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声不起
宣君权神授, 万民朝拜,共呼朗朗千秋,拥陛下高枕山河万万岁。
澧都中盛况将至, 然明堂风不近街头巷尾,博雅院旧址本已荒废多时, 今日却是当朝清流重士秘密汇集商讨, 酝酿等候, 心照不宣。
他们也是因听闻了赵建章将至京城的消息,或多或少地生出了些希望来。
“赶上这个节点自是面临诸多难处,气盛而形衰, 筹备正急, 宫内事宜皆被置在了魏玠的眼皮子底下。”大理寺卿王阆坐立难安, 语气沉重道。
现下这情况虽急,却还不到向阉党发难的好时机。
“可不动,又怎知魏阉会在朝拜时做出什么来?他前些日子可是才被封为了‘贵翁’, 万一这回他也想要给自己加个神授高权的名头来呢?怕就怕到时候, 拜天拜地拜菩萨,访辈访堂访魏玠……”翰林伴讲嘲讽道。
气氛有些凝重, 谁也知道这么下去不是个办法。
“诚然, 手有权柄自能权倾一时,黄牙利嘴有时候也能胜过罄竹罪书一状。但有备无患, 总有东风经来日。”秦时韫停下了手中的笔, 将所书推置于众人眼前,“进言书已初拟, 还请诸位过目一番, 若无异即可落名进与。”
路经波折而至,既然想要联名上书弹劾, 书罪陈情自是不可少。
“秦大人所言在理。”有人叹息一声,附和道,“吏民不修,内忧外患,江山摇光不可曳。立心立命,我等尽力而为,余下的,就交给天意。”
“开弓没有回头箭,但已无路可退,总不能让魏狗一直这样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地横行下去,腐朽晦气,受苦的还是百姓生民。”王阆斟酌半晌,终是服气了般地妥协,“陛下受小人蒙蔽时日已久,清名染浊,未可明谏匡扶,实愧吾主。”
谁也都知道风险不小,毕竟前些时日受难的官员惨状仍历历在目。
众人纷纷聚拢上前,确认无异后陆陆续续落名按下手印。
也有人犹豫良久,终还是不敢冒头灰溜溜地离开,出去时还不忘颇为尴尬地向候在门边的司马厝抱歉似的作了个揖。
司马厝没理会他们,单只眉梢挑了挑。
“明谏匡扶,实愧吾主”之言经他耳畔打了个旋,固思被渗透得悄无声息,怀疑扎了根时哪怕是捕风捉影都是罪证,但若是空口白牙地认定了反而会简单许多。
听信和抉择,从来都是被推着去的,早定也是枉然。
久虔迈入门槛走过来到司马厝面前,告道:“苏家因事拒托,未能前来。”
今苏和风逝,这种局势之下又不好亲自前去府上拜见露脸。司马厝自能理解倒不意外,只是问道:“祭礼可收下了?”
“未。”久虔的话语顿了顿,他心里的那股异样感始终挥之不去,“我前脚刚走,苏公子便派人又送回去了,只说心意代领。”
人远当殊,寒光零落,香雪着蒙。
司马厝回过脸去看着院屋里边的情景,沉肃而未再追究。
此次本就仓促,只能在草局中谋周全。从王藩回京一路之上原被促使远离官道绕行以图避人耳目,而他设法拖延,行至折渡时与久虔等人明里暗间动手反制,故而摆脱得以寻宽。
但留以筹划的时间仍是不多了。
卿安……
司马厝眸色柔和了一瞬。
昔交握察玉戒空失,经问知遗,当择银室新打,结对以赠。
东辑事厂主事里房。
木桌连同锅碗瓢盆被来人踹得七零八落,颠倒碰撞声乍现,伴随而来的是徐聿的破口大骂。
“你个杀千刀的小贱奴,在长宁侯那得了不痛快,有种上侯府撒野去!气撒我身上就能逞威风了是吧?方圆百里就你最能耐……”徐聿话音未落,便又被祁放重重地一拳砸跌去了墙根,早已鼻青脸肿。
祁放厌弃地收回手,擦了擦嘴角,狠声道:“还是先顾着你自己吧,徐大档头,你可是自身都半陷进土里了,就等着那一盖可就连脸都露不着了。至于同司马厝的仇,我日后再慢慢算。”
督主离开后的这一段时日都难得其音讯,直至今时,司马厝来厂将督主的命令传达命人布置下去。祁放追问督主行踪消息,毫不意外地在司马厝那吃了瘪,他窝着的火这会全拿徐聿发泄了。
徐聿却只能恶狠狠地盯着祁放,吐了一口唾沫嘲道:“怎么,我看你是被猪血泼糊涂了,你是看不清自个几斤几两了吧,以为自己甩了点手段把我给挤了下去,就真真正正是东厂第二人了?呵痴人说梦哈哈哈……”
“你想找死,我成全你!”
被迎头重重砸过来的是一张残坏方凳,不多时,徐聿便已是头破血流,嘴里却仍旧骂个不停。
他先前在共事时遭了祁放的暗算,受了重伤未愈不说,还连指使的权力都被彻底夺了,恼恨都积攒着,恨不得化成千刀把人给剐弑。
“姓徐的你给我听好,就你这两面三刀的嘴脸早该被撕烂八百回了,别以为外边一些不干不净的人给你些脸,就能真当自己成香饽饽了,不过是看在督主的面子上留你一命,趁早滚省得我费力气踹你!”
“你……你监视我?呸,你卑鄙!”徐聿已然连话都说不利索,强定了定神。
对家探他意思并抛出橄榄枝之时,没少乔装后与他暗中约见,祁放显然是对此发现了的,但更多更深的,定不会暴露才是。
“你可真是,耽误了我不少时间。”祁放不屑地剜他一眼,砸打得越发狠。
都是为了向上爬不择手段,碍了路就得被清。
又不知过了多久,呼出的气都比进的多,徐聿渐渐地都看不清面前的事物了,只隐约听到祁放离开的脚步和门被重重关上的声音。
徐聿心下松了松,未几果等到窗棂异动,便知是过来接他逃离的内应来了。他嘴角扯了扯,却是有一股带腥热液流淌而出。
在东厂待不下去,不合故转投,本就是求前途罢了,奉何主皆可。
——
京外的别庄所距未远,而足够掩人耳目,低调而不显庸俗,就算曲亭水榭往来之客是奢纵惯了的,却也都能偏安一隅,纷流似乎到了这里便戛然而止了。
桃柳之涧,暖风拂槛,阁廊檐道弯曲间,回眸便窥青山鲤戏。
然而,被用刑的恶声却时不时地能被听到,候在暗房外门的人俱感到一阵生寒,连头皮都在发着麻。
薛醒就最先一个后悔不迭,正想急忙忙跑开却发现脚步沉重,挪都挪不动。
“小公爷,您看这……最是心狠手辣云厂督,大佛来这歇脚,什么时候才能送走?”小厮颤巍巍小声嘀咕道。
薛醒忽而有了气力,横他一眼,道:“着急送什么送?时候到了我自会送云督回京,我兄弟的媳、媳妇还能反了天去不成,说了要给他把人看好的。”
“这,这……”小厮吞吞吐吐,却不知该说什么好。
薛醒也没功夫理他,暗自琢磨着,司马还能好上这一口。
浥水泛舟游玩时偶得遇,人多混杂的地方易出是非。
薛醒只记得他当时正兴致勃勃在湖水之上抛着红绡,见着后正想热热闹闹上前打个照面,不料司马厝却在船里和人打斗起来,云卿安趁机抽刀插进船板致渗水生乱,后这两人竟直接跳下水里了。
得助后在怡楼见面时,司马厝却没功夫多和他叙旧,只简单解释道:“手绑船绳故不会冲散,卿安受了伤,我走不开。”
薛醒听了忙让人把先前刚准备好的毒药给扔了,他原以为司马厝想要联合他把死对头搞死来着的,不知怎么发展成这样……
后来司马厝恳切地向他道“回京有险,卿安留与你,另置一方劳照看可行?”之时,薛醒还是二话没说就应下了。
说到做到。
门开,血腥之气一拥而出。
云卿安迈过门槛时,却只是回头淡淡望一眼,再习以为常不过,接过旁边侍人递过来的绢帛擦了擦手。
没有了裂冰玉,却是一样污秽。
“问、问出什么来了?”薛醒话一出口便对上云卿安清冷的视线,他想把话收都来不及了,一时也不明白自己为何要这般问。
云卿安倒没有介意他的唐突,只边往外走边温声说:“套知内幕,以便日后寻机报复。”
昭王之所以派人一路监视他们,不过是不愿多留把柄,但离开了藩地,想要动手就简单了。昭王既已得了妥应,今也不会再追究为难,办得干脆利落点自可。
听到“报复”二字时,薛醒没忍住再去探头瞅了一眼那被拖出来的亲卫将领,其已然十指尽断,又被厚厚雪盐铺盖。
他没来由地干呛了一声。
这里自是刑具缺乏,有的也不过是一些无伤大雅的小工具而已,云卿安也只得用最简单粗暴的手段来撬开口。
他站得离薛醒不远不近,等其神色稍缓才似是不经意地问起道:“敢问贵庄可是公爷一手置办?”
