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逐王师
“天意下旨, 兴天兵,锋芒所指,定荡魔扫邪不留后患, 清六合肃八方,顽冥不灵之徒当同俱诛。故勇武之士, 应相随王师, 忠为吾皇扫荡贼党, 涤清天下……”
不日前军帖自朝出,民起攘攘。国之大事,在祀与戎[1]。
征将列队, 屠宰后的牛羊还要在队列左右转一圈, 号为“殉阵”, 军旗、战鼓、金铎、兵器等都要被淋上一点牲血,胙肉则分享用。经筹备久,封兵拜将, 校阅授旗, 可壮观瞻,振威鼓气。
旁人内心究竟是个如何的想法, 魏玠不知, 只是当场便激动地站起,在元璟帝身边大声说道:“烈日忠心一片赤诚, 实乃大幸。有如此问战而喜的将卒, 小小的羌戎贼国根本不在话下。陛下,咱们此时发兵, 料想到了来年冬季降雪之前就能够班师回朝大胜而归, 彻底结束战争,保举国安泰!”
李延瞻闻言连称三声“好”, 在万众瞩目当中,肃容宣道:“传朕旨意,大军即刻进发,怀克将军龚铭领京营三部之军五万为我大军先锋,抵氏校尉东方宏,护肃都督张百贺各率本部各兵将随中军同行出发,共计兵马四万,加营州牧,征羌将军的九万兵马,总称二十万,随朕大驾,征讨南羌跳梁群丑,共图功业。”
“在朕率军出征之后,令昭王监国摄政,提东厂云督任为司礼监掌印从协,不得有误。”
旨意掷地有声,且不论是否为意料之中。
“侯爷,皇上的诏令已经下达各部,命大军完成集结出发,征讨南羌。”贺凛从前方不远处行来,说道。
皇上这一去,便是得率中央军同司马潜麾下的朔北边军汇合,协力迎敌,按理说来,也能分担前线压力,有利无害。
“不是说正月之后才出兵的吗?怎么就提前了。”司马厝不解道。他的部下将士还没有完成全部训练任务,一下子跟随其提前出兵,恐会有些匆忙。
贺凛拧眉,随后解释说:“羌戎南部边界的呼延氏族诸多异动,恐有攻击陇东之地的企图,紧急军报称其有大规模集结的现象。所以圣决如此,要对之趁早打上一个措手不及。”
司马厝沉吟片刻,说道:“未战而庙算胜者,得算多;未战而庙算不胜者,得算少[2]。此战预艰,准备未足,为大忌,好功难胜。”
旁人闻之,一时沉默,却听一道夹枪带棒的声音从队列前方传来。
“哦,那有何高见?司马前总兵不妨说来听听,且不说让龚某长长见识,也让底下那些打了已经不下十几场战役的老兵们也都来洗耳恭听一下。”龚铭高坐马上,面带戏谑的神情,道。
他把那“前”字咬得格外清晰,生怕不能够提醒人们司马厝现在所处的尴尬地位似的。在这阅兵典上只能充当个旁观者,手底下一手带出来的人管了别人喊“老大”,反正明面上就是跟司马厝成了半点关系没有。
而不少人仍然是对龚铭怒目而视,对其间隐晦的威胁不以为意。一直以来他们都把司马厝视作自己的主心骨,是他们在京营之中的上官。
司马厝随意地撩起眼皮瞥他,不怒反笑道:“你这身明光铠不错,倒是能拿得出手不丢面的,花了不少银钱打制吧。”
龚铭愣了愣,自卫而戒备地审视了司马厝一会儿,挺直了脊背,傲说:“这算什么?迟些再给加上凤翅尖枪红缨盔,麒麟吞肩甲,配上一根兽头腰带……”
身披甚重,他早前在两名副将一左一右的帮助之下才总算能够穿上,打算走走过场即除。只是在龚铭自己原本看来,这盔甲还是不怎么好看,要是能再多沾上点羌敌的血,更添荣光。但要是能够在司马厝面前扎扎眼,也算是物有所值。
“丢盔卸甲时也能有些份量,多给你抱头鼠窜地去逃命拖着些时间不是?花钱保命,实不冤枉。”司马厝正要背过身去,慢吞吞地补完下一句,侧眼的余光淡淡回扫时,果然见到了龚铭那突变成难看得要命的神色。
四周投来的目光很是复杂,似是在憋着笑,而又忧心忡忡。京营实权被这么一个没本事的人接替,来日也不知会造成什么样的后果,可这都是无可奈何的事。
“此言差矣。咱们带兵打仗的,靠着一腔血气和骨气,既然是朝廷的前卫先锋,就得有为国为民肝脑涂地的本事和胆量,是个黄毛小儿在后头远远地见了军旗也懂得点头致敬的理儿,这是为什么?还不是因着挺身而出跟随出战的爷们才是真肝胆。”龚铭面上忽红忽白,却自得地挖苦道,“跟个孬孙一样躲在后边干看着的,也就那么点儿事后诸葛扇扇凉风的劲,你说是吧,长宁侯爷?”
司马厝倏地停了脚。
任谁也知道他又被搁置着,无用武之地。这一去朔北还能和司马潜叔侄俩来个联手弑君造反不成?可只要遭了疑,那就什么都成为了可被看得极为真切的,杯弓蛇影。
“丢盔卸甲逃命?侯爷这话说的可是不妥,难不成是觉得这仗还能败北不成?若是被一些别有用心的人听了去,还当侯爷是意图动摇军心,不敬圣上……”龚铭越说越来劲,威胁似的眯了眯眼,这倒是一个不错的把柄。
众人闻言一惊,贺凛的心也猛地提了起来,不过片刻却又平静下来,他朝着另一个方向声音不高不低地故意道:“卑职参见云掌印。”
龚铭立马噤了声,回过头时却只见浩浩荡荡的司礼监专人其下仪仗,不知为何,忌惮的感觉仍是油然而生的。
不要妄言妄动。
司马厝已无所谓地行开了。
“吾皇之征,如日方升,天下纷扰定为此平,龙威浩荡谁与争雄,灼日吞海,王予兴师,得护康宁功垂千秋。吾皇万岁万万岁。”昭王现身得很是低调,他稽首时屈膝跪地,左手按右手支撑在地上,然后将头郑重叩首到地。
过往的人都能看出他的诚惶诚恐,也绝不会有人想到他在得皇上的召见之前,就已经私自偷偷回京和属下官员碰头商议了,因而连着一批官员纷纷不约而同般地在朝堂上提议让其留镇。
人前一派君亲臣友,李延瞻亲自从高位步出去搀起他,笑容和煦,道:“所言甚合朕意,不必多礼……”
云卿安远远地看了会,敛去了异色。
他自然也收到昭王派人传来的密信,被要求从中周旋,既得知李延晁已经回京,他也就索性面上同意,反正无谓,逆不由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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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气阴冷冷的,笼得周边物像被微雨沾了毛发的大狗,没得个爽利,连带着人的鼻尖不知为何都在发着痒,长长的御门城外道路便是即将要行上的。无利不图的人,谋求时应有的征程。
魏玠在一边看着底下人忙里忙外地替他收拾折腾,张罗着送别该有的排场,他没有了往日的挑剔,在经询问时也是显得平易近人。
“差不多就得了,咱家也不是什么尊贵的佛,既然是要同着陛下一道出征的,也该有个郑重的样子。省得有些个爱在背后款嚼舌根的货色说咱家比之将卒受得高待,让他们失了平衡,嫉妒了去。”魏玠接过不知名小太监递过来的炉子热着手,咂嘴说。
身边立马就有人讨好着道:“老祖宗说的都是哪里话?亲侍陛下,相随王师,劳苦功高,谁人又敢妄议不是?”
