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可做万人唾骂的佞宦,而留他的将军高坐马上意气风发受百民景仰。是和风细雨地瓦解,而偷来的片刻温存,就当作是昨日祭奠的洗礼,梦醒南柯时,不回首,不留痕。
“自觉我还有,毕竟手脚是自己的,也就负得起责。”司马厝却是说,“云督是什么人?是身不由己还是顺心而为。”
“姑且就当咱家长在什么地方就是什么人,深纠无益。”云卿安轻转过脸去,耳上染了红云。
“若不想我给你盖棺定论,你就直说。”司马厝将他的脸掰过来,那视线中带着灼烧般的压迫,坚持道,“总要给我一个说法,我听不听信是另一回事。”
何必呢?
“可咱家不要你的盖棺定论。”云卿安的嘴角勾出一抹嘲,抬起脸时贴了贴他的侧脸,“我要你,先入为主。”
话音刚落,醇味未散。
却忽听重重的破门之声传来,碰得框板都似要散架了一般,而群人同凉风一股脑地涌入之时,连刃芒都被掩着灭了下去,忽明忽暗间映射出的是诸将极为难看的面色。
褚广谏一人当先,大刀负在身后,声若洪钟道:“还请总兵勿要心慈手软,尽早定夺!”
“是啊总兵,流程不可规避,审讯查证自是严谨肃明,更何况清者自清,而浊者难辨。监军若无罪,也能早日得还一个清白解了囚局,免得多受惊疑……”
其后之人亦是相劝。
在军中的处决自然是狠快两不误,受些拷打逼问再正常不过。如今那些个东厂的番役都被大军牵制着,就是得了云卿安的吩咐也断然掀不出什么浪花来,都已经得罪了,又何妨再抛开一些顾虑,狠狠出上一口恶气来整整这种玩弄奸邪淫术之辈。
都这个时候了,竟还不知廉耻地意欲勾搭总兵?幸亏他们一直守在外边,见里头迟迟没动静,生怕让云卿安得了逞忙冲进去提醒总兵。
司马厝意味不明地笑了声,如若无人地低头用手拢了拢云卿安脖颈下略微有些凌乱的衣领,见云卿安静静仍地注视着自己,而那眼眸中似是盈起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云督,请吧。”他只轻轻地凑近,用嘴吹了吹。
云卿安浅浅闭上眼,水雾便消失了。
迎受,甘之如饴,平和而从容。
——
青甲兵没有理会他的同伴,无声无息地只身在地下暗巷中穿行。
斑驳墙壁上的火把光亮跳跃,映出的是那被乔装打扮得再显眼不过的人脸,隐隐能窥探出杨旭的点点样貌特征。
济州城中心地下建着的是一座暗无天日的私牢,这在边军内部不算什么大秘密,毕竟在哪里没有一点见不得光的事,留着这么一个地方,想要做点什么事可都方便得多。
对此知道的人不在少数,杨旭便是其中之一。他是借着休养的由头,偷偷溜到了这里来的,后又打扮成守卒混了进去。
“呃啊……”痛苦的呻.吟声不时地从奄奄一息的囚徒口中发出,他们看着来人时的眼中目光似是毒蛇吐露着信子。
森森寒气蔓延。
杨旭原先连眼皮都不抬一下,却在走过一个牢间时,眼皮不受控制地跳了跳,他停下脚步,偏头往那处望了一眼。
里头是空的,但好像曾经有人。
他没多做逗留。
一处拐角后的角落中,活石墙块被指节轻叩了叩时便往里面凹陷了一点,随之而来的,是暗门缓缓地自动打开。
是所要窃取目标的所在,且不会再有人出现在此。田遂良旧伤复发闭门久矣,杨旭早已打听清楚。
他提步入内,踩乱了尘土,惊了平地。
里有亮光,却依旧昏暗得瘆人。
“能到这里来的,可都是田参将的麾下心腹重才,只是不知阁下是何称谓,能否告知?”忽一道清朗的青年声音从中传出。
杨旭心神俱震。
“怎么不答话,同是为田参将办事的,阁下还看不起我不成?”那青年步出,布衣素衫凸骨肩,瘦得像从没吃过一顿饱饭似的。
此正是那位先前于济州城门外随老头闹事,推搡使之引炸,而后被抓该受严刑逼供的“难民”青年。
“还是说,阁下在偷摸着做些比为参将卖命更要见不得人的勾当……”那青年言未尽,而电闪般跃至杨旭身前,劈手作刃斩落而下。
其反应之迅速饶是精雀都过而不及。
杨旭的瞳孔倏地瞪大,他腾起旋身,以双肘为护,就势扣锁住青年之攻而化解了杀身之噩,借力蹬踩着实地的腿脚只这一片刻就隐隐发了麻。
“皆是误会,切莫冲动乱事!”
他有心低调留手以免弄出大动静引来了旁人,却不知青年返过脸来森冷一笑,“是么?田参将可是早有吩咐——”
“此处严加看管,违进者,不留活口。”
凛冽的杀气犹如实质,而就在青年的手腕一翻间,泛着莹绿色光芒的小刀脱手而出,化作一道流光射进了杨旭的腰腹处。
怒不可遏之下,杨旭与之抵死相搏,却已是他成为了强弩之末后的回光返照,为时晚,再难为敌手,攻杀招式频频被对方轻易化解。
伤口处鲜血喷涌出之时,剧痛难以言喻,而他喉咙间的血水竟也涌了上来。杨旭刚发出一声惨叫,下一秒就被青年死死地堵住了嘴,再被轻轻地一推,他的身子便重重地朝后面倒去。
第47章 烽火急
呼啸的钢鞭狠狠抽打在奔马之上, 驱使着其不断地向前跑着,带得后方的车轿在荒路上剧烈地颠簸,女子哭哭啼啼的呜咽声时不时地从中传出。
驾车的人正是方才杀了杨旭的青年, 他如今面上已全是汗水,而手上的动作丝毫不敢停歇, 仿佛只要一停顿一回头的功夫, 他所能触及到的便是修罗炼狱。
“给我闭嘴!再敢哭一声, 老子现在就把你们娘儿俩给扔下去摔成肉泥。”
马车之内,田遂良狠狠地踹了自己的夫人一脚,他而今全然没有了先前泰然威严的模样, 脸上青黑色的胡茬根根可见, 身上更是邋遢得不成样子。
他的夫人捂住了嘴不敢再出声, 跌坐在车垫之下仍未起来,只是紧紧抱着自己的女儿蜷缩成一团,楚楚可怜。
“尽是些混账东西!要不是为了你们, 老子也不至于这么憋屈, 给狗屁的羌戎人做牛当马!”田遂良咒骂出声,愤恨之色溢于言表, 好似下一秒就要彻底崩裂。
“参将, 此处距离济州城已有百余里。”青年沉声禀告道。
“继续赶,往死里赶, 不要停。”田遂良急道。
虽说羌戎人说好了只要他交出军事部署图, 就会放了他的妻女同他离开济州城另谋生路,可天知道那些个丧尽天良的歹徒恶鬼会不会出尔反尔。
田遂良事事谨慎, 先是派了数辆马车率先出城以混淆视线, 又专门挑了这个人稀的时候选个偏路逃亡。
“还有一件重事,属下先前于暗室处理了一人。”
“谁?”田遂良单腿跨出车间, 神情严肃。
“杨千总。”那青年语气带了些不解。
田遂良想要暗度陈仓,又担忧被人发现州城中的端倪,故而下了死命令派他严防死守,竟果真是解决了个麻烦。他在匆匆解决掉那人后,细细观察之下才发现那人的真实身份,心里也是吃惊不小。
田遂良冷笑,“跟了长宁侯一段时间就胳膊肘往外拐了,不远万里地潜回来要置旧主于死地呢。”
这主从二人各怀鬼胎,明明恰巧都被羌戎人利用着,却又都在对方面前装出个正直模样来,因而谁也猜不准谁,谁也摸不透谁。
路段越来越荒僻,枯朽的树根疏桩绵延到尽头时便成了荒林,密集得仿佛连风都绕不进去,却又偏偏在摇曳着枝干,发出“咔嚓”的断裂声,像是沙哑的倾诉。
疾马蹄下忽然间如同被绊了一下似的停了停,这使得青年的身子险些冲着前方飞出去,在他狠命的抽打与催促之下,马却依旧是止步不前。
这可是大事不妙的征兆。
“出了何事?”田遂良厉声问。
青年回头时甩了甩冷汗,忙不迭地回答田遂良的问话,“想必是受累过重,马停不前,可要先歇歇?”
