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琉璃净
“总兵!”雷鸣般的声音乍破, 划开这凝固的风云撞来,大乾军旗猎猎舞动,火把焰光摇曳。他们终于是冲破了羌军的牵制疾驰而来, 然每个人的脸上都是忧心忡忡,宛若是被一块巨石压着, 连呼出一口气都是钝痛的。
“呸!羌戎那些个阴损玩意儿, 总兵若是出个什么好歹来, 老子非得跟他们同归于尽。”
封俟见势不对果然是带着羌军先行撤了,可他们并没有完全离开雁鸣山,反而是留下一部分人拖延设阻, 逼得褚广谏等援军一个个暴跳如雷。
“唉, 先赶紧找吧, 多耽搁一刻,总兵就多一份危险。”时泾都快要急疯了,丝毫不再多言。
“快看, 那是?”有人眼尖发现了一处染血的地方, 正是照夜白在先前载着云卿安来过的,他在落地时不可避免地留下了痕迹。
照夜白如云卿安命令的那般引了人前来, 可它没法向人们描述清楚当时的情况。
“唉, 云监军也没有走出来,真不知……”有在前头开路的番役担忧道。
“闭嘴!”褚广谏用刀刃撬着石堆, 双目赤红, 他这突然的一声怒吼把在场人都吓了一跳,多少是有些莫名其妙, “到现在竟然还敢提他?”
“你以为你算个什么东西, 也配对咱们云督不敬?别以为云督看在你们总兵的面子上不跟你计较你就可以蹬鼻子上脸!”
“我稀罕个鸟……”褚广谏掷出一块山石砸飞出去,气得脸红脖子粗, 还要发作却被一声惊呼打断了。
“总……监军!”时泾不知是翻了多少块石头才勉强将一道缝隙给打开,隐约可以看见里边的情形,他却腾地接连倒跳几下出去几丈远差点没站稳,下意识地想要捂住眼睛又突然反应了过来,猛地又冲上前去。
众人的注意力被集中了过来,纷纷动身前去帮忙,“找到了?快,都注意着些!”
……
岑衍低身,心疼地想要为云卿安处理手腕上的伤口却被他制止了。
云卿安只是草草地给自己的手裹了碎布条,仍圈着怀中人,静默低头,和时泾一同小心地将司马厝腰背上的破甲烂衣给挑开,清理好伤口再将之缠好,其上的血流已然干涸,触目惊心。
他该是累了,歇歇就好了。
“云监军当真好谋算,令我等大开眼界。”褚广谏用力一插使长刀深陷到了山土之中,冷冷注视着云卿安道。
岑衍在褚广谏面前矮了一大截,却仍是走出几步,怒视着他道:“不知褚将何出此言?一来督主从未坏过军纪,更不曾得罪过诸位,二来对待总兵更是有情有义,不出错处,阁下可莫要再闲生事端、咄咄逼人!”
“有情有义?”褚广谏刻意强调了这四个字,宛若听到了最好笑的笑话似的,悲愤难当,“嘁,这般龌龊也敢管叫有情有义,我那日分明亲眼看见……”
褚广谏似乎对那件事难以启齿,目光扫过神色无波无澜、似乎毫不在意的云卿安时,他又一咬牙把话说完:“看见云监军三更半夜进了总兵的军帐!可去他奶奶的,这样的人就是把自个儿送到总兵的胯.下也不会被总兵多看一眼,少往脸上贴金!”
此话一出,外场人俱是面露惊容,大家方才可是都看见了那一幕。
在昏黑一片的坎坑中,总兵已神志不清,偏偏监军还不肯放过。
抵死纠缠。
都到了现在,谁人还不知道云卿安对司马厝藏了见不得人的心思,背地里不知道还使了些什么见不得人的手段来蛊惑总兵,害得褚广谏当面折腰来给云卿安道歉。
褚广谏只后悔当时出口欠周犯了跟郡主有关的忌讳,却并未真正觉得自己对云卿安说的话有何不妥。
姓云的也不看看自己在京城和些什么臭鱼烂虾为伍作威作福,勾搭辱没重臣勋贵出身的长宁侯,他配么?
“都先别吵了,老褚你也少说两句。”贺凛面色凝重,叹了一口气,“目前勿轻举妄动,等听侯爷吩咐。”
云卿安抬眸,目光掠过这群忧心忡忡的人,敏锐地捕捉到不寻常的地方来,寒声问:“是何变故?”
“哼,何必这般惺惺作态……”
“还请慎言,没有证据还是不要妄论的好。”匆匆赶来与众人会合的杨旭皱眉道。
“还需要什么证据?”褚广谏理直气壮,对云卿安质问道,“敢问监军在此前为何会早早做好了支援雁鸣山的准备?”
云卿安低头没有回答。
杨旭心下一紧。
“说来也巧,总兵出了事,云监军还能跟心有灵犀似的。等我们一调出了援军,羌军还就直接来了一出围岐打援。”褚广谏的话意有所指。
敌方反应极快,将原重点围困函壇关的兵力转移到重点打击援军。这就使得大乾军在燕岭城对羌军的包围被粉碎不说,连同岐山大营也几乎崩溃沦陷,而唯一庆幸的是,岐山屯粮被及时调运才避免了其在烈火之下化为灰烬的命运。
如今函壇、岐山、济州彼此孤立,无法互援,他们显然是陷入了劣势。
“若不是军中出了内鬼,我等还真是被打死也都不相信羌戎人能有这么料事如神的本事。”
诡异的一片沉默。
“可接下来如何做才是当务之急。”贺凛和时泾也不知该说些什么,深深地望了云卿安怀中的司马厝一眼。
将者定,不可撼。
——“土国城漕,我独南行。”[1]
——“于以求之?于林之下。”
司马厝曾只身一人辞别故里,征战时不余热忱,归来时不叹风月。叔叔再没有了朗朗读书声,阿娘再没有了颜色,凉锦骢也再不会在星夜里企盼着他。
生老病对他而言太过遥远,他不受长久的馈赠只论朝夕,痂伤不疼,雪埋不冷。强灌给他的温热他不要,却被迫着接受。
安营扎寨,便算作是有了家,系不牢丢失了的,却又好像一直在。荒山若没有了林木,便会在归途中等着他。
察觉到司马厝动静时,云卿安收敛了周身的戾气,停止了同人争辩。周围人也一下子个个都噤声了,紧接着发现情况后却爆发出惊呼。
“叫丧呢。我睡一会就成了这点出息。”司马厝烦躁地别过脸去没眼看,却忽而意识到自己还被云卿安箍揽着,整张脸都埋到了他身前。
一阵恶寒。
司马厝二话不说挣开云卿安的手滚出老远,带得后面腰背上的伤又是钻心刺骨的疼传来。
“总兵!切莫乱动!”
时泾拨开慌乱的人群先一步将司马厝给扶住,心脏都跳到了嗓子眼里,“爷您别怕,大家都看着没出事,啊不是,没出大事!”
