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先殿是一如既往,长年累月积下来的庄重恢宏亦似宫墙之上固守的朱色,内里变没变,谁也不知道。
“替我通传,求见陛下,就受旨往西南之要事禀告。”司马厝随意地吩咐了句便静静在旁候着了,在这时候自然是没有人敢怠慢。
那小太监麻溜地应声走开,转身时看司马厝的那一眼却有些意味深长。
皇上早就歇下了,横竖又是见不到的,除非云督松口。这自是不可能的。
因而未过多久,在身后那熟悉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时,司马厝干脆就头也没回,脸往左下侧了侧,他恰好可以看到那一截浅浅的影子,随即语调没什么起伏地道:“云督还想拦着我?”
“侯爷何不先与我说?”云卿安恰当地和他保持了一定的距离,恐凑太近会遭了厌烦,试探着道,“本就该是让我先听的。”
这样逾矩的话出自他口,早已是见怪不怪。
司马厝仍旧没有看他,只语气略有些僵地陈述回道:“土党污吏今遭报应,乌合之众畏罪自杀。云督可还满意?”
这都是如他算计那般。
“得侯爷成全,感激不尽。”云卿安弯了弯眉眼,走近时从背后旁若无人地伸过手环上他的腰身,脸紧贴其上,含笑说,“将此事禀上御前,侯爷是有功要被升官的。所以,何时下聘?还是要本督,带着嫁妆上侯府大门?皆可,也愿等。”
大庭广众之下的,上不得台面的关系。周边的宫人虽有察觉也不敢多动一下,天子近前,都战战兢兢的犹如雕塑。
可是司马厝的神情仍是极为不自然,也不知是否为在隔应着什么,毕竟连他自己也说不准,但终还是忍下了将云卿安推开的念头。
云卿安自是知道他的异样,也知是因何而起,环着他腰的手上力道却不减反增,虽未现慌乱而是急切想要确认道:“侯爷一言九鼎,所说定是作数。我仍是纸醉金迷烂俗人一个,若你穷了养不起,我就自个收拾好给你送去,要杀要剐还是物尽其用,你都自便。”
司马厝低头时想要将云卿安的手拿开,动作很轻却似乎并没留多少的余地,回头与之对视上时,他脸上的神情已说不出为何,声音有些哑,道:“可你的所谓嫁妆,我从来都不敢要。”
云卿安怔了怔,抬头时没有多少意外地,在司马厝的眸中所映出的,是连他自己都厌恶的自己。
本该是天边高挂云间月,一夕堕入泥泞和着腌臜血污被践踏撕碎,复又一点点的,被生硬地拼凑在一块,勉勉强强粉饰成了个不大健全的病态人格。沉暮会为晨光取代,秋残终有一日也会被暖春覆盖,可他还是云卿安。
若非这般,又哪儿会有一丁点的机会予他?他的将军又如何会停下脚步多看他一眼?什么都可以忍,费尽心思去争去抢,而司马厝,是他拼了命也想要得到的,无时不渴望着将其身心都掠夺得干干净净。
可云卿安最怕的,莫过于成于此,也败于此。然无可选择。
“侯爷可知,[1]不谋万世者,不足谋一时,不谋全局者,不足谋一域。咱家要求一刻的安愉,就得用无数个日夜的难寐去换,咱家要将清然明朗给一人,就需用肮脏诡谋给无数人。”云卿安的脸色有些苍白,仍自说,“我作奸犯科,徇私枉法……这见不得光的桩桩件件恐都与我脱不了关系,自难求何顾得来旁人?”
司马厝不置可否,只是彻底放开了云卿安的手,郁着脸未答话。
“重林可暗芳丛,浅云何曾遮晓雾。君主用人,贤时用,不贤黜,是清是奸,旁人说了都不算,只有自己信服并能完全掌控的才作数。”云卿安温声道。
司马厝眸光一寒,道:“我同你说的,都抛之脑后了?”
被步步相近直至背抵靠到殿侧廊墙之时,云卿安只得承受着他的压迫,这里的阴影似乎更加的密集,周边宫人的视线也越发隐晦。
“罪名都是我的,不干侯爷的事。而叨扰了你,我不会说亏欠。”云卿安抬眸凝视着他,苦笑道,“想隐瞒却欲盖弥彰,何不认,你敢说……”
“可若是周遭的都像你一样,荒诞无常。”司马厝皱眉说。
无法赞同他用这般过激的做法排除异己,损了人也未必利己,站在了这样的一个高度若来日遭到反噬之时的后果根本就不堪设想,也无法……
云卿安缓缓扯出一个无所谓般地笑,含雾般的眼神似是要把眼前人完全都浸透在里边。
他伸手轻抚上司马厝的颈后直探进衣里,又将脸凑近了柔声说:“你该深有体会,可你还未入围。”
明知难抗拒的。
司马厝眸色渐暗,也不知究竟有没有上他的勾,只是慢慢地将自己的一边手顺着云卿安的腰线向下滑,诱着他轻喃发出的声音带了一丝颤时,才突然用力地抓住关节处下将他屈着的整一边腿都提高起来,膝盖恰好顶在合适的那处。
云卿安象征性地将之顶着动了动以作感觉,随后迫切地仰脸想要吻上他。
司马厝却迅速将脸移到一边去,口气冷硬说:“别疯,不是时候。”
云卿安蹙了蹙眉,并不认同。
就是要,要把他圈紧狠狠往死里要。
容不得他纠缠,司马厝就忽而撤身后退和他拉开了距离,迈步直接朝奉先殿而去。
——“出事之前,我们姐弟俩何尝不是天真无忧。他很爱听先生讲学,明晓了便会回来说与我听,那时的先生说他天资聪颖,定有高就……”
——“摇风草可以被编成许多草环,寨子里边的水涧之流潺潺一年四季皆长清,我们曾经都傻傻以为,可以立于高处看日沉又升很多很多年,后来才知,在那般的情况下,惟有只手遮天才有资格妄想。”
缄语的话犹在耳侧。
心疼,放不下。
脚腕处一阵冰凉的触感,云卿安低头,呼吸微滞。
司马厝留下给他的,是一串草绳系着的步摇铃,那是在遗村的摇风草架之上的小铃铛,也是阿竺常常戴着四处乱跑之时会发出清脆悦耳之声的……该是都被知道了,关切的平慰便这样来表达了。
云卿安的目光逐着他的背影。
看吧,你终是对我心软。
想要得寸进尺。
殿内果然是空无一人,浓重萦绕周边的哑香莫名。本就没抱太大希望,不死心地确认一下罢了,司马厝刚一迈入便倏地停下了,转身正想退出时,面色却异。
云卿安紧跟而来,然在他面前只袖手旁观,轻飘飘地解释道:“熏香点的时间太长,量也太多,难免效烈了些。这可是陛下极为珍视的,临至后宫时不离身,侯爷可知为何?”
极强的催情香而已。
呼吸是越发重得难以自持,小腹之下的异样更是燃得人极为难受,司马厝掐了自己一下勉强维持着神智,没有耽搁抬脚便要离开。
虚虚掩着的殿门之外,白日昼光与司马厝不过短短的几步之遥,虽未能尽观,却也可料想丹陛周边宫廷禁卫分立何等肃穆,而他……
“卿安,别……别这样。”
云卿安竟忽然到他的脚边跪下了,环臂将他抱着死死不松,任他如何抗拒推挣也都咽声受着,尽是荒唐之色不堪描摹,痴意裹缠偏执曳动而浮。
低笑两声似是自嘲,也不管司马厝作何反应或是如何看待他,云卿安接着便如同用尽了所有力气般地缓缓道:“司马,一些事你不知道的,不记得的,我说给你听。我初被掠进宫的时候,无数次想要逃,想要回去找我长姐,想要回去给我父亲那七零八落的尸体好好收敛了,我在想他们这些人要对我做什么,我的族人家人又做错了什么?可是根本就没有人能够回答我,谁人都可以在路过时将我踩上一脚,哪怕死了也不过像只发着恶臭的耗鼠一样,白白弄脏了地方而已!”
