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谪宦 明灵不顾 22148 字 6个月前

第91章 清宁引

虽不闻边野号角声, 澧都城内也是生了些许细微的变化,空妇或得优待,白丁知强魄……身处战时, 铁蹄也就可远可近。

朝廷即是天秤的中轴,当其令下, 民间祈福, 万众聚心, 助吾军威,莫敢不从。

于是,各杂劳作一时止歇, 移重于此, 贩边天灯骨架和纸都在顷刻间售卖一空, 被定于夜暮正时齐燃升以表诚意,来往之人也皆是神情肃穆似信徒。

或许这些都是不及,将起的、难以窥得的宫中之景。

昭王亲率, 百官加仪, 静焚祷告,请止暖乐, 请战烽火。

然而, 这都与此刻暂不相关。

司马厝在旁阶负手而立,冷眼观着侯府院内的这场逼供。

虽在光天化日, 手段也依旧是极为残忍的, 已不知维持了多久。

贺凛的手中还捏着一根三折的刮刃钢鞭,他手腕急动时, 那鞭子就一提一落抽在庭中央被束缚住的那人腹部与后背之上, 抽破了衣衫钻进皮肉中。带出碎肉血溅之时,其口中发出的嘶吼声哑得迟钝, 而又忽时尖锐如芒刺入耳内。

“最后再问你一次,与你交接的线人是谁,目的何在?”司马厝的视线在地上那烂掉的铜傩面具上停顿片刻,他而后抬手,制止了贺凛的动作。

察舫陵暗点近来诸多异动,既然其为昭王的手中刀,那就不可不重,哪怕是一点点的风吹草动,也可成为引撼全局的偏差。

那人饱经折磨后似乎终于有了些动摇,他艰难地动了动眼珠,嘴唇被极力牵扯着微动,却根本就发不出任何能被听清的声音来,只有“呃啊……”的寥寥模糊字语。

司马厝眸光微动,令贺凛继续审问,并唤时泾过来对着那人的口型尽数加以记录下来,容后细观。

他随即转身,提步入了里苑。

值日光微醺,棠梅微掩住了一角屋檐,横枝又斜斜地倾盖在墙外,而散瓣落到回廊下,在一人发上打着旋,远远看着就像是一副淡雅的水墨画。

“咔嚓——”是司马厝过经时随手折断一根树枝,声响惊动了那只打着呵欠似的懒鹦鹉,它扬威似的昂了昂脑袋,终还是敢怒不敢言。

云卿安转眼看向他时,清浅含笑,竟似画卷陡然鲜活过来了般,道:“问出什么来了?”

司马厝行到他身侧,将梅枝递过去,道:“难说,我让时泾都先记着,等下你看看能不能找出点有用的讯息。”

口风严紧难探,借着久虔先前所留嘱才勉强寻了些门道,解开暗语转译出来也需要一点时间。

云卿安轻应了声,又道:“刑部那边连日加快核程,对张从顺一事的驳发重审已经出了结果,倒是没有让我意外。两造越诉,告者遭笞五十,生事者杖百,因判定罪因为受他人教唆而被减责,得以发边远。”

无论如何都是两方交涉相妥协得来的,到了这般地步,也不见得谁就真的能得什么好。

“他们这是打定主意要对诬告一事避而不谈,轻飘揭掉,不过也是,收赎或者发配驻军为奴的代价不好承担。”司马厝说,“张从顺果真是要废了。”

云卿安沉吟少顷,说:“可这也未免太可惜了些。他好歹也是士阀出身,无论是立功还是犯罪,都要被移送文书记档,好好的阀阅上有了这样的污点,不说用来兴耀门楣,就连往功拿不拿得出手都成了问题,今后张从顺就是对此藏着掖着,也再不能安稳。”

阀阅即是唯有靠铁与血才能换来的荣耀,武侍出身之人,有大半辈子都是为了这个玩命。

虽借着祖上的光,张从顺摸爬滚打了多少年才爬到这个位置,其中有多么的不容易,恐怕也就只他自己清楚,重重跌下却是轻而易举。

司马厝语气平淡地说:“今时不同于往日,无怪得有的是人说摊上了什么样的时势,也就落得了什么样的命。”

闻言,云卿安抬手在司马厝的腰侧刮了刮,仰脸正视着他,说:“你也这么认为?”

“我虽不这么认为,却也承认这确实是有着几分道理。”司马厝挨着他在廊边栏台坐下,接着道,“若在以往,唯军功方可授爵,。就算是号称以‘耕读传家’的平郡文杰大户,也都因为无军功而不受待见,不管家族传承了几十代,就算是高阳子裔或者上古贤王之后,也都不可能弄两木头柱子放家门口当作排面。”

[1]儒生无阀阅,所能不能任剧,故陋于选举,佚于朝廷。可见一斑。

“就因着这彰优显贵的,人逢也都不吝啬于给点薄面,就算犯事也哪有那么容易倒?不然当年我爹也没那气焰,也没我敢在全京都的横……”司马厝说着话语戛然一顿,他忙侧过脸去瞧身边的云卿安。

云卿安笑凝着他,目光里似乎带了几分促狭,道:“总兵说的是。”

司马厝若无其事地别过脸去一刹,却感云卿安将脸缓缓凑近他的耳边,而没有打算就此放过他的意思,气息渐浓,声音温徐。

“为之夫人,与有荣焉。”

云卿安果如预地看到了司马厝泛红的耳尖,停留着盯了一会,后才正色道:“只是在各种功勋中,唯有战功是最难得的,而且王朝不会一直打打杀杀下去,那就总要在其他方面多留给人建功立业的机会。再者,帝王之道,在于平衡。”

“你说的没错,确是如此。无论是何种势力的一再膨胀,都必然引起权者的警惕和打压。”司马厝定了定神,道,“因此便有了以嘉先圣之道,宣招四方之士为名,论文德行褒。”

“彼时的颜道为,说出的一席话可不比真刀真枪的份量低。只是真正的有才文士又能有几个?大多是靠广结朋党树出来的假清高,又恰恰是为了功利和官位。”

矛盾就此而出,各看不顺。

云卿安轻蹙了眉,道:“若是没有了尚武的优处,又该如何保证自身地位的长盛不衰?当名头成了虚衔,锦绣荣华或就一夕间成了云烟,无远忧则近患加。”

司马厝说:“遇战则无暇分顾其他,就像我爹,都还来不及考虑到那一步就先行归了西,马革裹尸一了百了,不管怎样他也算得上是省了不少周折绸缪的麻烦。”

云卿安抬眸,道:“可你父亲和你,都是个例外。”

无论所选通途为何,都相差无多。起点为对自身能耐和本事的掂量,终点为对利益得失的考量,而能坦然无畏地走上去,哪怕是中道失足一无所有,也都洒脱不计。

这从来就不是他们为了自己所走上的路,眼前是风沙弥漫,只有擦亮刀枪寒光才能堪堪映照出遥远的身后,那里是一片太平与安康。

司马厝不知是何滋味地低笑了声,对此未置可否。

云卿安眸光微凝,道:“折戟沉沙,故引反思。积极出仕有利有弊,可得尊表,但谁明面上跟政权捆得越紧,覆灭得或许也就越快,而想要更进一步,会是场不小的赌局。”

司马厝说:“狡兔尚且有三窟,更何况是人。分势落注,或总有一支可保无虞,不至于全盘皆输。”

“这样一来,暂避风头以免提前惹祸上身,倒是显得高明许多。”云卿安似有所思,慢条斯理道,“我若是没有记错,薛屿阔的伤退可是正赶上了巧时。”

加征大将军得爵后却很长一段时间再难高进,随后虽处高位却实权大减的,薛迈?而当年的土司之乱是他亲自领军前往平定的,与云卿安还存了这一层的关联。

司马厝蓦地直起身,心下一沉。

静寂未久,廊上斜枝被风吹得轻轻偏了下,露出的,不知是日籁或阴影。虎皮鹦鹉仍在上边搔首弄姿,却让人只想移过眼去。

云卿安敛去了脸上些许复杂的神色,从司马厝后背伸手环抱上他的腰,用尽可能平和的语气道:“所言不为私怨,也并非空穴来风。”

“卿安,你想说什么?”