“没用的东西。”田遂良啐了一口,纵身迈出直接粗暴地将青年扯落下去,亲自跃上马背。
“参将……勿弃!”青年被地上的碎石磕得痛呼出声,目眦欲裂。
只见田遂良抽出匕首毫不犹豫地刺入马后,对他不带有一丝怜悯。在一声震天的嘶鸣声中,马携车轿如破矢掠去。
“啊——”不料凄厉的女声相接而来。
后方陡然一松,田遂良忙在疯怔的快马之上悚然回望,面目狰狞而声嘶力竭,“不、不要!夫人……”
那车轿同马的连接已被生生勒断,趴在地用手死死抠住车板的青年满身带血,冲他露出了白森森的牙。与此同时,荒林中黑压压的人形影子似吸血蝙蝠张开了双翼……
——
灾难来得并非没有征兆,烽火台不日前就忽被点燃,却没有多少人对此在意,只当作是某位士兵的错误之举。
直到夕阳残霞似枯血一般流动在州城内的杀场之上、透出股嗜血冷然的意味时,余光已照不尽无数城民的仓惶。
百姓尸体像被收割的麦杆一般无力地倒下,羌军座下战骑嘶鸣着扬起四蹄,踏得其下骨肉分离,闪烁着寒光的刀剑却因着鲜血的挥洒而变得暗淡。
济州,已然不复往时的荣乐,在田遂良弃城而逃的那一刻,就不再是他们的家了。却是以这样剥夺生命的方式,给了他们一个痛彻心扉的结局。
古朴厚重的城池几近破碎不堪,将近暮夜时分,该到的人总算赶到。
“总兵——”
后方策马而来的一行人片刻不停地一往向前破进城门,终于是追上了司马厝的身影,后发制人。
而那几宿未眠的将军双目赤红,早已不管不顾地提枪奔杀进场,似煞神临世,破军而来卷起千堆血。
“司马厝!”云卿安未待车马停稳便从上跳下,奔向前几步,极目所望。
惟看到那人后背的黑发散乱狂舞,而手中的银枪在纵横开阖之间,无人敢近他身。先前行凶的羌军即将付出惨烈得多的代价!
司马厝的头脑一片空白,他这一路风尘仆仆赶来,担忧和焦虑都纷纷卷涌上来,燃得他的理智无数次在崩溃的边缘堪堪游走,直到确认这一幕在自己眼前发生之时,所有的情绪都陡然间转为无尽的杀意和悲愤恨意。
田、遂、良……
谁也没料到,州城百姓的噩梦竟是由一直守护他们的田参将带来的,而屠城的仅仅是几百人的羌军。他们得了吩咐隐秘地留驻在此附近等候契机,直到城军将领田遂良不战而逃,边军中除却那些跟随司马厝而去的、所留下的也不过是千余人。
羌军借着熟知军事部署图带来的优势,对此人数差距丝毫不惧,轻易地挑出军置薄弱点杀了个措手不及。
失去了主心骨的边军惶惶然多失战意,而城民百姓更是毫无还手之力,如待宰羔羊般白白地受了这劫难。
纵是救兵提前收到了消息赶来,避免了丧州城亡的结果,可对于那些已然亡命的部分百姓,谁也无能为力。
对付区区小数目的敌军并非难事,须臾间杀声渐渐小了,可那压抑的哀嚎和啼哭如梦魇般挥之不去。
在一片狼藉中,在场人都一动不动地静立,陪着司马厝站成了雕塑。呼呼的烈风从他们之间刮过,却没有人敢发出一点声响,唯恐一点声音就提醒了人们,眼前这一切是难以改变的事实。
云卿安在司马厝身后不过几步之遥却没有上前,他分明也已经面色苍白,悲苦不弱于旁人,却仍是在岑衍的搀扶下,固执地望着盔甲破损而身上伤痕遍布的司马厝。
看风带起他的墨发,却再也带不动往日里那张狂肆意的风姿。
“司马,不怨……”
不怨什么?怨又何用?
此刻就像心脏是一辆重达万钧的车驾巨轮碾过一般,沉闷着,堵塞着,紧缩着,若被附骨之蛆不安分地搅动。
司马厝却仍旧没有说话,侧头淡淡凝了云卿安一瞬,只这一下便让云卿安的心猛然揪成了一团。
那目光中没有狠戾怨怼,似乎,只是一种深深的疲倦,看不透,而再不愿深想和细究,却并没有释然,倒更像是——失望。
可他不该是这般看他的。
“怎么会这样?老子真是瞎了眼,左右都没看出来,原来姓田的竟是这么个没胆的玩意儿,做出猪狗不如的事,尽往自己人的背后捅刀子!敢情先前那些的缺德事他干起来还爽利得很,害得白费周折。若是咱们收到警示再迟来一些,是不是这里都要被那区区数量的羌贼称王称霸,直接屠戮一空了?这简直就是欺人太甚!”终于有人破口大骂道。
急赶而来见此,实是极其憋屈。
“总兵快看!那人……人好生古怪!”有人忽然惊叫出声,伸出手遥遥指着城楼之上被高高挂着的一物。
实际上,那已不能被称之为人,仅仅是一颗沾满血渍污泥的头颅,现已然被褚广谏从其上摘取下来,仔细辨认观察。
竟是杨旭。
“不可能!杨千总怎会在这?他明明……”褚广谏愕然不已。
“不关小的事情啊,小的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被揪出来的杨旭替身嚎得一把鼻涕一把泪,连声讨饶,却死局已定,血溅当场。
军中不容逃兵,相助其欺瞒者自当杀无赦。
“唉,杨旭这估摸着是怕了,不敢留在前线受罪,故而装伤借机偷偷溜了回来。”贺凛思索了一阵,分析道,“却不想撞破了田狗的混账事,他与之发起争执冲突而被杀了灭口。”
这解释得颇为合理,也极有可能发生。共事之情谊本就在利益之前不堪一击,而怯懦的人也未必就全然不讲道德大义。
大多数人都是这么想的。
司马厝却只是又回头望了一眼,声音略带无力,说:“半柱香之内,把战场打扫干净,把人都收敛好,安顿好。”
尽可能地全最后的布置。
“是!总兵。”众人闻言立刻照做。
云卿安在司马厝将要从自己身边堪堪擦过之时,抬手将他拉住,涩声说:“羌军刻意派人在此留守是早有预谋,只要留下了一点点的空隙他们就会无孔不入,百密尚且有疏漏,更何况……”
“监军说的,就跟司马少时在白纸黑字上面看到的满页虚言无何相差,就不必再多费口舌了。”司马厝漠然道,“功是功,过是过,我能分得清。”
云卿安苦笑一声,说:“是咱家多管闲事了。”
司马厝甩开他的手,边走开边道:“留城暂休整顿一些时日,返京时不会再多做耽搁,监军自顾一二。”
现在到了这般的情况,也只能如此。
残败的城门处忽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众人立马又全神戒备了起来,只见那横策而过的仅仅只有十数人,却清一色都是百里挑一、逃跑时快如神速的精骑,马背及战盔之上皆印着羌戎军的褐色标记。
竟还敢来?褚、贺等人不待司马厝下令便已怒吼着奔将过去,意欲与对方拼杀个你死我活。
“诸位且慢!我等是奉二皇子之命前来给各位送一份大礼的。”敌方为首之人不慌不忙,在勒马后退之时,他的手从后背甩出,随之被扔到地上碌碌滚远的包裹散了开来,其中露出的赫然是三颗血淋淋的人头!