“我最初到宫监房的时候,活着跟死了没有任何区别,我不想就这么算了,不想就这么轻易揭过了,可憎恨只能烂在骨子里,翻搅的也只有自己的血肉。你那时见了我对我说过,得虎崽欢喜的,除你之外,我是头一个。可你也没觉着我有什么特别……”
司马厝瞳孔一缩,猛地意识到了什么。
“可你知道吗?当时的我就连多抬起头仰视你一瞬的资格都没有,甚至都不配和你怀中的虎崽相提并论,至少它有你护着照看着,而我什么都不算,自然也就不得你的高看。”云卿安继续道,声音越来越沉重,内心却是越来越平静。
伤不能愈合,结痂破了就还会疼,可这区区的过往根本就不值得被他反复回味,根本早就不算什么了。他故意卖惨,所求的不过是司马厝的疼爱。
如此利用,算不算卑鄙?
贱也好,愚也罢,心机也皆不为重。
“不是的,卿安……”嗓音沙哑得似从钢锋之上磨过,司马厝深深凝视着他,从未有过现下这般的情绪,揪心的疼痛之下,周身竟似再也难以动弹分毫,更做不到狠下心把云卿安丢弃在这里。
这里是皇宫,不是他那曾有的长满摇风草的家园,也不是先生说过的定有高就……本该不属于他的。
“零零散散,何不捡我一下?”云卿安神情很快地恢复了平静,依旧维持着跪下的姿势没有改变。
贪婪的攫取,本就该如此,在碰撞之时失了理智,摇铃声曳。
皇殿之内,这方曾被无数外臣官员屏息凝神时来往步经过的地衣,被勾勒得活色生香,这般所看,高不可攀的殿堂也不过是如此,宛若触手可及。
情潮卷漫过甬道之间。
云卿安似是清醒着的,舔吻了吻司马厝的耳尖,声音温软得如被皂角晕烫过,语出却是让人惊心。
“总兵,抱卿安,上龙椅。”
权势枷锁,皆可为他寻暧恣欲之用,败世不封皇,看得见或看不见的桎梏声讨,都是些活该被他云卿安踩在脚底之下的东西。肆意妄为,甘仰喧嚣,今不管不顾执夺于手。
要这君臣堂,左右不过他的承欢殿。在贱泥中栖生出的至限张狂,没有本钱。
第76章 不由衷
子夜时分的京营, 喧热早就歇止了。
夜值的将卒巡视时栖在浓月浅雾里,柔软的,绵密的, 不可多得而似无处不在,周身都被笼罩着了围得严实, 水银泻地又沾满了刚硬的衣甲。
行快者对此浑然不觉。
时泾得了司马厝传来的吩咐急急跑过去时, 宿所里头仍是黑灯瞎火的, 让他睁大了眼睛瞧上好一会儿才看清人到底在哪里。
“爷,是不是还很疼?忍一忍我这就给您上药。”时泾揣着的一小堆伤药瓶这会全被他哗啦啦地倒了出来,也管不来摆放得如何, 哪样跟哪样, 一股脑地全都往司马厝的后背上招呼。
司马厝皱着眉, 硬是一声也不吭。
时泾感受到不对劲,忽而磕磕巴巴道:“怎……怎么会这么冻,爷, 您……”
司马厝言简意赅, 道:“刚冲的冷水澡。”
“您这是做什么?方才受了杖责现在还……伤口恐是会恶化流脓的!”时泾吓得手一哆嗦,在昏暗中根本看不清司马厝的脸色, 就算是有光亮他也没法看出个所以然来, 也压根就不知道自家主子这想的是什么。
愿受军法自罚的,着实有些出乎人的意料。
“我去点个灯, 给您好好看看……”时泾说着就要起身, 却被司马厝拉着制止了。
司马厝的语气冷淡,道:“我知。”
可他还是要这样做, 不然……后劲太大, 很难缓解平静下来。
时泾瞬间苦了脸,重新坐回去, 小心翼翼地凭着仅有的感知给他上着药,沉默了片刻才道:“其实,就算此次西南瑗城出的事有蹊跷之处,可这也不是爷您的错,奉令所为而已,也犯不着为此事自责。再者,皇上也对这样的结果很满意不是吗?既念着您为君分忧有功,欲赐来着,还不是您不肯要。”
司马厝眉梢一挑。
这只是其一而已。白天在皇殿之内这般荒唐疯狂,到现在是无尽的后悔和心悸。司马厝意识难得清醒之时慌乱地想要抽离,云卿安却变本加厉以至于他到后来也彻底发了狠,而正中其下怀。
浪荡的余音刮得他耳又疼又烫,被咬上的痕迹更是异常清晰,宛若是在映证他犯下的越矩之罪,是以他不敢让时泾点灯。
玉壶光转,淫靡旖旎,鎏金龙椅上的龙腾也仿佛看见了他们二人所做的苟且事,金鳞被摩擦时发出沙哑而迷幻的嗤声。他声临其境地感受到了上下吞吐缠绕的气息,失控间纠结痛苦却渐渐涌上心头。
到了现下越发的加重。
观念不同而产生的分歧,挣扎再多也无必要,他到底该如何对待云卿安?
“至于云厂督,爷和他终不是一路人,但是……”时泾的声音低到快要听不见了,还说了什么,司马厝不知道也没有对此加以留心。
他忽然想起了很久以前,司马霆郑重告诉过他的话。
——“这片天下会写着一人的名字,那即是大乾的君主。只有他可高坐龙椅上,掌管万民之命运,保八方安泰。江山百里,尊祖从道,稻米流脂粟米白,公私仓廪俱丰实,开放富足。”
——“别跟你老子提什么‘王侯将相宁有种乎’,自私更改的下场,根本就无人承受得起。战乱纷起,损坏的是一个国家的根基,而且在此后的无数年月都难以复元,造反会有什么样的后果?如果王朝覆灭,生民当何如?”
把皇权践踏,成败难权衡,一将功成万骨枯,搞不好是将整个大乾推入绝路。故必不可自私妄为。
又能陪云卿安疯上多少回?虽他有着非做不可的理由,言不由衷。
司马厝没经历过云卿安所经历的,可谁都有着必须要坚持不弃的立场,他既没有资格将云卿安束缚掌控,也没有那么大的权力去逼云卿安成为如何干净无辜的模样,更没法仗着云卿安对自己的喜欢而强令他做出某种改变。
不能够这样,凭什么能这样?
而见了那驯良之下的獠牙后,司马厝也没有办法就这般眼睁睁地,无动于衷地由着云卿安握着权术这把双刃刀越陷越深,不择手段,自私放纵,视其他的皆为无物,或当做是他的脚下泥。毕竟这样的路怎么可能走得长久,日复一日后他又会成为什么样子?
那所选似乎也就只有……
道不同不相为谋,及时止损。
——
相对总是不合时宜。
上朝上的是群臣的朝,听政为替,笔录以呈奏闻。往日里御侍的太监都会寻个合适的位置站着,垂目敛神,本是最没有资格旁听的,却也旁听了。朝议的风向时时刻刻都在变,他们却是岿然的,所视所闻仅主颜主令。
可到了现在还有什么好说的?
云卿安就算是默然立于上首,全无干涉,在场之风也会无形地被引往一方向偏转,然总不会是所有人。
诸官开始接连上奏时,司马厝始终没抬眼多在那人的身上停留片刻,也谈不上是在走神,他的回忆也就还停留在最近的旧时。
流着泪的眼藏不住勾引满是情污,泛着红的餍足神情从不骗人,从不拒人,掺上了玉鲛绡一般的能把人渗透包裹,暧愫不断从热眶中溢出,微张而窄紧的,嘤咛喘息都充作其次,求之若疯。
被云卿安完完全全地吞衔住了。明知诸多荒唐与万般不该,最后的结果却是将之当成为数仅一的放纵,因此而愈发恶劣。
可责该共担。
“……天下承平既久,然癣疥之疾生于肋腋,魍魉之辈起于边远。羌军接连滋生事端,又攻北防恶心昭昭,引致动荡作机不良,实为藐视王师威仪之举,不堪容忍!”兵部侍郎孙珏出列奏道,语调激愤难平。
连日来,所得的军报一道又一道,俱是言羌戎敌贼复始起兴乱。
“冥顽不灵者,也不学学他们的旧部收着脑袋做人,看看鞑蛮现今是如何畏畏缩缩!东风安能借他们乱胆野志……”有人唾弃道。
孙珏恳切地望向前方作着笔录的云卿安,接着拜道:“朔边驻守为重,牵一发而动全身,兹事重大必不容失,恳请速奏皇上,愿请尽快定夺。”
是何决断,朝廷总该迅速吩咐下去,就算真得开战也好让前边有个准备。
关心则易乱。
司马厝闻言心下一寒,随即是忍不住地抬眼,恰对上云卿安瞟过来的那双似笑非笑含情眸,已没有涩雾,沉静时含万般明净于其中。此也只是片刻便被错开了。
窥不到。
云卿安神色很淡,中正而疏离,也不知究竟有没有把孙珏的话给听进去。
“我国同羌戎向来商往频繁,讲究的是双方颜面利益,因而合作算共洽。此番羌戎有所动作也定是与此脱不开关系,利益受损才颇多微词,而致生出怨怼不满,却不知所谓哪般?”主客司郎中仲长栾在这时出声道,不经意似的朝司马厝望过去一眼,语气带讽而意有所指,“敢问长宁侯,对器运暗遭扣押一事可知情?”