薛醒点点头,过了一会才后知后觉否认回道:“不不不,云督高看,我薛某虽是豪阔了点,视钱财如粪土多了那么一点,但可没这么大的财气。这原是我爹的。”
云卿安淡淡应声,没再多问,步履从容地行至一亭内,酌茗以味。
薛醒观察云卿安良久,只觉得他多少有点表里不一。君身白衣出尘逸,除雪过拂不胜,偏步霖雨沾带。
横竖看不出个所以然来,他也索性自个儿一边去了,司马厝的事他不管,可他又确确实实是管了的。
庄内下人略有些局促地步进亭道,在云卿安身边恭敬道:“督主有何吩咐,小的定竭力而为。”
云卿安偏头瞧着他,嘴角边带着淡笑,道:“厢房素净,劳替通敞添置雅竹一二。说起来还是本督诸多叨扰,承蒙接待。”
“小的定会办妥,督主既是薛公爷的贵客,不必如此客气。”庄内下人应声道。
云卿安几不可察地打量了一瞬他的神色,状若随口一问:“是个好地,养性平心,多益伤痊,你们老爷可常来?”
那下人回忆片刻后,中和了一下稳妥道:“未多时。督主可有何要事?”
云卿安未置可否,目光在旁边小池上停顿片刻,其上小小的漩涡下一刻便彻底消失得无影无踪,是绿萍将其收纳了,无波无澜。他只说:“已可退。劳再另替本督跑一趟腿,事轻少费。”
方才暗房的小厮在收拾擦拭着,闲置着的钩镰刀泛着寒光。
岑衍等人既已解困,也该将事情吩咐下去了,离开澧都这般长的时间,朝中虽有意外及形势偏转,久筹尚能入轨。只是……
云卿安微蹙了眉。
——“府上从不立妃,但夫人、夫人只有一个,其所出,早就被扔去野外……”逼供所得甚少。
灼艳的败院红梅枝长,又似被出鞘的剑锋陡然削断了,浅薄的纱幔全是尘泥,相隔对望间俱不辨眉中怨情。
经年的烙印,又一跳一跳地跃存而上。
第72章 凌云劫
前选良辰定吉日, 今晨熹现,破云动起幡,风冽冽, 天子始出登车,领文武百官阳行, 将直抵昭民坛下。
去时不闻喧声, 肃穆已至。魏玠行得前, 借着御前近侍的便利得以压人一头似的,故而他在折返而过时,面色与举动如何也是真切落在旁人之眼中的, 忧为代皇命急宣或另令通达。
司马厝同进未停, 也没有要下马的意思, 他在魏玠的车轿前来时虚虚地作了个礼,无甚重视地道:“魏掌印有何事相嘱?”
“司马总兵乃有功之臣,本印替吾主幸。”
回答是慢悠悠传来的, 魏玠先是不急不忙地挥手令周边行者熙攘而去, 在车马流动间被小太监托扶着直起身,在和司马厝对视时不带有仰视之态。
司马厝几不可察地笑了笑, 倒也没打算拆他的台, 说惯了谀词一般地道:“七材八料,多分运数, 承蒙魏掌印同云厂督, 多加抬爱。”
臣自古侍君,得赞誉或贬低也自当由君断, 何须他人置喙加以评头论足?至于功过, 一推到底。
魏玠的嘴不经意地撇了下,连他自己都未察觉, 道:“云督实能为本印省心。”
这话也不知是否在说给他自己听的,云卿安有故而延,魏玠自是受了传讯知晓,只是其中详情因果则是一概不知,也不知事情处理得如何,再心焦也得先忍下来,借机从旁敲打出一二来。
“军务事大故而忧心不减,越问多嘴还请谅。总兵舟车劳顿,赶往所地分管班军实属不易,可有何见闻?”魏玠似是无意地问道,“说起来,本印的旧乡便是位于那一带,思情甚故愿得一问,若可赏脸歇脚,鄙村亦可传扬将风。”
司马厝若有所思地望他片刻,未急着答话。等到魏玠脸上的神情僵得快要挂不住的时候,他才客气含笑道:“甚巧,正凑上云督故而跟行一路。踏山水闹民情,游夜市争软榻,司马不知轻重,轻浮鄙薄致行诸多劣举,死乞白赖有失礼数,劳云督隐忍不弃。掌印莫见怪。”
“你……”魏玠倏地迈出几步,上前对司马厝怒目以瞪,气得一时哑然,想骂都还得忍着骂不出,急喘时连胸口都在颤巍巍地抖着。
司马厝这话说得,极为无耻。
而卿安何曾受过这般委屈?有要事在身,情急而又遭了这竖子胡闹逗弄,为不露端倪对唐突忍而不发,今时之况实令魏玠忧愤不浅。
司马厝若无其事,拉了拉缰绳提醒道:“时候不早了,魏掌印若还想深知不妨容后细听,卿安或可相告,现耽搁恐遭陛下怪罪,恕司马不作奉陪。”
若后追讨,必有所牵连,将云卿安置于外边恰好能避嫌。许久未见,也可,他不愿云卿安再同魏玠的这些破事扯上关系。
在身边的小太监一下一下地顺气之下,魏玠才得以缓了缓,阴郁地盯着淡定离开的司马厝,在他身后声音不高不低地唾弃道:“咱家倒是要在陛下跟前睁大眼睛好好看看,哪里来的野路子豺狼惦记了不该惦记的,是要落得个什么下场?这样的畜牲是被怎么在尸堆里处理都是该的!”