可就这也能被吓到?大场面又不是没有。
“爷,回头再听详说,你先做个决断,还有另外一件大事……”
贺凛忙打断了时泾这有些错乱的叙述,条理清晰地向司马厝将事情禀告了一遍。虽说不容乐观,但总得正视起来才能有转圜的余地,他们都明白这个道理。
“留在这总不是个事儿,但照目前来看,却不知究竟是该折返岐山或是先退至济州。按田参将派人传来的消息,他的意思是建议先退至济州,后徐徐图之。”贺凛道。
此次损失着实不小,若能回到济州整顿一番确为稳妥之举。只是时间不容耽搁,突击而出折返岐山则可以缩短时长。
司马厝听完后沉默了一会,眸色越来越深,抬头时借着火光毫不避讳地注视着云卿安。
只见云卿安微蹙着眉,在留意到他投来的目光时便舒展开了。又仿佛只是错觉,带潮的眼方散了湿意,是空山新雨后的琉璃净,轻轻一触就要坠进去了。
“监军,意下如何?”
褚广谏眼皮一跳。
“过关斩将,直入函壇。不退反进,承锐突击,壮士断腕。”云卿安淡声道,全然没有了最初对众人提起时的言辞激烈。
若司马厝累了,他可以扛下压力替他决断;若司马厝醒了,他只听命于总兵。
“按监军说的做,集兵待命。”司马厝将大半个身子的重量都压在了时泾身上,面无波澜,斩钉截铁。
众人都被惊得吃了一惊,该不会是,色迷心窍了吧?而褚广谏激愤道:“总兵三思,他行为有异,说出的话不可信,可莫受迷惑……”
“行了。”司马厝冷眼瞧着褚广谏,出声打断。
他说话时竟又觉得耳上泛起了热意,面上却依旧肃然,“其余的事容后查证,若是军中真有人做出了吃里扒外的勾当,该怎么斩就怎么斩。总兵我只受鬼勾魂,却没功夫夜晃荡。”
也是,总兵是什么人啊,瞎担忧,这么做也定然是有道理才对。褚广谏心底挣扎,神情讷讷。
云卿安移开了目光。
不容于情。他心里清楚的。
“羌军若是在退路设伏,派精兵伏于山道及连通的诸要路,特别是在退往济州或岐山的必经之路——鸿桥,加之掘长壕,断粮道,我等便会自投罗网陷于绝境。可还有异议?”云卿安淡笑着解释道,“总兵有恙,诸位多担待。”
第42章 凝夜紫
“在下……有负田将重托, 有心无力,难再为侯爷当马前卒鞠躬尽瘁。”杨旭的声音听起来实在虚弱,干哑得不经磨似的, 让人闻之叹息。
此番突进函壇,战况不可谓不激烈, 但总归是到达了目的地。函壇关将当信知之甚喜, 调兵亲往接应, 却敌以迎入关城。
“愿请休,不立于前场留碍。杨某仍心系宕石,与诸位共生死。”
司马厝彼时被时、贺两人一路架着走, 虽旁人都叫他歇着少管些, 但他又还没歇菜凭何不管?就算真的是歇菜了, 只要棺材板还没被钉稳,他恐都能听到号令战蹄下一秒就掀棺而起。可这怎么也都掩不了自己是个伤患的事实,伤的可真够, 废腰的。
他本来已够郁闷了, 可这会看到面前那被数人用担架抬上来的杨旭时,已不知自己是何心情了。
杨旭浑身几乎都被用绷条缠了个遍, 血污成衣, 奄奄一息,仿佛没被抬稳摔一下, 他就能当场蹬腿儿归天了, 怎一个“惨”字了得。
金戈不负威,生杀罔顾人, 浊浪淘尽, 残留的是将骨。
“准。”司马厝的嗓子有些干,他的话也不单单是说给杨旭一个人听的, “好好养着,也别自暴自弃。总能多收点抚恤金。”
杨旭弱弱地苦笑了声。
中军愿意留下他这个累赘,人情味已够了。
又被加配了人手,担架再次被稳稳地抬起时,即隐于人后的一道清癯身影便入了杨旭的眼。
云卿安淡望着他,宛若在看一个死物。
寒意再次爬上杨旭的脊背。留给他自证的机会,只有一次。
在先前那人仰马翻的突围战中,杨旭却是忽被叫住了,当他急急地跟着前来带他的人去见云卿安时,只见云卿安好整以暇,于车厢间抱琴相候而不落琴声,全然不似在战场,却又似能运筹帷幄。
四周是喧嚣沸腾一片,云卿安在这时候派人找自己来,难道是都不愿意花一点闲工夫避人耳目了吗?亦或是他打算破罐子破摔、逃命去了不成?
杨旭压下心中的疑惑忐忑,故意拔高音量、挑刺一般地道:“雄将行关马蹄急,监军勿自乱阵脚。”
考虑的倒是周全,可惜了。
云卿安浅浅地扫他一眼,神色晦暗不明道:“杨千总有的是本事,瞒得过旧主,晃得过本督。”
声音很轻,却让杨旭心中一震。
他本奉云卿安之命送出军情密函,为此打起了十二分精神,不敢出丝毫差错。却不知为何在战时仍是出了偏差,甚至还差点让司马厝一路破敌顺若无堵。意料之外的是,杨旭也不知羌军哪来的手段,竟也能及时做出调整,逼得了个措手不及。尽管过程坎坷,但他和云卿安最初的目的也算是达成了。
“若非本督挽补,此次可就全作前功尽弃。杨旭,你当作何解释?”云卿安笑里藏刀。
杨旭这回算是彻底明白了,自己这是被云卿安怀疑。事出蹊跷,他也实不明白究竟为何,但他的嫌疑,确实大了。
在这时,周边的厮杀交战声也能充作遮掩。杨旭忙急近几步,压着嗓音却难掩激动道:“杨某誓死效忠云督、魏掌印,断无异心,尽责办事未尝另作谋算,万望明察。”
早知是剑走偏锋,与虎谋皮。同他打交道的都是些心狠手辣的人,若云卿安疑虑难消,他将来不管是落到那群阴损招数层出不穷的番役手里,或是羌戎人的狼窝,后果都是不堪设想。
“本督对你还有些耐心,羌戎人可没有这般的耐性了。”云卿安风轻云淡地开口,“自证的机会只有一次。你听明白了,本督要的,是济州城的军事部署图。”
部署图,即是一方州城的命脉所在。杨旭得拿命去搏。
等杨旭再走出时,仍觉得里头那人的压迫挥之不去,他的面色沉郁得如同堤岸泣血,又带着破釜沉舟的果决,横刀立马嘶声厉吼后破群而出,讨杀去了。
到了如今,杨旭拖着一身残躯向司马厝讨了休,终得以在人前视线中退下,而云卿安对他的这一出苦肉计也只是不着痕迹地投上个眼神。
只求结果,过程不论。
该杨旭自谋的。
硝烟弥漫,霜重鼓寒,冰覆的紫土深色得若燕脂。函壇关城,清一色的精兵在方信身后默然肃立,不畏朔风撕扯,密密麻麻的人影似乎都沐浴在了血色黎明里。历经了一夜鏖战,到了这时仍不得松懈。
“报!四万羌军已承锐围拢而来,不出两日即将兵临关城之下。”
“回禀都督,马匹箭楼矢羽所剩……”
道道军报从前方斥候口中传来令人心惊,这方区域如同被闷雷倾压致关城欲摧,已然难以支撑,可就指望着援军了。
方信在司马厝身边挺直了背,举目极望,心中那一丝刚升腾出来的希望在转瞬之间转为凝重。
“想我方啸行戎马半生,担任陇、函、济防线内州城都督少说也有十数年,与滨土城民共兴同亡,堂堂正正,就算不能顶天也能立地。”方信的目光深沉,他身上铁甲已多日未解,难卧塌休,难阖涩眼,意及此不由得捶胸顿足地道,“虽死不憾于生,只恨未能得尝夙愿。”
司马厝将时、贺两人推开了,站起时神色平淡,“山河远阔,却不经步量。舆图漏出的空,我以身去填。硝烟虽难平,但羌军敢来摧之成疾,我就敢还他们尸山血海。”
失血过多而致的苍白在司马厝的脸上并占不得上风,生杀予夺的气场会随着他的目光逼人而来,眉目虽归于沉敛,战意却在愈发张狂地肆虐。
方信一怔。
“行者不言恨,方都督自能如愿。”云卿安身形未动,不引人注目而稍显孤高。
“总兵,你战衣松了。”
司马厝的目光在触及到云卿安眼中促狭的笑意时,他挑了挑眉。
——“踏雪逐戎归,与将军解战袍。”
哪来的把握?