魏玠没多大兴味地笑了笑,那矮小的黑色身影就凝固在了一尘不染的地面,他又拢了拢厚厚的冬衣,两鬓发白的发须里稀稀地露出一丝丝的日光。
这样的话听得多了。凄凉一样的谦虚,很是奢侈。
“义父可是还缺了些什么?我需替义父准备妥当,望多加保重。”云卿安自人群中行出,目含关切。
魏玠不急着答话,等着云卿安朝自己行过来,见他的模样一如从前。
温和而带利的那套应付到何人的身上都是一样。
“缺的,恰好是一禽一兽。”魏玠无意一般地说,眼神不知悠悠落到了哪一处,“文官袍服绣禽,武官袍服绣兽,咱家拿的那点俸禄难养。一旦其同流打起来,是个祸患。”
云卿安的神色不起半点波澜,说:“若真是如此,未免也太不识好歹了些。明龙尊蟒在侧,自该兢兢业业。”
魏玠似是满意了,却是锁眉叹气道:“此去甚远,归期不知,或一行错,即是永消。卿安,可还藏着银杏条,可还能赠一枝予义父?”
这个时候早就没有银杏了,没人留意,被刻意地珍藏保存着,自然也是踪迹难寻的。不值得回味了,轻得风一吹就散,连捧都捧不起来,可又是沉甸甸得近乎烫手。所谓的真情弥足珍贵,而不值钱,只有衣衫褴褛走投无路了,才会哀求着人收下。又有什么好确认和试探的?
云卿安可没有了那回望枯枝败叶的习惯,或青黑或暗黄,大小不一的坑洼洞口,连用手拿去扔都嫌脏。在此刻也自是拿不出来的。
“义父若愿,来年功成秋归,满城金甲层开,绩染阖外。”无可予,他则以祝胜相避。
谁又知道这一出会有什么幺蛾子,以魏玠的那折腾劲。无法阻拦而放心不下,也该安排着人跟随至朔边监视着,随机应变。必要的时候,借机把该除的都除干净了才好,说是表里不一,包藏祸心也未尝不可。
云卿安含着淡笑。
魏玠听罢,随即释然,凹陷下去的脸颊两边起了褶子,这便也是在笑了,说:“[3]我本渔樵孟诸野,一生自是悠悠者。乍可狂歌草泽中,宁堪作吏风尘下?只言小邑无所为,公门百事皆有期。时造我等,时不我待。”
其后所谈皆如平常,轻言压着生分。
离时至,魏玠仍是站在原地停了许久,而后丢开了手炉,连带着将披在肩上厚厚的毛绒披风也扔了开去,他转身时,云卿安可见其孤矍的背,闻他所言深深。
“不让昭王,不避污名,务必要将该有的权位牢牢掌控。别丢下你手里的那把剑,兵者凶,可自护,弃则亡。”
第82章 望升平
日子过得不快不慢, 按着轨迹流去的,偏没偏是另外一回事。
温如海从昭王府里边出来的时候没有打伞,官袍就不出意料地被雪润湿了一片, 他却走得极慢,似乎是在等着人。
阶淌着打翻的茶水, 却不影响同仇敌忾的人打得火热, 偌大的屋宇, 偌大的弈台。
随后而来的是张从顺,他看起来可比温如海情况好得多,至少还是干爽居多, 正对上温如海投来的视线之时, 也只是客气地一颔首, 是像以往那般的距离。
温如海却不像以往,抬头看了看天,在他身边口气极为自然地道, “可是不巧了, 没赶上那屋漏连绵,正赶上了这飞雪连天, 张统领可知道往哪避去?何不一道?”
张从顺淡淡看他一眼, 听到脚步声,知是薛迈也跟了上来, 便提步直走, 说:“有什么好避的?天这么大,躲屋里头看着像是被削成了四方角, 可是那重量可是一点不减。”
以中正之道立, 不偏不倚。
“也是。云掌印踩着的天,要变也是变不了去。”温如海笑说。可云卿安曾在朝堂上建议过让昭王回京留镇, 这或许就是表了一个态度。
薛迈从温如海身边路过时,神情也是平静得,比雁过还要干净。
温如海心底暗啐了一口。一个个藏着掖着尽装没事人,好像就只他摇摆不定,左右都觉得烫手似的,可他非得要探探这口风不可。
“薛大人的腿伤可是好全了?何不减少行动好好在府上歇着,若是走得不利索,倒也能叫上一顶好轿辇抬着,紫晖金雇个轿夫,大材小用也未尝不可。”温如海跟上去,在这两人身后说。
“皇上如今出征不在,昭王监国急要对政事多加了解,故召集我等汇此,容其听议。此事关乎重大,既未退朝服,我便也就没有躲病不出的道理。”薛迈行得虽慢却稳,道,“还不至于这般不中用。”
这话说的模棱两可。
温如海一时拿不准他的意思。
论起此,说的好听是为理政而听议,又为何不到朝堂之上?紫晖金是王府给出的,恩威并施之下的拉拢手段而已,按理来说,这种象征着皇权的贵物段不可这般流通。昭王这是直白的僭越。肖、陆等世家之人登时就变了脸色。这样直接驳了面子的总是少数,有些人在背地里收没收,谁也不知道。
毕竟真的不担心被酷吏、刺客威胁到身家性命的官员,不会有很多。昭王的甜枣给得足,铁钳子也着实够狠。
“前天内人见过嫂子了,大理寺卿那边的约宴还成,也算他识相……”任武的或多或少关系都要密切一些,张从顺恰好就是薛迈的旧部,因而这两人无隔阂,相谈甚欢。
温如海也不介意被忽视了,默默听了一会,闻此言便道:“王阆这般穷酸,哪里还能借此赔罪?前些日子我倒是听了他在怡楼的陈情哭诉,正寻思着是何人敲了他的裤腰带没个同情心?”
张从顺额头上的青筋一跳。
他同王阆的矛盾不是一天两天了,文武相看两厌,正想要给出个化解的机会,不料对方表里不一。
温如海不经意般地道:“以清流居,可是有气节得很,是嫌金子多的人。和咱们不一样,张统领觉得呢?”
薛迈眯了眯眼睛,忙扯住了身边欲动的张从顺。
别被绕进去,带着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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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雪够不着灰蓝的天空,沉坠而下时仍带着往昔美好结成的晶莹,偶尔抱枝时,稀湿地,发出蓊郁的人气。侯府承载得了这样的重量。
司马厝立在阶沿,望着广昌伯匆匆离开的背影片刻,谈不上是否为在想着些什么。时泾过来喊他回屋时,他没立刻进去,也不管身下铺着的一层厚厚雪霜,兀自坐下了。
“爷你……”时泾怔愣着,拿不准接下来应该怎么做,毕竟云督还在里边候着。
直到一只乌云盖雪的野猫儿在高树上瞪眼嗷叫了声,激得虎皮鹦鹉气得直哆嗦之时,时泾才如释重负,很夸张地嚷了一声追上去了,同时还有似是在不远处的女孩笑闹的声音传来。
堪堪糊着的玻璃纸分明一戳就破。
身后的木屐声很轻很轻。
“广昌伯来这一趟不容易,以所知尽告。若是我被这么以刃抵着,也都未必能够做到这个份上。”云卿安在司马厝身后站定,目光顺着他的所望,说,“比起以世家之间的情分,我会更相信是因为总兵你。他是这般看好你。”
“你不会被刃这般抵着,也用不着定要做到这个份上。”司马厝道,伸手往边上一捞,触及云卿安身下那薄薄的一层衣料时果然是皱了眉。
“出来也不披上件外衣,乐意挨冻?”