“对于钩镰刀,总兵断不会陌生。”云卿安回忆着道,“薛小公爷曾领我去的那处京外曲亭水榭,小厮忙碌收拾的武器当中赫然有之,新用而非空置,扩充武备的痕迹可窥。这本不算什么罪事,却都被有意地隐瞒了下来,我能偶得发现也是意外。”

司马厝自是明晓。

在作战尤其是对付水匪、海盗中经常都会用到钩镰刀,以结阵作战,钩割匪贼的四肢和首级最为合适,杀伤之力可见,屡试不爽。

说是剿匪,但这样做的用途可不止单纯为民除害而收拢人心这点,于麾下战力军备都是一次次实打实的磨练与提升。

若真的身退,薛迈又如何会做出这样的举动?很难不让人怀疑其为韬光养晦,而又藏下了何种目的,在隐隐筹划着何事?

“况且,以他与张从顺那素来的亲厚关系,他何至于在此案一反常态,袖手旁观也就罢了,却还要出面落井下石地加踩上一脚。”云卿安讥讽道,“对于相扶提携的旧部可以是惺惺相惜,但也可以是冷刀相向,这些情分或许在他的眼里,也不过是些有害有毒的小仁小爱而已,微不足道。”

司马厝没有吭声,也知云卿安所说的都是事实,却更平添纠结。

他被拥得越紧,直至颈后传来温凉之感,又听见云卿安柔声道:“我知道你在顾忌着什么,不用急于下定论,我总是在等你的。”

无论什么情况,都愿共同面对。

突如其来的脚步声率先打破僵局。

时泾急冲冲跑过来时,猛地意识到不对想要及时刹住,转身往回退,却听司马厝的一声冷喝“过来”,他忙又硬着头皮上前去。

司马厝没跟时泾多废话,只让他把文纸呈过去给云卿安过目。

云卿安抬手接过先行略阅,看着其上的一个名字,不大确定地道:“徐聿?”

时泾认真应道:“的确是他。此人便为舫陵的其中一位渡人,但是他接触这个的时间不长,所知的东西应该不多,一旦联系有了异常,他们的接头地点、地道入口也都会随之改变,但也总归是有了些许线索,或可就此加以追踪。”

“那便以逮捕东厂叛徒的由头搜查下去,活要见人,死要毁尸。他们这回的动静闹得不小却极为谨慎,但恐怕不是要杀人那么简单。想必昭王已经下了很重的命令,这便坐不住了么?”

云卿安自嘲一笑,越看下去神情却又严肃了几分,冷声说,“总兵,借你的人予我一用。”

敏锐地觉察到不寻常的意味,司马厝二话不说地应下,吩咐说:“时泾,把贺凛他们全部都叫过来。”

候时沉凝,将近暮的那一刹阳晖恰好是最刺目的,像是近于枯萎的璀璨,抬头却能见除尽云雾的阴翳,横陈在宫城内外,吞吐了不知几何。

待至,云卿安用沉静如古井的目光扫视众人一圈,尽管谁也不知要发生什么,但都感受得到一场临渊的压抑,就宛如乌云后翻滚的雨珠随时都有可能倾盆砸下。

留以交待布置的时间不多了,对于一场终要收尾的权力博弈,云掌印显然最有发言权。

“贺凛,去将京营底下所有剩余的卫队都秘密调集于一处,盔甲加身,刀剑配齐,随时待命。”

“时泾,带着我的印信前往厂署,用尽一切力量打通与宫里边的联络,务必确认两端的通讯顺畅。”

“还有你,去带人盯住这本名册里边所有官员的动向,并随时监视舫陵下一步的异举,有任何的风吹草动都要及时禀告给总兵……”

有人稍作迟疑,却见同云卿安并排而立的司马厝望过来的眼神冰寒,而他说出的话是不可置疑,“皆听凭云掌印差遣,无须我作首肯。”

一道道命令被有条不紊地发布下去,宛若整个潜伏的巨轮,开始飞快而有序地转动起来。

云卿安的语速极快,末了才得以微微停顿,隐于袖下发凉僵硬的手忽被温暖紧紧包裹住了。

他转脸朝司马厝扯出一个笑,平静道:“所谓宫夜战祈,确实是听起来很不错的幌子,不仅能堂而皇之地把人都引到宫里去,还能把可用以拒绝的理由都堵死。”

他该是要入宫了。

无形的逼迫最为压人,事情早就传到民间中去,顺应才是众望所归,逆拒即是诸多不容,虽明知昭王这是在为了下一步的动作铺路。

明里暗里的针锋相对早已不计来回,持续到现在,哪怕是成王败寇也总得有个结果。脚踩着的这方皇土左右不过为当诛的囚下阶或是登天的封皇梯,站不站得稳作另说。

无可阻止。

司马厝攥紧了云卿安的手,恰交握放于胸前的位置,借着将离的明晖将彼此的面容神色都端详得一清二楚,或多或少相互都烙印下了本属自己的痕迹。

“袁赣所领,厂下番众,都留与总兵支配。”在这关头,云卿安仍是选择把能用的力量分了出去。

司马厝皱了眉,对此并不同意,却听云卿安坚持道:“你会比我更需要。皇殿之中有太多可顾及的,而会在宫外发生什么样的变故才是最为关键,这也是对方敢于兴动的底气所在,兵行险招图的是个出其不意,而究竟为一锤定音还是功败垂成,这得靠总兵你来更改和确定。”

全付信任,踏实却也难免担心。

“但对我而言,这些都不是被首要考虑的。”云卿安又如往时一样弯了弯眉眼,正视着司马厝说,“因托付于你,即是我所能做下的最无误的决断。”

字字句句皆出肺腑,绕过了沉沉宫阙,浮浮烟烬,犹是清冽共赤诚撞进心底。

司马厝垂眸,视线在云卿安的指间停留良久。

曾记“俗娶先以金同心指环为聘”,又称为“约指”,有约束、禁戒之意,以定此人此生。

故他早前特嘱打制结对,现欲为其戴上,又恐无良辰吉时而显太草率仓促,难表庄重。

所制经深思久,卿安会喜欢的。

他后只是道一句。

“黄历已落尘,何时作新翻?”

第92章 隔碎幕

所谓的更迭取代也不过发生在短短的时间内。当数不尽的天灯被点燃徐徐升起, 被灼明的不仅仅是黑沉的夜色,黎民皆为其下信者,而无人知, 通坦的华幕一旦彻底碎裂开来,显出的是多少滞涩不堪的虚荣。

宫中今夜明显是加强了戒备, 若非有着司礼监的便利, 要把消息传出来都极其不容易, 可就是从现下所能知道的寥寥字句,也能推知其间情况之抑。

虽少敢缺席,整个外殿中场却肃穆得似乎是静若无人, 屏息凝神若此。昭王仍是位于众人上首, 所着已是不复以往的服饰, 单只是装束细小的差异也可见是今非昔比,他的举手投足之间亦若有变化,所言之声沉沉。

“本王之上, 为乾坤日月朗朗, 本王之下,为数载生民攘攘。今奉众意, 亲率诸官, 夜祈于宫墙之内,只为求我大乾和平昌顺, 战定清乱。”

众官忙目不斜视, 纷纷躬身跟着行礼,云卿安则是象征性地跟随作下表示, 好整以暇。就算任谁也知道此非真正的目的, 却只能静静候着。

近乎霸道的灯火投射,在此时竟也无法将昭王深眸所隐窥探出一二, 但他显然是不打算再把其中的欲意和野心继续遮掩,该要放到明面之上来了。

果然,话语转折之时即起惊浪,令人闻则面色一变。

“而观民愈艰,繁庶空许,始于平庸之君,碌碌无为,恶于奸宦唆使以致昏聩不明、冥顽无道……”他竟是当堂直接控诉君主之过,非单只出言驳斥,随着他话语落下,罗列着元璟帝多条恶行劣迹的罄书被宫人早有准备地分发下去以供众官观阅。

云卿安见此先是神色平静,任凭其下诸多波澜。

所书确实不失为真。兴办宫室,劳民伤财,暴虐掠民……这样的事情发生得实在是太多,而只要在位者一天不更改,其永远不可能会出现在史册之中。

下列众人之中,倒吸凉气的声音不乏,有人观之大怒,却并非怒于罄书上所陈述的事,而是挺直了腰板子来大骂昭王这是吃了熊心豹子胆,竟敢出言诋毁圣上,是为大不敬。

“本王何曾对皇上加以污蔑诋毁?所呈皆为条条事实,板上钉钉,本王又何曾枉法造次愧对于国律?今时不得已而为,并无对权冒犯之心僭越之意,不过是因天命所归,民之所向。”昭王却是不疾不徐,振振有词道,“为正明理,故而本王义不容辞,愿倾极,步皇巅。”

他用着最直白的方式,残忍又血腥地剥开在皇权之下用来伪装的表皮,污秽丑陋狰狞。

其实他的心也高高提着,但当前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蛰伏多年仅有这一次机会,皇位在前,可掌握万民生杀予夺之势,迫俯首叩拜,不成功便成仁。

上位若有一个正当有名的理由便可更减争议,多受拥护,所作所为,皆为契机,皆为造势。大义凛然的样子,装一下谁不会?