毕竟受邀请落字联名的官员里边少不得态度不明而又多嘴的,因而一些风声多少都是会走漏,秦时韫等人的动静仍是会被传出消息去。朝官对此得知前因也不是难事,双方虽还未在明面上针锋相对,但其实谁也都知道风雨欲来。
可这种魏玠同人勾结干出的蠢事也敢摊到台面上说,妄图借机提前减罪?
司马厝冷笑一声,道:“说起来还是本侯之过,千枢营特有的一批神火飞鸦都能被有的人神不知鬼不觉偷了卖出去,只手遮天的能耐,真是不敢不服。”
该兵器被设计成黑鸦之样,通过火药的推动再加上翅膀的辅助,可飞行较远距离然后引爆,用来偷袭敌人的军营杀伤力极高。无论在哪都是上乘之器,也怪不得昭王抢了就不肯吐出来,偏让人奈何不得。
仲长栾眯了眯眼,对司马厝存了责备之意,先发制人地狡辩道:“既已商,诚用为大,稳于大局而不计较一隅,强行遏止而致羌军发狂,何尝不是有违安和之道?”
究竟为何因致使羌军生戾起争,仲长栾心知肚明,前不久与魏掌印所商讨的压羌戎贡物半价之事仍历历在目。可到了现在,他必须得先把脏水给泼出去。
司马厝差点都要被他这颠倒是非的言论气得当场踹人,被广昌伯家的肖世子拉了一把才强自压了压火气,受过杖责的后背隐隐发着疼,他在察觉到上边的那道熟悉目光投来时也没作理会。
被用于记录的笔在手中停顿了片刻,云卿安收回视线之时神色未变,却不自觉地咬了一下舌尖。
本来就没有插话权,便不敢在司马厝面前开口,抢来的不算,怕会遭了厌。为何司马厝会受了军罚,现在又怎么样了?云卿安心下所想皆不得答。
外场的不少人面色也极为难看,却都知道既然听记的是云厂督,本就是魏玠一路的,他们出言驳斥也无用。
其余所奏之事或大或小,时则僵僵沉闷地流逝着。
朝散之后,贺凛万万没有想到,会先遇上宫里边四卫营的人特意前来寻自己,而他本是在外门等着自家总兵的。
聂延川客气地向他做了个揖,打听的即是杖罚一事,贺凛犹豫片刻。却不料在他终还是说出了些什么的时候,司马厝恰好行过来,神情冷冷地往他们两人这边扫了一眼。
“京营里边的事,还犯不着四卫营的人来过问。”司马厝脚步顿了顿,说,“改日有事同你们云督商量,得闲一叙。”
总该说清楚的。
听完聂延川的讲述,云卿安许久未吭声,微垂的睫在他的眼底投下阴郁之色,不久前才蓄满了笑意的浅眸在这时却仍是平和的。
“侯爷莫不是因为魏掌印的事迁怒于您?”
云卿安未置可否,心里却清楚地知道不是的。
虽察觉到司马厝的冷落意图,但还有希望不是吗?病体未愈,苦求良药终有了些转机,只望一个相携长久。
姑且就当既能容得下他走的,那便不是歧途,非沿袭旧路,也不是明朗的坦道。可哪怕还有一点点的光与热予他,他也都会就这么走下去,权当死咬着不松手就不会散,千般讨好也可,总之就要纠缠不放。
“本督看仲长栾不顺眼。”云卿安道,意思为何,手下人一听便知。
未久,他低眸,又轻轻地补充了一句。
“不要让他知道,他会不喜欢的。”
第77章 当何依
霜是一夜之间覆了澧都皇城的。
碎末不堪重负时, 寒液也就轻一下重一下地顺势淌过丹殿,不照金銮。
经数日的车马行程遥遥而至,昔年的奉国公已垂垂老矣, 然不怒自威,以之厚望及人脉, 出面使得官中勋贵和清流两相联合、形成巨大压力共同将矛头对准对阉党着实不算多大的难事。更何况魏玠此次的罪名确确实实, 证据充足。
元璟帝自是得对赵建章表示礼待, 虽说他经休养了一段时期后,于明殿再次出现在朝臣面前时,脸色非常的不好看隐隐还有些灰白之色, 因而这君臣关系或许也就表面还算融洽。
除了秦苏陆等家都来朝堂上义正言辞地纷纷弹劾魏玠之外, 哪怕是隔岸的人也不介意模棱两可地顺手推一把晃舟, 温如海即是如此。
先前寻的什么退避躲风头的借口都没法奏效了,魏玠是叫苦不迭,干脆彻底丢开了脸皮一哭二闹, 在李延瞻脚边跪着道:“咱家之忠心昭昭而灼, 日月可鉴,天地可表, 周复沐衣, 焚香祷告,为求我大乾万事繁盛太平, 为佑我主万岁福泽康健。因责碌难观内外而致不实流传, 祸引上身,咱家甚难!”
不过到了这时候, 诸事皆容不得。
魏玠攒的郁气也得在人前忍着, 只能在后时方可发发牢骚。这日子过得始终是提心吊胆的,这般僵持下来也总不是个事儿。
在收到魏玠的示意时, 云卿安丝毫不觉意外。处于劣势,向赵建章送礼以表妥协讨好向来符合这位掌印的作风,只是想也不会有什么好结果。
云卿安没有拒。
故翌日,跳跃的虚光在府门前一瞬凝实,可有可无地勾勒出形异分明的影子,立于人前的,位于人后的,级级的石阶边端亦如是。
正在洒扫的侍者面色不悦,出口的话也是冷漠,道:“国老爷向来少接见外客,况且今日来的也不是时候,督主还请回,勿误时辰。”
其所过时,浊尘暗起,致人侧避,又有脏水溅起。
岑衍皱眉,下意识地上前去挡又用手在半空挥了挥,偏头去看身边云卿安的脸色。却见他平静如常,嘴边噙着抹淡笑,客气说:“那依你来看,本督何时当来?”
既是服软求人,也该有相对应的样子,而这怕是无论如何也寻不到一个所谓合适的时候。
那侍者停下动作,抬眼扫视了一圈在场众人,最后将目光停留在云卿安身上,不无挖苦地道:“贵有自知之明才是,若连此也无,怕是会污了我家老爷的眼……”
此话一出,周遭气氛骤然冷抑。却因念诸多顾忌,从者未好表露。
云卿安却微眯了眸,不动声色地同他拉远了些距离,目光下掠时,像是随意而又阴凉凉地说:“自知之明有没有,你家老爷的贵眼污没污,本督一概不知。不过,如今既是本督的靴遭了秽,那就总该要有个人被抽干了皮肉拿出来赔。你说,是与不是,算不算天经地义?”
