖建也不是个傻的,以前在叶黎面前大气不吭一声,今儿的飘忽,大抵就是觉得陆明堂不会再罩他了。
刘达怪声怪气:“是啊,你小子都和陆哥那样说话了?还有脸回来?”
“没有闹掰。”叶黎转着椅子正对他们,试图人为误导一些正确的认知。
他要重新定义“闹掰”。
大脑于是对那日的场景做了一下还原:
他做了一个噩梦,睁眼醒来看见梦境主人公靠在一旁,脸上带着明显的心虚和慌乱,脑子自动补充上下文,大声质问他做了什么,他支支吾吾难以启齿,他怒火中烧伸手推搡...他...
大脑放弃还原,叶黎捂住脸——他居然大声对他说话,他还动手了。
有时候他也会恨,脑子为什么转这么快,快的有时候思路都跑出轨道了。
“干嘛,这小子干嘛?”刘达瞪圆了眼指着他,“你作证啊,他自己发癔症了,我可什么都没说。”
他就只是小小的讽刺了下他居然还有脸回来,哪家实习生敢这么和老总说话的?
他就要哭?一句都说不得,就要哭?是不是男人啊!
“总而言之,我只是基于一些错误认知对陆哥做出了一些错误行为,我会矫正这些错误的。”
叶黎抹了把脸,重新振作起来,他就是回来做这个的——七年,他们生生错开了七年。
“错误认知。”这会儿连老黑都忍不住眼神古怪了,刘达更是阴阳怪气:
“怎么个错误了,正确的又是啥?”
“所以首先要明确,我对陆哥的感情是真挚的。”叶黎郑重道。
“??”刘达和老黑面面厮觑,真挚啥?
门口的陆明堂也默默站住脚——他似乎不该挑这个时间过来技术部要方案。
“细说真挚。”刘达搓了搓胳膊,觉得屋里空调有点猛了。
“我爱他。”
嘶——小小的部门办公室,吸气的声音此起彼伏。
“哪,哪种爱?”刘达震惊到险些痴呆。
敬,敬爱吗?横看竖看也不像叶黎身上该有的属性啊。
叶黎瞪他一眼:“要结婚的那种。”
啊...
老黑木楞地望了圈部门的同事,发现大家和他的表情如出一辙,眼神活泛起来。
倒也不是怀疑少年的真心,只是少年的真心...
“你是说你的挑衅、冒犯、出言不逊...和他拧着干,是因为想和他结婚?”刘达回忆着少年进入公司的这一年多时间,不由退了半步,真是很少见的...
如果是那种想要吸引心爱男孩女孩注意的傻小子倒...可他又不是高中生——哦不对,这小子跳级,这年纪差不多就是高中生...但...
“你不是还和那个吴小瑜打得火热吗?!”刘达猛地把刚退的半步进了回来,发出在夜市抓住小偷一样的大声质问。
把门口的陆明堂都喝退半步——其实他也是后来了解到这一点,才惊觉自己冒犯,没有追问当时隐隐觉察出的一点古怪。
就见叶黎恼羞成怒,脸都涨成可疑的红色,所以他讨厌刘达,不是没有理由的!
“不,不是...”他艰难地辩解,该死的,十九岁的自己,为什么要给他留这种烂摊子。
“不是想结婚?还是没有打得火热?”刘达怀疑地盯着他,完全不觉得自己这样为难一个不满二十岁的少年有什么不应该的,事实上,这简直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关于欣赏叶黎破防这一点。
“是,是想结婚。”叶黎深吸一口气,冷静下来,不能被这混蛋牵着走。
“啊?那...”刘达嘴角一歪,又要说话,叶黎急声道:
“之前那些出言不逊只是因为我无知幼稚,不会说话,行了嘛!”
他可以在陆明堂面前坦白一百次,但刘达面前...一次都很艰难。
“哦...”刘达故作恍然,然后眉眼一横:“不对啊,我可记得有人说过‘像陆总这样专制霸道,谁能受得了他’...”
“我肯定不是这样说的。”叶黎面无表情,把脸转向老黑,记忆里,这是个还不错的老哥,可以沟通的存在,虽然后来离职了,真可惜。
“黑哥,我没有说过这种话。”
老黑尴尬地左顾右盼:“你告诉我也没用啊。”
“那你们,不许乱传。”叶黎横了一眼部门里的同事,整个办公室刮起了一场名为八卦的旋风,将午后的疲倦一扫而空。
“叶黎,你小小年纪就情啊爱啊的,吴瑜你还没解释呢,怎么,始乱终弃?”刘达不属于可以被他规训的人员,叉着腰指手画脚。
他虽然也看不顺眼那小子吧,但是比起叶黎来——
“我们两个不会有可能了。”
“怎么,因为你眼睛一闭一睁发现自己喜欢上陆哥了?”刘达怪声怪气。
“谁会喜欢一个成天胡说八道,没有一句真话,还净诽谤自己恩人的撒谎精呢?”