此正是田遂良一家三口。
众人一时间都瞠目结舌。
而羌军中的那人仍没有要罢休的意思,临走前还不忘再不轻不重地在平地丢下一颗惊雷,他猖狂地哈哈大笑道:“奉我们的二皇子之命,承蒙抬举,此次特卖贵国英才云厂督一个面子,诸位好好消受!”
第48章 共潮生
寒日朔风撕扯, 州城门闭,民平而藉清,其看似已然恢复了平静但依旧是被浸润在刺目的血色之中, 那是被羌军临丧前疯狂一击过后的伤疤,殇愈无时。
而连飞雪都遮不住城外道路之上翻滚的烟尘, 时不时回望的人们眉上皱出了几道深壑, 挥鞭赶路的动作却没有停下。
原先呈弧形包围在函壇关的羌军见久攻不下讨不得好, 今已全面败退,丧局已定。
此次急往护州乃当机立断之举,为确保行动足够的迅速, 只遣了不到两千的精英人手率先随司马厝轻装上阵, 因而众人于济州城内驻留了些日子, 待大部队回达之时,便是他们凯旋之日。
济州城的府库里堆积了不少的蜜蜡,在待着那些时日里, 时泾没少去捞点吃的, 这一来二去之下,他竟还撞见了岑衍不下六七八回之多, 一时相看各异, 却又皆是秘而不宣。
“督主,您先尝一些试试, 吃不下大不了就吐了便是。”岑衍在狭窄的车厢中躬着身, 举着那一小截的蜜蜡,好说歹说地劝道。
云卿安的头靠在一边动了动, 他睁开眼, 微眯着有些吃力地辨认了一下岑衍的唇形,而后摇了摇头。
岑衍咽下苦涩, 心脏如同被强行迫得收缩了一般,钝钝地绞痛着。
连东西都吃不下了该有多难熬,偏偏连压制的药还被弄丢了,这一路,他是拿命在消耗。
“这些甜玩意儿,都给督主收着了。等回到了澧都就可以派上大用场了,和着药送,不苦的,真的,别怕。”
岑衍细声道,也不知是在安慰着谁,肩头却被云卿安轻轻地拍了拍,他抬头望时,便见云卿安含笑地用口型回了他一声“我知”。
并非没有得失衡量,并非没有足够清醒的理智,其实,云卿安都知道的,本就在他预料之中。
心里分明跟明镜似的,做的却偏偏是想不开才会去做的事。虽说早先众人对云卿安的怀疑指证到了现在,总算是随着田遂良一事不攻自破了,横着竖着都被挑不出什么毛病和由头来,可是他默默做了这么多……到底值得吗?
哪怕是现在已经在回京的路上了,外边也都还不知道有多少人用不怀好意的目光盯着这厢,尽管岑衍明知道云卿安的想法,却也难以苟同。
云卿安浅浅地又阖上了眼,弄玉疏影浮落于眉睫,惟留下清尘柔朗。霜雪浸染出的不是温润是寒凉,只他一个例外。
例外直到了那曾在朔边残阳西斜之下,驰纵恣意的人心坎上去了。
“云督。”司马厝的声音响在外边,岑衍从中听不出一丝的异样来。未待人反应,还不过须臾他便又来了一声加重语音话尾拖长的“卿安”,这一来就有了些不依不饶的意味。
云卿安在岑衍的提醒下,坐直了身,隔着一方小小的帘框仰头望着外边特意前来寻他的那人,视线触碰时,他的眉目便如同那清流淌过山石,暖风抚过柳梢般,堪堪将春柔韵色晕染开了。
只映得下一人的冬寒料峭。
“我在。”他语调平稳,温声道,“总兵,何事?”
矝贵啊。
“没事。就是问你一声,可要歇歇脚。”司马厝答得坦然干脆,照夜白在他身下晃了晃脑袋,雪毛白得发亮,白得嚣张。
“恐耽搁了行程。”云卿安垂眸答。
“不耽搁。”司马厝偏了头,语调是不容置疑,在盯着他时那沉寂的墨眸中似乎带上了另一种在往日里不曾有过的意味,“还是说,你想歇多久?”
要,便来。
云卿安缓缓笑弯了眉眼,慢吞吞地行至照夜白近前,朝司马厝伸出手。
该报仇了。
暮霭时分,高远的天穹仿佛是被雪水洗过了般的澄净,连原被洒下了一片暗金色余晖,初融的水河在新鲜草野之中奔腾而过。
奔马时扑面的水汽犹带着凛冽,云卿安咬紧了唇,那纯净又明媚到不像话的景韵落入到他泛红的眼眶里时,便凝成了游走在这两种属性之间的涩欲意愫。
他身形几度不稳,直到背靠到了司马厝身前冷硬的铁甲上时便如舟泊了岸。
盔甲不挡严寒,不沾人情味似的。而每次深碰上之时,云卿安总觉得很冷,冷得好似下一瞬就要身消血融化作一滴水珠被揉烂了开去。
可他愿意。
“苦心算计你的人是我,苦心替你守周全的人也是我。”云卿安用手攥着司马厝的腰带稳了稳,在他发问之前先一步解释,语调在急速说话时有些不稳,“总兵若想一劳永逸,决断便是。”
最初对田遂良起疑来自其对城外青年细作的审讯不力,而番役暗中多次找寻其线人未果。直到情况真正出了异时,云卿安心知他做的表面功夫——用密函传出的虚假军情,根本就不足以乱,这个猜测便在他脑海里加深了。逼杨旭动作便是打草惊蛇,对田遂良的试探。
“你说是,就是了吗?”司马厝语气有点冷。
每当这时候,他总是显得那么的漠然,就好像是任人跨越了山长水远的路程也都难以接近。
云卿安只抬头怔怔地盯着他,无声地笑,声音也越来越低,“真假各半,反正横竖经不起推敲,你要信我吗?”
