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 阳光炽烈。
毕业季总弥漫着各种焦灼,绝大多数学生在充满不确定的未来面前彷徨不安,但叶黎是个例外。
他的未来宛如一条笔直的线, 可以清楚看见轨迹。
一毕业他就会进入军研所,二十二岁主持十七所的筹建,二十五岁晋升所长, 二十七岁公布深空探索计划, 并在那一年发生意外注射“神游”, 变成一条小狗回到爱人身边,也在同一年和对方步入婚姻的殿堂...
这一切他都清清楚楚记得,唯一不记得的只有:
昨天发生了什么。
叶黎在宿舍和镜子里的自己大眼瞪小眼。
发生了什么已无从得知,总而言之, 他重返十八岁了。
准确来说是十九岁, 设备上显示的时间是2351年, 六月,他返校完成博士论文答辩, 在此之前,他应该和陆哥大吵了一架,愤而出走, 再然后, 就是七年不见。
至于为什么是应该——
他毕业这段时间往返学校比较频繁,以至于他无法确切今天这究竟是在吵架前还是吵架后。
但毋庸置疑, 他肯定得回明德。
总不能让陆哥再来学校找不到人, 他们错过了, 人不能两次踏进同一条河流,只是他得先确定各事件发生的节点。
他们哪天吵架来着?
叶黎冥思苦想,没有想起来。
不是每个大事件都有准确的日期, 那段时间他把日子过的混乱非常,一门心思等陆哥上门认错,没等着,又一股脑把心思全放在军研所,虽不至于昼夜颠倒,但也没黑没白,大有种要和过去的自己切割干净的傻逼冲动。
所以,那件事到底发生了没有?
如果没有发生,那他跑回去忏悔,是不是很奇怪?
虽然他也不是那种在意奇不奇怪的人,甭管有错没错,先找老婆认错,有什么寒碜的呢——站在明德楼下时,叶黎已经完成了心里建设。
“哟,旷工的小子回来了。”
只是进门就撞见廖健,算个开门黑,叶黎决定视而不见,谁想这傻缺玩意儿竟然伸手拉他:
“诶,跟你说话呢,急什么急?”
要不是这是公司,他真想一个过肩摔把这家伙扔出去,只是他现在还没注射“神游”,力气没那么大,不一定摔的出去。
“就一个实习生,也不知道陆哥看重你什么?这张脸吗?”廖健坏笑着伸出手。
要不试试吧。
叶黎挑了挑眉,扣住那只伸到眼前的手,猛地一拽,膝盖骨用力撞向他腰,再伸脚一踹——只听一声惊呼,属于廖健的身影飞出半米,重重摔在地上。
“嗷!!!!我擦...你...”廖健捂着他的啤酒肚在地上哀嚎。
虽然没有“神游”,但他到底还是学过几招,叶黎哼笑一声,一转头,发现周围围了一圈呆若木鸡的瓜客....冲动了...
于是也跟着捂着手,学廖健嚎。
“我骨折了!”地上的人悲鸣。
“我也折了。”叶黎靠在墙上,一脸隐忍。
“你折个屁...艹...哎哟...哎哟...”廖健瘫在地上呻吟不断。
叶黎嘴角抽抽,往人群里扫了眼,做出黯然的表情,小声跟着哼哼...
到底是脸面阻碍了他的发挥,但也足够激发许多人的母性,甭管他装的多假,在旁边皮球的衬托下,很多人都眼露同情,虽然小叶同学脾气不好,但这回真是廖健先挑衅的。
这出闹剧很快把楼上的人惊动下来。
“陆总!陆哥!这小子打人了!”廖健才看见鞋就忙不迭告状,声音那是一个凄厉:“我就问他旷工这么多天什么意思,他就打人了!”
叶黎被他抢了先机,倒也不慌,他的全副心神都被陆明堂夺走了。
这一年陆明堂二十六岁,带着明德闯出了不小的名堂,在智创圈风头无两,虽然前段时间才结束了个焦头烂额的项目,但还没有经历后面的苦难,整个人仿佛一柄寒光内敛的宝剑,顾盼流转间隐约可见意气风发。
还正意气风发的陆总眼下其实头痛不已,是,叶黎回来让压在心头的石头终于落下,但一回来又和技术部的同事闹起来,还闹到动起手来的地步...
“怎么回事?”陆明堂往叶黎那走去,廖健下意识不好,揪住他的裤腿嚷:
“陆总,你不能再偏心啊!大家伙都看见了,就是他小子打人,我一根手指头都没碰他啊!”
叶黎嫌恶地看了眼赖在地上不起来的人,克制着把那手从陆哥裤脚踢开的冲动,低声道:
“他先扯我的。”
“我只是打招呼!”
“他要摸我脸!”叶黎一皱眉,指着他振振有词:“这是性骚扰!他骚扰我!”
果然,他这么一说,陆明堂眸光转暗,一丝隐怒浮上眉心,蹬开廖健的手,低头问他:
“他说的是真的吗?”
“我没有!我怎么可能!”廖健涨红了脸。
“有监控!他还说我是靠脸才让你喜欢的!”叶黎一指挂在顶上的监控,大声道:“而且大家都看见了!”
廖健难以置信地望着他——这小子什么时候这么不要脸了?
他都还没摸到呢!
这种事情他居然好意思说!
靠脸吃饭这种事,他不是最忌讳人提吗!?
这洋洋得意的嘴脸怎么回事?!
“对,我看见了,就是廖健先上手的。”人群里传来正义之声,义愤填膺道:“他手脚不干净,好几次对公司里的新人动手动脚。”
“人家脸皮薄不敢说,小叶这是正当防卫。”
“猥琐男,打残都可以。”
“报警,把他抓起来!”