针对从来就没有藏着掖着,故而处处提防。
“野狗才有那闲工夫去尸堆乱晃,本侯有要事在身。送上门来的,衔住了就没有松开的道理。”司马厝头也没回只随意地道,显然是没有把魏玠的警告和羞辱听进去。
笑话,去了一趟好不容易揪出了些魏玠的把柄,怎会放?再者,勾搭就勾搭了,光明正大又犯不着解释。就算云卿安喊了魏玠一声“义父”,可他司马厝照样不会把魏玠当回事。
怨愤都居于人后,人前便又都是正襟怀礼。
鸣钟起,位卑者止步,故而李延瞻在诸多宫人簇拥之下渐渐现出身来,他徐步而上高台时,坛前悬着大旗招展威凛,之下官员皆穿戴齐整,寂静无声。
府卫禁军分驻各方,其护拦之外也是不计其数的黎民百姓,人头攒动喧议纷杂。
所谓的“万民朝拜”,究竟为数几何还是另说,规模礼制定可称为极重。
泱泱皇图之内,莫不称臣俯首,澧都内外绵延尽里州郡等地皆为所下所属。天命即皇命,诸多械文诵书会时刻将之弘扬,一次又一次的皇权加固,兴办礼乐耗费的却是民财。
而一双双或清或浊的眼睛,永远也都观不清那一小截的皇辇飞料,在台下顶礼膜拜之时也不会例外,可他们都在随着大流叩首着而又翘首以盼。在这种日复一日的消耗坚持之下,便也就“如愿地”,在那天光乍现之初堪堪窥到了所谓的王。
即元璟帝而后步上的是魏玠。他端着架势一丝不苟,身形正立,在清了清嗓子后便开始代宣皇命,请有司及礼官登坛行礼。
应声而出的却是清一色的老道士,向北而立,嘴里念念有词,“[1]格尔众庶,悉听圣言。非台小子,敢行称乱,天命殛之,予惟闻汝众言……”
“这些道士都是被魏掌印请进宫里来的礼,炼丹寻法,如火如荼,因而陛下对他们重待,其受的乃贵礼,随随便便拿的赏赐可是此州郡以下的地方官员劳碌一整年的俸禄都要多。”其下的薛迈便位于司马厝身边,他眯了眯眼睛,语气平淡陈述道。
因养伤请休久不露面,他如今也不得不出来以示重视,气容显出几分亏损,多少还是有些勉强。
又是哪门子乱法,换标不换本,如法炮制地来蒙蔽皇上。自古便有天子沉迷丹道追求长生而不务朝事,劳民伤财之举,今又重蹈覆辙。
“怪不得尽听道术所言,不闻圣贤之论书……”有人叹道,声音几乎在人群中被淹没。
眼前的黄幡翻飞将此幕挡了挡,司马厝的手握得紧了几分,而后夺过旁边守卒的刃鞘陡划间将飞幡打得缩了回去。
在周围人投来诧异的目光中,司马厝将手中刃鞘抛回去,面色不虞地道:“难得一见,也好让百姓开开眼。”
或哀或忧的目光又都瞬间被收回去了,讥讽之意皆知,谁也都看破不说破。苏禀辰隐于重重百姓之后不为知处,僵僵地扯了扯唇角。
本因丧退,今逢闹剧一场,视而无动于衷。
九天阊阖,在魏玠示意之下,如惊涛骤响般,乐鼓齐鸣时尽压人声,高者得天独厚,威严贵不可侵,所视皆为苍澜壮阔之象。
“朕,今上承天意,下奉民意,厚抚诸恤,肃政兴邦,接往来之基,开万世之泽——”李延瞻昂首其上,扬广张袖,举手投足之间似能挥斥方遒,指点日月。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百姓同官民在同一时间皆下跪施礼,排山倒海的高呼顷刻间将人淹没,经久不息,声声胜雷。李延瞻飘飘欲仙,若置身云巅飞穹,脚踏八荒四海,心潮澎湃间全然忘却了不日前整天的昏昏沉沉,亢奋如在决堤的刹那之间爆发而出,连带着一双虎目都微微凸起,若染赤红。
他李延瞻就该是这样的。既有皇族血脉,既名正言顺,本该如此不是吗?看不惯的,杀了就是,闻不喜的,诛又何妨?
代神,凌驾于诸上。
魏玠察言观色便知是时候了,他随即从从容来到台前跪下,卖力地连磕了三个响头生怕不被看出诚心来,而后又在李延瞻发问之前,声情并茂地高声道:“陛下之能,尧舜禹与,威仪无双,万寿无疆,恩泽天下。特献上万民之书以陈浩海景仰,拜皇恩浩荡!”
气氛骤被推至顶点,其下亦倍感震撼。
“万民书?”司马厝却偏了偏脸。他对内情倒也了解一些,实是魏玠逼得朝中勋贵掏腰包,东拼西凑花了大价钱来讨好皇帝的表面一套罢了。
这晦气东西,简直败透了。
而万众瞩目中的李延瞻显然不这么认为,他连呼三声“好”,仰脸笑道:“朕甚喜!赏民允赦,普天同庆……”
话音未落,穿帏狂风却突如其来,断系而无托,直将李延瞻头顶的冕旒激烈带动,摇晃刮打使得他的脸上都泛起了红。还未等他怒意涌上,众人便已见那极其尊贵的帝王之物如破件一般滚落而下。
李延瞻没能把它稳住。
这种情况下的礼行是极其苛刻的,一丁点的意外都会被无限地放大,若是在场的没有人能说出些好话圆回来,那这可就成了此次的败笔。
魏玠心惊胆战,忙不迭地起身扑过去将那快要落地的冕旒接住,小心翼翼地捧在手中,颤声说:“紫气东来为祥瑞,过御环龙气而惊,为盛华之兆,陛……陛下息怒。”
“好!说得好!”李延瞻怔了怔后也赞同不已。礼官和道士们也皆都反应过来,纷纷如若无事地持续进行着,惟惶然一瞬似是错觉。
可烈风依旧未停,在人潮拥挤间肆虐生嚣,滞得人连呼吸都有些闷。天际滚雾倒腾得如在版图长河跨越着,直至一道电光裂痕般地突闪,却压抑得没有发出任何的声音。
礼近至成,李延瞻正想要从上步下时却陡生异变。
“保护皇上!乱臣贼子胆大包天,光天化日之下竟妄想伤主,速速来人将之拿下……”魏玠惊叫道,周围人也一时呼声连连。
只见数几不知从底下人群之中的哪个方位射出的飞饶在迅风急掠中直破向昭民台而去,在其所过如收割般的摧枯拉朽之中,黄幡龙幔断裂了个彻底。周边的府卫军忙抽刀闪身而去将那些飞饶击落,然未久,接连有箭矢不断袭来。
“岂有其理!朕乃九龙天子,奉天命……何人敢生事端!”李延瞻只觉领间被一股风灌进去,宛若是脖子和脑袋下一刻就要被那飞饶割分下来了一般。
虽有多人极快速地上前来将他团团掩护着,可他仍竟是吓得瑟缩不已,腿一软就直接蹲了下来,不安地抱着脑袋,整个人都像是一只萎靡的黄鹌鹑。
雨滴轻坠而下,落于众生时不带一丝情感,违了那“神乎其神”的良时测预。
“勤学苦读入仕为官,但求效忠朝廷,为民做主!今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世风下,天道沦,人道丧,大乱源起而吾独见,甚哀矣!”
在一道石破天惊地呐喊声中,昭民台基边角仍是白玉石坚,刺目的殷红却是蜿蜒淌下。毫无征兆地,御史言官季维松竟是挣开了禁卫拦束,以头抢撞血溅丧命当场。
所视者无不是脑中空白几瞬,然未及思出个所以然来,紧接着便又见一人自官列出,竟怒掷官帽,先是折刀截发后自断一指,引颈而泣称“断指不仕”。
司马厝和秦时韫遥遥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的眼中看出了不解与震惊。
虽说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不满之声也一直有存,但当下这般也实过于突然了些。倒像是有人撺掇而致,可会是谁做的?
这一下使得现场瞬间如同开了闸的洪水一发不可收拾,百姓激愤的情绪也骤被这一幕点燃,隐有暴动失控之象。人群中有人怒不可遏地唾骂道:“圣人何曾顾得上我们!年关不付诚求丰年大顺也就罢了,光想着打夜狐玩乐去,就不怕神灵谴责怪罪吗?”
“天子失德,视我等如蝼蚁而已,何配代行天命……”
苏禀辰不知在早先何时已越过人流,若无其事地往外围离去。
此等宫室丑事本该是被藏的严严实实才对,不成想今下却突然在百姓中传播开来,一石激起千层浪,不满的呼声震耳欲聋。
闻之,李延瞻是越发地惶恐不安,早就下了高台,太显眼的地方最是危险,他得好好躲着,怕的不是那赤手空拳却口吐芬芳的百姓,而是那暗中行事的、前来欲要他命的恶徒。
“都睁大眼睛盯着,不轨之徒一个不留!都来护着朕,若让朕出了一点意外拿你们的九族是问!”李延瞻粗声喊道,“速速掩护朕离开这里,这群无知暴民都该死,给、给朕制住他们,不计手段!”