在奢求着些什么呢?
云卿安先前派出同杨旭一块的人一发觉内部断了联系,立马点烽火示警,因而留了挽救之机。
而司马厝并没有像大多数人一般将此当作一场误失之举,来于他对险机感知的敏锐,或许也来于,对云卿安作态的点点考量。
也不知信任究竟值几分几两。
司马厝的目光所及为前方,他只会看见成千上万的铁骑涌入冰川河侧,而地面和山谷中皆回荡着轰隆的雷鸣。人仰马翻的厮杀中,前路根本就所剩无几,若不是被羌军杀死,就是被追击的战马踏死。
心都是冰的。
照夜白突然一个往下俯冲越过坑洼,云卿安被带得俯身趴撞其上,偏向了一侧去整个人都摇摇欲坠,后腰却被及时地扶住了。
“我找你要解释了吗,急什么?”司马厝低笑了一声,揽人的手收紧了一些,与云卿安所隔的距离便缩没了。他稳稳操纵着马缰,丝毫没有要停缓下来的意思,照夜白依旧在颠簸中横行无忌。
“信你,报仇从不会心慈手软。”
多余的,根本就不需要。
留于济州的这几日,司马厝思前想后地将事情理了一遍,总能拼凑出一点实情来。
谋挫济州是羌军临退的最后一口反咬,出其不意。而最后那看似多余的一举,则是攻心为上。与其说是挑拨离间以乱局,倒不如说是针对云卿安一人的报复。若非司马厝这回态度出奇的强硬,执意要将那些对云卿安动机存疑的声音压下,严刑逼供审讯恐又是必不可少。
他们既往不咎,大度地,彼此偿还。
云卿安没说出口的言辞便被吞了回去,他也不知道自己紧抓着的是什么,管不过来了。
而那线条如画笔勾勒出的腰背顺着马鞍延展成一个优美的弧度,云卿安在回眸时,情意便漾过了河山,指点征伐。
虽无角声满天,河畔旌旗漫卷,可结出的冰碴被抖落化开,战甲和衣袍都被染透了,泞中人摇摇晃晃的理智便在溃散中一点点地被吞食殆尽。
难耐的抓握也只是徒劳,云卿安的手心发着阵阵软热,长发柔柔地散落被汗水打湿。他根本就使不上一点点的力气了,只能任凭后潮将他卷涌吞噬。
怕不是快要被颠下去了,云卿安想,仅仅依靠着的坚实支点却又让他分外安心。
掉不下去的。
芳雨霖淋之时,司马厝舔开了他后颈的湿发,凑到他耳边闷笑说。
是半进吗,半进,是吗?
不是。
云卿安微张了口想要应一声,却不知哪里来的水滴落进他唇齿倏然润开,哑火未灭失了言语。
……
至后,照夜白也似难以承载了般减缓速度,晃悠悠地行至一处水滩边停下。云卿安的喘息却没有止,嘴里衔着的一截草根飘然落了下来,他眼角通红,凌乱得若能破碎。
司马厝率先跳下,回过身时将云卿安摁稳在紫鞍上,用从他身上摸索出的帕子试图擦了擦一些地方,却不过片刻就放弃了。
着实不容易处理。
云卿安也回过脸来看了看,忽为方才这轻狂感到一闪即逝的羞愧,疲惫地动了动嘴唇,声音低低,“抱我下去。我来。”
“还犯不着云督亲自动手。”司马厝瞥云卿安一眼,将他打横抱下,那神情严肃得恍若什么都未发生过。
不会翻脸不认的。应该是。
“褚广谏办事向来尽心尽责,留与他做就是。”司马厝淡淡开口,低下脸时,他嘴角的那一抹坏嘲的笑显得极为恶劣,“怎么,卿安,你不愿意?”
云卿安的呼吸一滞。
比之或示威,或挑衅,正名相护起来更是要命。
他用手环上司马厝的肩颈。
若止水之风,胜扰月之云,这世间的皎白与晦暗,朝阳与残暮,此刻皆为他独揽,独有。
第49章 凉初透
澧都的昼夜换了一轮又一轮, 朔风细雨来了又去皆未带走分毫,草木枯荣交替。而不变的,是皇城宫阙外的歌舞升平, 像是被牢牢装裱在戏台之上般,而之内的深宫冷苑, 日复一日地烟斜雾横, 椒兰焚香, 奢华极致。
或有婢女梳妆守望辇轿,亦有怨人无语凝噎。
“小……小主,你昨儿个讨要的菱角, 奴婢今日寻了来。”桑笺小心翼翼道, 依着吩咐捧来了铲子锄头等工具。
秦霜衣先是不为所动, 枯坐着盯上铜镜里头自己的脸,面白如纸,眼若寒洞, 长发被一根紫水晶簪子别着, 仍旧是少女的发饰。
她忽而沉默地起身,接过桑笺递来的物品, 飞快地推门而出。
“小主当心, 河潭虽旱,但近则危!”桑笺微微一怔后, 慌忙提步跟上。
外面是一处围潭的院落, 秦霜衣也不管周遭的下人们是何反应,自顾自地靠潭蹲下, 挽起袖子锄着其下的泥。
“奴婢来帮你。”桑笺心下苦涩, 话语带着哽咽,她何尝不明秦霜衣心里的悲苦, 却只能说一些称不上是安慰的安慰话,“小姐答应过老爷的,会好好照顾自己,不让他担心的。”
现下秦霜衣草草得了个婕妤的封号。
秦时韫得知时,一夜里白发都多了几根,却还要装作欢天喜地般送别了女儿进宫,至今苦苦在为苏家找交待。
而宫人都道这位秦家女要飞上枝头变凤凰了,连带着秦家都要风生水起,尽管她旧有婚约又如何?只要得了圣宠,就是直接翻脸不认都没一人敢在背后乱嚼舌根。
只是这么多些日子以来,被无数人盯着说着,秦霜衣也从未多露面,把自己过成了个囚犯。
带着对苏家的愧疚,对自己的洗脑劝服,她挣扎而无济于事,只能把血泪都咽进了肚子里。
污泥被挖出来了一堆,黑漆漆的铺在了石子路上,因而温旖旎在被一位侍女扶着款款走过来时,一个不慎就被那飞泥脏了鞋。
“噫,要是没点眼力的,还当作是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乡野村妇头一回进了这宫里。”那侍女得了温旖旎的默许,率先开了口,阴阳怪气。
“拜见贵妃娘娘,娘娘万福金安。”众人忙福身道。
温旖旎抬手拨了拨发髻,她着一身水红色罗裙,身段随着走动摆出好看的弧度,嗓音带着慵懒,“免礼。”
这位贵妃向来同龚芜走的近,久而久之也习惯性地摆摆谱。
玉容殿的宫婢战战兢兢,却见秦霜衣无动于衷,连头都不抬,这明晃晃的忽视让人都屏着一口气。
“听闻秦婕妤是个心思玲珑的可人,本宫受皇后娘娘所托特意来看看。”温旖旎低着眸上上下下地瞧着秦霜衣,神色越来越冷,又带了些怜悯的意味,“不知婕妤过得可还习惯,对这宫里的规矩可还清楚,不妨让本宫来提醒一二,也好让妹妹在日后不落错处。”
不管是哪来的新人,凡是被那位正宫娘娘看不惯的,可都是难免要吃上点苦头。
秦霜衣被安置在了宫中最静的一处地,虽和那皇帝正居隔得远,但也不见着就是不受重视的意思。须知原本在玉容殿周边种着的尽是淡雅的兰花,如今新主一来,清一色的琼花小树被新种下了,据说这还是元璟帝亲口下令的。
也难怪惹了恼。
“桑笺,覆好土。”
菱角被扔进了泥坑中,秦霜衣拍了拍手站起身来,迎着温旖旎的视线,面容沉静,微一福身道:“霜衣偏安一隅,敝帚自珍,自覆为盖,不扰人,不乱局。贵妃娘娘可还有何指教的?”