只见云卿安缓缓开口道:“本督既奉命为监军,便有亲自督战之责。防战任重刻不容缓,移权于我,我为总兵身前卒,在则不弃,溃敌以报。”
此话一出,众人闻之变色。
虽说这一路突围,云监军半点未闲着,亲力亲为替司马厝稳住军心。可若云卿安侵扰军政,恐会贻误战机、决策失误不说,更有甚的,直接调一手精兵护送自己逃亡先撤而不顾大局也不是没有可能,这跟不战而降有何区别?况且如今他是否为内鬼都还未被查清,凭什么给他指挥的权力?司马厝会同意才怪了,云监军简直是痴心妄想。
方信脸色发黑,因着司马厝在此才未急着表态。无论如何,他也不敢信任一个监军的太监,还是一个祸害得朝廷乌烟瘴气的佞臣。
关城精兵皆露出不悦,而番役们出列亦面色不善,仿佛随时准备动手。
司马厝却是对着他们轻笑了声,“怎么,这个时候还想要窝里斗不成?窝里窄,赶紧换个地去,护城河这风水宝地不错,到那去耍也好在羌军面前露露脸死得痛快些。”
等到双方都忌惮地收了手。
司马厝才负手走出几步,明明是一个伤残却都还能居高临下,他用那眼神看着云卿安时,就像是要把曾经束缚在自己身上的枷锁加之于他,说出的话像是在开玩笑却又极为认真。
“我身前不缺士卒,身后不缺卫队,可监军为我分忧,却之不恭。传令下去,麾下皆听凭云监军调遣,不得有违。”
——
直到权接完毕,褚广谏、方信等人都仍怀疑自己究竟是不是听错了。
简直就离谱得……总兵怎么可能会同意?活像是见了鬼似的。别说是他们,就连时泾也浑浑噩噩,万不想自家主子这般……或者是,司马厝做出此举是别有考量,反正他们一时间都是百思而不得其解。
话要是说多了,唾骂都差点没能忍住,还不知会不会被那个借了总兵权狐假虎威的云监军听了后,头一个就调派去送死。
“唉,我就说,祸害躲不过。”褚广谏痛心疾首,“身前不缺,身后不缺,还能是哪儿缺?总兵也是一时色迷心窍,上了那奸邪献媚恶奴的……”
“诋毁总兵,可是重罪。”
城旗已被冻得扬不起来了,灌了铅似的寒冷,而整座关城却似在颤动不休。
登楼而来的人面色从容,身上的织锦宽袍袖被烈风刮过带起,腾云蟒纹银光浮动,露出的一截冰肌玉骨潇潇独绝。何故风华压霜华,自不乱人而人自乱,不载摧楫狂兵。
褚广谏咬牙。
白白败坏了总兵的名声。
“余事不提,既往不咎。”
云卿安没看任何人,而是将手搭于楼沿,在沙雪倾覆间微眯了眸。不问坚守为何,不假借于人,曾在司马厝身边小心翼翼窥探的,也皆于黎明时明朗,亲临至此,已然通晓。
“本督既是借用的,便定会分毫不差地还回去。”
与之一并相还的,还有其他。
“用兵以谋,诸位若想分崩离析内部瓦解,大可对本督所言置若罔闻,回头自行告与总兵请罪。若求背水一战,不失战机,当不悖言,不违命。”
云卿安敛了神色,话语掷地有声,“本督说一不二,既担相托,必竭力而行,负则自刎于关楼,以死谢罪,三军皆可为证。”
与之并肩,为之担承。纵四面楚歌,亦共亦同。
第43章 东风恶
时泾是临时被贺凛给替换下场, 专去给那位养伤暂退的司马大爷端盘递水的。他总觉得贺凛看他的眼神中似乎是藏着了什么,却又秘而不宣。
说来也是,毕竟现在谁也猜不出那位主儿是个什么心思, 临到阵前,自己却首先成了个躺床上的伤患, 以他这要强的性子, 心里能好受才怪。
伤的倒不算重, 就是不养好担心恐在腰背落下毛病来。据说还是为了云监军才搞成这样。
时泾叹了口气,在轻手轻脚推开门时还踌躇了一会,空出一边手来搔了搔头。
“头屑还能用来堵伤口是吧, 真给我省事。”
一道凉凉的声音从里屋传出, 直让时泾哆嗦了一下忙缩回了手, 干巴巴地扯了扯僵硬的面皮。
昏暗,寂无声,却无法安歇。
时泾到司马厝的跟前去, 蹲在塌边替他把身后的伤给细细清理, 换药擦拭,端来的水很快就被染红了。
“亏了。”时泾的心揪了一下, 这话来的没头没脑。
司马厝却听懂了, 眼中划过一丝笑意,“你还能帮我讨回来不成?”