云卿安低了头,脚下踩着的木屐被落了雪,露在外边的脚背迅速可见地变得通红,他似带了歉意一般地道:“我原先当你会很快回来,急着寻你……”
为什么不呢?或者两厢暖榻共枕是罪恶感的来源?
“在等我?”司马厝抬眼。
云卿安抿唇静默片刻,被冻得显得越发可怜,终于是无法忍受了般地低身,顺势挨抱在司马厝的身前,蜷缩进他的怀中。
“在等你,冷透了。”云卿安道,急切地蹭着他的脸颊、耳尖,以图一点点热般地,腿熟稔地环上腰,乐意被刃抵着。
明知司马厝只要还有一点心疼他,便不会把他推开,也就轻而易举拉近了距离。
是真的冷透了,被抱着的人所着寝衣都带着水渍,柔发是刚被洗过了,淡淡的香味在他身上都显出了祈怜般的味道。放不开的。
司马厝拥紧了他。
想要抱他回去却被唤停了,心疼怜爱必须是就地当即的,不然,好像来不及铺垫的下一瞬,就再也抓不住。
只能在极其有限的禁锢之中,竭尽所能地给予。
“不论是酷吏还是刺客之用,都是手段,昭王只要把告密的线索一一解决,也就把那些可能成为威胁的人都给处理了,借此排除异己,钳制舆论。”云卿安如了愿也就满意了,温声说,“有再大的野心,再大的能耐,若是没法付诸实践都是白费。世道从来都需要不安于现状的人,而不代表就能容得下他们,谁想要上位,就都得先被人接受,哪怕表面再不情愿,也是一个态度,一个信号。先定下来,日后慢慢渗透,不怕会有养不熟的狼。”
成了焦点就有利有弊,能把众目光都转移到如何自保、如何应对这些不安定分子之上,自然而然就转移了矛盾。
司马厝猜测道:“为了达到目的,跟什么都能拉扯上关系。借刀杀人总比亲力亲为来得省事,那些持凶犯事的人里边,也不知得了多少王府派下的便利。”
前一句恰听入耳,云卿安心头紧了紧,身子也不由得一僵,见司马厝不像是有其他意思,这才又平静下来。
所幸说的不是他。
“上位需要造势,这便是个机会。只要逼得人人自危,噤若寒蝉,昭王再反手除掉了几个祸害做做样子,解除上悬在手下人头上的枷锁,到那个时候,少不得有人欢呼他的盛名。”云卿安偏过脸,对着落在司马厝侧发上的飘雪哈了口气,直至凉丝丝顺他耳滑下,又收入唇吻。
司马厝只觉急促的呼吸异常滚烫。
他刚才是为什么不迅速回去?卿安,应该以衾覆。
“这种先打后拉的施恩术,无非就是能让他用最小的成本获得民心,怎么看怎么划算。若不怕道德谴责良心不安,但也确实可行。”云卿安试探着问,“可若是本督捷足先登,你乐意看?”
当下的情况,谁也想增大权重以稳固地位,来日一旦对峙定不可或缺。阴暗的那些手段既然是李延晁干的,截胡也就能心安理得。可若是司马厝不同意,他绝不轻动。
“乐意,怎么不乐意?”司马厝无所谓地说,“横竖拆台也麻烦。”
“行,唯命是从。”云卿安弯眸浅笑,而后正色说,“只是另有一事。京里头的官员有多少是暗中为昭王卖命的,所察不过星点皮毛。先前我在昭民坛出事之时,借机翻家搜查,或多或少能整理出些可疑名单。总兵可曾听说过彭宥此人?”
“我若是没有记错,前一任卫上直亲军领校尉确是叫这个名字,但那也是早年的事,现在就算是半退了我也不会意外。”司马厝回忆片刻道,“卿安是觉得,他有问题?”
“这说法从何而来?”云卿安问。
各部门的任职总是具有一定的稳定性,轮换更新过快,多少显得有些不合常理。
“直属禁军怎么说也算得上是一份不错的差事,好歹也是被皇上亲自指定的,他们就算是六亲不认也在职责范围之内。”司马厝道,“可皇权一旦被内阁相权所侵夺,他们这饭碗也就握得不踏实。亲军二十六卫除了锦衣卫之外,都逐渐由兵部控制,文武官各看不顺眼的事情常有,这样一来,背后没点实撑的,只短短时日就被替下去再正常不过。此举也能避其统领久根基牢固,气焰盛起。”
“还称不上是有问题,还能放着,无碍。”云卿安了然,随即淡淡道,“这出听议,能听的东西可不少,暗着来总是要高明一些。我们直拒在先,又不表态,昭王该有意见了。”
说是邀众听议,实则一种区分敌我、区分亲疏的测试方式罢了,逼着人趁早站队。所行僭越,对此默认的人自不必说,不满的人也好理解,锦上添花者多为必然,敌我分明。
司马厝应了一声,不在意地道:“这也是迟早的事。道不同,本就不相为谋。”
云卿安眸光一暗。
许是过于敏感,他总易患得患失。只言片语,好似总能够唤醒他隐隐的不安。
是冬,却像春寒。依旧是冷,只是相拥之时,冷也是缠绵着的,点点滴滴,丝丝缕缕,柔情蜜意几两也不知究竟散没散。得不到认可,避人耳目的幽会,自送上门的温存,云卿安偷来的。
借雪一窥,可见白头。
“日后,带你去正式见见我叔叔,换一换身份。”没有藏着掖着,尽管或许永远也得不到认可。
停战会是在什么时候?朔边的战况如何,司马厝怎么可能不担心,虽然他没有说。
云卿安凝声道:“前线情况难料,毕竟皇上有多大能耐就明明白白地摆在那,恐叔叔会遭拖累。不得不防。”
所言确实,司马厝何尝不明白。
一将功成万骨枯,在君前也不过是一块碎石,抛头颅,洒热血,死得其所不打紧,怕就怕在从令从言窝囊着被背后捅刀子。不希望司马潜会因此出事,可他又能做些什么,该做一些什么以作警醒?
“我会递封信,加急至边。”他半晌后才道。
内容是什么,司马厝没说,云卿安知他已有决定便也不多问。
庭院里灼灼梅花满树不入深眼,但见雪梨飘飞如霰。
“你可会,迁就我一回?”云卿安忽而加重了语气,将落到手上的一捧雪不容分说地塞进司马厝的衣领子里边,仰着脸近乎哀切地望着他。
司马厝没拨开云卿安的手,低笑了声,把他托着往上颠了颠,说:“想要几回?你说了算,还是我说了算,嗯?”