皇令一出,各方皆动。
司马厝的眉头是越皱越深,他不得已横刀在手,观其变却未急着有所动作。
这个时候,皇上丝毫不想着平抚百姓而是想要离开,命令禁军暴力镇压岂非落了失德口实又更激民怨?但有人对皇上光明正大地动了手,这就不可不止,不可不查。
“贼子作乱,下皆随我执事,不得有误。”府卫军统领张从顺率人迅速在百姓里外搜寻,不时便先寻得蹊跷之人,双方登时动起手来,逼得周围空出一片。
对方打扮得同普通百姓没什么两样,有了低调的样子在这时却没有了要低调的打算,獠爪已现,稍稍观察则可以发现他们举止的不同寻常之处,在或惊慌或激愤的拥乱人群当中显得极为格格不入。
一人忽挥刀趁着局势焦着的间隙就向张从顺头顶砍来,张从顺横举佩刀用力一推,挡了回去。
而后对方竟手腕一转,掷出一对银制飞饶堪堪从他的腰背间擦过继续朝着远方不偏不倚地飞去,赫然又是李延瞻所在的方向。
“总兵务要将此物拦住!”张从顺匆匆一瞥间,提醒立刻脱口而出,语调难掩急切。
司马厝目光微动,纵身持刀由下往上一挑,翻转碰击间恰挑落那对银制飞饶,他将之捡起时,低眸凝思片刻。
所谓飞饶,乃冷暗器里边数一数二的存在,之所以杀伤力巨大,不仅仅是刃尖的锋利,还有飞出去时的旋转力量,就连坚石都能给削掉又何况是人,攻击范围较之普通的箭矢广而又广。
而只见这对飞饶的外观极为特殊,外围有手持的凸起,边帽部位通常被打磨得十分锋利。更为奇异的是,银刻精美飞禽花草,又被辅以宝石镶嵌,一看就非同小可。
掷器之人见状心下一急,在张从顺攻势袭来之时就着落地时的缓冲蹲下,从裤管处出刀向他的小腿刺去,接着换招的功夫移身向司马厝急掠而去。
只觉一阵风抽过,司马厝却不避不让,收下飞饶后陡然抬手与之相对。在周边一片混乱之中,他虽无多闲暇分顾,却也觉对手个个都有精湛的刀法技艺和矫健之形,绝非朝夕而成。
“飞饶交还,余事不纠。”那人眸光沉沉,冷声道。
司马厝不慌不忙地从对式中稍一离身,道:“既不是寻常百姓,也不是专程来要人头的杀手,背后谁养的你们,昭王吗?”
可若是这样,其又显然和他原先在王藩所接触过的王府私军不同。
“这飞饶很重要?想让我还总得用些实在的来交换。”
其明知现下对皇上造不成任何伤害却还是将此物祭了出去,定是别有目的。
对方见夺不回飞饶心下无奈至极,闻言立即就全神戒备一言不发了,打定主意不肯让司马厝从他嘴里掏出丁点的信息,却又似顾及着什么,对他又多有客气似是担心将人得罪了一般。
这一来二去的,司马厝有些不耐烦,正想利索点把人给踹消停了,却见他忽而把一根竹笛子横在面前,疾吹传出的声响在周哗中几不可闻,却没来由地让人心为之一悸,同伙们也皆像是得到了指令般寻机欲撤。
高呼未停,遭到踩踏的人也越来越多,置身其中不由己。
张从顺心悸未消,急步要追便只得先客气道:“劳总兵出手,回头定当拜谢。”
“我只问你。”司马厝直截了当道,“这飞饶是何来历?”
张从顺当时的那紧张万分的反应属实不太对劲,若非知晓一些内情何至于此。
张从顺果面色微变。
司马厝抬眸凝视着他。
对峙未久,张从顺终是叹道:“引旧事重提罢了,西南甘靖之乱,族落覆灭,滕蓝饶致,韩氏专属。”
这样的专物若是到了皇帝跟前,又是当下这般情势……司马厝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张从顺便又匆匆告辞随即又消于人群追去了。
策划者如鱼得水,而惊惶却犹在鼎沸中升腾未消。
第73章 断弦歌
宫道很直而空旷旷的, 脚步过经时发出来的细碎声响几乎都能够被人听得见,或许还有风过沙墙的倾诉,雨落龙檐的哀怨。可这在往日里分明不是这般的, 莫不是走错路了?
具体又是怎么样子的,李延瞻在这时却是记不太清了, 只觉得其看起来似乎变得狭窄了, 好像连让他通过都困难。
他只知道曾在众多侍卫的巡视之间, 宫道都宽广得不像话,妃嫱萦绕梳晓鬟,燕肢柳腰袅袅婷婷地在宫廊里边穿梭, 都得不来他的一瞬注视。
又是一道银缺破天, 繁华殿繁华相, 一朝惊雷失言语,若嘈嘈切切的断弦绝歌。
“快送,送朕回正殿。”他急唤。早就被护送着离开昭民坛了, 那简直不是他能待下去的地儿, 乱七八糟。
不知从哪里跑出来的宫人早就急急地上前给李延瞻打了伞,可还是让他身上那尊贵的龙袍变得湿淋淋的, 威仪不复, 他想要大发雷霆,却被头顶之上的那雷电交加逼得没有了一点脾气。
尽怪天公不作美, 且预时者出了错误, 定不能被轻饶。
现在却没功夫追究,李延瞻身边跟着的这群道士几乎是在同时一拥而上地跑到了他的前面, 连头都不回一下而嘴里却念叨着道:“动乱一事自有专司处置定能稳妥, 皇上就莫要再操劳耽搁了,天降业劫, 外边不宜久留。”
“大师所言极是,朕……”
李延瞻正好抬头,四下扫视一刹便觉自己已经被带得过经了一个极为眼生的地方。可他却仍是能当即就认出来那是座偏僻而废弃已久了的宫苑。
门庭无人却是大敞开着的,一张残破的凳椅搁置在那,被风刮得吱呀摇晃。
“所通去为何?人呢,在朕跟前伺候的那些人都滚去哪了?擅离职守可是重罪!”
李延瞻慌忙回头时却见跟护过来的侍卫竟不知在何时已少了一半,余下的皆面容沉肃却没能让他觉得踏实,他在不知不觉间已出了一身冷汗。
“龙体为重,请皇上移驾,借室挡雨,落脚暂避!”那群道士在不远处大声喊道。
李延瞻闻声再也顾不得其他,忙不迭地迈步朝他们而去。
烟囱早就停用了,沉寂的宫监房空无一人也并没有因帝王的意外到来而有所改变,只是那经年累月的污垢在被雨水浸泡之时越发的暗,但也越发的扎眼。
“皇上保重,臣等先去替陛下问上一卦……”那些道士有模有样地拧了几下衣裳,整理了一番仪容,却是异口同声寻个借口想要离开此处。
“侍卫官爷,劳你们守好陛下,切勿让贼子中伤吾主。”甚至还有的道士摇头晃脑道,没了那神神叨叨的神秘劲,一出口就露了那不入流的口音。
李延瞻又被道士们连塞过来好几枚宝丹,他捧在手里时如获至宝,再想要留人时却是忽噤了声,牙根打着颤时咽了咽唾沫。
太冻了。
以至于他在看到角落的黑火盆时竟生出了一些奇异的冲动来,想要生,想要燃,可这在殿底烫得火红的地龙前分明什么都不是,却又好像没多大区别。
还是在那处明堂之上。
他只知阴沟里会有虫鼠,脏鄙缝会有蛀虫,宫监房则养了一群供人驱使的贱奴。可这一刻,他的眼前依旧是金碧辉煌的,重重叠叠着,旋转的觥筹在光影中交错,声色在重重宫肴边沸腾,万里图景都近在咫尺。
“哈哈哈……好!朕,朕的……”
李延瞻忽而大笑起来,身子不稳地摇晃欲倒,虽有侍卫的搀扶却还是被磕绊了一下,他感觉到痛时却没有一点生气,而是面色忽然骤变,嘴里慌乱地喃喃:“真的,真的……吕璋速速给朕,过来!”