时泾苦了脸。
不论是何因、何地、何为, 司马厝都在扛, 却从不会单为一人扛。
“爷的心里可以装得下很多更多人,可我也真没见过有谁可以被装个满。”时泾闷闷地道, “就比如我, 也不知是一条胳膊还是一条腿入了您的眼。”
“头发丝。”
司马厝的笑意更甚,想起初次见到时泾之时, 这个年幼娃娃肿得跟个大馒头似的,也不知是被打的还是被灌水了,整一个大蒸笼都装不下,也就曾经的司马将军府能勉强收留,给他一个安身去处。
时泾浑身脏兮兮的,眼睛却很清澈,而他那短短的脖子上,一条绣得很精致的穗串环着一顶小小的皱巴巴的虎头帽将掉不掉,见了人还流口水,滴答滴答地又被那脖子的“兜”给盛住了。他的家人肯定很了解他,也很爱他,可惜分散了。也不知司马霆这黑心眼的那回怎么就愿意大发善心带回了他。
“您也别笑我了。”时泾局促道,“当初是谁左看右看看不顺眼,还非要给弄成钢丝来着。”
“不是我啊。”司马厝抵死不认。
鬓发如云绕指柔。
司马厝的脸僵了僵。
等他的伤口被处理好了,时泾在即将端水下去时,回过身来,咬了咬嘴唇上的干皮略带不安道:“我就说句话,可能爷不爱听。”
司马厝依旧懒洋洋地俯趴着,撩起眼皮瞥他一眼,“我爱听的,也没听你说过。还指望我这跳起来抽你一顿不成?”
“我倒不是怕爷的抽,就是……”时泾纠结着。
司马厝半点也不着急,静静等着时泾说,心知他们一个个都憋坏了不吐不快,就是不知他会义愤填膺,还是哀其不争。
“其实,不管爷您做什么,总有人会选择理解的。您大可不必藏着掖着一个人担着,反正又没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时泾语不惊人死不休,“云监军若是敢把您踹下床,我……我就敢把他的腿骨给捆实了。云监军若是奸邪成性,我就去和尚寺讨一捆经书,教化他不成,我就投尽尘世因果,为您去业障……”
“时、泾。”司马厝实在听不下去了,咬牙喊出他的名字,阴寒道,“你忘了,当和尚吃不了肉,想给府里省点花销也不是不行。”
时泾悚然一惊。
司马厝不忍心地往里侧偏了偏头,“老贺没那么不中用。我的印信,在他那,若有变故,听他的就是。”
自有打算。
——
函壇关隘的关城为封锁突破口、保障纵深内控制的兵力反击侵敌的有力支撑,所处位置控制着内外通路,凭险筑关于敌我必争的高山峻岭、依山傍水的咽喉之地。
附近峰峦叠嶂,峭壑阴森,高高的墩台依傍着城墙一段,间隔不远护着前哨阵地岔道城。
松柏被树下的人给撞的晃了晃,断碎的干皮没骨气地落了下来,落到底下那张手工粗糙的黑木长椅之上,而其上瘫坐着的那位——身残志坚的司马大爷在发号施令。
“喊你们竖壁清野,你们慢吞吞地搁这遛鸟儿呢,照这进度到天黑都摸不到床板。还有,往两头跑什么跑?集中堆放,羌军还没来到这就上赶着投胎,不是,别撞一块投怀送抱……”
“是、是是的总兵。”若干人等忙得灰头土脸。
所谓竖壁清野,就是将城池周边的、一切有利于敌军的东西全部搬进城内甚至销毁,让对方无处藏身,一但其失去了隐蔽自然成为守城方攻击的活靶子,增强胜算。
应战的事多,从早上折腾到黄昏都应付不过来,不论是谁都是急出了满头大汗。可是总兵这会儿脾气也实在是臭了点,谁也不敢在这关头上前招惹。
西城门被缓缓打开了。
褚广谏等一行原先得了云卿安命令的人从城外回来时,个个面色难看得跟吃了土一样,倒是让那位吹毛求呲、乐此不疲的司马大爷看乐了。
被招来同他瞎扯扯时,褚广谏率先破口骂了一句:“心真够黑的,逼着那些个生产硝石、硫磺、铅、铁的工匠和商行人都被困在了一块,动都不能动出去一步。谁不是有妻女老小的,如今却生生被当成鹌鹑一样圈着!总兵,咱看不下去。”
或是愤然或是叹惋,指的是谁虽未明说,但这都能猜得到。
司马厝将手放于脑后枕着,没急着答话,只略想了想就明白了云卿安此命的意图。
加强物资管控,避免.流通交易使羌军得以裨益。够狠,也够利落。云卿安这回的作风倒是对他味儿。
众人见司马厝这不大上心的态度,心里又失望了几分,偏袒得明目张胆。
褚广谏呼吸急促,狠啐着唾沫星子添火浇油道:“可不止这,阴损的路数他挨个能使个遍,连关里头人家的农药老鼠药都被搜罗一空,城池外围的河流以及空潭里面,这会儿在他一声令下后全他妈的沾了毒药!”
果是阴狠到瘆人的路子,让人觉得凉飕飕的。却多少又在情理之中,意料之外。
“不厌诈不厌损。”司马厝却是笑了,“一攻不得,僵持拉扯之下,有得羌军好受。”
褚广谏一噎,无可反驳。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留之无过,本督心善。”
云卿安款款来时,四下噤声。
而那位大老爷则是将脚底搁在老松树的树窟窿蹭了蹭,仰头闭眼干脆不见不闻放死赖去了。
周围的人皆被挥退,不情不愿地一步三回头,指望着司马厝迷途知返,却又无不是徒增悲叹。
感觉到在难得的静寂中,那人靠他越来越近,司马厝扯了扯嘴角,伸臂一捞将云卿安带趴在他身上,似是忌惮一般地道:“吊着一口气,以便折磨人是吧?”
不握菩提珠,横陈诛人刀。假仁善,就是立地成佛都渡不了厄。
“留着给你出气。”云卿安眉眼弯弯,偏头时用下巴刮着他的腿根侧,磕撞着那硌人的硬骨,连睫毛都似带了温柔的笑意。
司马厝神色复杂。
好像,他就算是狡兔三窟、行千里路地绕了一个又一个的羊肠远道,也都能被云卿安给带回去,结结实实地栽手里去了。
“总兵,我说与你听。原先从岐山运过来的粮草少说也备了两千石,虽不宜打持久战,但好歹一段时间内兵卒都能吃饱,老人小孩也饿不死。”
云卿安将司马厝那跟老树皮不死不休的脚给掰过来捧在自己怀中,低着头用手自下而上地揉捏按压。
没劝他收敛些有毛病似的臭气性,反倒还乐意惯着。
“物资先是从仓库中调拨,其余都是来自民间,油、木制炮架、石灰、钉子、锄头等,城民参与分派协助。”云卿安笑望着他,“百姓愿意,他们相信你。”
“相信朔边名将的脊骨受倾压而不倒不折,相信得还一片海河晏清,相信虽无厦宇亦有檐屋大堂,有田有米,往来种作。”
司马厝呼吸微滞。
清内鬼绝不可能会手软,但凡云卿安在这关头有一丝一毫的不对劲,司马厝都不可能会放过他,就是不知会可以狠决到哪般地步。
对于他的用意,云卿安却只是看破而不说破。他故意在明面上给出一个机会,设下试探所想要的结果和解释,云卿安便默默地做足了。虽不知是否是装出来的。
“我又不管你这些。”司马厝敛眸,按住了那只自他腿脚往上作乱的手,似是毫不在意,顾左右而言他,口气像是质问又难得地带了些近乎幼稚的气恼,“我只问你,禁购酒水,谁下的令?”