只是当怨愤通通都堆积到了一个临界点上之时,一些浮影早就摇摇欲坠,更换不失为解机,可又凭什么对此定下选择,谁能确定昭王有这个能耐,有这个担承所谓天义的资格?说的好听而已,就他配么?

见已适时,云卿安缓缓行出几步,就吸引了在场所有人的注意,他往上方看去时目光不退不避,勾唇冷笑道:“敢问殿下,一未能止暴止杀,二未能除陈积弊,三未能功于民益。何得恣意以就明义自居,又将凭何担之?”

隔绝开来的,也就依着这同一片的沉穹堪堪共通,攀爬上的,是钝钝的翻腾喧嚣。

源源不断地有消息从宫中传出,在外府整理汇报的人是一刻也都不敢松懈下来,所处是极度的精神紧绷。

袁赣唤来的一名随役正提笔分析着那些陈杂繁琐的消息,一抬眼便见司马厝朝他盯过来,目光急切,他不由得淌出了汗。

“你起开,我来。”

司马厝亲自替代了那番子的位置,用极快的速度在纸上标记着自每时每刻传来的各类信报。

那是云卿安正面对着的情局,难免为之紧张,可他再如何都必须要使自己保持充分的冷静,哪怕是一丝的思绪不稳也可能造成极重的失误。

“爷,那些个疑似为舫陵暗点之处已然全都人去一空,外城门已关闭,正令人在城中加快搜寻的动作。”时泾已是出了满身的汗,下马之时随手将马绳一甩,他都来不及缓上一口气就忙飞奔进来。

司马厝神色微凝,道:“传我令下去,不必再继续搜寻。此外,御门守城之人是谁?”

既已至此,对方定然是早已收到了风声,想必这回已经撤手,再搜下去也是白做无用之功。只是他们究竟有没有得手,又在暗中操控了几何犹未可知。

“郭校尉。”时泾快速地道。

“郭淮晋?”仅短短一瞬,司马厝即反应过来,吩咐道,“暗杀其附属近尉,以赵远枫诸人取而代之,注意勿要打草惊蛇。”

初时昭王刚进澧都,前往相迎得极为殷切的人中赫然就有郭淮晋,东厂给出的名册对此便有所记录,他及其亲信自是昭王的人,故而必行控制。

时泾忙不迭地点头,对于司马厝的决断,他向来是全力执行而无有半分质疑,当即便又快步冲出,驾马驰奔而去。

袁赣与他擦身而过,匆匆向司马厝告道:“方才在康泰大街的暗路岔口拦下了一辆不大显眼的马车,其所行为出离的方向,据察内为刑官汤颍之家眷数人,这恐是昭王所属直系官员为自己留下的退路。”

这只是一个小小的细节,一不留神就容易对此错过,可袁赣却是立马就感到不对劲,这几乎是他在东厂之下练就出来的敏锐本能。

司马厝果断道:“立即加强对通城各道路口的严密监管,绝不能让他们任何一人借此空隙出城,一旦发现就一律将其抓起来。”

“从侯爷令,断不有失。”袁赣领命,抬手示下,便有几名役从在眨眼之间转身消失不见,他仍是异常严肃准备着随时待命。

随着局面变得越发错综复杂,渐到了几乎环环可见异常凶险杀机的地步。随后又有几人陆续回禀,司马厝同样是以极快的速度作出判断并下达命令,领命之人甚至都来不及多思考一下,无形之中已然唯他马首是瞻。

袁赣在这时候不由得心生出一股奇异的感觉来,一种莫名的信服。

侯爷与督主两人,在某些方面简直如出一辙,沉静果断的时候显得并无多少人情味,而让人永远看不出他们的内心深处究竟藏了多少惊人的思量,可这又显得这般的理所当然,似乎本就该如此。

双方就这样在宫墙内外遥遥相扶相望,互为后盾共同进退,甚至都不用多余的沟通,就能够以一种无声的默契成为彼此最亲密无间的臂膀。

待暂时安排完一批事情,司马厝这才得空抬眼看向袁赣,凝重道:“你们掌印先前可还有留下过什么命令?关于官属亲眷。”

与此同时,一个不好的念头在他的心上浮起。于昭王而言,只要将对党下众的软肋拿捏住,便能最大限度地谋求掌控。若是因此陷入劣势,该如之何?

袁赣思索了会,道:“侯爷大可放心,掌印向来谨慎,对于所属官员信息的处理更是如此,未曾有泄露半分。”

“那就好。”司马厝稍缓了神色,看他始终崩如急弦,又道一声,“多亏了你们的高效,有劳。”

袁赣微显怔愣,颔首回说:“职责本分,全赖掌印提携,得用就好。”

“是啊,卿安的人。”司马厝的脸上不经意地浮起一抹笑意,直至随后缓缓消散。

而此刻的澧都城内,点燃天灯的妇叟青年,老翁老妪们都忍不住对着眼前这一副亮彻天际的盛幕发出最由衷的感叹。那将会到达如何不可一世的境地,可凌绝顶,俯视万众又能如何?乘着凉凉的夜风,通往的却不知又是怎样的一副景象了,似乎只要一直往上走,往上升就是正确的。而有的飘灯在半空残破开来,意图在降落之时寻找一栖之处都已经是再难以做到,谁又是究竟是不是无可奈何?

也许有城民会感觉到今夜气氛莫名的压抑,也会为了尚未到达规定时辰,而城门却已早早地关闭感到纳闷,疑惑那乱窜的行卫兵马又意味着什么,但这与他们皆无多大的关系。他们更关心的是明日旭阳初升之时,集市上的热闹与否,菜贩是否能得一个好买卖,而不会知道的是,他们遥遥不可及的皇宫之中以及现下所处的皇城之内,都即将陷于一片水深火热。

至于无人窥见的暗道里,傩面忽然现出的寒光如清风般飘然带过,惟在地面上落下一行暗红的血迹,明暗交替间勾勒出一幅诡魅至极的画卷。他们都知道对敌人留情就是对自己残忍的道理,也充分地明白该在什么时候把敌人的退路彻底堵死。

不同的地点,一样的残酷。

温热的液体洒下时会让人容易产生一种天降暖雨的错觉,那却泛着浓浓的腥味。正好有偶过城楼的百姓觉察到了异样,仰头喊了一声,“哪个没教养的乱扔臭鸡蛋……”

话音却是戛然而止。

穿着兵盔的营卫在阴影中如若无事地抽出带血的匕首和刺刀,经过重新的布置伪装,现场仍是一片太平。没有大张旗鼓的打杀,有的只是更为简单凶狠。

而那些在不久之前仍在展望光明未来的郭校尉心腹,视线被定格在了最后的一抹刀光之上,在迫近日升那一刻便会彻底消亡。

是一切都如未曾发生过。

第93章 争锋意

而在司马厝有条不紊地控局, 使一切都朝着有序的方向发展的时候,身处漩涡正中的云卿安更是严阵以待。

皇宫殿阙各处都在同一时刻被紧密地封锁起来,厚重的侧门关闭时发出的沉闷声响如若是能够敲在人的心头之上。这座明堂般雄伟的牢笼在这一刻彻底显露了原本的特性, 把身处其中每一位朝官的后路都死死堵住。像是不光彩的事情,还是要放在隐蔽处的通明之中, 他们皆对此心照不宣。

现下的情形显得是愈发的压抑, 官袍肘腋之间未曾流动的凝压, 亦如同在日复一日皇权侵淫之下早已枯朽不化的壁观宏形。昭王的脸色极为阴沉,却又隐隐可从上窥见几乎快要跳动而出的兴奋,在那些将会称臣的官员面前, 与云卿安两相对峙。

“凭何担之?左有豹房昏君当道, 冷血不仁, 右有掌印弄权为势,假仁假义。本王自认较之不及,堪堪能立而已。”昭王玩味似地讽道, 目光闪过一抹厉色, “成王败寇,能者故上, 云掌印可是认同?”

