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波澜不惊地过着,初一十九班渐渐习惯了班上多了个矮矮的身影。
小家伙明明对上课没有丝毫兴趣,却雷打不动地出现在教室里面,上课不是抓着陆明堂的手玩,就是埋头在纸上写写画画一些让人看不懂的东西,要么就睡大觉,睡着睡着还会滚到同桌怀里,对此,同桌和老师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小少爷这张人生体验卡的使用时长有些出乎意料了。
连家里都震惊于他的坚持。
.......
尽管浮麟在G市的江湖地位不算低,但毕竟还是传统模式教育,对叶黎这种孩子而言,上学的日子应当非常难熬才对。
家里也清楚,自家孩子虽然也算勤勉,但绝不会勤勉到这份上,唯一的原因只有——
“他就这么喜欢陆家那小子?”
作为一家之主上的一家之主,叶折空发出这个灵魂疑问的时候,不免也陷入一种魏嫦同样品尝过的酸溜溜心态。
他在外出动辄十天半月,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孙子不说爬上膝头撒娇,居然连个笑脸也欠奉,虽然小孩子对不着家的人不熟是常态,但他不着家又是为了什么!
这个臭小子!
“亲着呢,本来呢绿姐也没说要住家里,但咱家那小子不同意呢,抱着绿姐就哭,哭完又抱着明堂不撒手,一副他陆哥去哪他就去哪的样子,俩小子每天晚上睡一张床,洗澡都要一起洗。”魏嫦用小折扇扇着凉风,虽说在抱怨,但嘴角却含着笑:
“明明每天早上困得像只过冬的熊,非得挂在明堂身上,嚷嚷要一起上学。”
叶折空从鼻子里喷出两道粗气,不信地瞪了瞪眼:
“你在说叶黎?”
他那跟小木头人似的孙子?
抱着人哭?撒娇?耍无赖?
真的假的?
“爸,您说您,还有第二个孙子不成?”魏嫦嗔了一声,慨叹道:“倒是明堂来了以后,黎黎越发活泼了。”
是好事,只是这好事怎么就在他不在家的这个月发生了呢?
叶折空还要追问,书房的门被撞开,家里唯一身高不足一米的人丁风风火火冲进来,今天穿了一声红,活像只小火球,进来直扑他妈:
“妈!陆哥生日我要...诶爷爷,你回来了啊。”叶黎这才姗姗看向冲他吹胡子瞪眼的叶折空,不紧不慢地问候:
“爷爷什么时候回来的啊。”
“亏得你还知道有个爷爷,老子我早上就到家了,家里喘气的都没有几个。”叶折空哼哼着,弯腰把他抱起来,像称猪肉一样掂了掂,才满意地放下来:
“重了。”
叶黎嘴角一抽,他可太知道这老头什么性子了:
“我去上学了!不在家里喘气。”
“就你?学什么了?”叶折空牵着他到桌子前,随手打开了一本《瓦岗迪亚的政权结构》,问:“这个看得懂不?”
叶黎低头一看,好家伙,多么偏僻的小语种原文,瓦岗迪亚正好是叶折空此次外出的访问地之一,他爷爷是真的一点不关心孙子几岁了啊。
他就算看得懂,但能说出来吓死老人家吗?
见孙子不说话,叶折空得意地笑笑:
“你在学校能学什么?”
“能学什么是什么。”
叶黎从他爷爷的禁锢中钻出来,所以说,他小时候和他不亲,这糟老头要负百分之九十九的责任。
他跑到魏嫦身边,说起正经事:
“陆哥生日要到了,我们去给他买礼物!”
“这不还有半个月吗?跟你绿姨商量没有?”魏嫦忍俊不禁,把他抱起来放在膝盖上:“想送什么呀?”
叶黎还没想好,那老头磨磨蹭蹭挨到他身边,做作地咳嗽一声,眼睛看向窗外,一脸若无其事:
“我这次回来,带了两架高性能飞行器,还没想好该怎么处置。”
叶黎眼睛一亮,他爷爷带回来的大多是即将转型的军用品,市面上根本买不到,这时候的飞行器已经可以飞到万米高空,几乎可以看见半个地球。
好东西啊!