宁可把自己给埋了,也不显露于人前。虽处干涸地,也秉持濯清涟而不妖的品节。
温旖旎掩唇咯咯直笑,眼中的怜悯又多了一层,像是在嘲讽她过于天真,说:“当真是极少见有人在这宫里种菱角的,倒是个稀罕物。若是贵人们一时兴起,派人大刀阔斧地要给挖出来也不是不可以。”
秦霜衣抬眸望着温旖旎,不卑不亢,轻飘飘道:“贵人们若是大度,不嫌弃菱角外头皮缝沾了污泥,里头还被害虫啮啃过了,只管挖便是。霜衣候其高抬贵手。”
温旖旎的讽笑声倏地止住了。
看起来这做派倒像是个不争不抢让人省心的,但若说这秦家女懂进退吧,这般油盐不进的,又实不知好歹。纠结起来倒无裨益,反正不管她如何,这次的下马威是给定了的,毕竟龚芜可是个说一不二的。
“来人啊,送秦小主——”温旖旎弄了弄指上的蔻丹,吐字如刀,“濯清涟。”
待命的一列侍卫应声而出,重重包围在涸潭周边,朝着秦霜衣渐渐逼近。
“你们干什么?可别乱来,陛下可是……”桑笺急急张开双臂挡在秦霜衣面前,她尖叫起来,却引得周围人一阵冷嘲。
“千岁爷疼你一回,还能再疼上千百回不成?皇后娘娘可是有了喜事,还等着陛下的隆赏呢,至于秦小主你啊,怕是只有瞪大眼睛看着的份儿!”
“可不就是……”
秦霜衣一看便知他们的意图,深吸一口气阖上眼,并不做多余的反抗,任凭被侍卫推着坠落下去。再谨小慎微,也在旱地里失了足,污泥快要埋过她了,桑笺哭喊的声音响在耳畔。
她却微笑着。
不苟全,也算作自尊。
……
再次映入眼帘的是刺目的白昼,面前扶抱着她的人看不大真切,秦霜衣动了动干燥的嘴唇,随即她便感觉到有一股温凉的水流渗进口腔,润开了那灼烧般的苦涩。
“醒了就好,醒了就好。”旁边桑笺喃喃自语,泪眼朦胧之时忽重重跪倒在地不断磕头,“阮嫔娘娘之恩,奴婢替我家小主在此拜谢,此后万不敢忘。”
不过是萍水相逢,这位阮嫔娘娘却愿意伸出援手,亲派人唤了太医过来替秦霜衣诊治,还留于玉容殿细心照顾。
“快请起,勿多礼。”阮嫔道,转脸示意宫婢将秦霜衣安置回里屋,“秦小主好好休息便是,本宫就先不叨扰了。”
“还请留……留步。”秦霜衣却是挣扎着坐直身,仰头怔怔地望着阮嫔,泪水涟涟落下。
决堤只需一刻,蓄不回去了。
“唉,莫要招惹温贵妃同皇后娘娘就是,家世显赫又荣宠加身,还是些争心重的,谁遇上了都得倒霉。”阮嫔复又蹲下来,轻声安慰道,“她们若要来,妹妹就先忍一忍。”
她的容貌看起来实在不算出众,却让人如沐春风倍感亲切,说出的话语并不特别,却又能让人甘愿信服。
两人交谈安抚了一阵,直到秦霜衣渐渐缓和过来。
阮嫔在相送下走出玉容殿几步,又缓缓回过头来,有些出乎人意料地问:“且容唐突一问,你可听闻过云厂督?”
秦霜衣眸光微闪。
她多多少少是从父亲那里听闻过一些的,都是些激愤指责的言辞,诸多不屑。
“姐姐何意?明说便是。”
“前朝后宫三两事,是非曲直难定论,借扶摇之势,扬万籁之风。”阮嫔渐渐走远了。
不知是否是因着距离隔得远了,秦霜衣在这时竟是从她那柔弱的身形上看出些许料峭的意味。
细看之下又消失了,和那是是非非的传言倒有些异曲同工之妙。
——
司礼监,内值房。
一块砚石被重重地扔了过来,砸到人身板上时发出的声音像是能渗进人骨头里的沉鸣。
跪在地上的云卿安却像是感受不到疼痛般地一声不哼,只道了声“义父息怒”,伏身将额头抵着其下冰裂纹铺就的地砖,任凭那侵略性的冷意一直传到他的四肢百骸。
“让我息怒?我看你是想气死我!”魏玠背着手在云卿安跟前反反复复地踱步,气得七窍生烟,“临走前你应允过我什么的啊?结果一转身就给抛到九霄云外去了,现在可好,让司马轻轻松松地打了胜仗回来,你是想让狗急跳墙的羌戎人在为父身上撕扯掉一整大块肉下来才满意对不对?”
“卿安不敢……”云卿安敛眸。
“你不敢?我看你敢得很!一次是这样,两次又是这样,先斩后奏玩多了也就越来越娴熟了是吧,我看你是压根没把为父放在眼里了!”