被那尾音搅得有点痒,云卿安环着他腰身的腿不由得多圈紧了几分,而后却没忍住地,浑身又都卸了力。
在被司马厝抱起身的时候,云卿安只恍恍惚惚地还记得。
事多忙碌常不得抽身,见上一面的机会越来越少。宫中专居之处旁在他命下新建了一所可行私会的夜憩暖阁,是要司马厝,偶尔过来陪他的。
不明不白可算委屈?会不会愿意?
——
墙头被扒得光了一片,时泾在底下累得直喘气,都快要把嘴皮子都说没了才把阿竺这心高胆大的小姑娘哄下来。他不是不能使出些强有力的手段把人赶跑,但他并不愿意这样做。
阿竺怎么会跑到这里来玩,时泾不知道,但他看得清楚,她非常喜欢这里,这里的景,这里的人,这里的一切。
“可以啦,够了够了……”
一块黑瓦摇摇欲坠,阿竺半点不慌地迈着碎步躲开了,反而是在那瓦片掉下来雪地里砸出一个坑洼的时候,时泾被吓得脖子一缩。
真不怪时泾胆小,只是恰好他的注意力全在阿竺手里拿着的小石头之上。
这种小石子他以前也见过,以用来乱涂乱画,也可以用来往人的头上砸,当然一旦落到了他的手中,那用处就定然是后者,结果就是被司马厝拎着一顿抽。
时泾不解地问:“什么够了?你拿那么多石头,要去干什么?”
阿竺指着那落下的瓦片示意他去看,可那上面只有凌乱的石画线条,看不清了。阿竺见状便举起双手,在他的面前比划了一阵,反正时泾看不懂,而后阿竺低下头用目光搜寻,找出一根枝条,又在地上蹲下了,在雪地上认真地画。
画的是,她方才在墙头上看到的,双小人图,拥抱的动作活灵活现。
时泾猛地左右张望了会儿,见无人注意到这边,忙不迭地一脚踩过去,碾了几下把画作消除掉了,弯身慌说:“这是能看能画的?你的娘亲在哪,再不回去就该着急了。”
阿竺丢开了干枝,嘴一撇就坐下了,言简意赅说:“阿娘忙,我专程替她来看……”
时泾伸长了脖子,还没听她把话说完,阿竺却又一骨碌地站起身,在四周仔仔细细地查看,似乎是在找寻着什么,手紧紧地抓着一边的衣袖,而嘴里念念有词道:“不见了不见了,阿竺的乖乖不见了。”
时泾饶有兴味地看着她找了一会。
丢东西本该习以为常才是,东跑西跑,爬上爬下的哪能总不出些状况。丢了,找回来就是了。
只是她这般着急,丢的东西这般重要?他想起阿竺说的很忙的娘亲,用鸡毛掸子打孩子之类的事情会不会也是常有?阿竺会带出些什么,梳妆匣上的珠花或者是别的小物件,万一,因此挨了骂……时泾没法再想下去,他非得做些什么才可。
“行行,你别急,同你一块找,人多力量大不是?”
一大一小谈不上是在翻箱倒柜,毕竟这里也就这么点空空旷旷的地,只要不是真被雪埋了就好说,或许被埋了,其上也还藏有种子。来春一至,吐芽即现。
第83章 徒离忧
“本印观吏风渐酷, 刑讯逼供手段暴虐,有违仁德之道,又恐罪名罗织真假难辨, 致满朝内外人心惶惶。故令东厂率先自查,从其下起, 纠冤假错案, 稽除败吏, 以正清风。”
云卿安的传令下达之后,连日来无数嚣张的恶吏被问责,血洒断头台。原先都战兢不安恐被牵连遭祸的官员纷纷松了一口气, 动摇不定的态度也或多或少产生了一些偏向。
该撇的撇, 该抢的抢。
李延晁在刚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 一气之下接连把属下幕僚都骂跑了好几个,而静心后他自能觉出其中的问题来。
云卿安这是明摆着要和他针锋相对,置先前虚虚达成的合作关系于不顾。既如此, 即当以十五还诸初一, 尔虞我诈皆不让。
[1]五鼓初起,列火满门, 将欲趋朝, 轩盖如市。次日朝堂虽明着无异,百官仍是倍感压抑。
吏部官员章复濯定了定神, 出列呈奏道:“科举考试选拔.出来前往观政之人, 皆已由都察院考核评定完毕,合格人员名录, 还请殿下过目。”
昭王身在次龙椅之下的最高位, 不缺肃正威仪,在太监将之递至时, 他象征性地接过来观阅一番,道:“朝中能才大有人在,后流辈出,本王甚是满意,可按此着以提任。”
他又顿了顿,转脸示威一般地道:“云掌印可有何异议?”
云卿安饶有意味地朝吏部那边看了一眼,心里清楚。
当一名官员到了四品以上的级位后,吏部考核就成了其次,职务升迁与否更多取决于天子或代天子的任命。但作风强硬的当权者总有办法将自己的意愿传达给内阁和吏部,再由他们经过名义上的集体讨论,将提名人选呈送批准。看似公正合理,难落把柄。
以高官引导风向,昭王要借此进行势力渗透。
“有司商讨所出,咱家自是无可质疑。”云卿安缓声道,“只是专位高置,能者任之,事关社稷庙堂,又牵扯部下民众甚广。名录所记之人经验浅薄,是否能堪大用,还需谨慎斟酌。”
“掌印多虑。”昭王不悦地眯了眯眼,说,“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既然是通过千挑万选而出,本王自可委以亲信,提任贤才。若是这样还能成就庸辈,那恐怕就是制有不周了。”
若是将云卿安对任官的意见转移到对整个选拔体制上来,牵扯到的可就多了,也定然使他引起朝中诸多不满。
云卿安仍是不疾不徐,说:“制在人用,因才而重。御史依责巡视官绩,察适特荐,何不先听听其意?”
他说的有理有据,所按也是条据之中。昭王尽管不乐意也不好否决。
早得云卿安的授意,故而王御史随即步履沉稳地出列,告道:“殿下,卑职不负所望,遍观庶吉士内外,考察时久终寻博志能者,特荐六科给事苏禀辰、内阁其下宋桓知……”
昭王越听脸色就越是沉。
其推举来的一批清流居多的官员,其中少不得向着云卿安的。这是直接又把巴掌甩到他脸上了,他先前听议时所言的与云卿安两人已成合流,完完全全地成了一个笑话,还是在众官面前失了礼。
章复濯对上昭王含怒的目光,心下一寒,忙反击质疑道:“大事奏裁,小事立断。王御史可是确确实实识清了?可莫要让有些人鱼目混珠,免得你自己一番苦心付诸东流,来日还遭了拖累……”
举荐存在连带责任,如果受到举荐的官员在得到提升后被发现名不副实,那么保举人也会受到惩罚,因而需得万分谨慎。警示之意分外明显。
王御史面色不改,理直气壮地出言相对。时间悄然而过,双方这一言一语来往得着实让场面有些僵持不下,其余诸官也是面色各异。
云卿安从容地等了一会,方亲开口道:“咱家相信王御史的为人,行有依据,为有考量,殿下想必亦是如此。”
昭王一口气都梗在脖子吊着了,郁色不散。
不然还能怎样,方才之言犹在耳,他能说不信不成?就算可以独断专行以得顺意,但这种行为必然会遭到明里暗里的抗议,而被提名的官员往往也会因为惧怕同僚们施加的压力,不敢轻易上任。
也不知打哪来的底气,所留筹码之重竟也不多加以掂量。云卿安这回,做得巧。
来日必讨。
——
宫廊不隐娥眉。
姚定筠跟在尚宫局主管身后之时,仍是举止得体,行间不乱,落人眼时也令满意。
她在收到从司礼监传出的女官录用消息时,多少是有点不敢置信,且不说这一路考核顺风顺水的,到了最终关头竟还能容得下自己?