静寂片刻, 云卿安只是缓缓说出四个字:“却之不恭。”

从最初觉察到太宁藩王收支有异开始,他便在着手对此调查暗访, 至从王府卫队权限恢复, 其反心早已是昭然若揭。可哪怕是回京后加强了警惕戒备,从各处寻求破势之机, 可昭王不知已经对此筹谋了多少年, 渗透进入的爪牙何其牢固,又怎是短短的时日就可以被拔除清理掉的?

这也就毫无意外的, 在与之彻底刀锋相见的时候,巨浪喧嚣彻底漫卷了这庄严无比的宫殿,血流会在这陈化的苑墙涂上新鲜的色彩。

惶然跪着的百官们俱不敢言语,冷汗自身上不受控制地涔涔流出,有的人在不自觉地回头望时却已是什么也无。局势轮不到他们行中庸之道,前一选错就是万劫不复,而今也唯有暗暗祈祷。

宫墙内外已全是两副境地,各不相知,难见的硝烟隔绝了战场,战卷被撕裂成了两半。

当从袁赣口中得知与宫里的消息联络完全断绝之时,司马厝不由得眉头一锁,道:“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是否能再搭上其他的渠道?”

也不知卿安现在如何了。

袁赣无奈地摇头,说:“是被刻意封锁了消息,眼线和探子再多恐怕也都无济于事。侯爷还请稍安勿躁,掌印定能周旋应对。”

这样的情况属实有点让人始料未及,以司礼监对皇宫的掌握,若称一则无有敢称二,毕竟那可是渗透已久,可为何此次断联会来得这般猝不及防且难以招架?若是昭王,怎么可能会有这般大的能耐?

袁赣越想,心里也越忍不住对此担忧,一种隐隐的不安渐渐浮现,可他并不敢在司马厝的面前多表现出来。

司马厝还待再问,却被一道忽传来的声音打断。

“爷,出事了!城门口那边……”时泾再次匆忙回来向司马厝禀告的时候,神色比之先前要更慌张得多,而他随后所言更是令人心惊。

对方由暗杀转为明杀竟然是快得毫无预兆,没有任何同情心地将尖刀对向手无缚鸡之力的百姓们,而这次,十夜绝陵之人是出奇一致地放下了他们隐于黑暗中常备的傩面具。恰巧的是,发生时机与地点都极为敏感,赫然就是外城内的门口。

事情究竟是怎么开始的,谁也不大清楚。

过路的老伯突然被身边的人啐了一口唾沫,气不过才拉长了脖子想要回骂几句,却被挥过来的利刃割断了咽喉。放完天灯回来走走停停的妇女在路边,低头正想要擦一擦绣花鞋上的泥,却被路过的大汉撞了一下,正想要扯着嗓子控诉几句……或许仅仅是一场民众之间不起眼的争执就成了最初的导火线,恰巧给了其间隐藏的凶歹之徒合适的契机。

“速去通知赵远枫等人,严密监查在城外附近之人,但凡发现有意逼近城门者,一律以羌戎奸细之名拿下,对反抗之人,则就地格杀勿论!”司马厝眼神微凛,声音冰寒。

“是!”时泾直到听到司马厝的命令,才稍微心定,他实没有能够在错乱的局势当中始终保持淡定的能力。

司马厝不自觉地扣紧指节。

城门之事是个不良的征兆,这意味着什么,司马厝对此稍加推断也就能窥出个大概来。兵力武暴是夺权当中必不可少的,而昭王暗中蓄养亡命,招买的私兵到了现在必定会派上用场,那就必须要为进京创造一个机会,今夜他们十有八九就伪装聚集地在距离京城不远的外围驻扎着,随时都准备冲进城门,以杀定局。

而他,绝不能顺其意。军力的动用需要一个合理的理由,以对付羌戎奸细的由头再合适不过。

“把贺凛召回来,营部余者五百都先随我动身一同往城,诛杀作乱奸人,留防以待外犯。”司马厝抬脚行出几步,拿眼扫视了一圈身边待命之人,其手中所握为随时准备出鞘的刀剑。

他顿了顿,又沉声吩咐道:“会有恶战,但要记住不可乱伤百姓。”

当下手里可用的,除了东厂的缇骑番众,便只是京营三部之中减去跟随龚铭前往边境征战余下的那一批人,都是经悉心培养出来的精锐,量少却可抵大用,而他们毫无疑问地都听从司马厝的调遣。

“是!总兵。”应声如雷,贯破血夜。

“袁赣,你现在带着这东厂其下的所有人进宫,用尽一切办法,务必要护守在你们掌印身边,快!”司马厝快至队伍前方先一步翻身上马,语气是不容置疑。

袁赣一怔,道:“可是侯爷,这可都是云掌印特意为您留的……”

“不必多言,听我的就是。”司马厝态度坚决,若非这样,他根本没办法放下心来。

见无可以商量的余地,袁赣便也只能依言照做,说:“侯爷放心,属下明白。”

司马厝颔首,再不多作耽搁地率兵而去。

往时之言犹在耳,但愿接下来将横刃相向而不死不休的,不是熟人。

——

御园凉亭仍是无波无澜。

无人知道现下究竟是什么时辰了,却可确认这漫漫长夜还未过去一半。甚至是,还没正式开始。

新上到桌案的茶不到几会功夫就已是凉了下去,再清澈的甘茗在这时也成了古井下死滞的苦水,没有那样的雅致闲心,做什么都是白费。

昭王却是不厌其烦地一次次传宫人把茶重新换上,俨然一副稳坐钓鱼台的架势。而属下幕僚们在此刻都正大光明地出现在他的身边,尽如胜券在握一般。从这个方位,恰能看到不远处的场内仍在战战兢兢不敢乱动的官员们。

现下之所以还能这般近乎平静地客套,不过是因为双方都还在秘而不宣地等,毕竟外城变数未定。

“夜深霜寒,难为云掌印奉陪不却,恐怕也就长宁侯敢这般不给本王面子。”昭王的语气带了不满。

云卿安自始至终都未往其上的茶递去一个眼神,闻言这才故作客气地道:“殿下言重。有不便出面之处,故本印为他代劳。”

昭王眯了眯眼睛,经打量后古怪一笑道:“本知朔北司马一族战功赫赫,声名远扬,原不想长宁侯亦是浅薄的,难以消受帐暖红粉恩。却不知云掌印深有本事,用的何种手段?”

周边幕僚附和着,露出极为无礼的窥探神情。

云卿安却只是从容淡笑着,说:“侯爷难断选择,可也并非没品罢了,故纡尊降贵赏咱家一个脸面。”

维护之意极为明显。

昭王面色一僵,离间未果而后如若无事地冷笑道:“云掌印所作所为实在是出乎本王意料,既然原已相商甚洽,共谋伟业,却又何故出尔反尔?与本王作对,你又能落得什么好处,莫不是认为本王开出的区区条件,尚且还入不得你的眼。”

都是些贪婪之辈罢了,为了打点,他当初可没少给魏玠塞好处,甚至是许诺给出一个国师之位,才让对方松口答应给元璟帝献图。人心不足蛇吞象,这是优点也是缺点,但好歹也是一个突破口。

云卿安平静道:“本印并无此意。政见相左,各有立场,故而泾渭分明。”

昭王的脸上之色显得越发嘲讽,说:“那些个正经伎俩用来糊弄一下无知百姓,装装样子也就罢了,难道还能真凭着这个来彰显高风亮节、名垂千史,施加些小恩小惠就能得以立地成佛了?都是在官场堆里混迹出来的,云掌印总不至于这般天真愚昧。还是说,真想洗心革面,可这也不见得就真的能让人高看一眼。”

云卿安没有反驳,也不必对此做出解释,只是虚虚地说:“本印如何,实际又作不了假,内里该是什么样子就还是什么样子。只要没有被完全折烂,那小人骨也就还是小人骨。”

是这般敷衍的说辞。

昭王见无法探究出个所以然来,也就失了耐心。

沈沧济察言观色便当即会意,起身朝下方做出了个手势,说:“云掌印.心意已决,多言无益。只是,再怎么拖延下去也是费力做无用之功,毕竟王爷有的是底气……来人!”