时值冬日,酒水可以取暖,限制民间采购而发放给士兵暖身子正合适。不巧的是正赶上城兵统购,统计发放调拨都工量巨大,司马厝想要就得等上好一会。
“我。”云卿安轻声说,“对总兵不设限,我替你收着。”
暮色来时,替他温酒。
第44章 万骨枯
羌军兵至, 鼓惊生烟,雪暗凋旗。
苍穹阴霾密布,飞鸟俯冲落在血污斑驳的尸骸之上, 发出阵阵嘶哑的鸣叫声令人毛骨悚然。
“就绪,放!”随着方信的一声令下, 黑箭射出如瀑, 羌军仍旧在密压压地涌来, 人多势众。
掉落的残破长矛利刃被掩在了泥土和尸堆中,在昏暗中闪着微弱的光似是苦苦挣扎的亡灵,而空气中浓重的血腥气不住地飘荡, 几近要淹没这整座关城。
“慎动, 以守替攻。羌军厉害的是骑兵, 城外一马平川为他们至为关键的优势。出城迎战则难有胜算,利用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地势,坚守阵营方为上策。”方信庄重道, 生怕身边的云卿安一个冲动乱来便坏了大局。
“本督知晓。”云卿安也不介意, 配合地应下。
他们二人皆立于城楼,在这一片蜿蜒峻岭的前沿迎惊涛拍岸。
原先便在壕沟有所布置, 插上削尖的木棍, 以及撒上铁蒺藜等迟滞敌军前进的东西,大大延长其受箭的时间。
守城以箭守为妙, 虽不足以完全抵抗, 却是极为有效的消耗阻碍。而此前,云卿安命诸多工匠不眠不休地连夜赶制弩.箭, 其被众兵守着督促。这多少有些专.制, 却着实起了成效,尽最大能力地填补了箭楼的空缺。
此时箭雨停歇, 已是告罄。
城外不远处出现了一队人马,参差的刀剑闪着冷冽的寒光,贴地的马蹄发着沉重的巨响,正以不可阻挡之势如海潮般袭来,令人望而生畏。
“报!前方近十万羌军主力逼近,覆压百余里不计。”
“报!护城河之内发现有众多羌军前锋潜入正在试图侵城,可要派人出城迎敌剿杀?”
方信眸光深沉。
虽是当守,但这么躲着也万万避免不了开战,总得硬碰硬对上的。既是有了敌人潜入,羌军显然是对夺城有了把握、势在必得。若不先把这群玩阴的前锋清理掉,等到对方主力到达之时,我方将会压力剧增,顾及不暇。
方信吐出一口浊气,立下决断,“千钧一发不容耽搁,速随本将……”
“且慢!”云卿安淡望着城下,面无波澜,似乎是对这十万火急的战情置若罔闻,却是又忽然间斩钉截铁地出言制止。
在这紧要的关头还敢来横插一脚,方信一时间着急得恼意上头,脱口骂了句粗话。
云卿安回过身来,似笑非笑,未同他追究,而是唤了一众听命不二的番役上来,冷声吩咐道:“传本督之命,除却在外城随时待命作战的兵卒,其余凡是留守在内城里的壮丁皆需于半柱香之内,武装完毕提水登上城墙,违令者斩。”
番役迅速应下着手去做。
没有人知道云卿安意欲何为,周遭的气氛简直是肃穆得压抑。
方信额头的青筋直跳,扣住兵刃鞘柄的手用力得仿佛都在颤抖。他后方的精兵也好不到哪里去,而贺凛抱臂时刻注视着这边,暂并未多言。
“诸位稍安勿躁。”云卿安拢了拢雪鹅氅衣,长身玉立却仍略显单薄,清丽得似能被风摧破碎,神情却始终平静淡然。
“本督惜命,不殉城。不过是想在总兵来前给羌军一点彩头罢了。”
行动果迅疾非常,待城楼之上布置完毕时,只听其下羌军用撞锤冲击城门的巨响传出,脚下的大地也跟着晃了几晃。
传讯兵踉踉跄跄地从城楼跑过,污渍斑驳的面上透着掩饰不住的慌张,“报!羌军……”
然他的报告声已顷刻间淹没在了城楼上无数人撸起袖子摩拳擦掌、不断提水浇水而发出的嘈杂声中。
严寒烈风之下,关城外温度低到水覆城墙转瞬就能成霜化冰,量多之下,函壇关城成为一座冰城也并非不可能。在场无人再说一句多余的话,皆在不遗余力地按着监军的指令做事。
方信眸光微闪。
只见在番役搬上来的木檑中,其毫不例外地都被打上了逆须钉,混金汁,故而投掷杀敌、砸毁攻城器具的威力也定然随之大增。
非临时起意,为谋划周全。
他一时间也再难提出异议来。
……
眼前是摇摇欲坠的城墙,羌军们的囊中之物。却未想结冰的城墙坚硬而光滑,苦苦搭上的云梯翻了一架又一架,滚落下来的兵卒不计其数。
除此之外,更要命的是那带有绞盘的狼牙拍,撞击得他们死伤惨重。
在后方指挥的羌将见此狠吐了口唾沫,转而试图派人另寻途径却始终无可奈何,他这才黑着脸凝声道:“撤,先去回禀二皇子。”
收到失利战报时,封俟仍端坐马背之上,没有多大的神色变化。
倒不急于一时,他们将近十万的大军压城,就算一时半会攻克不下,也有的是时间和机会。
直到听闻前方督战的人是云卿安时,封俟才皱了皱眉,猛地俯下身揪住通报那人的衣领,逼问道:“你说的什么,再说一遍。督战的人,是谁?”
“是、是乾国那位东厂督主……”他话音未落就已被封俟甩飞在地。
被一双双不明所以的眼睛看着,封俟强行压了压面上那几欲喷薄而出的戾气杀机。
这些个奴颜屈膝的软骨头果真是不可信,姓魏的是如此,云督亦然。人前一套人后一套,保不准什么时候就在背后给你捅上一刀,最是阴险狡诈。
“不仁不义,本皇倒要看看,谁玩得过谁。”
——
“誓死坚守,吾辈与城关共存亡!”方信于城楼中央位置振臂高呼,响应者齐声重若惊雷,守城初胜的片刻喜悦都化为了无尽的高昂士气。
“誓死抗羌……”
在周围一片火热沸腾中,云卿安却是在听了飞奔上楼来的人的禀告后神色微变,疾声喝道:“迅集精锐于城下,破地道偷袭!”