“六局一司,其下管辖二十四司彤史共二十五个分支,尚仪、尚服、尚食局各局设职官居正五……”主管领着这批新人前去挂牌,说,“身处内廷,务必事事谨慎严肃,掌管各宫事务不容出差错,一言一行当皆为表率,勿与外廷产生诸多牵扯……”
话蓦然一顿。女官所设与宦官衙门相互制约,相之对应,何尝不是能够间接影响前局朝堂?主管立马止了声,司礼监那边的意思不是她能够揣测的。
姚定筠呼吸微滞,后迅速调整过来,在周围投来的各异目光当中坦然自若,说:“定谨遵教诲。”
顶着前督主夫人的名头倒不算什么大事,只是,她当下心情也是诸多复杂不定。
主管点点头,目光从她身上掠过,接着道:“正六品司言姚氏,是个懂规矩有分寸的,也不枉费前边的姑姑抬举你,连带着司礼监的保举名单上也有你的一份,往后顺风顺水定是少不了。”
周边是或嫉妒或羡慕的眼光,姚定筠错愕一瞬。
尚宫是除宗室女眷外的女官能够爬到的最高位置,导引中宫,而她能直任其下从辖司言何其被抬举。
从云府搬出来后,姚定筠就真真切切意识到自己的家早就没有了,尽管云卿安对她仁至义尽,为她把后期所用尽数安排妥当。可下半辈子,该如何走下去?曾经的志向,便又被她重新续接起来,也是抱着碰碰运气的想法为多。
可是现在这般,云卿安到底什么意思?
——
院落屋檐下落了一摊水,清汪汪的,挂灯晃盏发着温光,似乎这样就能更有人气一些,可仍旧是寥廓的。
此次虽说不算简陋,但也实在称是不起奢华,毕竟只是宫外的一处商贾住宅,自是和皇宫里面的玉容殿没法比。却是适合的。
桑笺从外边收衣服回来的时候,有些匆忙地小跑着,她忍不住开口埋怨道:“主子,凶妇又在欺负人!我们在这挂几件衣裳又怎么碍着她的眼了?那婆子一瞧见就嘴碎跑去告诉她了,这家丁一来……你看,全搁地上湿透了。”
这般咋咋呼呼的,要是在宫里肯定不敢这样。
秦霜衣闻声推门出来,小心翼翼地迈过门槛,从她手里接过衣裳,无奈地笑了笑,说:“无事,重新洗一遍就是了。”
天冷也不妨事。
桑笺始终低着头,定定站着看起来像是还在懊恼,也没跟秦霜衣进里屋,神情显得有些纠结。
她们二人在皇上离京后偷偷迁到宫外居住已经有一段时间了,都是靠着云掌印的打点,低调避退总能周全一些。也没多少人知道这件事,除了偶得消息的商贾正妻,疑心丈夫偷养相好,时不时就来骚扰一阵之外,都无大事,秦霜衣也就没让暗护的厂役有所动作。
“还在为这个生气?”秦霜衣转过身,说,“拌拌嘴打发时间也就是了,不用放在心上。”
桑笺抬眸看她。
眼前的小姐在样貌上并没有多大的变化,而那双顾盼灵动的眸子多了分近乎沉重的,载了微雨的柔和。总是不一样了,她的身上多带了沉甸甸的担子,一个轻盈的,无辜的小生命。
桑笺忽而觉得眼眶发热,莫名湿润,哽咽说:“主子,这样的日子,你是真的能够接受吗?”
秦霜衣一怔。
桑笺的问话虽然是猝不及防,可她也并非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起初她会认为如何?怨愤,难堪,亦或是别的?她很确认,进宫不是她愿意的。争妍斗艳,攀高踩低,落井下石者不知几何,诸多厌倦,诸多不耐。
而这些时日以来,她见到了别的。
“比起无人问津,更愿说是清净,俗人有俗人的自渡自乐。泼辣的婆子,老实的杂役,像流水一样的,轻轻过去。”可是又能在宫外待多久?或许,不管在何地,安于现状也是一种宁静了。再者,她还有坚持下去的理由。
“人的脚步终归也就这么点大,迈多了,就容易摔着了,心也就被牢牢拴着,横竖都飞不出去。”秦霜衣的嘴边似是含了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无悲无喜,有的只是平静,说,“找点罗网羁绊未必就是坏事,随风而动未必就没有陷入过沼泽。小方院已够,挑挑灯花修修眉,听听雪漏长更,也能入眠。没有什么不好,你说是不是?”
桑笺偏脸,在阴影处拭泪。
若非是自身有了变故,主子或许就不会说出这样的话。她其实还想要问“想不想离开”,闻言却是问不出口了,究竟该不该告诉主子那件事?
秦霜衣关切地看着她。
桑笺对上她询问一般的目光,终还是故作轻松道:“小姐,可还想要尝一尝新摘下的青梅?”
轻快得仿佛遥远的旧日。
秦霜衣的面色白了白,抚上小腹的手也彻底停下了,她提步进了屋里边,语气僵硬地说:“陈时不提,言慎。”
“不,不是,我……”桑笺连忙跟上,想要解释却发觉都是徒劳。
不是什么?苏禀辰得了提任的消息早就传出,桑笺得知留在玉容殿里的婢女收到了苏禀辰的传物时,就瞒着秦霜衣回了一趟,也就得知了他的期约苦等。旁人不知青梅之所藏何意,可桑笺清楚。
——“依期至,弃尘去,旧情念,勿失约。”若可真的离开,会不会就可以如愿顺遂?