刀光剑影混同张张恶鬼丑面翩飞翻卷而来,血刃似要取他性命,刺目的乱象中只有发亮的银色飞饶残影若能刻进他的脑海当中,厮杀就炸裂般地响在耳畔。
虚实已然不分,晕怔至此。
被请来作势恐吓的死士不过十人而已。
宝丹滴溜溜地滚下了地,像是被根细丝绳子牵着似的,向着那黑火盆而去。
——
任凭滂沱人匆,洒进来的只有浅浅雨雾,过而不沾,从宫殿檐廊处轻垂亦自容气度。
冰凉凉的触感自是能让人所感更加真切,云卿安却只是收回手,后退了几步,便又离那滴落泥泞地远了些许。
至京急,偏殿无人,恰逢烟织。
道士摘了头上那湿漉漉的帽子,在离云卿安距离稍远处止了步,正了神色禀告道:“督主,事已尽善,还需贫道作何?悉听贵令。”
为魏玠所送入宫,却是云卿安引见的,其怀揣着的心思自然也就是一套掩一套。
云卿安微垂了眼帘,语气温和道:“道长言重,本督不日定当备上一份谢礼。”
道士忙摆手推道:“督主说的哪里话,为人谋故而忠,受托成事理所应当,举手之劳,不足挂齿。再者,既生逢此世道,昏主脑热,群起而……”
冠冕堂皇之语谁也都会说,好像这样就是大义之举。
可就是云卿安也从来没有否认,本就是谋求私利的小人而已,做的自然也不是什么上得台面的正经事,却也懒得费事去为自己寻个多么光明的动机借口。
太多余,太无用。
云卿安倒也没有打断他的话,耐心地将之听完后,才慢条斯理道:“等闹得差不多,别忘了送那位皇帝陛下回寝殿,费些心替他压压惊,过一阵,本督会亲自去一趟,问候。”
寻了这么个时机可不容易。
且不说上十二卫中,除府军前卫、锦衣卫与旗手卫外,其余诸兵俱都巡警京师各门,单是那近御的直属侍卫就不好糊弄和截断,又就那宫廷内外来往的人而言,想要避其耳目将元璟帝偷引而出都极其艰难。部署犹需严谨,所幸无差。
“是。”道士忙应声,躬着身缓缓退下了,心里却克制不住地多虑。
连日来御供所用宝丹带有致幻的效用,如今皇上被引出,又即被故作出来的杀伐危险假象这么一吓,假的都能当成真。
至于后果,疑神疑鬼,担忧有人谋逆弑主是必定少不了,会不会神思恍惚疯癫还是另说。
他这一参与,便是把身家性命都搭进去了,愿博一回大的。
檐顶上方被跳动敲击着,雨水便又散开了。厂番这回着实是有些低调,渐近时显得平常无奇,可众人之间都似被萦绕着若有若无的沉霰,也都知道终究是有些地方不同了。
“督主,徐聿私自脱离犯过在先,不遵律令,更是不把督主放在眼里。务请严惩而示,以儆效尤。”祁放位于最前的位置,迈出几步,垂目沉静道。
“死了没?”云卿安似笑非笑,偏过脸去也不看他。
这俩要如何整治是一说,本就该由着的,优胜劣汰的规矩,在哪都一样。
祁放眉心一跳,仍是平稳回道:“让他逃了。”
其余人都没敢搭腔,云卿安却又是没多大反应地听着,似乎根本就对此毫不上心。
祁放抿了抿唇,复补充道:“徐聿用心不良,与外牵扯不清,忠诚可摇,这样的祸患留一日害一天。若得机会,定替督主将他除了。”
“那别的祸患,你也要替本督斩草除根?”云卿安这才拿侧眼瞧他,玩味道,“若无记错,昔日睢城乡州矿难,覆盖甚广,你的同伴可是都死光了,你又是怎么活下来的?”
祁放的呼吸都陡然间停了一瞬。
云卿安却朝他凑近了些,继续发问:“得护而命够硬,昭王府把你扔去那些个地方受苦,后来却又留了你一命,是看重你啊。怎么,今日你也舍得对之刀戈相向。本督是该夸你重情重义,还是鄙你薄情寡义?”
祁放猛地抬眼与云卿安对视着,似是在极力地证明着什么自以为重却又在对方眼里无足轻重的东西。
他忽而退下几步屈膝跪了下来,溅起的雨水在他身上勾勒出些许污痕,声调带着的是难掩的恳切,道:“所言不假,督主所厌所恨,便为属下兵锋所指,不会有任何的例外。”
众屏息敛神之间,番役目不斜视。
云卿安却未动容,再激昂铿锵的表忠言论听多了,也都一文不值。更何况他本就不需要。
当时不过是想要查一查藩王的项目支收,结果重翻出了这么一件事情,多留了个心眼掏出多了些消息,因而注意到了祁放这个人而已,以便于日后查探。
不值得为此淋了雨,尽管雨已经小得快要停了。
云卿安长身玉立,只隔着浅雾低下脸来看着他,柔声问:“你这张嘴,可还能再多说些话?”
祁放恍惚了会,后反应过来连忙道:“督主有问,知无不言。”
这即要从他口中撬话的意思,能被用得上就好。
云卿安却是凝他片刻,短促地低笑了声,望向番役中另一稍有位量的人,改了主意道:“为本督前去太宁睢城,多带些人手,受待听事。出了岔子,回头本督就拿你曹闻中是问。”
李延晁敢阴他一局,他就敢还他一道。
曹闻中迅速郑重领命。
“至于祁放你,”云卿安悠悠道,“既不好责你,该如何做,你自己看着来,至于到什么程度才好回见,也自行斟酌决定。”
“别让本督轻易信你,也别让本督轻易疑你。”
这恰恰是最难的,却也是祁放自找的,他却没有半分犹豫地就应下了,尽管所谓机会,也不知是好是坏。
雨终是彻底停了,无法长久即收。云卿安的视线不经意间投往宫监房的方向,只能隐约看到废用的黑石囱形廓,料想内里如旧,虽有漏缺亦有难护的干衾余温。
沉潮越发加剧,晦暗的陈污都要汇集成了一道暗河,在宫阙间吐纳流盈。点得着吗?
“本督,却偏要它烧起来。”
不回望,贪得一个干净。
——
遭新洗透,气凉如秋。昭民即成阻民,停民,持续至此而动乱未平,然现场已经彻底成了两番泾渭分明的阵营。
“既需魏掌印主持大局,又何故要先行退场?置重礼于不顾,若是触怒天意,乱我大乾气运,又是否担待得起?”
尽管在这里耗了这般长的时间,广昌伯却站得依旧是姿势端正,腰板挺直,在对魏玠开口质问时的气势丝毫不弱。
先前犹念担当,不可弃民不顾,可现下周遭乱围,混贼未明而难以移行,出席的大部分官员都被困在了这片区域,被堪堪遮蔽着挡了雨,却仍多少是有些狼狈,没法轻易离开。
偏偏魏玠还想要带着四卫营的人先偷偷溜了。
就事因而言,佞乱君侧少说也占了一半,这关头想撂担子躲被窝,哪有那么便宜的事?
魏玠暗自咬牙。他原先想要好好借着这个时机表现一番,不料却是搬了石头砸自己的脚。
还未及魏玠出口狡辩,同一队列当中的另一位官员也沉沉出声,不无讽刺地道:“魏掌印位高权重,心怀大义,自是仪礼之担者,也定不会动了早退的歪心思,必为我等量小而度君子之腹,多虑了。”
发声之人正是陆良御。尽是些不好太过得罪的重官,这一唱一和,分明就是给魏玠把退路都堵死,搁一块在这担惊受怕,不得安生。
魏玠气得干瞪眼,却没法揪着这个话头来发难,便故作轻松地将脸扭到一边,阴阳怪气反击道:“本印向来行得端站得直,迎得过陟罚臧否,更担得过荣宠重信。不像有的人,表面正人君子,背地里还不知做上了些什么大逆不道之事?若是苍天有眼使之被搜出个端倪来,咱家可就想听听,在君前该作何辩解?”