廖健慌了,试图在人群里找出拱火的人,无果,怒视叶黎:
“我才没有要摸他,他自己长了这么张脸...”
“廖健!”陆明堂怒声打断他,深吸了口气,皱眉:“老王,这是你带进来的人,给你面子自己处理,把事情核实清楚,要是他真的做过这些事情,就报警处理。”
那个叫老王的技术员白着脸站出来,不可置信地看了看廖健,然后看陆明堂:
“知道了,陆总。”
“不是,他动手打我...我腰疼,可能骨裂了...谁帮我叫个120...”
“要不先报警吧。”
廖健一下子不说话了,只一个劲望着他王哥,眼中全是哀求。
“不仅猥琐,做的东西也一团狗屎,根本不能看。”事情基本料理完毕,叶黎巴巴地跟在陆明堂身边,大声辱骂。
技术部众闻声怒视,虽然这次骂的不是他们,但在座基本都被叶黎同学这般辱骂过。
陆明堂敏锐发现这点,不着痕迹帮叶黎挡了挡,低声呵斥:
“少说两句。”
少年这次乖巧异常,他一说,就跟着闭嘴。
见他这样,陆明堂什么脾气都没了,带着他上了楼,可直到进了总裁办公室,都没有说一句话。
左右无人才显出尴尬,他们上次不欢而散...陆明堂一脸深沉地坐在老板椅上。
说不欢而散都是轻的了,所以他也纳闷叶黎居然跟着他上来了,就算回了公司,他不避着自己,也不会有好脸色才对...
他按了按发紧的太阳穴,按理说他应该询问他这段时间无故旷工的缘故,但缘故他其实很清楚了——那就该按照人事管理规定做出相应的处罚,可他又担心提到处罚,这小子拍屁股扭头走人。
这个少年,天才、幼稚、情绪化,但也真诚、执拗、心地善良...陆明堂叹了口气,管人可比搞技术麻烦多了,他如果不做表示,队伍就不好带了。
但上次确实是他的错,是他误会了...
陆明堂眼神一黯,清了清喉咙,决定还是按章程先办了,再找机会给他——
可那个进来跟着一言不发,显出点老实巴交假象的少年突然走到饮水机边上,捣鼓一阵,端着杯热可可放在他面前。
“?”那一般是待客用的饮料。
“这个点就不喝茶也不喝咖啡了,只有这个了。”叶黎相当熟练地搬椅子坐在他对面。
是的,从这人第一天进公司起,他就没有任何上下级的概念,这样好像也还正常。
陆明堂迟疑地端起这杯可可,啜了一口,香浓的甜味盈满口腔,心神一动,他不讨厌甜食,但平时克制着少吃...所以,这是什么意思?
和解信号?
“怎么样?”叶黎笑眯眯问。
笑的他心里怪怪的,陆明堂目光游移,轻声道:
“谢谢。”
“我那还有一点巧克力,下次带过来给你煮。”
叶黎发现陆明堂嗜甜还是结婚以后,可能因为平时用脑的缘故,但不是纯甜,最好带点苦涩的芬芳,所以加点黑巧进去熬煮是不错的选择。
只是这点小毛病被发现后他又开始控制糖分摄入,直到“神游”融合成功才稍微放纵了些。
陆明堂心头微跳,却拧起眉头,不明白为什么少年像完全遗忘了前几天曾以怎样决绝的态度回绝了自己。
“我...”他挣扎着,也许又是自己会错意了...
“陆哥...那天...”叶黎也斟酌着该怎么挑起这个头。
“抱歉。”陆明堂主动道歉,希望他也别纠缠:“忘了吧,是我失态。”
叶黎眉头一皱,怎么可以忘,他得好好想起来才行。
“你这些天旷工,人事那里有记录,要扣半个月的工资。”陆明堂又回到那个不近人情的状态,谈起他的处置,态度坚决又冷漠。
就是这模样把他哄了好些日子——叶黎虽然不看公司的规章制度,但后来二次入职后,也多少了解了点,他这样旷工多日的,直接开除劳动部门也不会吭一声。
更别说他还是个实习生。
他陆哥爱他。
叶黎长叹一声,心花怒放。
陆明堂被他盯得毛毛的,喝了一口可可压压,又道:“你和廖健这事,他不对在先,但你也不能动手,要是他真报警,你很吃亏的。”
叶黎翘起的嘴角都压不下去,点点头:“以后不动手。”
“骂人也不行。”
“...好,我不和他们见识。”
“...那我这没事了,你回去吧,之前的项目继续跟,让刘达带你,把进度赶上。”陆明堂不太适应这么乖巧的叶黎,遮掩地拿起一份文件翻看,就开口赶人。
“他哪带得动我?”叶黎不屑。
陆明堂瞄他,他悻悻熄火,拖长声音:“好吧...”
“出去吧。”
“陆哥,晚饭我想和你一起吃。”叶黎没有出去。
“...我有应酬。”陆明堂挣扎地给出拒绝。
“我跟你去不行吗?”叶黎脸上写满不开心。
“不行。”这是真不行,陆明堂想起之前荣漾那事,脑门心突突直跳。
“...可我没有钱吃饭了。”叶黎可怜兮兮:“工资被扣完了。”
可,那只是半个月的,他给这小子开的月薪很高,基本赶上老员工了,其次...他横看竖看也不像吃不起饭的样子啊。
退一万步,公司也有食堂...
他迟疑着从钱包里摸出自己的卡——但这样递过去,暗示意味是不是太强了?
“你,你让刘达带你吃。”陆明堂低着头,不再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