“本宫为皇上所封,名正言顺的秦妃。”秦霜衣冷声道,“端正仪礼,侍奉君侧,孕养皇嗣,天经地义。”
拒绝得斩钉截铁。
桑笺不由得落下泪来,躬身应道:“是,奴婢明白了。”
小姐狠下心来抹去的东西,其实都是她曾经在身处深闺阁楼之内,满怀希冀低语倾诉过的,到了如今重似千斤的芳辰心事,不堪回首似的总角之宴。
少时相遇初见不过只言片语,投缘已现。
青梅枝,梨子茶,对诗书。最逾矩之举也只是,各赠其物。他们都太懂得发乎情止于礼,也以为既是门当户对,便可水到渠成。
可有的,只是泾渭分明。
充沛的便也就成了寒酸。桑笺攥了攥手,低头望着脚底,布鞋一针一线都有些模糊,仿佛又看见自己在暮春时节陪着小姐难得地在街上逛逛,各种新奇物件琳琅满目,却回头一瞥就看到了淡得发白的花捆,面容可亲的花贩转瞬成了刽子手。
凄清的微笑再也找不着了,不能再想。
桑笺吸了吸鼻子,正要转身退开时却听里屋传来杯碗落地的声音似是撕裂,秦霜衣的急唤很不清晰。
“主子,你怎么了……”她慌张冲入,触及所见已陡然出了一身冷汗。
剩余的参汤洒倒在了地上,那是云掌印命后宫的人定期送来的。秦霜衣面如白纸,痛苦不已,嘴唇开合之间已说不出一个字,鲜血自口渐渐溢出……
捆花被翻摆而出,里头全是飞灰。
第84章 愿无违
入阁门便是后宫, 阍者守中门之禁,寺人掌女官之戒。
来往的内侍或多或少都在脸上现出了些许疲惫的神色,所行宛若是阴阳两界, 一盏接一盏的笼光是和着铁锈般的颜色,照着脚下的影子像是无底深潭, 浮起了不知名的皇城月, 在霸道地占据着地盘。
“轮班守值的点儿过了, 何必还留在这白费劲,等着打风呢?”有人叫了下旁边的那位,要离开时善意地提醒道。
侍者点点头, 在昏暗中微抬起头, 目送着他走开, 心里越来越沉。
内廷里的人,不缺会有愿意给云掌印的朋友卖一个面子的,毕竟云卿安掌权以来对苏家的提携也是有目共睹。只是除了少数的苏家几个心腹之外, 也没人知道接下来究竟会发生什么, 只当是纯粹地行个无关紧要的方便。
付了诸多周折与代价,这好不容易打点妥当。也不知苏公子那边的情况如何?倘若秦小主仍是迟迟不至, 恐怕就再难有机会与之离开了。
阴的对立面惨白一片, 像是被扯上帆的小船,受伤的雀儿没有出笼过经, 伤痂柔了羽翼。
苏禀辰拿起火折子, 在烟升起之时极迅速地将信笺同心焦燃尽,忽明忽暗中难现神情, 他连自己究竟有没有走远都不大能够记得清了, 只知道自己走得很慢很慢。清霜融进地面,他本不愿意去踩。
盼过而难握, 许是寅时了。
在前些日子,他恍惚之间听到家丁同他告歉说不小心打碎了碗,碎就碎了,处理干净就是。可苏禀辰没有说,那碗本来就碎了,只是留在原来的位置不曾改变过。
昔时弄堂里冒着炉烟,待客时斟茶,瓷碗逊皓腕,浅笑盈盈。而后小炉“砰”的一声,不用回看,是告别而已。
辽远的地方不见却触手可及,除了回府还能够去哪里?他记得不久之前,分明是有一列车马从这里经过,嫁娶的锣鼓喧天,红妆烈烈。璧人执手共谁还是另说,他更在意的是,秦霜衣始终没能拥有过,入宫都这般潦草。
又是一驾马车粼粼而过,苏禀辰的视线没有在其上停留,继续前行如若未见,勒停的声音响在后方,随后尾随似谋。
可他身无分文,穷困潦倒,新官服也都还没有穿上。
“阁下可是苏公子?高仰已久,还请留步。”其后之人抬手掀开了轿帘,沈沧济嘴角带笑,被忽视了也不在意,接着道,“佳人所在,可为探知,愿请赏脸。”
苏禀辰眼神一冷,蓦地停了步。
——
如大梦初醒。
秦霜衣靠在榻上,带着惨白的微笑,那刚被桑笺用玉梳梳直了的鬓发早已被汗水浸得湿透,又被细细摩干一丝不苟。她是个讲究的人,会客有会客的体面,尽管不是在弄堂之间。
“云掌印事务繁忙,霜衣平添许多麻烦,还望勿要怪罪。”她微微直了直身,语调平缓而不露丝毫异样地道。
屏风之后,云卿安和秦霜衣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他端详那映在其上的迟重残虹般的影子片刻,闻言凝声说:“娘娘说的哪里话。咱家本就负有其责,一时不察而致所赠之汤膳出了问题,连累得娘娘在鬼门关走了这一遭,必行严查问罪,不日定给出一个交代。”
他得了消息匆匆而来,只能极力挽补,而秦霜衣余毒仍未全清,体况愈下。
秦霜衣苦笑了声,不置可否。
元璟帝在亲自把龚芜的腹子扼杀后的一段时间内都如疯魔了一般,急需寻找一个替代品弥补。催孕之药伤身,秦霜衣还是被灌着喝下。
如今成了现在的局面,实难预料。这回究竟是什么人想要害自己,她都不想要再花心思管那么多了,命可随去。
沉默许久,苦涩的味道蔓延而出。桑笺在旁静静看着,眼眶通红一片。
云卿安说:“娘娘可要移驾回宫?定命人更护谨慎些,不出差错。若是玉容殿不合意,可另图修葺或觅择他优。”
“在这里总是要好一些的。”秦霜衣摇了摇头,思索了会儿又道,“掌印若是有了安排,霜衣也自是听的,以此为重,无须多加以过问。”
外边一点风都进不来,云卿安偏过脸似在隔窗打量,而后淡淡说:“娘娘的意愿,总是不能不多掂量几分。”
“云掌印,你可否过来,听我把话说清楚一些。”秦霜衣微叹,闭了闭眼睛自言自语一般地道。
云卿安依言而做,也没在意那混合着血腥的浓浓药味。
“我的意愿……哪来的意愿?可是云掌印,你不欠我的,落得如何,也都是我自己选的。龚皇后的后尘,步入也是难料,横竖都是烟花绽得一瞬,能够收拾的都是残场。只是,只是皇上这般……为何还不遭到报应?他会拉扯上许许多多的人,不论是前朝还是后宫,澧都内外州城百里,洒扫宫廊的宫婢,整理六籍的侍员,日夜操劳的百姓……”她的声音越来越弱,目光怔怔。
听闻大夫询问保选以谁为重之时,她自弃。
尽管或许难以被称为在顾全所谓的大局,当明白自身所处关乎重大,无可奈何之余,她觉义不容辞,只希望不是看错了人付错信任,而是单纯地做了应该做的事情而已。
“我明白你的意思。”云卿安眸光真诚,他抬手将三山帽缓缓摘下扔进火盆,郑重地道,“本印定竭尽所能,除弊攘凶,以安生民,以正社稷。他日若违此誓,五脏皆溃,六腑俱焚。”
火舌跳动着舔舐而上,滚烫得似切开厚重雨幕的刃。
他从来都没有山河热忱,所做只全当是为了一人。不过是司马厝想要看到的,只要是这样,他则可尽数付出,将之悉数奉上。
秦霜衣缓缓扯了扯嘴角,望向云卿安时眸光亮了一些,问道:“我的父亲,他近来身体可还康健?”