紧接着,宫苑之下瞬间生出异动,交锋打斗的声音随之响起,若在人的耳边凭空炸起一道惊雷,血雨翻腾而起的战场在此刻降临近边。可能够在宫里面如此迅速而光明正大动手的,明明只有宫廷禁卫。

云卿安神色一凝,笃定道:“直卫亲军里边,有你的人。”

昭王轻笑一声,自顾自地说:“云掌印可曾听过,自下而上渐渐渗透的方式?”

云卿安立刻明白过来。

其指的是单只着重于底层官兵的埋入。耗时不可谓不长,动作也足够轻小隐秘,甚至是到了让人忽视的地步,可这恰恰是极为有效的法子。如此一来,不管掌管者究竟是张从顺,还是褚广谏都根本毫无关系。这批人实打实都是昭王的打手,但也仅限于这一小部分人,不可能做到全数掌握。

云卿安若有所指地说:“算得上是深谋远虑,但单凭这部分人,殿下也不可能这般有恃无恐。因东风未至,故而也就还有候时。”

昭王不置可否,随意翻看了一下沈沧济呈上来的信纸,目露阴狠道:“不必对此加以试探,是祸躲不过,到了那时候任谁也就只能乖乖受着。云掌印若有闲时,不妨先对此过目一番。”

确实是不可多得的惊喜。

那张信纸被递到两人中央,云卿安沉思片刻,仍是接过以观,下一刻却不由得面色微变。

消息遭泄露得毫无疑义却不知因何而起,被劫持的党属官员亲眷,名录所书清清楚楚,可他们分明都是被掩藏起来了的。为何人起异致此?

“云掌印可是看明白了,何不自行考量又还有什么资格以作抗衡?”昭王将他脸上的细微神情变化都收入眼底,心里自是得意。

云卿安静默未语,思绪却是于乱中百转,低脸时不自觉地蹙了眉。

其可于宫中行兵控,可要挟以令群臣,恰到好处地从异处进行拿捏,如何看来都是难有胜算。

昭王状若随和地又添上一把火,道:“往时旧物,到了现在也该找个归还的时机,或者干脆些直作大用。掌印意下如何?”

随即,被昭王取出搁置在桌案上,亮晃晃暴露在众人视线中央的,分明是裂冰玉戒,犹是光泽流转不沾尘埃,剔透可映星辉掩心亏。

落进了云卿安如玉色淡漠的深眸。

是毫无瑕疵。

“论起旧物,本印或也该将其归原主,虽说是假手保管了一段时日,但总归是有所不周。”云卿安移开目光,非但没有惊惮,反而是无所谓地笑了。

横竖无可选择,不如以攻心为上。

一方淡紫色的绢帕渐渐在双方面前摊展开来,两只交颈错位的鸳鸯被蒙上了略显陈旧的色彩,在淡淡的月光之下如幽似怨,不无坦城地迎接着来自四面八方的扫视。曾在王府暗格之中,而今却忽然到了这里来,实在是显得有些莫名,甚至可称之为滑稽可笑。

“云掌印可真的是让我们大开眼界,这些个女儿家的玩意儿也该藏于闺房才是,莫非还要将之当成政条也让我等评判一二,断断这绣工到底是能值几个铜板子……”一些幕僚对此嗤之以鼻,纷纷朝云卿安投去不屑的眼神,出言讥讽。而没人注意到昭王那被笼在阴影之下瞬间变得青黑的面色。

云卿安却是置若罔闻,就这么当着昭王的面,用手拿着这方绢帕轻轻擦拭着茶盏之下的污渍,丝毫不介意会将之弄皱弄脏,就此一点一点地敲击在昭王紧绷的神经上。

他随后又不紧不慢地答说:“说起来,本印目光短浅,才识鄙薄,确实不知这般的绣工能值何价,故而诚心诚意愿向各位请教一番。”

沈沧济神色古怪,在此刻立马反应过来要阻止接下来即将发生的事,忙道:“掌印抬举,我等不敢妄议。”

众幕僚中一人却是轻蔑一笑,没有理会沈沧济这再明显不过的反对态度,潇然起身,自告奋勇地倨傲说:“在下为前年高中的探花郎杨冠清,愿为掌印作答。余观其做工粗糙,线头丑陋,实在是……”

“够了,都给本王住口!”昭王在发话之时竟是连声音都微微带着颤,他显然是在极力隐忍着那涌动欲宣的怒气。

杨冠清被吼得一噎,半晌都没缓过神来,直至脸上憋得通红。

因觉自己满怀诗书经纶,他自视甚高,不轻易为人所用,而随入王府之后一直被昭王以贵礼相待,愿逐从龙功以展宏图志,未听过一句重话,又何曾像这样遭当众落了面子。他当下便觉得心有不甘,自己不过是想要出个风头挫一挫云掌印的威风,何错之有?却白白落得了个如此尴尬的境地。

“在下不识好歹,得罪了王爷,还望高抬贵手以行宽恕,勿要怪罪。此外还望杨某今日所举能给诸位提个醒,随时都得谨言慎行,俗话有说伴君如伴虎,而今竟已可见一斑,所费心力恐是不亚于十年寒窗。”杨冠清阴阳怪气地讽刺道,忿忿然又落了座。

其余幕僚却是一副欲言又止的神情,显得有些惶然不安。

事关大业,确保手下追随者的忠诚尽能极为关键,若是因此反遭离间,有了隔阂而流失可用之士,那便是得不偿失了,还白白让人看了笑话去。

昭王这才不得不强行稳了稳心神,甚至来不及思考这绢帕如何会出现在云卿安的手中,及其背后又动了多少手脚。他只能先装出一副心平气和的模样来,对杨冠清等人温声慰道:“本王并无此意,切莫多虑。”

沈沧济也忙出来打圆场,道:“王爷是识才惜才之人,向来愿意广纳谏言,容我等争相出力,诸位还请放心。”

不缺人亦表赞同。

云卿安只是饶有兴味地旁观一阵,复又低头,视线不经意地落在自己的指间,是一道血痕犹在。

直到这时,杨冠清才缓和了神色,故作勉强地说:“在下也并非斤斤计较不可容之人。既然如此,姑且不计,愿下不为例,以诚相待,方可共舟一心……”

“且慢。”云卿安转脸似笑非笑地瞧着昭王,插话道,“对于殿下的宽以待人,仁厚之德,本印实属大感意外,或当刮目相看。”

他的声音清浅却是让人没由来地觉得不妙,更像是一种置身事外的挖苦和嘲笑。

昭王彻底沉下脸来,冷冷逼视着他,说:“你什么意思?犯不着在这拐弯抹角地故弄玄虚。”

闻言,云卿安干脆就瞬入主题,让身边的一名小太监直截了当地照着绢帕其上终于显现出来的字迹念出来,其言声音极为洪亮,却是让人初时闻之不知其所以然。

“[1]念兰堂红烛,心长焰短,向人垂泪。翠钿晓寒轻,独倚秋千无力[2]……日日见君不相见,惟伴霜泠独愁绪。松昶如晤,犹记闰酉二年丑时初见,哀下眉头。”

旧事像一盆带着刺骨冰锥的冷水,兜头兜脸地把人浇得发虚发狠。

“不过是有位姬妾暗中同人苟且,情起落字而已。”

云卿安状似随意地瞥了那面色发白的沈沧济一眼,淡笑道:“本印原本以为,一般人对于这种事情,向来是要将其处死得干干净净以作泄愤的。可也今夜才知晓,前人后者旁从左右,皆无昭王殿下之海量。沈大人,你觉得本印说的可对?”