根本就没打算忍着,该修则修。
听明白了这中间的意思,其后的番子亦是冷了神色,抬脚便朝着那侍者围上去,不容分说地将之束缚住。
“放开!你们要做什么?光天化日之下如何能够乱来,仗势欺人就不怕……”那侍者被一左一右地架着肩膀不说,还受背后的重拳砸跪到了地上,头发被用力往后扯着迫使他只能仰起脸来,原先倨傲的神色荡然不复,为悚然的惊愕取而代之。
此番动静不大不小,也只能引意者注目。岑衍有些忧心却忍着没敢多嘴,虽说是解了气,但上了人家门前还弄成现在这样总归是不好的,关系不但是缓和不来,还致恶化。
而云卿安只是淡望一瞬便移开了视线,不以为意。
以赵建章的气度断不至于吩咐下人这般放肆无礼,这一来,那便是其自作主张,顺手教训一番也无妨,坏不了事。
“云督留……留情,小的知罪,这便替您把靴子擦得干净。”侍者随赵建章来往京城时日短而所知不多,他万没有想到对方态度这般的刚硬,知无转圜的余地终是松了口。
吓唬一二罢了,又没真的有这打算。
云卿安薄薄地扯出一个笑,正想出言让人把他放了将此事就此揭过之时,眼尾余光却见一道熟悉的身影从不远处现出,脚步微沉。
那侍者回过头时目光一亮,脱口喊道:“小的见过表……表少爷。”
司马厝却没作理会,径直从他身边走过,到了云卿安面前站定与之两相对视片刻过后,才声音不露喜怒地道:“怠慢了云督,实属不是。”
他低眸时停顿了会,又不大有必要地补充,“见谅。”
云卿安光只抬眼瞧着司马厝不吭声。
对行迹动向早就知晓,得遇本就是意料之中,时机却是出了点偏差。被司马厝看到这样的一幕会不会很糟,可又好似本就如此,因而也就无所谓了。
他记得明明在不久前的曾经,极近距离地端详过锋棱被染上暖欲,那藏尽了无边朔原星野的墨眸似乎也只能容得下一个人而已。可山河明明是博广的,在途经而受困于窄道之时,倦色会不受控制地溢现出来。而他云卿安即为始作俑者不是吗?话出却都不像是经自己之口。
“躲不过,故而就亲自来见你了。”
“本还想要再缓缓,想你或许会等不及,专程上门去寻我一趟也说不定,毕竟总兵向来下手干脆利落,也不会例外留有余地。”
司马厝有意地和云卿安错开了视线,彼此皆心知。
欲约见明说而遭拖拒,至此好像就可以改变一些什么,可总是要见的。浅浅的一小截间隔玻璃纸,在沾上丁点火星子的时候就会极快地消尽。
余者都被屏退,而未得应有的坦然。线一样被牵引着的关系在维持着,似乎绷一绷就能断掉了般。
“怎么还是这一双,就没想着换?”司马厝缓缓在他身前蹲下,替他擦靴,动作一板一眼间又带了难得的温柔认真。
他太懂得“先礼后兵”的道理了。
云卿安的眸越来越暗,他没有乱动,深凝着而任由司马厝动作,赌气般闷声说:“哪来的说换就换,本督念旧得很。”
“徒行四方,以日以年,所观所阅纷至沓来,本就不论新旧。”司马厝假假地低笑了声,有心要敷衍过去,然目光在触及到云卿安脚腕上的小铃铛之时仍是若被不轻不重地烫了一下。
“可咱家不像总兵,能够这般拎得清放得下。”云卿安在司马厝刚一站起来之时,即步步近身用目光将他完全围裹,再开口时眼角都泛了红。
“说到底,还是咱家缺了点本事。若是有朝一日让兵戈全都生了重锈连提都提不动,跑马战蹄全成了田上耕犁,五湖四海皆被升平烟喧填据。总兵卸掉寒甲后无处可去,无事可做,是落草为寇图个山头取乐,还是当个自在闲人日落而息,息时作何也都全受咱家一人尽数摆布……”
哪怕是真的被弃了也会想要拼命挽回。可所言分明是异想天开,痴人说梦。
司马厝却没有办法因此而嘲笑云卿安的荒诞不经,良久后,他才叹一般地道:“别多想,卿安。”
“置身贫瘠而贪望远大属实不该,可是又有谁言过,所谓的分内分外之事就不能被换上个定义。还是,你现在要同我这般说吗?你要告诉我,这本就是该被遮遮掩掩,可有可无……”
司马厝微皱了眉。
清晰的痛感传来,是锁骨处又被重重一咬,原先的痕恐会愈深难消,这是来自云卿安的回赠。趴伏过来圈环他脖子,又如小兽般发狠扯他上衣,肆意地用舌齿在其身上顶啃发泄,言不尽的皆汇于此。
司马厝被推得往后退了好几步,定了定神,抬手落在云卿安的发间,抚时忆起他过往的乖顺,终是没能狠下心来把人从身上扯开。都曾给对方露过脆弱柔软的一面,挨靠着相互取暖之时也并非是从未想到过明天。
片刻的纵容也好。
待停,司马厝低下脸来,恰看见怀中的云卿安怔怔地盯着那咬痕出神,从中流出的血又被他尽数以唇小心翼翼地含去,依赖和迷恋丝毫不加遮掩,遐致人乱,偏他那湿润通红的眼极为清澈。
“你明白我的意思。”
司马厝用手将云卿安在不经意间滑下的泪轻轻拭去,他沉默思索了一下断别的措辞后,正将要之言于口时,却忽听一道重重的咳声突兀从旁处响起。
不显老气横秋的疲音,中气伴着沉而重的威慑,直让人听后下意识地敬从心升,随来的侍从皆屏息凝神。
赵建章眸光幽暗,里边排山倒海酝酿着的说不清是什么情绪,只他那已着实称不上太硬朗的身躯在微微发着抖,昭示着诸多不平,额头暴出的青筋清晰可见。
他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竟会猝不及防间见到这样的一幕。
司马厝侧脸望见来人时,亦不由得心下一紧,他几乎是条件反射性地落了手,迅速后退和云卿安拉开了距离,语气是明显的慌乱,“外爷……”
仅可拥片刻的温忱在更声中打了烊,未拭的残痕便被置弃了,如剩客冷台,薄星的影光还未来得及走出那道空巷。
视线仍停留在原处,云卿安随后敛去唇边的自嘲,在司马厝之前先一步调整好自己的状态。他转身朝着赵建章所在的方向躬身行礼,而不卑不亢道:“晚辈见过国老,国老贵安。”
既没有端着厂督的身份架子,行的揖也是平常用来见长辈的,这多少是有些令人意外。
赵建章只是用余光淡淡扫了云卿安一眼并没有理会的意思,而是走上前几步光盯着自己的外孙,用不容抗拒的严肃口吻喝道:“其余人都走开,司马,你给我过来!”
其余人既是跟来的下人,所指还包括了谁,不言而喻。赵建章此举或是还顾及着司马厝几分颜面的缘故,而这也明摆出了对云厂督不待见的态度。
司马厝垂眸,强迫自己不去看旁边的云卿安,定了定神后行至赵建章身前,还未来得及开口便已听外爷那颤巍巍的话语。
“[1]练得身形似鹤形,千株松下两函经。我来问道无余说,云在青天水在瓶。泾渭不明则乱,是非不分则殆。”赵建章比司马厝矮了整整一个头,气势却分毫不弱,恨铁不成钢地盯着他道,“原先都当你是个有分寸的,你这是……”
司马厝沉默了片刻,终是在他面前跪下,道:“司马有过,外爷息怒。”
和小时候犯了事被责罚的时候如出一辙,他脾气倔得很和司马霆争吵没半点消停,却在赵建章面前极为听话,哪怕是国公府里边的管教更加严苛。可往往每次,心软的都是长辈,偏爱是掩不住的。
赵建章强自平了平喘,俯下身来想要将他扶起,缓了口气仍抱有希望地问道:“你来告诉外爷,这究竟是怎么回事?说实话。”
哪怕是逢场作戏也好,一时妄为未必就不能回头。而回应他的,无声形如默认。
执拗未动,司马厝根本没法替自己辩解。
“国老若想听,本督尽可告知,基于实准,不偏不差。”云卿安在对上赵建章投来的审视眼神时,淡淡开口道。对先前的驱赶无动于衷,他所念的,不过是司马厝的处境,惟望其顺意。
赵建章对云卿安已含了诸多怒怼,此刻闻言也是气不打一处来,冷声道:“家事自有商讨,无需容外人置喙。今日阁下有何高见且替魏掌印传达的,不妨还是先行住口,也免遭人生厌。”
“国老误会,本督前来是自发之意。国老避仕已久,清明远扬,今迢迢而来屡进谏言为国为民,肱骨之臣实该受敬重,故而拜访无关其他。至于司马……”云卿安低首道,“所为不过本督的一厢情愿,手段卑劣,迫他的。”
司马厝猛地抬眼看向云卿安。
所见却只有平静的表象。可他从来就没有想过要把责任都推卸到云卿安的身上,事实究竟如何他自己清楚。
赵建章冷哼一声,对云卿安打量几眼后讽道:“原是如此,云厂督真能令老夫大开眼界。被调.教出来的一身好本事,媚主欺下,奴骨祸色,蒙蔽人心,也难怪能扶摇直上……”
“非一人致成,还请外爷责罚。”司马厝忽而重重地叩首,声音不算大却字字清晰,“始于相对,陷于心乱,挣于理德,一步一步,非我所愿,而情意昔起难为。卿安于我,不是穷迫。”
相悦而已,更谈不上是走投无路之举。
静寂短短片刻,而又仿佛过了很久。
云卿安的眼眶发着热。
不管今后如何,但终是在司马厝心里占有了一个实实在在位置的。
司马厝本来完全可以当做他们二人之间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口否认就是,云卿安也会无条件地配合,这样就算作把那段见不得光的过去彻底抹杀。本就要断了的,这又有何妨?只当做是初尝人事的误举,翻脸便可不认,一干二净。
可司马厝无论如何都不会这样做。
“他于你,不是穷迫?”赵建章惊愕过后,跌撞后退数步,怔怔地失神了般,“你给我起来,把话说清楚!”