“亦许久未见,改日则专程拜访。可要替娘娘捎去家信?”云卿安说。
“许是不必了吧,提笔也要费些力气,他恐会看出端倪来。若是还有琼花馥枝,可就好了。”
秦霜衣把紧攥着的手放松了一些,青丝鬟簪似乎缓缓地和她这个人分开了,各成各的再也衬不到一块去。她别过脸,眼皮颤动时时如微风刮过窗花,对上了一面只有一半的镜子,看得不多真切。
“咱家可为娘娘办到。”云卿安也望向那面镜子,没有选择残忍地帮她去够,桑笺犹豫了会儿也还是没有动。
秦霜衣嘴唇微动,似乎仍然是看到了那纸做般的容颜。她怕已经是时日无多了,残喘还能有几天。
有一人,她始终不敢问出来。终归是会好好的吧。
她记得桑笺提出去晾晒过的衣裳会沾有新鲜的,泥土的气息,明艳至昏沉,那便是宁静的一天就这么悄悄溜走了。花瓣铺落,沾满了水露,途经学堂的稚童或许也会对此怜惜一二,一切都静静地充满了希望。
很多年前收藏的一个镯子,秦霜衣让桑笺替她取了出来,等自身补养得圆润了些,戴上才会好看。
“掌印……”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秦霜衣抬手扯住云卿安的衣袖。
云卿安垂眸,看着她用指尖一笔一划,亲手做着最后的、也是最冷情决绝的交待。
关于皇嗣。
——
天阙空出的地方,连墨洇都要对此遗弃。所见只有紧闭无声的院门,人去渐黑。
“所寻正是此处,告辞。”领路的傩面人匆匆落话,赶着要回王府去复命。
苏禀辰抬眼,能看得见墙后露出的一截竹竿,不知从哪里飘过来的雪水渐渐在他伸出的手背上消失了,残烟燃烧的一样,烫得手有些刺痛,痛感又绵密地扩散到了手心。
是留不住了,该抛掉。
难进难退地踌躇了许久,未起叩门之声,先惊见端盆步出的桑笺,红得扎眼的一摊水随着她的身体摇晃着几乎要倒洒在地。
苏禀辰下意识地递过手去帮她将之稳住,视线凝于其上。
“苏……苏公子!你怎么会在这里?”桑笺惊慌失措,心虚地后退几步,只觉得面前的苏禀辰,极为的遥远陌生,神情是她从未见过的,带着病气的阴郁。
前一刻小姐刚随云掌印离开回宫,留下的寥寥几人也只是清理后场的,不知他这算是来迟还是及时。没法掩饰。
苏禀辰移开眼,没有出声,抬脚就往里边走。
“且先留步,所为何事还请告知……啊!”桑笺忙跟上阻拦,却被苏禀辰甩手重重地推开,她失重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后撞去。
嗓子发着烧,她在地面无助地瑟缩着,瞪大眼睛看着对方朝她逼近,继而被粗暴地拎着头发提起身来,被苏禀辰拖到门后用力掐死仿佛也只是短短一瞬就会发生的事情。
生冷的眼神里荡尽酸楚,如同被撕开成了各异的两半,他一字一顿近乎是咬牙切齿道:“所问,要你半字不落地回答,若敢隐瞒……”
桑笺只能哭着,提线木偶一样,点了头,是毫无生命的对视。
……
“猜知或存有异,却不想以而今端倪来看,恐是个大祸患,不得不除。殿下决断还勿心软。”沈沧济斟酌着道。
李延晁看着回禀的傩面人,也不迟疑地下了死命令,道:“让你们堂主亲自动手,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宁错杀。”
待其领命退下,李延晁再难压怒气,在场胡乱发泄了一通。这意味着什么再清楚不过,云卿安是要与他彻底势不两立,非致不死不休的局面。
皇权旁落,高位空悬,他才能有上位机会,倘若皇嗣得以保下,不利于他。
“苏悯玉没说拒绝,料想是可行的,得其暗中协助定能事半功倍。”沈沧济道,“若是云掌印真的掌控了皇嗣,我们确实是会被动一些,但也并非全无办法。殿下稍安勿躁。”
李延晁抬手示意他直说。
沈沧济便道:“情况如何,血脉正统,是否属实,这些都有待考究。避人耳目确实可以避免很多麻烦,却也给出了豁口。我们需要做的,不过是混淆视听,到时候流言四起,真假难辨,就算云掌印一手遮天也堵不住悠悠众口。阿猫阿狗也可以被推上台面,可又有谁会信服呢?现有的引绳,当即可用。”
李延晁闻言果眉目舒展。
此言在理,立行。
第85章 案齐眉
“下官乃尚宫司言姚定筠, 有要事需求见云掌印,烦请公公通传一声。”姚定筠敛目,本已经做好了等候许久的准备, 却不料仅仅过了不到半柱香的功夫,她便已被专人引往云卿安的所在, 不费一点周折。
是不是真的受待见还另说, 至少云卿安对她的态度还算平和, 也不知这意味着什么。
姚定筠不过是在过路之时,拿侧眼往旁边匆匆地一掠,眉心却不由得跳了跳。
万没想到宫丛当中还有这般的景致, 还没跨进殿阁, 便能听到几缕流泉般的琴音从不遥的楼阁之上传来。
随进里边即可见其雅静不俗, 熏香缭绕炉炭,新卉点缀,四面又垂着厚重的珠帘, 故而温暖如春, 可谓是被布置得极为用心。
“姚司言,掌印在候, 奴婢且先告退。”待旁人都退下了, 姚定筠稳了稳心神,目光在触及案桌后的那道身影之时仍是浮现出纠结。
表质难辨, 实属不该。
“中宫约束颇多, 条条框框抑性深。可还能适应?”云卿安还没抬眼看她,只是亲手将焦尾琴细拭, 语气随意地道。
“行得正, 站得直,自是无需刻意, 在其位则负有其责,未曾懈怠……”姚定筠下意识地肃容回道,却又迅速地反应过来收住了话,这回她连自己都察觉到了自己的僵硬。
这般相见,难免尴尬,可她仍然是觉得自己非来这一趟不可。
“如此,即是本印多虑。”云卿安这才抬眸,视线又极快地从姚定筠的身上移开了,他的神情上并无多少变化。
似是并不注意,又或是根本不在意。
姚定筠方又镇静了些,正视着他,冷言直问道:“下官冒昧前来叨扰云掌印,所讨不过一个说法,愿得肺腑之言二两,逐遥遥亡志、不辜之民。自认无平步青云之能,云掌印对民女多加偏袒,可是因为良心发现,真意悔过,故而弥补?”
若非是这样,她简直不知道该要作何解释,所处而知的,与她先前所闻所认定的都不一样。时过境迁,报仇或许也没了太大的意义,她甚至很难再去想起,但总想知个所以然来。
云卿安却并无任何犹豫地就对此否定了,凉薄的目光里倒没有嘲笑的意味。所说轻淡得让人恼火,不值一提般的。
“本随应,何来忏?”
他确实自私自利,自顾不暇何来他顾?所谓的后悔自责也根本就不存在。
姚定筠只觉得气血上涌,一阵怒气难遏说不尽的难受,却又见云卿安侧过了身。
他随后缓声道:“不必因为失望而加罪于我,我从来都是这般人。也不必因受一些小恩小惠生了动摇,官录难入故而应自珍。”
姚定筠冷笑道:“这便是云掌印随手拨弄一番,给出来的施舍吗?下官可当真是,承受不起!”
“姚女官言重。”云卿安语调平和,解释说,“本印所做的,也只是将考核情况如实评定,并无戏耍之意。多虑了。”
姚定筠仍是对此难以相信。
越发的不能理解,她根本就对云卿安这个人看不透一星半点。
他做什么都像是没有目的般随意妄为,前一刻捅刀,下一刻给糖,说他是玩弄权术的奸佞,如今这副雅高的正直清臣模样又是为了哪般?