魏玠粗声粗气地打断,没给云卿安解释的功夫,他此刻正心急乱如麻,说好了要就铁箭头丢失一事给羌戎做出补偿,因而他在出战前便向元璟帝提出让云卿安担任监军,阻碍取胜才是其目的所在。
可别说设阻了,现在传来的消息都把司马厝给说得神乎其神,如何破军夺胜轻而易举,更有的说司马厝若是想要那羌戎二皇子的人头,那也是探囊取物的事。这简直让魏玠听得胆战心惊,生怕羌戎人一个恼怒之下将怨气发泄到他的身上来,寻他麻烦。
“哼!你就回宫监房那跪着去吧,好好看看你的来路,掂量掂量清楚,给自己醒醒神。”魏玠气不打一处来,甩袖便走。
要是飞腻了,那就摔一摔,饶是那潇潇雨中的孤竹也能被摔折成两三段,较个什么劲。
“是,义父。”云卿安神情平静,重重地在地上磕了个响头,也不在乎有没有人知道。
他既承得了过,则也担得起果。
第50章 不思量
所谓的宫监房位于恭俭胡同中, “宫监”也由此谐音而来,其和宫里头大部分侍人们住着的一样,都是再普通不过的建筑。唯一不同寻常的, 大概就是宫监房顶上有着三个大烟囱,专给刚净身后的太监们休养保暖的。
丝丝缕缕的烟气打那儿缭绕升起时, 那将断不断的一口人气便就这么地被吊着了。人命尚且还不如蚁, 而他们都在偷着生。
云卿安早就走出了这里, 而如今又被罚到了这里来跪着,直面这曾刻进他骨子里的、既得的事实所赐。
西斜的日影纡尊降贵似地照了来,将他映在地上的影子拉得老长, 显得有些萧索, 可他仍是在这宫监房外廊阶下一动不动, 腰背笔直。
有窥探的目光从不远处投来,像是疑惑和探究。堂堂东厂提督若不是犯了事,何至于如此。
云卿安微抬眼。
里屋那从气若游丝的人口中响起的细碎呻.吟声仿佛是直直地灌进了他耳中。既像是别人的, 又好像是他自己的, 余音回响。
他的过去。
在那一片寂静的房中,惟听噼啪火星子跳动的细微声响和人浅浅的呼吸声。
“十三斤小米、两篓玉米棒、四担芝麻秸及半刀窗户纸。每个人都看好了, 丢了也别想着再要, 没有就是没有。自个儿不珍惜命弄嗝屁了,就等着被收尸吧。”管事的太监在众人旁边巡视一圈后出了门, 公事公办地道。
底下的榻板像块从冰窟里挖出来的石头, 钻心的冷。云卿安不由自主地蜷了蜷身子,在他周边的几乎都同他一样, 是些不过十岁出头大小的少年, 青涩稚气的面上如今全是阴霾。
“喂,我给你说, 幸亏我们遇上个还算心善的,好歹把这些保命的要紧东西发下来了没给克扣,要不然……”岑臻在炕板上趴着小声嘀咕,面朝向云卿安龇了龇牙做了个恐惧的神情。
云卿安点了点头,在岑臻的注视下轻闭了眼。
在这样的年纪里,岑臻多少都对“模样周正”这个词有了些概念,只是在他见到云卿安的时候,那积攒出来的概念好像就被推翻了。云卿安跟岑臻所见过的人都不一样。
泛红的眼角搭上无辜的眼神,让他带出一股孤僻忧郁的气质,这股子脆弱感又显得这般的温和。
可岑臻清清楚楚地记得,旁人进入这里时多少都是带着恐惧的,惟有云卿安始终平静,看着那端过来的麻汤和白蜡针时,眼神中有的只是,一种哀莫大于心死的沉寂,又仿佛是周围所有人都欠了他的。
他们大多家境贫寒,被父母抛弃入了深宫,就比如岑臻和岑衍两兄弟。但岑臻看得细,云卿安不像是普通人家的孩子,简直和那从高门大户里出来走散了的娇贵小公子没什么两样。
可他为什么到了这里来?岑臻不知道,也识趣地不去问。
“你睡吧,有事我叫你。”岑臻说着便使劲地往炕边挪了挪身子,将手伸下去抓着铁杆拨动两下那火盆子上由芝麻秸烧成的灰。
里头发着亮,浓烟会顺着那大烟囱排出去,溢出来的那些便混杂在血腥味里头,那股闷热也就成为了这些个准太监们的保命符。
若非如此,极其虚弱的他们很容易就命丧黄泉。那随着烟漂浮来去的轨迹,不由抉择地通向了泥泞。
云卿安自是没有睡,垂下眼帘就当作是自我的防护,好像这样就可以找寻到一点点安慰,哪怕是许久未曾入眠,他也都不敢睡。
突然“哐啷”的一声响将云卿安的思绪拉回了现实,那是底下的碗被打碎了,接着便听见岑臻在他身边含怒道:“眼睛都长头顶上了啊!搁床底边的东西都能给踢飞,这要是放在路中央,你是不是整个人都能翻进去?”
“怎么,没了那苦猪胆和硬鸡蛋你还能没了命不成?嚎什么嚎,就这点事都扛不住还是趁早找个地把自己埋了吧。”那人没有半点歉意,反而冷嘲热讽,手端上自己那装得满满的一碗摇摇晃晃着,像是在示威。
“你……”岑臻被气得不轻。挪身就想要下地,却被云卿安扯住了。
“不用。”云卿安的脸上没有什么血色,他牵了牵嘴角道,“真的。”
弄翻了的,是他的,但真的不必为他劳烦。
岑臻苦笑了声,道:“苦猪胆不要也罢,可鸡蛋还能吃呢。你说,咱们日后整天待在宫中服侍所谓的‘主子’,到老还会被逐出宫去,无依无靠孤独至死,能图些什么呢?平日里能省下一点吃食是一点,能攒下一点养老钱就是一点,总比没有好。”
“你等着,我去给你寻。”岑臻说着便不顾云卿安的劝,翻身下炕一路扶着板沿出门去了。
“义气值个芝麻钱,这姓岑的也是一时脑热,想上管事那偷些东西哪是容易的事儿,一被抓住了就是受一阵毒打。”有人酸溜溜地道。
“那可不?瞎行事儿……”
云卿安的眼眶发着涩,胸口被堵得闷闷的。他凝望着岑臻的身影消失了,后在周围人投来的或打量或嘲讽的目光中,轻轻枕着收回来的手臂埋下了脸,没有再说话。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时间,周围人都躺下休憩着了,静默无言。而岑臻还没有回来,云卿安的手心冒出了一层薄汗。
可别是出了什么事。
正在他焦灼忧心之时,外边忽然传来多人的重重脚步声,急促得像是发生了耽误不得的要紧事。这一下可把宫监房里头的大多数人都惊醒了,他们都纷纷不安地抬起头来。
“府军前卫特来纠察执事,里面的,都出到外边来等候挨个排查!缺者违者,皆以可疑人论处,就地格杀!”只听宫廷掌侍卫官气势汹汹地高声说着,手下的侍卫直接粗暴地破开门。
原是一处禁闭的院落内出了异样,住的是得了痨病而不得宠的宫妃,没人敢靠近那处地方生怕被传了病。宫里头规矩森严,有可疑人从里头出来自是要追查到底。
顷刻之间,刺骨的寒风通畅无阻地涌入其中,这些个准太监们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哆嗦,个个神色仓惶。
他们先前遭了那不是常人能承受的劫难,本就身体异常虚弱,撑不过去见了阎王的不在少数。而那半刀窗户纸就是用来粘糊着挡风的,好歹能给他们增多一点点活下去的希望,可如今这一出简直是要了他们的命!
尽管如此也没人敢违抗,他们皆都忙不迭地麻溜爬起,在侍卫不善的逼视目光中,被刀锋指着抱头蹲在门外边廊处,一排排的像是待宰的牲畜。
“抖什么抖,信不信老子下一刻就能把你捅成筛糠!”在清点人头数之时,一侍卫不耐烦地踹了一下那匍匐在他脚边的人,对着管事太监递上来的名单画像比划着,“问个名字半天都答不出,岑臻是你不?不说就把你舌头割下来!”
嫌弃厌恶之色毫不掩饰,到这里来一趟都是晦气,谁乐意见着这些个奴颜屈膝还断子孙的卑贱玩意,低人一等。
“不、不是……”被踹的那人把脖子给缩得几乎都陷进了上衣里去,磕磕巴巴道,“奴名叫二牛,老黄牛的‘牛’……”
“谁赏你脸让你多说这个?聒噪!”侍卫手中那长长的刀背拍到了那人的脑袋上,继而他整个人都歪倒向了一边,歪斜的嘴里哗哗往外吐着黄水,两眼一翻彻底噤了声。
恶心的感觉翻江倒海地涌来,云卿安低垂着眉眼,薄唇紧抿,生生压着那被卷烧成赤红的戾气。
这样的一幕,在无时无刻都可能发生着,没有开始也没有结束。凭什么,自视清高的废物耀武扬威就可以不把人当人,又配得上何人的仰望?