而再次回应他的只有越来越重的叩头之声。既然是司马厝亲口所出,又如何由得他找理由开脱否认?已是板上钉钉的事实。
“还是说,我赵建章不但在当年管教不好自己的闺女,白白让她被个瞻前不顾后的铁心肠兵棍子挑去,其后还遭了那么大的罪!我愧对于她,而只能够想方设法地在你身上尽力挽补,这么多年来,我难道亏待过你不成?”赵建章仰着脸,那几乎全白的髭须被泪水瞬间润湿,悲痛道,“如今,却还要眼睁睁看着唯一的外孙误入歧途,置声名礼法于不顾……司马,放你上战场是抗羌杀敌保八方安泰的,不是回京之后同一个阉奴沉迷于床榻之上颠鸾倒凤!你要如何给出一个交代?”
清佞宦,扶社稷当为重任,将者必担之。他简直不能想象,这两人方才就已亲密至此,而其在背地里都进展到了什么程度,如何能为世人容?有辱脸面,何其令人不耻。
山溪一渡,交情浅浅作另说,可这,是吗?
第78章 朝闻道
又数月稍纵即逝。
朝服冠冕加身时, 多多少少地都能让人生出一点正襟危坐不得松的感觉。可明黄锦缎宛若敛了日月的光辉,彰显更是极重,无论是光化青天还是霾暗千尺, 其位也不可撼动。
虽然是一如既往的仪仗侍卫在侧,官奏以闻, 李延瞻却只觉厌烦。御桌上是厚厚一沓待批阅的奏折, 他就算不看也知道里边的大致内容, 全是令他头疼的。
自同羌全面开战后,朔北接连起了几次战事,所幸应付得来。
御侍的小太监见他正在以手支额闭目养神也没敢打扰, 轻手轻脚地在旁添了添龙涎香, 蒸腾间好似什么都没有改变。
而让人都能看在眼里而讳莫如深的是, 圣颜分明是变了,所谓的尊容明相不过是亏空疲怠,浓彩重墨糊出来的空架子。
“朕问你, 垣真道人近日可有给宫里传过消息了, 他推算出准确的得道之机了没有?”片刻后,李延瞻才抬起眼皮直了直身子, 自然而然地就问出了他当下最关心的事情。
“回皇上, 真人有言,天机窥知需得慎重, 万不可于求成, 故忍一时而谋。望陛下稍安勿躁。”小太监低声下气道。
是怎么个一回事,明眼人也清楚。
如今共起弹劾得成, 朝臣百官扬眉吐气, 皆纷纷磨刀霍霍要作为,谏言一道接着一道。尽管云督被皇上维护着而后代行了掌印之权, 宦党随着魏玠之势焰今时低迷也在所难免。经事收敛,道士在这关头也都还不敢乱动。
李延瞻却对这般处事极为不习惯,他闻言面色越发不好,眉目的郁色更浓。
恐被牵连遭骂,小太监忙察言观色道:“虽说事务繁忙,皇上可是看奏折看乏了?何不先行……”
“给朕住口!何时轮得到你来多言。”李延瞻忽而朝他一瞪眼,怒道。
暂歇又能如何,过后还不照样是得忙得焦头烂额,身处高位偏生没得自在舒坦,万一他一个不慎就又会被逮着引起不必要的风言风语。
“陛下息怒,奴婢有罪!”小太监不明所以,而身体已先一步做出反应。他重重地跪倒在地,抬手就朝自己脸上抽巴掌,打得声声清脆听着就让人觉得生疼。
李延瞻却完全没有消气的意思,双目赤红,起身就伸出手指着人破口大骂,也不知究竟在骂谁,道:“你们有罪?你们有什么罪?有什么过错还不是得靠朕来担着!朕休息了一会儿的功夫就是怠政无能,朕器重宦臣就是听信祸言是非不分!人前恭敬有加的,在背地里还不知是怎么个对朕不满法,既然一个个的都这般有本事才干,那还要朕这个君做什么?白给你们这些舔鞋底的烂东西脸面!”
“陛下恕罪……”跪着的人哆哆嗦嗦着,除了会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求饶,其他什么也不会。
李延瞻见状更是气不打一处来,道:“传!立即去给朕,将魏大伴传来觐见。”
这些日子以来,明里暗里地听了许多指责不满的声音,李延瞻也根本就没打算用这些官员呈上来的政言建议,只觉得这些人吵闹。凭什么要他们来指手画脚?难得有个让他顺意的魏玠,还接连数月的连见都见不上面,顾及着这和那的,既然怀念不已,又何须如此憋屈?
待其领命退下,周遭瞬间恢复了安静。李延瞻重新坐下,揉了揉眉心,他在这一刻竟恍惚生出了自己实为孤家寡人一个的感觉。
过了未久,通报声传来,紧接着便见宝珠帘幕在来人脚步声中微晃。
“内臣叩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魏玠果然是拘谨了许多,步入后双膝跪在地上而不敢直视君王,往昔嚣张的样子不复存在,越发显得佝偻瘦小。
若是跟通敌这样大的罪名扯上了边,相比于凌迟等,被当即诛杀都是网开一面了。而魏玠仅仅只是被贬职治罪,李延瞻念着旧情,想要对他维护的意思更明显。
李延瞻抬眼时眸光一亮,他低低地咳嗽了一声,温和道:“在朕面前,魏大伴不必如此,快快平身。”
魏玠躬身深深一拜,语气诚恳道:“内臣许久未能在陛下身边侍奉,实在是有愧,臣实是日日夜夜为陛下忧心。”
李延瞻深深地闭了闭眼睛,让他到跟前来,叹道:“满朝上下,朕信任之人不多,降罪冷落也是情非得已。让爱卿受苦了。”
魏玠直起身子,迈上前几步,压低声音道:“不瞒陛下,所谓同僚之间定是诸多手段,虽都是吃皇饭的,承皇恩浩荡而立场皆是为陛下分忧,嫉妒之心生于阴暗。受诋毁而难开脱,咱家甚苦,所求惟有陛下事事平顺。”
这一番话恰恰说到了李延瞻的心坎上,令其动容。他们二人相伴日久,一路走来,李延瞻所恐惧的,所忧虑的,所经历的,魏玠也都清楚。
今分别多时重新会首,难免心下思绪不平,相谈愈热,宛若先前的隔阂也都不存在了一般。
“陛下可是在为朔边战事烦忧?”魏玠适时问,得其默认后,又跪下诚恳道,“皇上,多事之秋亦可谋求重功,这何尝不是千载难逢的大好时机?御驾亲征,鼓舞士气,此战若胜,陛下定当青史留名,后世千千万万代都要尊圣荣光。从此以后,这朝堂内外,市井高台上下,又还会有谁敢再多言多语,横加质疑于陛下?臣也定竭尽所能,辅佐陛下成就万世功业。”
李延瞻沉吟着没答应。
说得容易,刀枪无眼,条件艰辛,谁乐意亲自去那些打仗的地方受罪?
“陛下无需多虑,臣自会为陛下考虑周全。臣早已派出探子深入敌军,消息灵通,此战可谓是百利而无一害。以陛下之无双气概,我军的神勇忠心,要击溃敌军实是轻而易举。”魏玠坚决劝道,“何况战局接连大顺,优劣分明,羌军妄图以卵击石又有何惧?”