他蹭地转向他爷爷,抬起脑袋,眼巴巴道:
“我帮爷爷处置。”
叶折空憋着笑,傲慢地扬了扬下巴,没有做声。
叶黎跳下魏嫦的膝头,相当识趣地过去抱住他的腿,脑袋依旧高高扬起,娇声娇气:“爷爷!爷爷!我帮你处置。”
“听说你自己找了个好朋友。”叶折空矜持地点了下头,猛地提起另一茬。
叶黎了然——
于是,就这样,没有丝毫心理准备的,陆明堂出现在叶折空面前。
其实在叶黎的死缠烂打下,他一周有大半时间都住叶家,魏阿姨为了方便,直接把叶黎房间的床换成大床,方便他们俩从床头滚到床尾。
母亲虽然在叶家上班,名义上是保姆,但其实除了跟洪姨学做些精致的点心外,就是跟着魏姨在衣服堆里打转,学习搭配和设计。
妈妈喜欢这个,陆明堂知道,而因为妈妈喜欢,魏姨就无偿满足。
到了他自己身上,很多东西甚至不需要他开口,叶黎就巴巴地送到他眼前,以一种胡搅蛮缠却相当细腻的方式,这小家伙是霸道的,可很多时候他得退一步才能发现,身在其中的时候浑然不觉。
不止叶黎和魏嫦,叶家上下每个人都很好,叶黎奶奶相当和蔼,一点没让他觉出生分,叶黎的父亲虽说有几分严肃,但看他的眼神却也温和,还会笨拙地关心他们学校里的逸事——唯一没见过面的就是叶黎的爷爷。
那位太空军组建队伍核心,首席指挥官,军方元老,上将叶折空。
十二岁的孩子不太能理解这些头衔意味着什么,陆明堂本来没有什么特殊感觉,可明绿有些紧张,这种紧张感染到儿子,以至于他在叶折空跟前的时候,下意识地谨慎小心。
“你就是明堂?”
半大的孩子,经事儿不少,比亲戚家里的看起来更老成稳重,跟家里那谈天论地就是不讲人话的孙子比起来,更是讨人喜欢许多。
看出他的局促,叶折空放柔表情:
“过来,我看看。”
“有什么好看呢?”又不是东西,还要拿下来摆弄一下,叶黎老不高兴拖长了声音,精准破坏他企图营造的和蔼形象。
叶折空眼皮一跳,低头瞄着找茬的孙子,自然明白他什么意思——可是他说什么了?他还什么都没说呢!
护什么护?他是大老虎吗?
陆明堂看出祖孙俩的角力,乖巧地选择了正确的站位,走到叶折空面前,礼貌地叫了一声:
“老将军。”
叶黎不高兴地哼哼,没有说什么。
叶折空充耳不闻,拍了拍陆明堂的肩膀,问:“成绩怎么样?”
他明知故问了,那又有什么办法呢?
成绩问题是长辈和小辈之间堪称唯一的话题,但这的确不很礼貌——当然叶老爷子是没有这个自觉的,在他看来,他都抽出宝贵的时间过问一个小孩子的学习成绩了,已经高出身边那些大老粗不知道多少去了。
“上次月考在班上考了第三。”无法主观评价,陆明堂只能实事求是。
叶折空也不知道这个班级第三的含金量高低,只能点头:“那还不错,小叶在学校有好好学习吗?”
又是一个雷区,陆明堂不着痕迹瞅了叶黎一眼....叶黎嘟了嘟嘴,让他实话实说。
“学校里的东西对黎黎来说太简单了。”陆明堂笑着叹气。
叶折空的目光在两人中间一扫,来了兴致:
“简单还巴巴地跑过去,学校有什么好玩的?”
“爷爷没上过学吗,这都要问。”叶黎哼了一声,学校当然没有什么好玩的,他去又不是冲着玩去的。
“多接触点人,对黎黎也是好的。”陆明堂解释道。
“他跟你班上的同学能处的来吗?”叶折空怀疑地问,自家孩子自家知道,别说初中生,成年人都能叫他气的暴跳如雷。
“可以的,大家都很喜欢他,黎黎虽然年纪小,但一点也不娇气,很聪明也懂事,上次他在班上讲数学,大家都觉得他讲的比老师好,老师也这么觉得。”
陆明堂说的都是很朴素的实话,但身为一个资深的“科普主播”,叶黎竟骄傲地挺起胸脯深以为然,看的叶折空啧啧称奇——
他那数学老师是他们走关系进去的,对要教导的对象有充分心理准备,哪怕他在台上唱儿歌都只会拍手叫好,但学生的反应做不了假,这还是他头一遭从同龄人嘴里听到关于叶黎的好话。
虽然也没那么同龄,但孩子看孩子最直白,没有成年人那么多虚伪矫饰。
他算明白自家儿媳为什么说起陆明堂就笑的合不拢嘴,感情这小子嘴里他家叶黎就没有哪不好的。
“他真的没有和其他学生发生矛盾?”叶折空挑着眉,他可是听说了一些事情的——虽然一般学生大抵不敢欺负他,但叶黎惹毛了会动手的。
陆明堂闻言眉头微皱,却耐心解释道:“黎黎很讲道理的,从来不会主动招惹别人,就算有矛盾,也是别人挑衅在先,冲突也是因为他正义感强,心地善良,不能因为最后他不哭不闹,就把责任推给他,他有分寸的,从来没有过火。”
从来...没有过火?