叶黎没法说他劈腿,毕竟现在吴瑜还没劈腿,他只是一只脚迈进了娱乐圈,毫无抵抗能力地被那个纸醉金迷的圈子染得乱七八糟。
可当他“诽谤”两字出口时,半只脚即将跨进来的吴瑜整个人僵住。
“陆...”他本来要问陆明堂为什么不进去,现在好了,他也知道了。
“他撒什么谎了?”
“陆哥养他还有他奶奶,把他从老家带出来,还供他上学,可他跟我说陆哥欺负他,供他上学的钱都是高利贷,明明是他自己要出道,却说是陆哥逼他还钱让他去的,还把他送给有钱的老头老太太赚钱!”
陆明堂倏地看向吴瑜,震惊到瞳孔放大。
吴瑜脸都白了,尖声脱口:“你胡说,我没有!”
那声量,吸引了整个屋子的人,他们顺便也看到了话题的另一个主角。
叶黎浑身一震,继而起身,瞪着他:“你敢说你没说过陆哥逼你还钱?”
“没,没有!”吴瑜磕巴一下,泪花子瞬间湿了眼眶,转身一把捉住陆明堂的胳膊,哀声连连:
“陆哥,哥,他胡说八道!他在离间我们!”
“你敢说那天晚上你拉我去喝酒,没有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诉自己实在没办法了,要我帮帮你?”叶黎大步走过来,恶声恶气,恶狠狠地把他的手从陆明堂胳膊上扯下来:
“我还借了你八万块钱,转账记录还在呢!”
“我,我怎么知道你为什么莫名其妙要转钱给我?”吴瑜心跳的飞快,脑子里一片空白,他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那你要看看我们的聊天记录吗?”叶黎嗤笑。
吴瑜小脸惨白一片,楚楚可怜地看着陆明堂:
“我,假的...陆哥,你信我...我们才是...”
“我想看看。”陆明堂淡声道。
“我,我没带手机...”吴瑜怯生生道:“我也不知道叶黎今天怎么了,我本来想找他吃饭,来得急了,忘记带了。”
“我带了。”叶黎皱着道。
“那是你自己造假的!”吴瑜霍然看向他,气的胸口不停起伏:“这对你们这些搞技术的人轻而易举。”
“我为什么造假?”
吴瑜惶然地看着陆明堂:“因为嫉妒我们的关系,他嫉妒你把我养大,嫉妒我们亲如兄弟,嫉妒你对我那么好,嫉妒我参与了你此前的每一分每一秒,嫉妒我们曾相依为命,嫉妒我们彼此信赖!”
他一口气说了好多个嫉妒,后面竟挺起胸膛,煞有介事。
只是刘达几个表情越来越奇怪,你这表现也不像目睹男友出轨的样子啊,如果是之前就知道他心有所属还跟他火热呢?
叶黎险些气笑了——他嫉妒?他叶黎什么时候嫉妒过,这小子知不知道他是谁——嗯,他不知道。
他才不嫉妒,一点也不!
不就是没有参与陆哥的童年少年青少年嘛!
可他拥有他未来的每一分每一秒!
“骗骗别人就算了,别把自己都骗了。”叶黎讥诮。
其实这话在场每一个人都信,主要是从叶黎同学这一年多的表现来看,他的七情六欲中完全没有嫉妒这一味。
陆明堂也不信,他在吴瑜紧张的注视中翻看他俩的聊天记录,越看眼神越冷,表情愈发紧绷...
“...哥...你信我...我没有...”吴瑜泫然欲泣了。
“陆哥也不是傻子,真的假的一眼看不出来?”叶黎哼笑。
然后陆明堂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把手机递还给他,一言不发地走了。
叶黎愣了愣,猛然想起十九岁的自己也不是什么嘴甜的主,不知道记录里怎么说话的,赶紧也翻出来看,忙追上去:
“你听我解释...”
“叶黎!”吴瑜一把拽住他,表情扭曲:“你发什么疯突然陷害我?”
“老子什么时候陷害你了?!真的假的你自己知道!”
叶黎不耐烦地甩开他,这人跟牛皮糖似的跟他撕拽,尖叫:
“是你陷害我,我根本没有说过那些话!”
“姓吴的,自欺欺人有意思吗?!你出于什么目的接近我的别以为我不知道!”叶黎怒道。
“你知道个屁!”吴瑜红着眼咆哮。
“不就是见不得陆哥喜欢任何人吗?但你挡得住?你以为没有我,就是你了吗?”叶黎讥讽道。
他其实也不太理解姓吴的想法,要说真心也确实有几分,对他的,对陆哥的,但更多的——
“你不过就是恨我们看不见你而已。”
吴瑜像被击碎了,可拢着破破烂烂的自己又要追上去,他想反驳,想无视所有证据地反驳,在叶黎那的吴瑜是另一个吴瑜,真正的他是在陆哥这边的。
可他追不上去——
也不知道是谁冲上去拉住吴瑜的,好像是黑哥,但他也瞠目结舌:
这也太精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