他若不借此表能力忠心,以及与外敌势不两立来打众官员的脸,恐就再难以起势。再者他本身与外敌有联系,得到情报能拿捏住对方,立功扬名指日可待。
郁闷已散了大半,李延瞻听之,眸光微动。
虽安稳久,壮志偶现,俯视江山又怎会不起惊涛?眼前犹是这方堂所,却如窥图腾波澜壮阔,立足驰骋,伟业可图。
——
翌日的金銮殿朝堂之上。
手拿笏板的朝臣于左右成两排站着,屏息凝神,毫无例外地都在赵建章的身后。论辈分威望,无人敢与之争锋,可毕竟是致仕的国老重出,诸多不合适,因而他也就只是顶着个代职的微薄官位,得以名正言顺地进朝议政。
这般做派还是头一回,很难不让人联想到后流无人衰败至此,可无人敢明言。
李延瞻极力坐得端正,神情却仍然是显得有些勉强,也不知他在朝臣的七嘴八舌之间到底听进去了多少。
议至半,赵建章低垂着眸,挥开披风至手为拜三叩,沉声道:“老臣得边关报信,硝烟不平,兵戈争鸣。实是难安,故而斗胆进谏。”
“讲。”李延瞻皱眉说道,就算他不乐意去听也实在是不好当场表露自己的态度。
“当今我朝面临内忧外患,文官兴任而寒门武才难得重用,偏颇易至捉襟见肘。”赵建章语调激昂道。
“臣认为社稷为重,提拔武官稳军武实权也不可忽视,更何况今逢战祸迭起。既有文举,武举亦可有状榜探三元,只有国强兵壮才能广为百姓造福,保四方太平,国泰民安。故恳请陛下下令加强军备,兴化武举,重用京营三部,加研火器。”
“一切事宜,交由兵部去办就好。”李延瞻所知不多,故而不假思索道。
孙珏闻言心下发苦,侧脸时瞥了户部的官员一眼,不得已出列吞吐道:“皇上,国库如今的情况……这所需开销银两……”
顿时又是一片沉默。
赵建章眉头紧皱,道:“重本之措不可亏,如何会致为难?”
以朝廷这么多年实力的积累,断不至于如此积贫积弱才是,若是这个时候皇上还不能拿出壮士断腕的决心,放弃骄奢淫逸、贪图享乐的习气,又如何能够使局面有所转机?
有念头一闪而过,随即李延瞻思索片刻,往前倾了倾身子,郑重宣布道:“所说在理。然朕观王京臣宰,忧无人掌师。寡人任重,当迎难而上,先行不避,除朔江铁蹄践踏之灾,免黎民涂炭之苦。只需朕率力重为,御驾亲征,便可率领边境众将士一鼓作气,冲锋陷阵破敌千里,扬堂堂大乾国威!”
这一番话说得可谓是铿锵洪亮,大义凛然。李延瞻本以为朝臣断不会反对这既能让他声名流芳,又能激励将士作战的好决策,却不料因此激起千层浪,朝臣一个接一个地跪地奏请其收回成命。
“皇上,犹记天艮年间边将抗命,氷帝亲征,败绩于千亩,致车徒大损,军数不充。此举危险重重,万不可如此冒险。”孙珏胆战心惊道。
赵建章也深深行礼,劝道:“陛下三思,千金之子坐不垂堂,久将不可一朝轻改。此时还不是陛下亲征之时机,若是即刻落措强军……”
“望陛下三思而后行,慎动。”
李延瞻本没有对上战场那么热衷,此刻见到一个个大臣同自己唱反调,脸色立即沉了下来,不满道:“朔北边军本就兵强马壮,无可匹敌,连捷不骄,若能再得朕以龙气助阵,亲慰士气,何尝不是如虎添翼,定助势不可挡!”
决意甚坚。
元璟帝怕不是被朝堂连日的坏消息气昏了头脑,竟生出如此脑热的想法,作出如此冲动的决定。所谓的龙气如何助阵,难不成还能指望其胜过东风,越阵直斩敌将不成?不知皇上此次又是受了何人的谬误唆使?
赵建章心下震动,欲言又止。他的目光不由得落去那原是魏掌印的位置上,脸色越发凝重,怨愤又增。
可云卿安也只是对这一幕冷眼看着。
因得代行掌印之权又得格外器重,他这才得以在朝堂旁听,站得低调似同普通宫侍没有任何区别。
中央军武外强中干,偏元璟帝自大,此番多与急欲复出的魏玠有关,见多不怪。
“陛下,此时非彼时,万不可同日而语!昔日先帝率兵向漠远征,存粮久而后又经整顿肃清数年,方有战场上势如破竹之势,得以大胜羌、蛮。可如今匆忙应战本就不利,若再……”赵建章心里泛苦,但仍是得极力劝道。
李延瞻现在满脑子都是魏玠曾说过的亲征所能得丰功伟绩,闻言不悦,黑着脸打断他:“赵国老早已屡上谏言,这又满口先帝,可是对朕这般不满,认为次之?”
此话重,一时满堂俱寂。
赵建章满目错愕,万没有想到这一对比立马就引火上身,实在是有口难辨。
李延瞻见他如此,心觉扳回一局生快意而感有理,咄咄质问道:“亦或者是国老觉得,既朔边有司马良将镇守,朕前往即为多余之举,莫不是怕朕,夺了风头而撼其地位?”
广昌伯心中一凛,忙出列替之言道:“将才明君实为福事,赵国老退久,清心随平,断无此意!”
说得难听的,这么一个早就乞骸骨的老人到了这个时候,其言也善,哪来那么多弯弯绕绕的心思?
李延瞻却微眯了眯眸,又忽然间想到了另一种可能,骇然道:“莫非你劝诱朕强军,加强京营,是为了后人的野心铺垫?若朕没有了解出错,赵国老可是对朕任下的总兵,很是重视。”
手掌军权,又有朝向助之,难免使君生出忌惮。
赵建章猛地一抬头,只觉晕眩之感袭来,连他胸口的起伏都变得不稳。
难以置信和心灰意冷在这一刻简直无以复加,他迢迢而来,不管已经致仕的尴尬身份厚着脸皮重回朝堂,所求不过社稷清平,佞奸得除,却遭猜疑厌弃至此,还牵连上自己的外孙。莫非真的是世道沦落,无力回天?
“皇……皇上,天可怜见!老臣绝无异心。”赵建章重跪于地,垂首悲痛道,“司马他对陛下更是忠心不二,鞠躬尽瘁……”
朝臣惊疑不定,李延瞻却在这时找到了自己独一无二的威严般,冷笑连连,道:“赵国老年事已高,思虑不周,即日起遣居府内,不必再过经朝事。来人,替朕送赵国老一程。有异议者,一律同行论处!”
两名披甲的侍卫奉令上殿,即刻就要把这位老人从殿内拖走。
把这样一位德高望重的老臣逼成这般,岂不是会寒了天下人的心?众臣面色激变,纷纷欲动却退缩于李延瞻面上那毫不掩饰的怒气。
云卿安淡淡收回视线。
这里虽没有他多言的份,但也任他照旧。
“国老劳苦功高,忠言逆耳,陛下仁德,又何与计较?至于司马总兵——”云卿安的嘴角如含了笑意,他在和赵建章对视上时目光不避,“本督惜人,眼光甚高,除却难视。”
自该相护。
第79章 明高堂
屋堂之内, 壁挂专台上的漆微暗而新,落尘早已被扫除。焚香时的缕缕青烟缓缓上升,神位如闻祭语, 来者皆沉静,一前一后。
赵建章手中微颤, 极力高举端平着将两柱香一同插上专位, 偶有香灰在火星子闪烁中抖落到他那满是皱茧的手背上, 他似对此毫无感觉。
“承良时吉辰,敬天地圣贤,求人事, 一气化三清……”赵建章神色庄重, 嘴里念念有词, 却在上第三柱独香的时候,他的动作蓦地一顿。
是熄的。不知是沾了水意亦或是残秽,燃不起了, 其上焦黑可见。
赵建章心下愈寒。
旁边却有另一根燃香被移近与之相碰, 尖顶两相挨触碾磨间,共而复明, 功成则收。
赵建章的呼吸紧了紧, 不由得拿侧眼去多看了身旁那已是和他并立的云卿安一瞬,却见他行态雅正, 眉目清朗, 从上丝毫挑不出错处。
“方才国老既未共香而上,那这最后的一支, 想必是另有寓意, 留轴为重。”云卿安轻声开口道。
赵建章收回目光,对他的话不置可否, 自顾自地先对着神位弯身行完礼。
云卿安也未在意。
既受请而来,必有事商。
“对云厂督所知甚少,除却道听途说,也不过肖瓒的片面之词,你可有话说?”赵建章道。
难免偏颇,他先前本是不在意,而今时他若要看自己得到的线报对不对,就得通过云卿安嘴里说出来的话以图确认。
“虽然咱家并不知道肖世子所说为何,但知他一贯是平和正直,有礼于人,可能对咱家行为偶有些看法,怎样说也无可厚非。”云卿安温声答。
赵建章略带探究地眯了眯眼瞧他,不褒不贬评价道:“你倒是谨慎。”
既没有直接辩白而平添心虚嫌疑,又以称赞止恶言,维护佳形,炉火纯青。
知其心知肚明,云卿安微微颔首。
“三香各异,分代芥、丁及茴。为表下定决心就必能够戒恶,有定力、有定数、有坚志。”过了片刻,赵建章还是解释说。
云卿安弯了弯眉眼,道:“专替他上的,司马有幸。”
赵建章的面上有些僵,在这时才总算是难得地放下一些固有的评判与看法,不掺其他的与云卿安相对。
仪表确可称,无怪得欢喜。然野欲之心可窥,不加遮掩,那落到了他手里的香迟早会被浸透。
而以今逢之势,若难明哲保身,祸福又何辨?逆流难,为生民立命故不却。赵建章有私心,自独女逝世之后更甚,更多的时候他都只是但愿司马厝这个人能好好的,平安顺遂,甚至不想让他去学他的父亲。
妄当什么英雄?