覆于城脚井口之上的七石瓮发出了响声,守候听音者便可第一时间收到警示来向云卿安汇报。
偷袭若成,那么形势便会突发急转,腹背受敌,里外夹击,关城很容易就能被攻破。
众人面面相觑,半惊半疑。
方信微一怔,他经验丰富自然也明白这个道理,原先也有派人专门盯着以防万一,不成想云卿安收到消息竟更为快捷,也不知是用何渠道。他一咬牙,二话不说忙带人行动起来。
又不知过了多久,当羌军主力逼近城下之时,炮火投石声伴随着杀声四起,内外交鸣,震天的声浪里夹杂着不尽的惨嚎,战野肃杀一片,血染大地。
部分的羌军果然是发动了地道突袭,幸而及时采取了对策。
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云卿安却是在此时不住地退后几步,似是在逃避着什么,而那一片空白般的无力感仍渐渐朝他席卷而来。
并非不知何由,震耳的声音也慢慢地离他远去了,而他轻眨眼时没能缓解那股干涩,反而越发看不清眼前物,竟在刹那间有些分不清现下究竟是昼是夜。
他却清楚地知道,是该到这里为止了。隐忧成为事实,无以立足。
岑衍被人群推搡到另一边去了,在回头时发觉云卿安有异时,却连惊呼都被喧声压了下去。
督主……他怎么会不知道失了药控的后果,又怎么会不知道劳心劳力的损耗极大,可为何就是不愿多顾念一下自己。
“监军就不考虑一下,同我换个位置吗?”司马厝的声音清冽。
余晖被困于云雾中将溺,泼墨勾勒出的山峰棱角却没有坐视不理,不过是盛了盛光晕,密云便被揉乱了。
云卿安被揽靠在司马厝身上,并没有乱动也没有言语,只那手死死抓着他刚换上的战袍,目光似是凝固般。
不够了。
“替我热好酒,我回来就要看到。”司马厝用单手将云卿安那没骨头似的身子正了正,低头在他耳边道,而另一边手上的冷肃银辉则被转到了身后去。
这人方才还端着一副的坦然无畏、风骨卓绝,不想到了这会被炮响那么一轰,就在他跟前成了这副模样,站着都踉踉跄跄。
司马厝转脸望向城下,俊挺的五官夺目而不灼人,似是骄阳留下了余温。他启唇缓缓吐出几个字。
“开城门,收割。”
——
千里江山,风景自是各异。而据说,那距离澧都并不多远的淮扬河一带已然有了些许春暖的迹象。
也不知这是否为诱商的噱头,其中真假虽难以辨别,可那催人痒的春风倒确确实实是吹到了那皇城里去,刮进了元璟帝的耳中。
于是,天子便在那位最是衬他心意的掌印魏玠陪同之下辞别,不顾反对劝谏地摞下朝中琐事,浩浩荡荡地逍遥快活去了,这倒苦了一众清流大臣忙得脚不沾地。
“苏大人,您先前要的六部事务簿已然送至,现在可要过目?”来人恭敬道。
“容后观阅。”苏禀辰轻轻抬眼,血丝已清晰可见,“有劳徐左给事。”
“不不不,职责所在怎称劳烦,能为苏大人出一份力实为荣幸。”徐有谅忙谦卑道。
他与苏禀辰共事也有一段时日了,心里多少有着几分计较。
苏禀辰所任职的吏科给事中为正七品职位,品级很低,但有些方面的权力却很大,甚至可以抗衡尚书。日常除了辅助皇帝处理奏章,稽察六部,其余的就是负责归档登记,抄送内阁备案等,还有权参与朝堂廷议。
品性作风如何,在细微之处自见分晓。而苏禀辰显然是个有抱负有能耐的,不愁没有出息,徐有谅倒不介意多和他套套近乎,拉拉关系。
“纵是公事繁忙,也得当心身体。”徐有谅说。
苏禀辰礼貌地笑笑,继续埋头整理着桌案之上被堆得满满的奏章,道:“内政不修,外乱不止,国势日衰,吏民失业。我能为之处寥寥无几。”
浊世不乏为民请命者,汲汲营营。
徐有谅微叹,沉默了会儿后,复微笑道:“良辰吉日近,到了秦娘子进苏家门的那日,我定上门讨一杯喜酒,备薄礼送上聊表心意。”
苏禀辰怔了怔,手上的动作也停了一瞬,面上染了浅浅的笑意,疲色不见。
婚期将至,寤寐思之。
第45章 愁永昼
扬州湖畔, 清秀婉丽,一枝独异。不乏文人骚客前来此感受细雨如丝,于如烟雾般飘渺中吟诗赋词, 亦尤适帝王隆至,添上点虚无的龙气也能被传成一段佳话妙谈。
乍暖还寒, 初闻莺啼, 湖心小亭, 雅致怡人。
可今日的李延瞻却忽然失了初来时的兴致,他郁郁地扫了一眼面前玉湖上往来不绝的商船,不大得劲地摇了摇手中的折扇, 转脸对身边陪行的昭王道:“商旅繁荣, 也不知是沾了何光?朕难得亲临此, 竟也不识停舟驻足,当真是惯得了这些贪图蝇头小利吊钱货。”
且论先皇余子李延晁,于洪武十年嗣位, 得封昭王后逾二年就藩太宁, 其封地为淮扬河渡峰口外以河南布政司官署为历代王府官邸。今元璟帝有兴游经此处,便得了昭王的随同伴驾。
昭王闻言哈哈一笑, “扬州的盐商和徽商虽闻名百里, 又怎及陛下余音一声?他们不识好歹,大可一改通商税令, 也好让他们反省反省。”
商为政限, 当权者之策,可决商路商情。
“此话在理。”李延瞻神色缓和。
“龙潜浅渊, 虾米不知者不怪。自是陛下有心微服私访, 不劳扰民众,故而甚寂。”于一边躬身低眉侍奉的魏玠有心活络气氛, 讨巧地道,“就是可惜了那玉人佳颜难露于天子前,不叫红颜落华殿。”
李延瞻闻言豪迈一笑,若志吞万里,“朕倒是有心瞧瞧这贵地好风光。”
素闻淮扬岸边的女子多素雅温婉,却自带一种别样的柔媚,和着这醉到流光里去的风景尽迷人眼。怎奈多拘束,轻易不抛头露面。
昭王眸光微动,低头沉吟片刻,旋即若有深意地提议道:“陛下不妨随臣前往一地。”
古刹公祠,林堂芳圃。
前来烧香拜佛的世俗香客皆被屏退而去,青衣师太们个个战战兢兢,侍候这到此来的几尊大佛。
大圆桌案上,菜肴精致而不奢华,都是上等的佳味,而以素仿荤的斋菜为此处特色,李延瞻却仅仅吃了一口就气得摔了碗筷。
魏玠忙停下了为他布菜的动作,伸手一指周围的师太,拉下脸来怒声道:“岂有其理!安敢献上此般鄙物,借鱼目乱珠玉,你们好大的胆子。”
素鸡虽像是真的鸡肉,实则仍为素食,与玉翅真肴自不可比,可区区一间陋寺,一时半刻上哪儿找出些荤腥来?皇戚权贵想要消遣又何必来她们这种佛门清净地讨无趣,这可是愁煞了这群老师太。
“断无不敬之心,万求……求恕罪。”师太们跪伏在地,连大气都不敢喘。
李延瞻只觉得看着她们这一个个年过三旬、寡淡得跟死了丈夫似的模样着实是晦气,他干脆别过脸去,连带着对昭王也有了不小的意见,不悦道:“敷衍也就罢了,偏还挑得了这么一个薄地,当真令朕长见识。”
魏玠心下一叹。
这位王爷做事也实是欠考虑,就这也还想同他套近乎?