暮色中的飓浪成疾只是遮蔽了天光,而他们,不配。不配分得丝毫暖光,不配立于长生殿,而将脏鄙脚碾过极乐堂,随口一唾沫浓痰,就埋葬了他们的故乡。
后背突然被某个毛茸茸的物件蹭了蹭,云卿安心下一凛,只见一只不知打哪儿来的暗黄色小猫低着脑袋左嗅嗅右探探地,从他的身边绕了过去。
好似是轻雨落于朽木。
云卿安不动声色地将小猫拉回来,将之收在自己的背后遮挡着。
别出去,不安稳。虽说靠着他也差不多,但好歹能彼此依着暖一暖。
“不在是吧?”那掌侍卫官四下扫视一圈,“连个人都管不住。”
“欸这个……”掌事太监愁眉不展。
他临走前才清点了一轮人数,这半会儿的功夫竟就不见了一人。若是被指包庇罪犯可就糟了。
掌侍卫官见他这样,便摆摆手动了动嘴皮子道:“那就是有鬼,藏着不敢见人。速速听命,即刻排查抓捕宫监房杂碎岑……”
人群中一道声音突然传出,将掌侍卫官的命令给打断了。
“禀告这位爷!小的知道岑臻的去向。”云卿安越过人膝行几步上前,跪地谨慎道。
虽不知究竟发生了何事,引得侍卫这般大动干戈地搜查,但若再不出面解释,恐就再没有回旋的余地,这些人是铁定会宁可错杀一百,也绝不放过一个的。
他不希望岑臻有事。
在场人皆将目光投向他,那掌侍卫官面色铁青,并未改口只让手下人继续去寻人,他后又将手中的佩刀转了一转,恰好将刀尖对准一个方向,“知道还不早说,莫非是一伙的——”
“哟!是个正的。”掌侍卫官的说话语气带了个转折,那抵在云卿安喉间的力度越发大了,迫得他完完全全抬起头,在各色各样的视线中暴晒。
云卿安闭了闭眼,等略微适应了一些才挑着话儿肃道:“奴婢的同伴因急着出恭,又恐有了矢气多作得罪,故而未能亲来接见各位爷,奴婢替他赔个不是。”
背后的小猫一溜烟地又溜走了,来去匆匆,所幸这会儿没人留意到它。
“赔不是那也得拿出些个诚意来,不然谁知道你俩是不是串通好的说辞?”掌侍卫官不依不饶,出言恐吓道,“等把你那同伴搜出来了,一并带走刑具伺候!”
比那如来佛祖还要威风八面。
云卿安嘴角勾出淡淡的冷笑,只是当那抹笑浮到脸上时,就成了另一种看着光鲜的软刀子,他状若善意地提醒道:“自是有诚意的,只是地方腌臜多是晦气,勿待为好。不然余时过尽,这位爷您可就该入不了土了。”
“呸!给脸不要脸。还真当自己是个玩意了,窑里的姐儿可都比你强,端什么端!”掌侍卫官双眼一瞪,狠力一脚踩上云卿安的后颈,踩得他趴伏在地面上,“见着那脏泥缝了没?入不了土的贱种就该被塞进那里边去,好歹让你识识自个,活腻了我就大发善心送你一程!”
绵绵密密席卷上来的是磕碰摩擦时的苦楚,一阵的头痛欲裂,连骨头仿佛都要被碾碎掉。云卿安的内心却是癫狂一般的痛快,伴随着咳嗽声的笑断续溢出。
“哈哈哈哈……什么不比我强?什么都比我强,可凭什么我还没烂透!”
还不是这些人没用。
憎恨既不能被忘却原谅,那就注定只能肆意徒长发酵,它会不管不顾榨取一切成就郁郁葱葱隐天蔽日。暮夜不是终止,晨光不是开端,只在旁人不经意间它会张开尖棘淋淋吞啮血肉。
他倒宁可被烧成飞灰被塞进泥缝中,却不知何处来的雨丝错途轻落。
“来些人,有事交由你们去办。”后方一道吊儿郎当的声音悠悠传来。
来的人说得这般轻慢,一时让掌侍卫官很是不悦,他皱着眉狠啐了一口,从云卿安身上抽回脚似是嫌弃万分。刚被捧舒坦了,不想这会儿还来个不长眼的。
于是,他只是昂着头,在众侍卫的簇拥中抱着佩刀岿然不动。
“是废物吗?”司马厝缓缓步来,虽身高比之矮上了一截,气势却不显弱,抬眼淡瞥他惜字如金地道,语气是毫不掩饰的嘲弄。
方才来得急,那跟在后头的一众侍女小厮都被甩掉了,耳根总算得了个清净,可这一路来都没找到大橘的身影,也不知它上哪找母的去了。杵在这的这些个饭桶侍卫也不知抽的什么风,听个话都听不明白。
掌侍卫官拉下了脸来,正想要发作,却见不远处有人匆忙跑来,嘴里头还急叫着。
“少爷!您要上哪儿去也得有小的陪着才是。”
“老侯爷若是知道您在宫里乱跑就难免发一通臭脾气,地面恐又得跟着震三震了……”
掌侍卫官听得心下一惊,忙敛了眸细细地打量面前这少年。
只见他年纪虽小而身形挺拔,眉眼仍略带几分青涩而过于俊朗,一身矜贵不显于雍华着装而露于气场,意气纵得胜过那明昼骄阳。可他现在周身都似乎写满了“不高兴”,尤其是在下人口中听到“老侯爷”之时,仿佛在下一瞬,他就能把屋顶都掀穿摆烂似的。
是个不好惹的京贵横主儿。
掌侍卫官霎时间反应过来,躬着身挤出一个笑容道:“世子有何吩咐,在下愿赴汤蹈火,万死不辞,也定将事情办妥。”
司马厝背靠着廊柱将四下打量一番,视线掠过伏在地上一动不动的云卿安时顿了顿,片刻后便不甚在意地移开了。
“犯不着你去赴汤蹈火,小事而已,别的你也干不来。”司马厝的话听着和气,却又若有若无地带着种挖苦的意味,让人听了面上发着热。
掌侍卫官干笑了声,恭谦道:“不知是何事?还望告知。”
司马厝的目光柔和了一瞬,正想要开口。
这时,屋内忽而传出像是什么被撞翻了的沉闷声响。掌侍卫官剜了那掌事太监一眼,让其打了个哆嗦。周围的其余小太监巴巴赔着笑。
这人都在外边了,里头怎么还会有动静?
“少废话,进里头给我再搜一次。”随着他的一声令下,其他守在外边的侍卫正准备行动。
“让开!”