“司马有没有幸我不知道,不过以他那莽撞的性子,能得云督的殊待相护也是稀罕,说来还是仗着情分。”赵建章的语气仍是带着讽刺,却是比之先前缓和了许多。所说也是事实,司马厝回京后的境况他也并非全不了解。
云卿安眸含温柔,垂首答道:“承蒙不弃,咱家高攀于侯爷,得遇即是有幸。”
敬他所敬,苦他所苦。避嫌久不见,念想重。
“高攀?”赵建章含了苦涩,直视着他压着怒气道:“哪门子的高攀?老夫还不至于这般不识好歹,无清局势。圣上偏袒你,走狗拥戴你,朝权栓于你手,云厂督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就算要这世势为浊,民处为艰……”
“国老言重,咱家区区贱鄙薄宦,自视轻。官海沉浮,今朝殿厦林立,他日倾覆只需一息之间,不敢肆妄,但求能谋求时竭尽所能圈占一处立足地,可载双重,相携安康。”云卿安在他面前欲跪却被手拦制止。
赵建章冷笑道:“若不猜错,云督上一回跪的人还是皇上吧?老夫又何德何能受得起云督这般的低姿态。”
“语有出入,咱家清高。”云卿安却是道,不顾赵建章会如何讥嘲相待,他伏地叩首,是前所未有的恭敬姿态,“跪亡族民灵,跪至人无厄,亦跪他亲高堂。前后所及,皆可为之覆。”
说是低贱,却又偏偏傲过了那王侯。
既然赵建章是司马厝重视的至亲,他便甘愿如此。不以名才圣贤、位高与否而论,云卿安只能看到他所在意的,珍视的,可全尽所有付出。
假若真的能有这般的重待……
赵建章整个人都似乎是摇晃了一下,在他的话语中忽想起往事,不知不觉之间泪眼已然模糊,久怨难平,后退着喃喃道:“当年司马霆没护住阿姮,抛下了她……”
云卿安抬眸,诚重不减。
往今不一样。
“苦了那孩子,任谁都知道他没娘又没了爹,却只见他年小胡来,嚣行不成才!若阿厝不记国仇家恨,大可在国公府庇护下没心没肺地当个少爷,自小在锦衣玉食中长大。他要什么,我能给的,不能给的,我都愿用尽手段捧去给他也可,保管他在京城内外都能横着走没人敢得罪。可他却偏偏还是个连枪都提不稳的半点大一孩子,就跟着他叔到朔北吃沙子,我想方设法去留,都留不住啊!我又能左右几何?”赵建章形销鬓白,已只剩一身的落寞,嗓音发哑带涩,差点就站不稳。
是茕茕孑立,是无可奈何,本就是普通的人,有着普通的悲苦。这即是司马厝的坚持,也是赵建章的遗憾。
云卿安忙起身将赵建章扶着,在这一刻他完全明白了这异辈的两人,只觉一阵酸楚涌上,眼眶泛出热意,道:“国老总该信他。两肩天地,可承风雪。”
将军可入深漠,可踏万里,可孤枕金戈,驰纵铁马,也自能共明霰除暗远扬。云卿安完完全全都信。
赵建章没有将云卿安推开,抬头时浊目深深凝望着神像,那两盏如豆的长明灯发出昏黄灯光仍在,把过往都藏得快要分辨不清,还映得他的眸光说不清是难过,还是甚慰。
“莫言白日催华发,自有丹砂驻少年。[1]”
那个孤苦的孩子不是当年的了,自可考量,本就不会永远在谁人的庇护下,莫以己苦态加之,意气风发正当时。该放。
“是啊……”赵建章不知是何滋味地笑了一声,擦干泪后他才回过脸来,对云卿安问,语气勉强可称温和,“你年岁几何,祖籍安在,八字生辰可还记得?”
无论如何,总要先问个吉凶。
“国老若愿听,咱家自会详告。”云卿安轻声答,诚恳得近乎沉重。
屋堂无风,专台余烟升腾未止,如在疾道中披荆斩棘,闻人语时添热度,至柱香燃线的尽头。
——
傍晚时起了一层白雾,浅晖微明,如满载百宝的船将要沉下来了,秋桂般清凉的箫调不知出自何处,阑干连堂在交接的影层中仿佛都被掀过了一面,只是不隐来往的侍人。
屋檐遮挡若无,下方仍在余光之下明澈。
几乎让人听不见的铃铛声,在云卿安踩上石阶时偶会响起,情愫在云端间起伏不定。道不明存了什么心思,风过无意,慢慢地。
他似带着怀念的,贪望着新的,可留以回味的,炙热的眷恋。
可再不来,就该走了。
担忧或是急迫,已过经旷野不知几里,再匆匆,却也尽被隐忍。
过经门外廊,偏头恰对上司马厝的墨眸,云卿安却没有带着往日里常有的浅笑,认真的对视里旁的都是多余。
他们无所顾忌,却恪守礼节,甚至未再近分毫,却也算作是久别重逢。
又已该是临走告辞。
“总兵,见过我了。”云卿安的视线不偏不倚,缓缓启唇道,“可回。”
未得的续引,不过匆匆一瞥。人走时茶冷了,杯沿的胭脂渍晕出截弯弯的艳色弦月。先转身离开的背影,似盛未落的清雪,而其后没有了碎铃声。
司马厝暗了暗眸,半晌才转过脸,还没来得及移步跟上去,便见赵建章刚从里屋走出来,他那板着的面孔像极了旧书堂的严肃老先生,似乎一出口就会是教化人的那一套。
满腔担忧在赵建章扫来那意味深长的眼神中烟消云散,而后惟听他叹息着道:“司马,要去即去,久抑恐出毛病,送客一程的礼数还是得有。是如何,都要做一个决断。”
赵建章说完就迅速转身,只当作是眼不见为净。
看着他这些日子以来虽然安分守己却魂不守舍的,没得个出息。
雾里的轿辇被番役堆着似的远远地过来,又和着其前哒哒的节奏向着暗地渐去,不会远的,而是会停下来等着云厂督。更近一些的,可闻来人脚步是轻轻的,收敛着,拘谨着,可这分明不在皇殿,而是在幕后的中央。
间隔不远,岑衍眼一见便知,低声唤止,道:“云督无需我们多费功夫,可撤。”
有人不明所以,探出个脑袋来意图东张西望,却被一下子弹了回去,说:“路远,何用走?”
“今儿个可是正月十六。你忘了?”
第80章 渡百厄
往昔的这个时候, 天刚一黑下来,家家户户的人们成群结队,扶老携幼出行, 人声鼎沸,甚为壮观。由一人持香前导, 见桥必过, 认为此能祛病延年, 称作“走桥”。
禳除逃过,渡百厄。
草野地没有了生气也仍然是草野地,瘦桥像一弯弧线悬挂着, 底下早已经干涸, 沾桥的夜霜在月光下闪烁, 像粉碎了的辰辉洒落。许多人虽然是出了门,也都是含羞露怯般地低着头,断不会走到这般偏僻无声的地方来。
七弯八拐走了岔, 孤魂野鬼似的, 何人还在后迁就一样地一路跟送?