昭王却从容不迫,浅抿了口花茶,忽而起了身,大步行至庭院外伸手遥遥指着外边的一个方向,眯着眼睛道:“扬州有琼花,世间洁无双。”
李延瞻冷嗤一声,不愿在此地多待,随口让魏玠打发了这群尼姑,他便也起了身走出去。
“过于神乎其神了,朕还从未……”
李延瞻却忽然噤了声。
从这个位置仰头往上看,恰好能够看到寺外后院矮山上种着的一株高丈余的琼花树。树叶繁茂,花开白如玉盘,被树下的一架秋千带着时,落英便细碎纷扬坠下,其下的倩影似惊鸿落。
径深空幽兰,素女怜人语。
“淮扬巡抚秦时韫,有女待字闺中,端庄娴雅,巧笑倩兮,唤作霜衣。”
——
秦霜衣被静衡师太引至一处偏僻的外院堂房时,天色已近黄昏,却不见往日里洒扫来往的人,笼在余阳中的屋舍空空如也。
她轻蹙了眉,停下了脚步。
静衡师太走到房门前,刚推开了一点门缝,却发觉秦霜衣没有跟上,她不由得皱了皱眉,面容带了些厉色,回头催促道:“秦小姐,何故止步?”
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急切。
秦巡抚家的贵女自幼身体多疾,因而被特意送来此处静修养神。以往她们这些寺里长辈可都是把秦霜衣这位闺阁千金当做祖宗供着,好声好气。
秦霜衣微怔,忽闻房里头传出一些动静来,她继而隔着房廊朝着静衡盈盈福身,淡淡笑道:“可是有贵客需要霜衣前去拜见?师太告知一声即是。只是霜衣未曾整理仪容,又身无女伴,冒昧一见恐有不妥,还请稍候片刻,霜衣去去就回。”
有礼有节,合情合理。
静衡师太沉思了会,却在觉察到房内人投来的目光时不由自主地呼吸急促,依旧对秦霜衣劝道:“面容素净并无不妥,清规所在,不会怪罪。可若是令客人久等实是有违待客之道,难免会辱没我寺清名。秦小姐既身在此处,也还请多加斟酌,莫让我难办才是。”
秦霜衣闻言沉默了,抿唇陷入了纠结。
尘外地多不愿收纳世俗中人,她能有机会来此处静养,还是因她父亲花下重金建造了一座禅院、捐赠了不少香油钱。而她来了此处也从未耍过娇小姐脾气,吃的喝的一应从简,她并不愿意让旁人难做。
“还请师太引见。”
梁间的垂帷被掀起时,在静衡师太身后的丽人便缓缓现于坐在上首的李延瞻面前。
当秦霜衣微敛着眸打量着他时,那出尘的韵道便同她身上的清丽巧妙地结合了,灵动又似欲语还休。
李延瞻舔了舔干燥的唇角,半晌才回过神来,“来,到……身边坐,不必拘谨。”
屋小而简陋,除了他们三人再无其余者,桌床凳几都被堆放到了一块,着实让李延瞻来时倍感嫌弃,如今他却是乐在其中矣,甘愿放下身段亲起相迎。
秦霜衣的目光掠过李延瞻的腰侧,在那龙纹的玉佩之上停了停,她心猛地一沉,表面上却是故作淡定,只是如若未见地客气欠身道:“家父当下赴远办职,未居府内,贵客不妨于日后提帖拜访,家父定不吝亲迎恭候。”
“找你父亲作甚?区区一个巡抚大臣罢了,又不止他一个。”李延瞻不悦地“啧”了声,急欲扶上秦霜衣的肘臂将她搀起,却被她后退着躲开了。
这一看似再正常不过的避嫌之举,落到了李延瞻眼中却像是她在躲洪水猛兽一样。
气氛一时有些僵。
静衡师太见着李延瞻面色不对,忙笑呵呵地打圆场道:“秦大人尽责为民,向来得受圣重,秦小姐也是个有福气的。这不,贵客可是专门准备了厚礼相赠。”
李延瞻便踩着这端来的台阶下,恍然似的从袖中摸出一个玉镯子,不容分说地就抓过秦霜衣的手腕往其上套,“好玉衬佳人,快戴上看看。”
选玉可谓难得精良,度势而造,雕琢精致。
秦霜衣挣扎未果,直接惶恐地跪倒在地上,将那玉镯使劲地往外意图摘出来,“不可,受之有愧……”
“让你收你就收着,还想要拒绝不成?”李延瞻冷下了神色,转身时一甩袍袖,其便冷冷地刮打到了秦霜衣的身上,连带着她的颊上都泛起了红。
“秦姑娘,今夜寒舍不眠,愿对窗夜谈。有缘得识,莫做推辞,不然朕,有的是手段。”
连身份也不打算遮掩了。
一锤定音,一夕荒唐。
夜至,等秦霜衣满脸苍白地告退离去时,她走着竟还不小心被路上的一颗不起眼小石子绊了下,身子磕撞上那石制的灯盏,又是一阵钻心的疼痛。手腕上的玉镯似能将她紧紧箍住,而蹑履也如同失了平衡一般,空气也变得越来越稀薄。
那人果真是元璟帝,一如传闻的那般,无可救药,他竟连她对自身已有婚约的解释都听不进去,于这种佛门净地向她提出这样的要求,以至于……
在被李延瞻那双滑腻的油手强行拖摁着、被那一团麻布牢牢堵在口中时,她除了无声地落泪已别无选择。
而秦府先前派来在暗中保护她的的护卫显然是早就被皇家的人控制住了,谁敢不遵皇命?
坠入了泥潭间,再也起不来了。
她又仓皇地回头望了一眼。
静衡师太仍静静地候在门外,显然是对里头的动静听得一清二楚却始终无动于衷,她脸上的五官都看不清了,要被吞没了一样。倒有点像慈佛,只是没有悲天悯人。
——
当王府属下前来禀告此事已成之时,昭王正于矮山边负手而立,月影如晦,映上他那若黑岩峭壁的深沉面容之上,狠戾便藏在了暗眸中,可他说话时的语气却是温和。
“本王送的千里江山舆图,陛下看过后可是喜欢?”