第94章 逝火慢

就在这一切发生的时候, 外城已然陷入一片惊惶混乱,血腥的杀戮无时无刻不在发生,也恰巧给了外势趁虚而入的契机和堂而皇之的正当借口。

“京中乱党横行, 不流组织祸乱百姓,罪不可恕。我等奉昭王殿下之命, 进城剿灭以清, 定护安平!”在军队之前亮出手中令牌的排头兵大声喊道, 有恃无恐。

待郭淮晋在高楼之上经过与他以细微的举动匆匆交流而离开后,薛迈率兵停在城门之外遥遥观望一阵,眼里泛起火热, 以往伪装而出的疲虚一扫而空。

他似乎能够清楚地看到, 澧都皇城内会是灯火通明, 而其必然会成为一纸绚丽而残酷的战争画卷,而自己将会是这幅画的落笔人之一,如胜券在握。

是另一副图谋的神态。

后随着郭淮晋的一声令下, 厚重的城门两侧发出一声巨响, 是即将要被打开,迎兵入内。

“今夜便是吾王入主皇巅之时, 建功立业的机会近在眼前, 若战而胜,你我都会成为从龙之不世功臣, 地处尊荣。如若未胜, 遭以乱臣贼子论罪,就让我的骸骨和你们一样永远地留在这京都的战场, 无路可退, 誓死以争!”薛迈的眼中愈发坚定。

随着他这一番破釜沉舟般的陈词,麾下士气高涨, 欲向前奔袭而去。

恰在此刻,赵远枫等人纷纷不再掩藏地拔刀出鞘,就在城楼处率先行动起来与郭淮晋周边众者厮杀在一块,并毫不犹豫地出手向将启城门的士兵斩去,他们同样早有应对之策地高声大喊。

“侯爷有令,死守城门不容外侵,胆敢擅闯者皆为敌边奸细,当杀无赦!”

“羌戎贼子妄敢闯入,尔等速速受死……”

司马厝赶至时,所见便是这样的一幕,在那欲摧摇坠的城门间隔之处,黑压压的铁甲泛出冷光。

哪怕是毫不避让的对视也都看不清双方的面容,却也能依着身形轮廓猜出个七八分来,几乎可以说得上是确定无疑,却都对彼此的身份没有明说,似是假装不知道一般就能够让心里轻松几分。而分明凝重不减。

“内城重防严谨,阁下还请留步,若一意孤行,恕不留情。”司马厝的语气不可谓不客气。

可他必须要将对方围拦住,不然这片江山都要易了主,以昭王那更为凶狠深沉的德性,既然在藩地都能做出这么多恶劣的事情,若真夺了大权,恐怕比之元璟帝也不遑多让。

回应未起,各作打量。

薛迈毕竟曾为一个握有实权的勇将,身经百战也自然是遇敌无数。然而司马厝却是与他所遇的诸多将领大有不同,即使是那位驰骋疆场多年的重帅司马霆,也未曾给薛迈带来过如此强烈的感受。

其年纪甚轻却仿佛是已经天选,带来的压迫感像是烈日之下新凿而出最为张狂无忌的嚣火,迎风升腾而上之时势不可挡,足以肆意燎原。

“断链,破桥,进城!”薛迈移开视线,没有犹豫地吩咐道。正如他早就知道,从搭上昭王的那一条船开始,他就已经没有了后路。

司马厝同样果断,所令只有一个字:杀。

京都皇城那高大而又巍峨的观感快要在众人眼前荡然不复,而当薛迈抽出手中的宝剑下了命令时,惟念的是前途。早已准备好的器械被用以发动冲击,同时士兵们锋利的刀刃齐刷刷地如同收割般砍下,沉重的铁索和木桥不断发出噗通的重声跌入水中,并被外城河湍急的流水瞬间卷走。

可与之一同被带走的,又岂仅仅是这些?

——

“毕竟是王府私事,外人不便留守以观,恕本印冒昧,先行告辞。至于不实之物,就没必要再加以细究,殿下若不介意,欲做何用也都无妨。”

云卿安竟然就这么闲庭信步般地借机离开。他在转过身时,恰好露出那端平于身前、袖口以上的手部,指间又一戒环玉影就随着他的举止有意无意地在人前掠过。

像是与昭王取出来的一模一样,让人看清了,却又没完全看清,挑衅似的。

就在云卿安动身欲走的刹那间,暗作护用的四卫营禁兵立马现身为他断后,仅下一刻,就与昭王其下纷涌前来阻拦围困他的亲军各不相让地动起手来。

振鸣的响刃交织出一片猩红的密网,对戈之时挥出的犀利凌风似乎能刮穿每一个人的肉肤。

可昭王这回根本就对此顾不上,只用充血欲裂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那惶恐得震颤不已跪在他脚边的沈沧济,发出的声音哑得像从钢缝里挤出来的,“沈松昶……被从王府扔出去喂野狗的那杂种,跟你关系不浅呵哈哈哈!”

枉他器重贤才,枉他网开一面终是留下那对母子俩的性命这般多年,竟不想被欺骗至此,徒留这个表里不一的伪君子在他面前若无其事,虚情假意地为他“尽忠尽力”。终其他彻头彻尾只是一个遭玩弄的窝囊物件!

难免遭到波及,杨冠清等人都瑟缩到了一边,目露惊恐地看着这一幕,完全没了初时的得意气焰。

沈沧济被牢牢桎梏着,整个身子都趴伏到了地上,后脑勺被巨力一阵又一阵地重重撞击着,宛如是血浆脑液都要迸出来。

他努力地在昭王的暴怒之下扬起头,却觉得头顶上的天在此刻坍塌下来了一般,什么也都看不清,只能费劲地含糊道:“事不怨我……都怪那个贱人的勾引,好端端的都是被她害的!府中来往出入的文士这般多,天晓得背地里同她有过一腿的人究竟有多少?那……那杂种是个什么来历这谁又能说得准?凭什么出了事就得赖我,都把责任扣我头上!”

闻言,昭王脑中顿时空白了一瞬,一股说不上是怨愤还是悲切的情绪席卷上来,竟一下子就将他的愤怒掩盖住了大半,他提剑到了半空,欲当即将沈沧济杀死并碎尸万段的动作戛然停住。

被夺去风华潋滟,柔情同剑骨尽销,睹物思人亦如空,余下是无边的痛惋,愿倾极珍视的,愿尽能爱护的,却被恶待至此。他甚至会想到,假若沈沧济但凡对泠剑姬有一点点的怜惜,他可能都会在心里好受一些,可凭什么是这样?

再多的言语在这时能够从他李延晁口中喃喃而出的,却只有钝得不成声调的四个字,“她怎么就……”

陈旧涩苦,染上新酌的清茶,混淬出的是桑色血痂。

“王爷息怒,当以大局为重,断不应在此乱了分寸啊,犯事者可留后处置,还请三思!”有人不得已,只能硬着头皮上前劝说道。

一来,其在当下侧视而来的百官面前这般毫不顾忌地失态,恐人心散尽。二来,谋业尚未成,便与属下幕僚关系破裂而相争相残,这会造成何其严重的后果?经这一事,清名受损且不说,昭王将来又如何再去相信其下贤才,后者又如何再敢为他效力卖命。对近远之境都是一次极重的打击,诛心撼立,不可谓不毒辣。

这轻轻地一推居然能起了这么大的反应和效果,云卿安也属实是没有料到,反正是稳赚不赔,还恰巧给了他从昭王跟前脱身之机。

内情因祁放于先前主动地不吝告知,这样的身世被揭开却只有云淡风轻,横竖都在王府里以“杂种”的身份不尴不尬地待了这么久,是否真的这般毫不在乎又是另一回事了。

至于裂冰玉戒,本来就是他的,觉异时为确保万无一失而做替换暗藏,今连同那方作掩盖用的绢帕一起被从太宁传了回来,自然也该是在他的手上,真的假不了。

只是,动荡持续未平,昏沉沉的天际偶有闪电划过却未起磅礴大雨,连声泪俱下的机会也半点都无,底下奢靡绮丽的殿景就像是在昨夜短暂停留的一场空梦。

眼前这条长长宫道上弥漫的沉闷气息仍然分毫不减,地面未免也太干净了一些,净得空洞诡异像是许久都未有人过经。终于,在其上现出了许多匆忙凌乱的黑色身影,被折断的箭矢掉落而下,如同在为一张泛白人脸上添加了模糊不清的五官。

随着污血洒下,沙哑的痛呼声持续不到片刻便彻底消失,在打斗中丧命的人露出都一样难看的嘴脸。四卫营的禁兵也越来越少,可以相协的厂番大多数都被调到了宫外去,在这种局势下根本就占不到上风,聂延川仍是维持着全神戒备,领着手下人护送云卿安离开。

可是能去哪里?在这宫里有哪一处地方是绝对安全的,究竟被昭王掌控了多少?这本就是不死不休,你存我亡的对弈,断没有对敌人留情手软的道理。现下能有喘一口气的机会,不过是因为昭王还没对此完全反应过来,一旦他加派人手前来追击,落到其手上必定是凶多吉少。

“我等死不足惜,保护掌印先撤!”