广昌伯和陆良御等人闻言俱是同时变了面色。
“东厂欺人太甚,有违常道……”众官窃窃私语中是藏不住的怒火。
笑话!此番出事,东厂行动得倒是极快,没有上赶着做上什么有用之事,反而是滥用职权,打着个搜查祸源的由头到他们这些官员的家中搜查去了。
有头有脸的人都顾着几分颜面,这样憋屈的事可说是极为过分,甚至可言为侮辱,偏偏他们在时前听到这个消息之时还制止不得。
知众此刻不满而无奈,魏玠心下终是舒坦不少,眉头一松,那双迷蒙却又锐利的眼望向四周就当作是看风景了。
他想起十夜绝陵那群下三滥的拿钱货这阵子突然就很是消停,不知因何却暂时也是一件好事。
还没来得及缓缓神,此时他的膝盖隐隐地发着酸麻,风湿又犯。卿安既已回来,又该念叨着他了,像以往那般烧热水、忙前忙后服侍着他。
不论别的,这也挺好。
另一边。
“司马总兵好大的威势,横行晃得人找不着北不算,还往我这倒踩一脚。”龚铭一边躲着拥上来的百姓,一边郁着脸骂骂咧咧。
为把这些暴民收拾妥帖,他好几次都下了狠手却……若非是要抢功,司马厝这有意无意的阻止是存心来隔应他呢。
司马厝冷笑了声,不以为然,只是和龚铭拉开了些距离,照样“钓鱼执法”。
以暴制民也做得心安理得,把这当成升官的垫脚石?人模狗样的彻底没救药。只是这回历经下来,司马厝心头的凝重便又多了几分。
百姓中混入诸多别有用心之人,一时都分不清哪些才是被假扮的,若非有人暗中策划有意煽动,何至于此。
百姓之声此起彼伏,在禁卫之下却如被囚进了铁笼,未隔断愤怨声只徒添烈烈锈哑,艳色夕阳斜斜铺陈下的人头攒动在刀锋边缘堪堪擦过,雨血俱是新鲜的而犹被践踏。
碎掉了的,还有不知从何时飞过来的竹篾,只剩残片。
司马厝眸光一寒。
喧未沉,而在那象征着尊权为上的锦绣江山腾图坛毯被来人轻轻迈步踩上之时,动戈乱声都似乎没于喑风。
数十厂役公事公办地开道,护拦在边,肃杀一片。
底下再多的震惊意外也都掀不起浪来。
云卿安衣不沾尘,身后的袂摆带出的厉弧挡了挡霏雾,既在高处,下视而清。混泞是别人的,他自安处,虽亦是于倾厦之下。
既要控场,然从旁呈过来的皇谕,他没急着接,只是静静地将那温柔的目光落于人群之中。
遥遥相望间,所触即有沉寂,疏离,连先前曾有的审视都已无。
可云卿安只生出了一个念头。
他会不会冷?
淌下的水绕过墨发,在那紧绷的面容轮廓上如同擦拭过薄刃锋棱而无法将之柔和一瞬,身形越显刚冷不可靠近。司马厝早就在这一场纷象中被淋透了。
何不并肩同处,旁观无扰?
想要给总兵生一回热又或者替他发一场烧,想要把别的都抛在脑后而先帮他细细地把身上擦干了。
可这分明是在把他拉扯下来。
诸官等不住了,云卿安这才收回目光,从从容地将皇谕拿过在面前摊展开来,轻启唇而声音却清晰无比地传出。
“民拜千秋,昭告兹大,误而忧思成多不可止,罪证足具则严惩不殆,乱源西南土州瑗城,官寇勾结致民不聊生,谋害御前罪不可恕,亟待肃察风清。”
“——敕诏三营总兵司马厝,受令亲带兵捉拿疑贼祸党,以听候调查归案。故兹谕告,想宜知悉。”
人选是云卿安要定下的,除他外皆不可。
私语骤热,诸官疑惑顿生而面面相觑。如何可以这般草草了事?东厂虽查,而那所谓的证据尚未露于人前但何以来得这般快捷?不过是经短短几个时辰,倒都像是现成的摆上台来似的。
这所为方式极为简单粗暴而光明正大,而这动机若是细究下去……指令专向一人,众皆心下微沉。
司马厝侧脸躲开了那些从各方投来的视线,步出前先甩手扔了那把用来装模作样的佩刀。
前几夕仍在夜间拥眠,自以为是的互通共敞,不日前仍在耳鬓厮磨,妄图将四散的回音困于一块。碎篾在暗滩,够不着天边近暮的奢光。
还来。他玩的,够大啊。
仅存的幔幡彻底动不起来了,依附虚贴着杆桅,相对也算无隔坦畅。
接旨并无何意外,他们脸上的神色都看不出一丝端倪,坛毯却落了印,若盖上昨日痕迹。
“将臣,谨遵主令。”
第74章 枉回首
“厂督, 陛下刚歇……”于寝宫候着的内侍太监话还没说完,云卿安就抬手制止了,随口将他们支了下去。
他们退时躬身垂首, 生怕把人给得罪了,任谁也能看出云督心情很不好, 眼尾的余光扫过来时, 不耐烦都明晃晃地挂在了脸上。也是, 毕竟皇上刚醒过来就闹腾了一回,逼着要云督放下要事亲自入殿觐见。
内殿里边,云檀顶木作梁, 琉璃宝珠串成的帘幕垂挂, 龙涎香蒸腾出的烟雾在来人步近时滞了一瞬。
阔床边的明黄色宝帐轻掩, 李延瞻躺于内,依稀可见他重重喘气之时胸膛的起伏不平。
“厂臣,见过陛下。”云卿安的语气敷衍, 站定后只顾低头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袖袍, 那绯色落在他眼里时似是越发暗淡了。
宫监房着的火不大,却把里边该消的都消了。倒也成。
李延瞻在这一声中收拢了散乱的神思, 昔日红光满面今已萎靡不振, 眼皮沉沉耷拉着,唇周都发着黑。他对云卿安浅淡随意的态度没有察觉般地, 只有气无力地伸出一边手, 沙哑唤道:“云督,咳咳……”
他后知后觉地忆起, 吕璋早就死的不能再死了, 陡然惊觉周边无人已成孤寡一具也只是短短一瞬,他依旧是前簇后拥的帝王。
“陛下可按御医嘱托按时辰休养了?”云卿安没靠近他, 似是关心地淡淡道。
这皇帝的龙体早些年就折腾得没边,身弱还易得风寒邪病,长时手脚冰凉还不知收敛,渴求不满还尽爱寻些旁门左道。投机卖好,成全他罢了。
“一群庸医,尽劝朕不可做这不可碰那!”李延瞻从鼻子里发出一道重重的哼声,不满道,“既尊于人上,诸事可为,何须束手束脚。只是,朕……”
他忽而深深闭了闭眼。
云卿安心下冷笑,表面却是温和道:“陛下可是梦魇了?”
李延瞻又是剧烈地咳嗽起来,微缓后道:“隆兴万泽,噩缠夙夜,难以安稳。梦见前朝妖妃白嫱,梦见生民反叛,梦见羌戎贼军相逼,梦见甘潼州府下土司祸乱……朕,甚是疲累。”
云卿安眼神一寒。
这回倒是想起来了。昔日先皇早被架空,李延瞻同等人一手酿制下的苦胆,如今被他们尝着,可算余味无穷。所谓的冤案在当位者眼中也不过一颗沙砾,所谓的罪民就算是伏尸千里,在他们眼中也不过是一个毫无意义的数字。何人多顾?
可那时的空明山瑶寨族落,在硝炮中失了俗常的烟火,也失了那淳朴的民语,他听着许许多多的人,形形色色的指责。仿佛被当成了罪人,必须要首领的头颅被砍下才可以消恨一般。云卿安曾经不懂,阿父究竟做错了什么?