叶折空瞠目结舌,低头看他孙子,叶黎冲他龇了龇牙,红扑扑的脸蛋骗不了人,陆明堂这番话把他夸害羞了。
“看完了吗?看完我们要出去玩了。”叶黎不自在地低下头——不是很想承认,小时候的自己可没有什么分寸可言。
但这表现在叶折空眼里就是长大了,终于从他那玻璃壳里出来了看看世界了,知道与人为善了,不由老怀安慰,朗声笑起来:
“去吧去吧,玩好了再做作业也行。”
“飞行器。”得了许可,叶黎却没挪窝,用圆圆的眼睛盯着他爷爷,里面闪着渴望的光芒。
.......
那本来就是买回来给他们的伴手礼,老头子还遮遮掩掩半天。
叶黎耐着性子配合他演出,东西到手就拽起陆明堂往花园疯跑,一点没有多留的意思。
今天天气正好,晴朗少云,正适合飞行。
“陆哥,戴上这个。”略略看了看,叶黎就看懂这玩意儿的使用方法,把接触头盔递给陆明堂。
说起来这还是明德日后发家的核心产业之一,脑机接口初代机——陆明堂看着手里有些陌生的科技产品,表情有些踌躇:
“这个是...”看起来很贵的样子。
“视觉转换器,输入端口在这里。”叶黎抱着那台半个他大的飞行设备吭哧吭哧走到空旷处,朝他喊:
“旁边的遥控器看见了吗,就是操控这个的。”他放好机器,哧溜一下跑回去,兴奋地端起操作台催促:
“快快快,陆哥,带好头盔,待会儿就能飞高高啦!”
“这样?”陆明堂摆了摆,没得到回答,身后却一热,小豆丁整个身体趴到他背上,两只短手绕过他的头帮他摆正设备。
小孩子热乎乎的体温就贴在耳边,说话时呼出的气钻进耳廓,痒的他缩了缩脖子,听见他道:
“就是这样,准备,我们起飞!”
话音落地,陆明堂的视界开始升高,很快,他就“看见”自己和黏在背后的小豆丁,叶黎一脸兴奋,好像飞到天上的是他一眼。
“看见了吗看见了吗?”叶黎问。
“嗯。”非常清晰的视野,甚至比肉眼都清楚,但很快,陆明堂的心发起颤来——太高了。
“黎黎?”他下意识喊,悬浮的视界让他产生失重的错觉,小腿动了动,在他栽倒之前,一个热乎乎的小桩子钻进怀里,稳稳顶住了他。
“陆哥别怕,我在这呢。”
身体和心一下子又稳了下来,他略松一口气,问:“这可以飞多高?”
“可以冲出大气层!”叶黎激动,马上冷静下来:“但第一次,先让你适应一下...怎么样陆哥,上面的视角好看吗?”
“...”陆明堂说不出话来,那是鹰的世界,巨大的震撼让全身细胞都在战栗,云气在身边穿梭,他甚至可以感觉到空气冰结的寒意,一切都渺小的可怕,一切都壮阔得可怕,他看见山河湖海,曾经巨大到令人绝望的障碍一瞬间仿佛全在手掌翻覆间。
叶黎没有出声打扰他,只是握住他微微发抖的手,默默操纵飞行器翻了个身:
“这个接收器,可以直接看见太阳。”
于是陆明堂就看见了太阳完整的模样,像颗扒了皮的橙子,光子束如水波绕着它翻腾,内部暴烈又单纯的反应在无声的世界里律动,那就是他们赖以为生...可怕又可敬的生命源泉。
他油然生出一种敬畏,然而在摄人的阳光边缘,一些闪烁着不同颜色的光点同样被接收器捕捉:
“旁边那些是...”他怔怔地问。
“是更遥远的太阳。”叶黎看了看显示器的画面,应该是根据色温和色谱形成的增强模拟画面,那里是遥远的深空,这个视角看上去并不黑暗,反而亮的璀璨辉煌。
“黎黎,你要看吗?”陆明堂心情激荡,迫不及待想分享给他,作势要摘头盔,却被叶黎拦住:
“不用,我都看过了,我想给陆哥看。”
叶黎的眼神温柔得仿佛初春化冻的水波,盛满欣慰和爱怜,说完,喃喃低语:
“我看过的所有,都想给你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