云卿安淡淡下了逐客令,道:“若姚司言无旁事,还是请回。”
姚定筠也没有忘记重事,她深吸了口气,沉默了一阵才道:“下官多悉后宫之事,觉疑故存,对掌印近日之重查严监一事略有耳闻,愿以线索告,或可用。”
就当是还他相提的人情,不欠才好。
云卿安抬眼看她,肃了神色。
经排除细究,怀疑暗中对秦霜衣下手的人,很有可能出现在后宫之内,姚定筠来得适时。
……
步出之时,姚定筠心头微沉。
当今后宫之内诸多混杂,不缺心思歹恶之人,或许有人做出了什么得罪云掌印的事,即将要被揪出来处置。
她又想起那日偶至冷宫之时所见到的冲突一幕,疯癫的弃嫔们为了争抢一颗珠子大打出手还险些把她都给弄伤,一片嘈杂之中,惟有一姿容俱佳的女子过来替她解围,相谈时笑容很是和善。
这不算什么大事,便也就没在掌印跟前提,怕他厌她多言琐碎。
——“不用和她们一般见识,疯狗而已,姑娘可是要行正事专仪之人,眼界也当甚广。”
——“虽说过得一日不如一日,但也就这般了吧,吃的不好,嘴里也就发淡,总想看看别人的,又担心这样那样到底不痛快。整天无所事事连带着连琼花开都见不着几回,许是花期早都过去了……”
姿态是格格不入。
姚定筠后来才从宫人口中知道,那是前皇后,曾为贵女如凰。
渐行渐远,身后的琴音又缓缓响了起来,倾诉蕴含为何,与姚定筠并无关系,是局外人一个,她知道的。
可此刻她竟似乎真切地会得了曲中意,心头猛地为之剧烈一震。
是关于云卿安。
“纵生诸多无聊,对厄讨好,面佛逢迎。春折残兰冬逐明,未曾端详深河月盈。问过司命,不得要领。改过名姓,惨淡经营。夜深自扰,破晓成牢,踽踽独行才是人之常情。
自知无可做清民,众口难调,不如索性闭目塞听。直见一人,雪落眉锋,怀寒初惊。
方知,也想效仿幽王烽火,玄宗疾骑,于这蹉跎荒芜之间去扑一扑,七月流萤。”
——
“国老此行这般匆忙,咱家还未来得及相送,于礼不合。路上的邸店驿站,回头传令叫人妥善安排,总是周全些。”云卿安牵着司马厝的手进来,让他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恰好能盛着一汪暖色的洋。
语气是带了歉疚。
“肖姨娘都替外爷打点好了,不用担心。他身体也还硬朗,行李繁重有侍从肩挑担扛,就算遇歹人劫匪,也有护卫照护,出不了事。”司马厝说。
出门在外,坐车颠簸,难除风尘。
若非是昭王搞出的动作实在惹了赵建章的厌烦,他也不至于这么急着走,宁可去费些气力走访恤民情以做些积德闲事。
“所以,你来了?”云卿安就站在司马厝的身前,嘴角轻勾,用指尖一下一下地在他的掌心处刮蹭出阵阵痒意。
司马厝没有否认,止住云卿安的动作,低头浅淡地应了一声。
这些日子以来,都像是在背着长辈做什么出格的事情,感觉很是莫名。
云卿安偏了偏脸,从旁边案几上的糕点中拣出一块最好的。
极为善解人意,专用来抚慰着司马厝的心虚似的,他眉眼间的星点笑意却掩都掩不住,说:“是我长姐和侄女做好送来的。”
他后又补充道:“只赠予至亲。”
被很近地递到唇前,细微的指尖凉意都能够感受得清楚。司马厝顿了顿,没拒,耳廓不经意地起了层热。
案牍多劳碌事。
将待批阅的公文都推到一边,云卿安眸色暗了暗,还是选择同司马厝坦诚道:“想必你也听说。凉州发了水灾,难民无数,当地的父母官谭颂诚倒是一心为民,今亲自上了朝廷请命,恳求拨银钱去赈灾。昭王可不管那么多,只管对自己有利的,一段时日下来忙着掌权正事,嫌咱家诸多阻碍,怨言不断。”
双方大大小小的冲突被处理了不少。而州城这么多的人命,难道就可以不管不顾,因私弃公了吗?
司马厝沉默片刻,关切问道:“那卿安,你打算如何做?”
“你可知为何,灾情紧急而在路上必定耽误时多,可谭颂诚仍是不惜迢迢来京?”云卿安知道他的担心,便道,“无非是当地豪门大户、邻州县官等诸人都一致地袖手旁观,分文不捐不借。而本有又积贫积弱,故而谭颂诚不得已才为之,抱着最后一点希望闹到了殿前。”
司马厝自是听出了端倪来,寒声说:“谁的手笔?”
定是有权者的默认操纵。
云卿安垂眸,将剩下的糕点放好,思索了会儿道:“温如海早些年提的改稻为茶,指望着这能提高税收充盈国库,到了现在留下的全是烂摊子,成效难提不说还留了祸患。洪水一发,一了百了,还有谁能追究他的过失。再者,他这些年伙同凉州的官府之人得来的赃款,攒到现在也该是连私置的存房都要装不下了。”
“朝廷养着的这些世家,多朽化得不成样子。旧措诸多弊端,宋桓知举出的新改法子或能作用一二,我也就由着他去办,这样一来,可就不知道有多少人怨恨上咱家因而偏向昭王了。”云卿安似是毫不在意,口气却又带上了较真,说,“总兵,你觉着我会怎样?”
在这关头,云卿安若是没有选择对此棘手之事置之不理,而是有所作为的话,无疑是会有所损失,世家的铁板谁也不好去撞,吃力又不得好。
可这都无妨,何人都不及司马厝,云卿安不愿让他为难,也更不会让他失望。
司马厝凝视云卿安许久,随后唇角轻扬。
天色已经彻底黑下来,四周的纱幕阻绝了会被光诱引来的虫蛾,烛台的亮被水烟笼罩,淡淡的圈晕如在梦里。
替他沐侍时,司马厝的动作生疏,但也并不显得笨拙,用心认真。
所做不过是用短柄镶着玉石的木勺舀了水,缓缓浇下将云卿安的发打湿,又从嵌莲小盒里取出香膏涂抹而上,缓缓揉搓开,青丝柔柔铺散着被渗透,是上好的松露香。
“这些事,该让咱家替你做的才是。”被热水升腾出来的雾气熏蒸着,那轻薄的衣衫湿透之后自然就紧紧贴在了身上。
云卿安本是微阖了眼,仰靠时眸中朦朦胧胧的,映出的司马厝侧脸线条都少了冷硬。
司马厝将目光从他身上移了移,说:“我没那么讲究,也没这个必要。”
云卿安神色慵懒,但还是说:“可咱家的服侍本分没做好,你是要吃亏的。”
司马厝打量了他的神情片刻,道:“若是在意,那你看着办,怎么从别的地方找补回来。亏的我不跟你计较,至于占了便宜的,你也别找我讨,行?”
“可咱家是天生的讨债鬼。”云卿安起了身,勾上他的脖颈,说得半真半假,“无论是哪般,都是要去碰一碰,沾一沾。”
“犯不着和我商量,我身上没带驱邪符。”司马厝低笑了声。由着他。
寝屋的摆设都如同是有风度的。
微颤的长睫逐渐安静下来,云卿安在帐帘遮挡投下的阴影中仰起脸,柔软雪白的肤上泛起一圈淡红,烛光在他的眼中荡着。
是司马厝在为他把湿发擦干,这般多年以来从未有人待他这般好。他觉得自己在向一个深不可测的旋涡沉陷下去,身体思绪,一切都是向着眼前之人。
云卿安忽而眸光一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