原是这世道本就如此。
“陛下多虑,往昔之乱臣贼子早已被五马分尸,暴晒街口,现民乱缘由既已揪出,内臣定平不遗。望陛下保重龙体,切莫忧心。”云卿安语调平缓地陈述道,似乎所言与自己毫无关系。
“朕谕可……”李延瞻似乎想起了自己恍惚之时发生的事,颤巍巍道。
“回陛下,臣已皆打点稳妥,替陛下传令下去,无何差漏。”云卿安敛眸道。
所做无非是找出并亮出“证据”,假装去抓人搜查逼供,令之交待罪状,按着安排好的进行罢了。既被说成了反贼,那他们,便就是反贼,若要哭诉就说是他云卿安给逼的。
上了台面的借口,以牙还牙,用相同的方式一报还一报。适时在圣侧引导风向要得皇谕,也作实在。
“好,好,做得好。”李延瞻自是不知其间实情,闻言只是松了口气。他手撑着榻半起身时,龙被就往下滑了滑,“云督,再给朕抱一床暖衾来,还不够……”
云卿安隔着床幔淡淡瞥李延瞻一眼,回头喊来了内侍去给他把地龙再添上些。
这时节还能虚得蜷成这个样子。
“不用了。”李延瞻却粗声粗气地制止了,移身腾出来的那处还沾了他的寒凉,他抬头时那浑浊的眸光像是掺了一簇暗火,“云督,你过来,来朕这里。”
高处不胜寒,置身难安,愿得侍暖。既有宝丹,无需顾忌。
“臣不是一直在这吗,就在陛下跟前守着。”云卿安沉默半晌后才含了浅笑,笑意却不达眼底,暗霾绕上了睫羽,“陛下还想要臣,去往哪里?”
声音明是渗着冷的,阴凉结成了垢。
太费事,干脆连醒都不要让他多醒了。
当岑衍见着云卿安从皇上寝宫出来的时候,他小跑着上前去却把脚步声压得极轻,显然是雀跃着的,说:“督主,召伯那边的研制一切顺利,定是好的,好着的……那些药都替督主收着了,服下肯定有用的……”
有所改善,有了希望总是件好事。
虽岑衍说得语无伦次,云卿安还是听明白了,直到这时他才真正地染上星点的笑意,道:“你也累了,夜间回去歇着,先别来当值。”
岑衍连忙摇头,坚决不肯同意。
尽管现在一切顺利,但魏掌印此番估计是要沉寂一段时日了,云督一手独挡大局何尝不也是要费心费力?他不放心。
云卿安回头望了一眼紧闭的寝殿门,似是说起什么无足轻重的事情般,也不在意有没有人听到,道:“让那些道士放开了手脚多折腾。此后,陛下长休,高枕无忧。”
若李延瞻因拒怒也无妨,将之掌控,何为不可?
岑衍顿时倒吸一口凉气,强压着心头的急跳紧张,终是颔首应下。
天际缎蓝仍像是新雨过后,沁凉不知是沾了哪一处的琼花馥香。两人行出未远,一婢女悄无声息地过经,惟留锦帕记语。
“秦妃怀恙,祸福相依,当掩为宜,望早立证。”
——
西南诸里,漫山遍野的摇风草生得贱且野,带有回声的民谣早已是凌乱不成调。而瑗城官酋的贵宅周边部署被攻破得不费吹灰之力,摇摇欲坠的一堵瓦墙似的,到了合适的时机被推了推就能倒得四分五裂。
“是……是祸躲不过。”
这是他们在此刻脑海中仅有的念头,涌上的是沉重的恐慌和压抑。这么多年的谨小慎微,这么多年都安然无恙地度过了,仍是不能被放过吗?
可实如被养起来般的,骄奢淫逸之下是软成了一摊烂泥。
那位受派前来的年轻将军照样没有留情,按着天生而就般、不带有人情味的执事方式僵化贯彻而来的结果,也就是让他在将众者完全管控起来之余,探究之时才多了些用来谈话的耐心。
“云厂督隔着老远都要盯上你们,图什么?”司马厝的语气不辨,道。
这么明显的针对,谁也都看得出,而结合了诸多信息后的这连日来的思索仍难纠出个所以然。
被捆实扔到地上的一人挣扎着抬头,紧紧盯着立于上首的司马厝,愤恨道:“自是那佞宦只手遮天,罪该万死!如此颠倒黑白是非之举,我等安民立业未曾做过恶事坏事,如何遭了这飞来横祸?还望这位将军千万勿听信妖言,为我等讨回一个公道!”
“是,是啊!我等安分守己,对大乾朝廷忠心耿耿,未曾有过谋逆之心,此番昭民动乱实非我等挑起……”
诸多语调激昂的唾骂控诉一声接着一声,直往司马厝的耳里灌,也不知是哪一些词眼就成了把刀子往他心口处戳。“佞宦”,“千刀万剐”,亦或者是“死有余辜”。
若为利益玩手段,恶意迫害至此。
太刺耳,难听。
“都先给我住口。”司马厝的目光冷冷扫过这些人,令他们消停了才示意属下将图纸分发下去,逼问道,“可认得这个?”
滕蓝飞饶的样式一出,周遭竟是先陷入了一片沉默。他们曾可都是这一带的地方官及其下员,怎会不认得?可无人敢提,然而司马厝显是不会给他们闭口不谈的机会。
先前最先发声的那人被兵卒拎了起来,他只得咽了咽唾沫让自己稍微好受一些,才开口回答道:“下官蒋储,在九年前原是甘潼土司属下的宣抚司,受朝廷委派巡职,兢兢业业。此等韩贼旧物自是认得,只是过眼晦气,不提也罢。”
司马厝抬了抬眼瞧他,意味不明地道:“我倒是另有听闻,昔日甘潼峡诸多部落民众安居乐业,对任者多有拥戴。韩土司当年,独独薄待你了?”
蒋储微怔,而身后其余一些人的脸明显地僵了僵,他随后才冷哼一声道:“道不同不相为谋,这等居心叵测之辈,枉为同仕!以权谋私的勾当暗地里也不知干了多少,那些个年头,又能有几个手脚干净的?在白天里用两条腿走路的也不见得就不是衣冠禽兽。”
司马厝打量着他的神色,没急着搭腔。
土流参治之下,朝廷派遣出定期轮换的官吏之权可轻可重,监督、考察当地的各方状况以成牵制。彼此心照不宣也好,互相演戏也罢,中央成功地在地方安插了“眼线”。两方势力各取所需,但若是起了矛盾……
得不到印证,片面之词,所得有待推敲。
暮光将云霭铺染成了淡金色,明媚得很难不让人联想到熟秋的原野,很快就盖过了其下纷繁的、一顶顶耸立的毡堡,明明不是无坚不摧。
口风是会偏移的。
“那行。既然皇上没有下令要当即剿灭,本侯也就奉命办事,捉拿已成,则押送回京归案改日提上日程,内情如何,三法司一查便可知。”司马厝转过了身去,打定主意要先把这些人在这晾上一晚,改日再来审。
不料,蒋储等人闻言却是极为紧张,面色都已然发白,哆嗦着道:“这……这,如何使得?”
司马厝偏过脸来,挑眉问:“皇谕如此,有何异议?”
“呵哈哈哈……”蒋储突然彻底反应过来似的坐倒仰头大笑起来,状若癫狂,嘶声道,“自作孽不可活也,我今认栽自尽,只愿云督手下留情,给我后族之人留一条生路……”
司马厝眸光一凛,想要阻止已是来不及。
“苟活一时又有何义?云督早就视我等如生养待宰之猪狗,使受着诸多摆布玩弄!”他们已陡然间惊悚地意识到,这实际是必死之局面,根本没有后路。
难怪云卿安愿意留手这么多年,原是因此。
胆战心惊地过活着生怕遭了报复,他们长期而来如被牵线一般引着走,歧路绕了一圈又一圈,把柄早就被对方拿捏透了,无论怎样也就是换上几样堂堂正正的死法.轮着来承受。体验的这种绝望一如曾经——留给韩土司族落众部下的,所谓的招安机会,根本就不可能有。
说不得,争不得,苦全咽下,何尝不算作是异议?只是轮到了自己身上,而已。
第75章 承欢殿
异于一方, 虽处不为人知的深谷之下边村,摇风草依旧热烈。
“告诉聂婶婶,我不要喝白米浆!”