“掌印您怎么样?可是因为病情的缘故?属下搀着您走……”

云卿安在昏暗中费力地抬起眼,只觉难控意识的迷乱,这突发状况使他面色已然是如纸般苍白一片,竟似乎是连思考这种麻木失感的异样从何而来都变得格外费劲,却能肯定这与病情毫无关系。

他在身边人的层层围护当中将目光落到一个方向,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说:“本印无碍,送我过去。”

暖阁空凉,他要去到那里温一盏小火,安一处小休,等司马回来。

“掌印放心,定依言办妥。”聂延川会意,尽管神情冷肃,然还是迅速地一咬牙应下道,将云卿安托付给周围人后便握紧了他手中仍在淌着血的绣春刀,反身而去准备继续应敌。

厮杀声如影随形,身边的人呼吸声像是在往下坠着石头,唯有刀光照着暗路,每走一步都极为沉重吃力,可云卿安完全不敢停下来,也断不会再往回看。

此刻做下这个选择,或许不是最明智的,但却是他现下最想要做到的。理智告诉他应该找一个最为隐秘的不可见人的地方,是死是活都看天命了,可他想任性一回。

再多的权势滔天,再多的阴谋诡计,都不敌一回共剪窗烛,他只是在大厦将倾之时,妄图有一个厮守之处,哪怕是纷繁中的简陋。

待事了,终可安。

他终于在唇边扯出一抹勉强可称为上扬的弧度,脚下却是在这时被不轻不重地绊住了,失重之时,他的身子不受控制地往前倾了一下,多亏了旁侧的一位眼疾手快小太监把他给扶住了。

“看着还有些距离,路不好走,掌印累了,可要先行歇一歇?”

宫里的暗道永远都是四通八岔的,一条接着一条仿佛走不到头,但云卿安对此认得真切,是快要到地方了。故而他摇了摇头,将手从身边搀扶的小太监那里移出来,继续往前提着步子。

饶是这并不算远的一段路,走得却并不踏实。然而身后的脚步声亦步亦趋,像是散步一般轻松,又近得仿佛下一秒就要贴到他的背上。

越来越轻,也渐渐没有了初时的纷乱,不再是人多之象。

云卿安倏地停了脚,却也没有回头瞧身后的那人,凝声问:“岑衍被你们弄去了哪里?”

似是颇有些意外般的,答复并没有立刻响起,因而周边静默了一瞬,却没有再给漏去的残风留下回旋的余地。

“掌印何出此言?难道不是应该先问一问,您接下来会被怎样处置,竟还有闲工夫去关照别人。”那小太监缓缓走到云卿安面前,挂着的假笑显得非常油滑,眯起来细长的眼睛却像是利爪,他接着道,“说起来,掌印也该记得我才是。奴婢是兼管后宫膳食的阿甫,本是要被您下令给处死了的,可还有印象?”

云卿安对他稍加打量,同样用着极为随和的口吻道:“本印确实记得,虽说像你这样居心不善、被外势收买作刺的小人死一个是一个,不足为提。”

自从先前出过事以后,他确实是有深疑故而下令严查肃清。

“奴婢确实是卑微,也承蒙昭王殿下的看重,故而还能派些用场。”阿甫回脸看往来路,挺直了脊背,阴阴地说,“现已定方位告知于殿下,相信不消片刻即可追至,掌印自求多福。”

第95章 照铁衣

“报——侯爷!殿下命弃抵抗, 立刻停止不必要的伤亡,迎军入城,称臣听服者皆受重赏!”城门拐角处的传令官飞奔赶来, 嘶声大喊着传达了昭王的诏命。

正值众人闻言出神之际,一嗖利箭紧贴着时泾的脸颊而过, 箭羽划破了他的额头涌出鲜血。他瞬间惊出一身冷汗, 后背皮肤的毛孔扩张开来, 他反应过来后第一时间装模作样地破口大骂道:“哪里来的细作妖言惑众,务必将之拿下!”

随即,他飞快地冲上前去用佩刀往那传令官的脖颈处一挥, 便见鲜血染红了刀锋, 滴在地上化作一滩渍, 随之倒下的人眼中惊惧的眼神始终都未曾消去。

密集的人群中喊打喊杀声交织成一片,其中不乏疯狂逃窜的兵卒,仍是茫然无措, 却根本就没有办法置身事外。各不相接的异端争相逐涌吞噬, 春寒料峭的薄冰被尖端打碎,赤白的虎尾凭空冒出獠牙。

这本该太平静寂的城夜, 被生生撕烂成了两半。

迎面袭来的破风之声伴随着嗜血的阴冷似能撼动人的灵魂, 势如破竹的蓄力双向贯击直向面门,一切都太快了。薛屿阔自然没有当逃兵的可能, 司马厝也就索性见招拆招。此刻只论对手, 不辨故人。

待再堪堪能看清时,只见战马在跪倒之前最后一刻高仰着它的头颅, 在为没有日光的明日凭吊, 而器械的碎块往四下里纷飞迸溅,蒺藜仍然挂着沾上血肉的碎铁。人声却似乎彻底地消失了, 水雾早已凝固到了急变的边缘而迟迟都得不到一个结果。

难战难退,愿求痛快。

周边厮杀四起,人仰马翻,前仆后继中有不尽的失足者被践踏。他们在战圈中短暂地抽离,却没有给彼此留以任何喘息的机会。

那柄周身漆黑的陨铸重剑被灌入了十足的力道,眨眼就破空临至司马厝近前,是不具丝毫花巧以粗暴巨力制成的杀招,若硬着来相对上根本得不到什么优势。

司马厝旋身躲避的同时,却是不退反进,借着卡刀的间隙拉近两人的距离,恰好闪过了其落力的重击点,然侧手出刀缓招格挡之时仍是被震得虎口抽裂,说不上究竟是痛是麻,惟有血流触目惊心。

他却对此全然未顾,在下一瞬迅疾以横出的刀背阻止了重剑的回收之势,身同肘猛击在侧,随着一道刺耳的锋裂之声响起时,薛屿阔已是被重重撞翻摔落,腰腹被踹得铁甲破裂,连带着倒地时整条手臂都“咔咔”骨响着一阵脱力。

每一回合都是难逆的消耗,薛屿阔完全没有办法用这般费力的打法支撑太久,体魄不容,他想要的是速战速决,在状态彻底衰弱之前结束这场战斗。

可司马厝又怎么让他如愿,既然重剑运力不易,那就偏要与他近身搏斗。

脚上是这片动荡的土地,这片寸土寸金的皇城贵地,深埋底下的枯爪欲抓住最后一根稻草,却渐渐归于腐烂。尽管这般,浪野在外的人还是因此而归心似箭,懦弱的人却对此顶礼膜拜。

与此同时,不远处的城内已犹如成了一个白热化的对峙牢笼。

徐聿想要隐藏身形,却首先被拎出来砍了个半死不活倒在血泊之中,再不被多顾。刺客如今不再是刺客,在人群里反而是越发逍遥与残忍,而欲行阻止的来者沉肃不惊。

“久、虔!”闵澈在方才被击退之时往后倒了好几步才勉强站稳,他转过脸看着面前出现的人,确认其身份后,不由得咬牙切齿地喊出这个多年不曾提起的名字,随后的声声质问中带了满腔的怒火。

“你觉得你自己还有什么脸面同我们说出这样的话来?又有什么资格干涉我们的决定,替谁卖命效力更是轮不到你来过问!十夜绝陵早就跟你半点关系都没有,你个吃里扒外的薄义小人就活该跟着司马霆那个东西一块去死……”

久虔在闵澈朝自己冲杀过来的时候只是轻轻松松地闪避开来,应对得游刃有余,而没有要还手与之缠斗的意思。

就是闵澈的招式越来越毒辣不念旧情,他也没有计较,却在听到其有关司马霆的话语越来越难听的时候忍不住皱了眉,冷声提醒道:“慎言!这种话可不是你配说的。”

闵澈目色赤红,情绪也越来越不稳定,以至于破绽连连被久虔找到机会轻轻松松地甩飞了出去。

身边都是乱哄哄的一片,闵澈本可以很轻易地又从废墟中爬起来,可是他却迟迟维持着跌倒狼狈的姿势,没有抬头看,怨愤却是泄露得一清二楚。

久虔说:“事出有因,我并非要干涉你们的决定,只是有些隐情,有些真相,必须得摆到你们的面前。”