云卿安行到桥头时便再也不动了,身影就在司马厝的眼里时就忽明忽暗, 他回过脸来轻声地道, 有点像是在自言自语,“总兵你来, 搀我过去。”
这要求, 很是执拗。
司马厝先前与云卿安一直保持了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未埋没隔痕, 却是将他真真切切囚在视野里的。这时便走近了他, 递过一边手去,说:“扶着。”
云卿安却没有急着去扶他的手, 望着司马厝的目光朦胧朦胧,浅粉微醺不仅仅是在眼尾,像月色下浴露的松叶,随之而来的,是一股淡淡的,酒的香气。
司马厝挑了挑眉,说:“外爷刚才留你喝酒了?都说了些什么,你可以……”
“你先前,也没有问过我可以不可以。”云卿安缓缓道,“可其实,都无妨,只是下不为例。”
被动地接受着,却都心甘情愿。事还没有翻篇,也不想追问。云卿安迟疑了一下,还是伸过去抓住了司马厝的手,十指相扣,不再是自作主张。
“那我现在问,你打算怎么答我?”司马厝的视线在交握的手上停顿了几瞬,说。
“反悔了,我不会再给你这个机会。”云卿安忽寒了神色道,“你的意思,我不明白。”
既然上次司马厝没能把话说出口,那就任由之被堵着永远都不能说出,就这么蒙混过去,云卿安干脆就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经这段日子的暂别各自考虑之后,眼前的,仍然是他的。
掌心还是捂不热般的冰冰冷冷,司马厝深深地看云卿安一眼,似是无奈地笑了一下,却又极快地敛去了,在他的身侧先迈出步子,镇静地说:“看脚下,别怕。”
避之不谈,短短的桥路,相携,极稳。
“走过了,就是岸。”
若走不过……
云卿安只短促无声地笑,品出了些许楝树汁液般苦涩的味道,所看只有司马厝的背,可似乎仅有用尽了拙劣的方式才能换来他在自己的视线里多停留片刻。
长长的败草没至小腿,独独的一棵树,远近再无作伴,在月野边不动声色的静止间却带了远古寂寞的韵律。
“不能碰的别碰,谁劝你都一样,不说冷言冷语回绝好歹也能借故推托,犯不着死撑,从来都没有人值得你这样。”司马厝松开了手,说。
赵建章早十年就藏好的烈酒,能把喝不惯的人都轻而易举地就呛出满面的眼泪来,云卿安不该沾的。
身边人没有答话。
“若不好拒,你告诉我……”司马厝忽然就意识到这般说得有点重,便立刻改口,他下一瞬回过脸时,却清晰地听到了云卿安压抑的微喘声,闻到了除酒香之外的淡淡的草药气息。
云卿安缓缓地在树干底坐下,眉间微蹙,他用手在额侧按了按,恍恍惚惚地抬眼笑着说:“司马,你来看看我,这里……这里难受。”
是讨好的,依赖。
“若是难,自然就有得受,容易了,你却也不愿。”司马厝就着这个角度俯视了云卿安一阵,终还是低下身来轻柔地拿开他的手,为他一下一下地在其上按揉着,说,“好好歇一晚上,会没事的。我方才说的话,都听进去了?”
云卿安还是没有应声,只是靠近,似是想要靠上他的肩头。
很远很远处,只有蒙蒙的淡烟和沉浮不定的影子,淡蓝如烟的天幕很少漏下星光来。这里应是和朔原不一样,一切都是平和单纯的。不着边际的清夜,虚飘得连气力都难用,极尽了也只是去够一回相拥。
司马厝就这么看着云卿安慢慢闭上眼睛,面颊在他那呼吸间呵出的温热气息里,被越靠越近,一阵轻风吹过,将棠梨的迷乱芬芳压了下来。
似觉那泛凉的唇就在耳边。
司马厝没有躲避,起伏的心跳似乎就只有自己能够听见,却觉对方也定能够感到。
预料中的吻却没有落下,云卿安在他的肩上喃喃自语,含糊不清如在梦里,说:“正月十六,登城祈愿,我之生辰,较君年长,早经疾厄。”
“卿安……”司马厝微怔,随后低头主动地亲了亲他的前额,郑重道,“以喜乐,以永日,共迟暮,惜芳辰。”
云卿安的身体似乎很沉,他将疲软的胳膊顺势搭上了司马厝的双肩,把脸深埋,那琉璃般的凄迷目光,融进了无限深邃的夜里。
冬夜会把人冻坏的。
司马厝感觉到云卿安似乎在他怀中微微地颤抖,柔声说:“迟歇易头疼难消,我现在送你回去。背你,听话。”
云卿安先是沉默着,犹豫战兢却又抵挡不住般地抓过司马厝的手,使之探进自己的前襟中,仿佛那里是一处极为疼痛的伤口迫切地需要安抚。
引导着被之占领,会在其下泛红战栗,会在其下婉转起笙,无声的邀请,他分明更迫不及待。
司马厝这回没有全顺着他。
疏星终于是落到了宅道,半搂半抱带着人走,行至时却只见云府寂若无人,竹笼下的影子被流霜浸染。
司马厝还没有要把云卿安放开的意思,云卿安却自己先抽身离开,步履平稳不似有异,走到门前后回眸时平静道:“劳总兵一路相送,不胜荣幸。”
是使人失魂落魄的神情。
云卿安太想要得到一个确认了,好像满腔火急火燎的不安最终只能通过最直白的方法来平复,不愿被他推拒。
司马厝心下微叹,问:“可还觉得难受?里边怎么这般静,伺候你的人都……”
“都被遣了,一个不留。”云卿安闷声答,“姚氏是连夜收拾包袱走人的,就在你有可能会出现在这里的前一天。”
魏玠那边没有什么好顾忌的了,姚定筠去留都无关紧要,这样倒能自在一些。
邀入室共度暖夜的意思,再令人清楚不过。不甘心一般的二度流连,云卿安在等着他。
司马厝显然是对云卿安现下的境况不太放心,却不经意般地避开了那近乎能够灼人的目光。
“国老触了圣怒,虽有诸多异议也不适再多进谏。总兵今遭猜疑,削权难避,偏安即可。”相对无言片刻,云卿安像是对自己毫不在意,慰他道,“时正则起,不必烦扰。”
司马厝嘴边露出一抹自嘲来,说:“我如何倒是无所谓,横竖从朔北一回来,是被怎样胡乱搁置一通也都在意料之内。让我名正言顺地卸任可以,我定将总领之权双手献上,犯不着弄这么个废物饭桶来我跟前隔应。”
京营三部为重中之重,兴火器,置军械,一桩一件都不容懈怠。而龚铭如今借得了东风提职入内,白白被这么个大便宜砸中,虽说就是一打压司马厝的工具,微不足道却也足够他扬眉吐气好一阵了。
“总兵是人心所向,不好逆行,便只能对此徐徐图之,逼你找理由以自请退。”云卿安往后退了退,直至有靠。
“也就这点能耐,应付随意。”司马厝道,“可是卿安……我最在乎的,从来都不是这些。”
连天的雪漠遥遥如万里,跨越回首故国家乡,所感皆历历在目。
“我娘曾说,绕着澧都城河边梳洗的稚童姑娘每次都会有新的颜色,贩卖豆腐的麻婆若换了身好衣裳,便是难得的遇上了好事,耕夫收了柴,归时可得安憩,小摊小贩交着薄税,回步都是轻轻的。我从没真真正正地去看过,便也就不知真假。”
“郡主说的,都是真的。”云卿安垂目,心间微颤但仍是没有犹豫地应道。
和乐安定,朝风肃清,不可不掂量,以求心安理得,堂堂正正,很简单的一个愿望,却也是横亘当下极难以迈过的一道深坎。
“那都是在我眼前的,却一不留神,就会迈开步踏过了。戈马在侧,疾驰于我,即是常事,不容回看。”
“卿安,别让我为难。”
所能说的做的,只能尽于此,已很明确,司马厝还没有如释重负。“尽责”二字,从来都沉似千斤。缠枝折桂,窃雨行欢,不想忽醒时惊觉乱泞中,沾了绯袍和战衣。
叹息落了地,总要踩着流泻的密密银光,在渐闭的门处暂时分别。
云卿安静静地听,对之明晓。司马厝所想,即是他日后所行准则。
“若可,我也在总兵的眼前,若否,随时也可至你背后。未有相欠,不论牵连。”
“暮已深,天明见。”
司马厝望着云卿安的面容在眼前缓缓消失,他停留片刻而后转身,去行一条从未熟悉过的小巷,伴随着仅有的冽冽深风。
走百病,除病灾,守平安。需过足足十桥,桥桥相异,不可经来处。
这一路跟随所过,司马厝也都默默于心记着。剩下的,他去替云卿安走够,尽数补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