绿意盎然爬满了房前架, 其上挂着的小铃铛迎风生响,垂髫稚儿嬉戏追逐而过时, 笑痕便如脚下印般地留下了。炊烟都不曾染浊色, 和乐就像是一圈圈的涟漪, 暗涌过后的平湖清而浅。
坐于一边的妇人正在编制着竹篮,她侧脸时含着笑,柔声道:“好, 小阿竺难得回来一趟, 想要喝什么都行, 等你的雨涧阿娘回来给你盛。”
又是一阵欢声,阿竺脸红红地跑过来帮她把做好的篮子放到合适的地方去,接着又兴冲冲地往一边跑过去了, 小辫子像条尾巴晃着的。
聂嫀笑意未敛, 注视着阿竺一路去到从不远处石径行来的纤弱女子身前,她的神情忽而就僵了僵, 犹疑喃喃:“那是……是谁?”
周遭人抬眼时俱是心神一震。
缄语拉着阿竺的手, 略有些抱歉地看向身边的司马厝,道:“他们并无所知, 是民妇自作主张地要带侯爷来此处, 若有接待不周之处,还望见谅。”
司马厝微微颔首, 并没有介意, 随她向前缓行。
瑗城执事可说是顺利,也可说是不顺利, 在于归京之时,所押竟是自尽颇多宁死不从。司马厝在路途中遇上缄语前来求见,只知她是知内情愿透露一二。
简易搭建起来的木屋里边被收拾得干净整洁,缄语在门边抬手示意围拢过来的众人先退下,而后引着司马厝落了座,说:“贫室简陋,望勿嫌弃。”
阿竺乖巧地关上门将各异打量的视线都阻隔了,学着娘亲的样子往小桌摆上一些自制的鲜花饼和清茶,怯生生又不失礼貌地说:“给,请你的。”
一个小小的虎头帽被阿竺的手腕穿过,赫然成了环袖。她顿了顿,又仰脸补充道:“公子也喜欢的。”
司马厝眉梢一挑,接了杯清茶以示尊重,似是随意地追问道:“你说的公子,是谁?”
阿竺睁大眼睛瞧着他,显得有些不能理解,诧异道:“怎会不知,可你们不是在一块的吗?就是……一直在一块的,连晚上睡觉也……”
司马厝的手上倏地落了茶水。
“阿竺,你去帮聂婶婶编东西去。”缄语闻言忙停了手上的动作,转过身来制止了她,看向司马厝之时带着更深的歉意,把一块绢帛递过去。
司马厝道了声谢,借着低头擦拭的时候掩去了面上的神色,也不知在想着什么。
等到阿竺听话地出去了,缄语才恭敬地立于一旁,福身叹道:“民妇管教不严,童言无忌,失了礼数。在此代她向侯爷赔个不是,也代云督,向侯爷赔个不是。”
司马厝沉默了片刻,才起身道:“你觉得,这是我能说了算的吗?你同他,什么关系?”
早知这母女俩同云卿安渊源颇深,细想来,他们或许为亲族之人。
缄语的目光似有了一瞬间的沉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涌上让她几欲落下泪来,可她最后却只是轻轻抬手将蒙纱摘下了,露出那不适合显露于人前的面容。
竟是和云卿安有着五六分的相似,只是她那半边脸的伤疤虽经年仍是异常可怖,可知当时下手当真是极狠的。尽管如此,她也很难真的和“不堪入目”扯上边。风尘中的净玉有了碎痕,瑕不掩瑜。
司马厝静静等着她开口。
“说来惭愧,民妇乃往昔乱首余孽,韩氏长女,本名韩雨涧。于乱起时为避色祸自而毁容貌,东躲西藏以求携幼弟韩云修得周全。怎奈终未如愿,受掳掠而流离失散,多年方会。”
尚在娘家休养,出事时她却连自己的稚子都见不上。
缄语凝视着他,声音略有些干涩缥缈道:“福薄未敢贪图,苟愿亲人无忧康健,不求脱罪复清名然旧恨难平,言不由衷……侯爷怜见,少怨可好?”
原此,曾也是一方州城土司府下,锦衣玉食的公子,可过往皆作烟云再被拎出时已成刺刀一柄。云卿安即不甚在意地用此来揭开自身上的陈年伤疾,报复针对以之于圣前谋利,一举两得。
有着这样的心机,还冷静得可怕。
司马厝道:“告诉我这些,是谁的意思?你可知此事一旦被上报给朝廷,你们都会是什么下场?”
“实为民妇自发。”缄语闭了闭眼睛,说,“我知,可是他信你,我便也就无条件地选择相信。再者,令尊的恩情,我等皆不敢忘。”
司马厝不以为然,道:“我爹他能做什么,那会估计都还在去往朔边的路上,忙得脚不沾地。”
缄语摇头,说:“虽是这般,但令尊仍是尽了心力的。招安械文空有仁义而只是个虚幌,若无得暗助,族民沦为贱奴或命丧成泥者恐是更多。”
虽内情如何并不明朗,但司马霆的态度也可以作些说明。
司马厝心下松了松。
缄语用面纱重新把脸掩上,继续道:“朝廷不可能不对我们这些西南边地部落存戒备之心,赐予土司赏赐以示恩宠,可这也不代表就能将这种关系纽带彻底稳固。各土司之间本来就有复杂的亲戚关系,势力扩大后常常都在一致地行动,偶尔发起小打小闹的叛乱也不过是为了图谋更多的利益。”
“诚然,土司军队本来就是半驯化的战争猛犬,也难怪被万般防着。”司马厝道。
缄语苦笑一声,说:“如果是团结起来倒还好说,可内部的情况如何,也就只有其下属落子民心知肚明。自己人也未就必会同情自己人,相互之间,也难逃算计和陷害。”
难得纯粹。
司马厝眸光微暗。
“朝廷派来的流官又有几个会真心为民?贪官污吏的剥削从来就没有停止,族民生活苦不堪言。往时,瑶寨部落诸多族人日夜劳碌,所做也只是完成征木之任等,为其升官媚上之踏脚石罢了。”缄语解释道,“除此,最重要的是当地土司也不会例外,这般的压榨下,民愤被激起也是迟早的事。”
司马厝道:“若是当年韩土司清节为公,厚待于民,那甘潼祸乱自何起?”
缄语沉吟少顷,方无奈地说:“瑗城至槟南河域一带,受封的土司加起来少说也有近十个。而我们韩氏族下又何尝不算是人微言轻,先父虽极力护民又如何全能左右?最终的结果,也就定然是联合反抗,所为不过闹出些动静为族民求得些许缓口气的余地。”
“可坏就坏在,捅刀子的恰好就在内部,所谓的联盟本身就摇摇欲坠,到头来,愿意共进退的也就只有聂氏。”她再也难掩悲切,“先父为此殚精竭虑,自然而然也就被当成了朝廷用来杀鸡儆猴的出头鸟。更何况当时……元璟帝虽未即位,却也有了收权加势的心思,这本就是必然。”
确如她所言,韩氏被覆,其余的土司们纷纷交出印信和兵器表诚,先后缴敕印、纳军器二万余。
“反叛之罪,出师之名,何论冤状?”
司马厝明晓她所说之意,再坐下时深吸了口气许久不吭声,未经人苦,他难以置评。
若这即是云卿安所为之因,弄权术反朝廷,用这样极端的方式让那些致成者自食其果,着实算不上坦荡却也极为有效。可此次被牵连的无辜之人呢?
在昭民坛下动乱中遭了难的百姓,以及今瑗城所属的那些难逃波及的现有城民,云卿安又何曾顾及过了他们?
自私和残酷,未曾分。
“他……”缄语也在他的身边坐下了,神情有些黯然,道,“将自己置于临渊地,溺进深沟,而将许许多多他想要护着的人,都留在了世外源。”
不然这些部落的遗民指不定还会落得什么惨下场,民籍皆失,哀如蝼蚁,多者暗为东厂私训卖命。
“而皇上呢,他是不是也没想着放过?”司马厝忽而直直地盯着缄语问。
可是缄语根本就没法回答。
谁又说得准呢?
司马厝缓缓移开了视线。
早就该明白的,云卿安这样的人,太疯太过太肆无忌惮,不受掌控也根本就不是能被任何人轻易看得住的,却也难以指责。
若有朝一日彻底脱轨,与之相对,又会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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