以往的首领还在世之时,诸多事情都被隐瞒压下,以致十夜绝陵内部的许多人都被蒙在鼓里不清是非,而后来的许多年,久虔想找出当年事发的明证都无从下手,与内部失去交集这般久,他连组织究竟是个什么情况都不清楚,更不知道其没落得已成了昭王的手中刀。直到不久之前,他重遇到殷无戈后才得以向其借了权限回总部一趟,寻查出过往的藏纸记录。

“都过去这么多年了,现在提这些还有什么意义,谁对谁错又怎么分得清?拿钱办事天经地义罢了,但毕竟可是他,堂堂名将司马霆,亲口下令要对我们赶尽杀绝!是做得这般狠啊!”闵澈却是仰脸哈哈大笑起来,似是不在意又似是说不尽的难受憋屈。

“眼睁睁地看着同伴兄弟一个接一个倒下,抱头鼠窜的时候又有谁可怜过我们?不过也是,有了这样的后果也是我们活该,本就是活在打打杀杀之中的,拿了人头也该偿命!可凭什么,就你可以对此袖手旁观,想要退隐也就罢了,那会儿又没人可以再拦你,可偏偏你还嘴脸一变直接向敌人投诚去了。你可真是,让人大开眼界!怎么你还能活着,还活得心安理得,活得好好的?”

是啊,为什么呢,是因为陈年不化的内疚感吗?自认亏欠司马家,或是因为还有着太多的事情要做。至于归隐,那是他很早就有过的念头,尽管他自小就在十夜绝陵那残酷的培养之下长大,仍是一心想要脱离,若是八年前没有发生那样的事情,或许就真的可以实现了。可已经再不会有。

久虔沉默了片刻,缓缓走近闵澈,想要将他扶起来,却冷不防被其突起的偷袭得了手。

腹部传来一阵刺痛,他不受控制地俯身弯腰,下一刻就被重重地踹翻在地,随后接连来的殴打如雨纷至,却让他生不起一点躲避的念头,只拼命想要解释什么,却始终是断断续续。

直到这些劣举都骤然被勒止,连同萦绕身侧暴戾的气息都如同收了收。紧接而来的,是殷无戈的视线淡淡从他身上扫过,所言掷地有声。

“让他把话都说完。”

——

前来相助的兵卒被一律挥退,此战不容插手。

谁都知道天快亮了,偏偏在这个时候是极为难熬的,拉锯的时候谁若着急便会容易落入下风。他们都知道这个道理,可越是这么耗下去,差距便会越来越明显。

鼻间的血腥浓得使人发昏,四肢早已僵硬如铁,身后的铁甲硌上了他的脊背,不停地给他施加着压力。薛屿阔眯了眯眼睛,以重剑支撑着身体,用力地向前踏出一步,在身下那积水的陷坑中又施加上大部分重量。

呼吸声越来越沉重,快要喘不上气的感觉也渐渐明显。他见过无数猛兽体力不支倒地的模样,剩下那些狰狞的面孔又在他的眼前快速浮现,渐渐与他在剑光当中看到的自己交相重合。

可是不行,不能这样。

“又明去京中找你了,见过面了吗?”薛屿阔忽然收敛了狠厉之色,对司马厝态度平和地说。

只是一个晚辈啊。

刀许是钝了,劈砍而出时都得不到一个利落。司马厝似乎根本就对此听不见,也没有做丝毫的回应,身形再度暴起之时,手腕翻转带着迅猛无比的力道,刀宛虚影向他突刺而来。

薛屿阔双目暴睁,前跃而出提起剑端往上一横,并时刻提防着刀口所向的位置,避免空隙被人识破。却不料眼见着就要劈开那刀锋时,司马厝却又疾步后退,旋即在退让间运刀如剑反身一刺,直指他的后腰而去。

运重则灵活受限制,在试探之间,早已将弊端暴露无遗,亦是成为了司马厝针对的突破口。

发出的只有沉闷的声响,伤处似乎被牢牢地堵住了,可分明是鲜血从中汩汩喷涌。下一瞬,薛屿阔脸上凝固的神情皲裂开来,他自喉咙里发出一道沙哑至极的嘶吼声,同时伸出反持剑刃,一股暗劲儿自掌间运于剑身使连柄都猛烈一震,硬生生靠着这鱼死网破般的疯狂反应将司马厝的刀锋弹开。

蛮横的劲道散去,两人身形各退。

刀已是脱手而出,重剑也无力地砸落到了地上,快要穷途末路了。却与司马厝无多大的关系,他甚至可以在这个时候充当起一个看客来,是将迎收割。

“你完全可以用上腰侧那把剑,随时给我补上致命的一击。”薛屿阔维持着摇摇欲坠的身形,略有些困难地抬了抬眼皮,停止了动作却忽然道,“虚伪的让步在人看来只是更为可憎。”

不甘心一般,如受到了耻辱。

司马厝正视着他,道:“可你说错了,我从来都没有这个意思。”

剑名“存灭”,为友之赠,亦凶亦利,却在此刻根本用不出手,如何能用?

还未结束,却仿佛已能看到战场被打扫的情景,大致地猜测着,是快要破晓了,又是一片带有无限生机的艳晖,而深秋的枫叶正在强迫自己逐渐接受着凋零的事实。很多年以后,司马厝都只记得薛迈跟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记住了,今夜率兵进京同你交手的人,是薛屿阔,此与又明不相关。”

第96章 迭浪起

作为前朝的附属品, 后宫仍是静悄悄的。宫娥都减少了走动,饱经冷落难眠不休的妃嫔也就只是在苑中稍坐片刻,抬头望一望便罢, 风雨欲来却摧毁不了这里,晴空万里也不能驱散阴翳。

故而也就这么单调乏味的, 数着日子走。

如往常一样, 阿浣只是一个负责干粗重活的宫女, 穿的是最不起眼的衣服,手上全是厚厚的红茧子。她熬了一宿未眠,终于赶制好方嫔娘娘要的装饰品盒子, 从专局接过那串精美的镶金玛瑙步摇, 小心翼翼地装在盒子里, 一路谨慎地去给方嫔娘娘送过去。

待至,方嫔娘娘刚起了身子,正在贴身婢女小环的服侍下梳妆打扮, 看着铜镜里映出年轻精致的脸庞, 压根就没转眼搭理她。小环神色高傲,让她把首饰盒放下就赶紧离开, 少在这碍地方。

这样的下等奴婢也好意思靠近旁来?

却不料下一刻, 阿浣眼神一变,盒子“啪嗒”一声地掉下地面, 随之而出的是发簪尖端在她的动作之下被带出凌厉的弧线。凄切的喊声响起之时, 小环的眼眶中央已是被捅成了血窟窿,温热的血液迸溅而出。

方嫔好不容易从怔愣的状态中恢复过来, 手脚并用跌跌撞撞地爬到外边想要躲避, 却见一颗猩红的佛珠子滴溜溜从她眼前滚过,她的面上霎时一片惊恐。

许是过几天后, 才会有人发现井里边多了一具死尸,那是她。

笼罩顶上的雾霾又浓了几分,破碎的发簪,镜片,指甲……通通都变得狰狞可怖起来。是埋根已久的暗子在其主人的命令之下纷纷动起手来,这样暗杀的事情在后宫发生得尤其激烈却像无声无息一般,他们将之保持得足够的隐蔽却难逆,粉饰起来仍是凄清的安宁,甚至直到连皇母娘娘的流言在大范围传播开来之时,都还是如此。

因未到恰当的时机还不能露到明面上来,不能让人轻易知晓,而操纵者犹不见日光。

姚定筠还在等。

空廊的缺风荡过了好几轮,熏炉料子又被添了一回又一回,身旁的婴啼止了又起,却仍是迟迟得不到掌印的消息。她守在这里,来回踱步,并不知晓后宫在安宁之下动荡的异样,手心不自觉地出了汗,虽明知被云卿安派来的诸多禁兵暗护着,焦急不安仍在。

宫妃情况登记的事务几乎被她一手揽下,尤其要照顾谁她心里明白。那位秦小主香消玉殒之时,却没多少人在意,都只关心其早产生下的皇嗣。这样的事情若要得到承认,务必是要在宫册留有存证记录的,断再难以隐瞒。

可这也意味着,每时每刻都得心里提着,防着飞来横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