御侧陪驾也总得做个周到来,用不用心一看便知,总不能落了个不敬的由头,使上些个手段讨了元璟帝的好必不可少。区区一个秦家女,能被送到龙床也是那秦时韫的恩德。
“咱家自是应该早早地将舆图呈到陛下跟前的,也不能辜负了王爷的一番心意,不过……”对面的魏玠摆摆手挥退了其余的下人,似是在叹息地道,“王爷也看到了,陛下近日繁忙,甚是疲累,观图亦需耗费心神,故而此时献图未必合适。”
这种打马虎眼的话竟也说得出来。
“魏掌印莫不是嫌本王给的巨额私礼还不够?”昭王嘴角那刚挂上的笑容陡然转冷,“可是还要再准备多一份,在陛下的跟前亲手献上,掌印才肯多为本王的事上点心不成?”
昭王此前曾因被指证目无王法之罪而遭褫夺了维持一支王府卫队的权利,至今难以恢复,可他又急需军事支持,所以他得想方设法恢复卫队。
然他先前屡次打点扬州的提刑按察使不成,对方口风紧的很,同秦时韫一路的货色。昭王便将主意打到了魏玠身上。
魏掌印深受君王器重,若是能在元璟帝身边吹上点耳旁风说说情,何愁顺不了意?
“真不怪咱家吃人嘴短却不拿人手软。”魏玠轻飘飘地道,“王爷打的什么主意,咱家也不是不见得。”
“哦?本王何意?”昭王玩味道,丝毫不紧张。
“江山舆图,波澜壮阔,却又连四海之内,偏隅一角,皆可窥得。”魏玠说,“王爷,咱家可有说错?”
了解得够深。怕是元璟帝听都没听过的地方,昭王都一清二楚。不知是想一展宏图,或是折腰探囊?
昭王叹息一声,对魏玠的态度心知肚明,对方既是未将舆图呈给皇上,又亲来试探他的心思,无非就是想要加大筹码,为利罢了。
“魏掌印不日自能见到本王的十足诚意。”
天光将亮未亮,惊落了一地碎琼花。烂透了。
第46章 欢情薄
函壇关城。
连日来都无人再见过那位云监军的身影, 他就宛若是在此地销声匿迹了一般,难知其缘由。而他此前亲督战、挽狂澜或多或少都给人留下了极深的印象。
关内百姓记得,方信等人也都记得, 可他们到了这会又皆是对此讳莫如深。
侵城的硝烟总算是暂时停歇了,可羌军仍驻守在旁虎视眈眈, 短时间内没有要退却的意思。
城内被众多重兵把守包围着的, 不是何机密要地, 而是一座再普通不过的厢房。房檐修筑得很新,琳琅小角绕云生,可在这时却色泽暗淡得像是枯了的。
曾有琴音徐徐从中传出, 但仍像是没有过声音的一般, 只因无人细听。
屋内桌案边的紫檀架上放着一个大观窑的瓷盘, 而右边洋漆架上悬着白玉比目磬,旁边挂着小锤,无风便不会摇曳, 有的只是沉沉坠着。卧榻床上悬着的纱帐极为厚重, 几近要将那孤衾夜寒人的呼吸声都给阻隔了。
听闻门被“吱呀”一声推开时,云卿安仍是躺着, 只轻轻地闭了闭眼睛。
饮鸩, 也止不了渴。
“总兵,可是累了。”
还是一如既往地惯会往人心口里钻。
被司马厝下令囚禁在这里都这么久了, 云卿安竟也都从不抱怨过一句, 就是岑衍上赶着要来相陪却都被他坚决给拒了。
而那担忧得不像话的小太监天天巴巴地在层层重兵之外候着等着,求情表意的话说了一通又一通, 却都无济于事。可又不是一言定论出人命, 岑衍紧张什么。
司马厝进来后并未答话,隔帐望着云卿安时, 他的目光便似是被揉进了浓云重雾里。
复杂而空远。
“总兵大可不必为难。”
寂默如自怜,云卿安缓缓掀开了被,用手肘撑着床板坐起身来,墨发便如雨顺势而落,散散地披在了他的肩上平添了几分慵懒温和,在那身绛红色单薄寝衣下,冷诮般的骨感可见,盈盈可握。
他嘴角似是带着笑意,只是那淡若琉璃的眸中现今暗沉一片。
“事有疑虑,本就当按着军法处置。肃清风气,惩治内鬼,咱家受得住。”
司马厝打量云卿安片刻,在看到那被他在床榻上既盖着被子又抱在怀中捂热的小黑酒坛时,他面上冷峻的神情略有些松动,扬了扬眉说:“让你温酒,倒是尽职尽责。”
近日来,诸军将相继谏言要求彻查清祸,还一个昭然大白,腹背设防皆坚不可摧的强盾。
若说先前云卿安支援雁鸣山一事露了疑点,此次他被囚与外部断绝一切联系便是司马厝对他留有余地的试探。而此后的守城战及战略反攻虽交着艰难,却都算是进展顺利,未再出过任何异样。这很难不让人生出些对云卿安不利的猜想。
云卿安虽不知外事,但也能猜出个八九不离十来。他移腿过了榻沿,脚无知无觉地踩上靴面,垂眸低声道:“可惜衾冷难暖,总兵若是迟些来,或能再满意些。”
也不知是否在自责,可已经是尽力了。不多的,难以共担。
司马厝将后背往案台靠了靠,侧头时便瞧见了那张断弦如泣的焦尾琴,说:“那你现在是要赶我走吗?”
怎么会。
床榻边突然传来一声跌撞时发出的闷响,惊得琴弦微颤。
“下个床还能摔。”司马厝短促地笑了声,踱步过去,弯身将云卿安抱起横放回了榻上,“走路是不是都要被人扛着。”
那酒坛子还在云卿安怀中被紧紧抱着,幸好没摔破,却被司马厝不甚在意地捧过放一边去了。
“总兵今日不喝酒,要干正事。”
云卿安会意般地点点头,仰着脸深望了一会,伸手环上司马厝的腰间熟稔地为他卸甲,将之剥落摆在床褥之上,又覆过去张口咬扯他里衣的衣带。
司马厝眸色微暗,波澜不惊地盯着云卿安的举动,旁观了好一阵才缓过神来,几乎是咬着牙地将他给推躺回床榻上,倾身压上去并将他的手给摁在枕边。
“活腻歪了,这般为所欲为,是料定我不敢对你下狠手是吧。你背后倚仗着谁?”
“仗着您。”云卿安想了想说,“可义父给了我势,我权。”
司马厝面无表情,盯着他的眉眼道:“其余的,就从我身上榨。不如就索性一次榨个干净,也好过思思惦念。”
云卿安显然是深感赞同。
他怀中残留的酒香似是溢出来了,温冽缭绕。
“可是,不论何时何地,根本就从无随心而为这一说。躯干虽服从于自身的调令,却是奔赴进了俗世人事的碾压消耗。归根结底,你我皆是奴役。”
“总兵,放了吧。”
放了那隐忍孤高的身段,放了那左右维谷的顾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