还未待众人反应过来,司马厝已越过他们抢先撞入里屋,惊得后方人胆寒不已。危险与否尚未知晓,可不能让这位横冲直撞的小祖宗出了差错。
掌侍卫官忙带人迈入门槛,宫监房那简陋得不成样子的陈设便暴露在众人的视线当中。
并成一排排拥挤的床褥,跟那安置牲畜的格栏不相上下,墙壁边都是些被熏得黑黄的痕迹,地面的污秽发着臊味。若是在平时估计连一步都不愿意踏入,但现在可没人来得及顾忌这个。
“此处不堪入目,恐污贵履!世子还是留于外边等候……”
司马厝没作理会,目光扫过最里边靠墙那一角略微鼓起来的部分被褥,以及地底那被碰翻的火灰盆和米盅,而后他几步上前倾身用力一扯,一只趴伏在榻上蜷缩着的毛茸茸黄色团子便露于人前。
大橘低声呜咽着,气喘不已,面上皱得像被挤拧过的大烧饼似的,显出不知是痛苦还是厌弃至极的神色来,它还不停地张开嘴伸出舌头胡乱舔舐。
“哪来的野畜,不干不净,来人,迅速将之拿下处理!”掌侍卫官眼睛一横,急欲表现而先发制人。
“不干不净?”司马厝加重了这一句,斜睨他的那一眼像是掺着一记刮人的霜刀子,“我看谁敢?”
其余蠢蠢欲动的人顿时噤了声,眼睁睁地看着司马厝在转脸时将毛茸物抱在怀里。
大橘是一直被养在司马厝身边的,这会儿跟着他从侯府进了皇宫,却又在没人注意时偷偷溜走了,使得众下人都陪着司马厝前去寻找。
听了提醒解释后,掌侍卫官不尴不尬地咬了咬嘴唇,搓了搓手觍着脸道:“都怪小的有眼无珠,世子爷带着的爱禽果真不同凡响,连区区狸奴都生得一股子大气魄。”
有忽起的压抑窃笑声从后方传出。
司马厝的眉角跳了跳,压着冲上去把人抽一顿的冲动,低头细细地给大橘翻身做检查。
它那一直延伸到胸腹部的乳白色毛底变得焦黑枯糊,其上还沾了不少黏腻米渣,而脸颊四周环绕着的一圈颊毛不见往日的威风凛凛,蔫巴巴的,连发出的声音也越发像极了猫叫,可它分明是只小老虎。
司马厝彻底沉下了脸,在抬眸时伸出手朝那最前头的掌事太监一指,道:“你,过来。”
太监悚然一惊。
因着司马厝这会这神情,明摆着是要发脾气。
“何事?您尽管吩咐。”
等那掌事太监凑近了在他身边弓下腰,司马厝怀中的大橘忽然像被雷劈过似的一个腾起扑上,舒展开的粗大身子快准狠地撞上掌事太监的前胸,将之推得倒退几步远。
“哎呦!饶命……奴婢实在不知是何有了得罪,还求垂怜开恩……”那太监连连讨饶,哀嚎声尖利刺耳。
司马厝听着心烦,走出几步在门框边站定将大橘唤回来。
只见大橘从掌事太监身上落下之时,嘴里还带着撕扯下来的破碎衣料。它余怒未消似的摇晃了几下尾巴,又跳回司马厝怀中去了,双眼瞪得溜圆,仍是炸毛焦躁模样。
众人一时都有些摸不着头脑。
宫监房外边的地面是要比里头的要更加矮一些的,发着的那股因被无数人脚底脏靴碾过的臭味,栖息在这上面的人,似乎也难逃同样的厄运。
云卿安维持着一个卑微至极的姿势久了,竟也在这时生出些自以为难得的疲倦来。
可若是在荆棘险地里踽踽独行的人,是绝对不会轻易地卸掉自己的武装的。除非是隐隐约约地窥见了一处港湾,又或者仅仅是一方被淡光倾洒过的、稍微清洁一些的实地。好像到了那个时候,受着风吹或日晒,他也能得一个安稳。
可不会有的。
云卿安的眼帘轻动了一下,一闪而来的黄影堪堪出现在他的视线中。
大橘不知何时又蹿了下来,围着云卿安转了转后挨到了他脸旁。它将脖子上的一大簇毛发蹭上了他的耳侧,随后也不管云卿安是何反应,自顾自地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趴在他身上了。
云卿安唇边牵出一抹苦笑。
里头的动静他听清楚了,它倒是挺有气性,怪闹腾,就是披着猫皮也能发威。可这却是只没眼光的老虎崽,近他干什么,怕是连野狗都会嫌弃。
怕不是个傻的。
可有什么打紧,就是这么一个傻老虎崽离开了虎窝的庇护,也还有人看着抱着。它的小主人同它一样的闹腾,分毫不让。
料想是什么物品被踹翻了,一阵乒呤乓啷的声音,伴随着司马厝咄咄逼人的质问声同时响起。
“这些是能吃的?连鬼都不敢碰,害得我的老虎在你们这吃坏了肚子,今日必须得讨一个公道。”
“又不是柴房的,点个火盆子在这当夜壶呢,我老虎的皮毛都被烫糊了,缺地龙去我府里要去,报我名号去没人敢当你抢劫!”
“怎么摆放的这,差点没把人磕摔死,留点过路成不成?”
“是是是……世子教训的是,奴婢这就差人改办。”
长宁侯府的老虎崽子走丢后在宫监房混了一圈,竟引得结果如此,掌事太监叫苦不迭。
……
云卿安不动声色地又闭了闭眼,复缓缓用手撑着地面直起身,挪到一边同其他小太监一样半蹲半坐着。他尽可能地低着头,薄唇微动间似是嘲讽,也不知是对自己,还是对别人。
司马厝的话在他听来多少是有些嚣张可笑,同那些无知而站着说话不腰疼的二世祖嘴里放出的狗屁没有什么区别。坐于高台之上的人,可以既幼稚又任性,可以既骄傲又恣意,有显赫的家世作为底板,仍凭其或激进或溃逃,造就的依旧是工笔画。
而他的画纸,在一开始就被捅穿揉烂了,留给他的,是一片除不净揭不开的荒芜干草地。
根本没法相提并论。
有暖热的感觉传来,是大橘使劲地挨靠着云卿安拱了拱,它那眨动着的眼睛全是灵气。
云卿安静静和它对望良久,意外地并没有从它的瞳孔中看到自己的狼狈不堪。紧绷着的神经终是略微松了松,他试探着、小心翼翼地用掌心抚上大橘的后背。
大橘没有抗拒,还舒服地伸了一个懒腰赖在云卿安的脚边躺下了,昏昏欲睡。是真的随遇而安。
来了,就姑且当作是不会走。可它又能在这陪他多久。
予一处温枕,窃一晌余慰。
云卿安眸光略暗,正想要撩起一截衣袍将它大半个身子遮盖住,大橘却忽地曲起腰腹坐起身来,瞬间让他的企图落了空。
“还想磨蹭到什么时候?没这闲工夫等你。”
司马厝将方才踢了踢大橘后墩墩的那一只脚收了回去,神色有些不悦,却在大橘耍宝似的跳起来咬着他的衣袖荡秋千时,墨眸中又漾起了星点笑意。
在即将转身离开时,司马厝回头瞥了云卿安一眼,带了些探究的意味。可那人不过是千篇一律的瑟缩垂目,单薄的身躯佝偻软弱。
他转过了身去,淡淡道:“得它欢喜的,除我之外,你是头一个。可我也没觉着你有什么特别。”
脚步声渐渐远去,恍若惊鸿归穹宇,不经凌渡野原。
云卿安低低地讽笑了声,注视着司马厝走远了,他才郑重而毫无意义地挺直了脊背,掸了掸身上的尘泥。
自以为是。犯不着谁管。
彼时他神采飞扬,他苟延残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