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将军还在时,早就说过,我们是阴神。我们负责的范围包括降临灾祸,屠戮人民,我们阴神甚至可以远比妖魔还要邪恶!”
第76章 奇肱国,一切的起因
我的真身躲藏云雾之中, 静静看着这一切,等待机会。这是来自黄父的地视天听之术,可以感知远方的事情, 如在身前一般。
在上次见面之时,文判官给我的印象, 是一只择人而噬的嗜血恶魔。但是, 现在的他, 看上去就如一个谆谆教导的前辈,看起来他也具备理智的一面。
“这是”
看见那只竹鸟,葛平安神情忽然一变, 似乎想起了什么极为痛苦的回忆。
“这是我之前让鬼卒去搜寻你妻子尸体安葬时, 在她身上发现的。这只竹鸟之中, 有许多精巧的机括,环环相扣,动起来如活物一般, 是来自你生前的奇思妙想。你本来是打算给儿女长大之后, 作为玩具的吧?很有意思,本官很喜欢。现在本官要走了, 这东西还给你吧。这竹鸟之中, 也蕴含一条大道真理,若能参悟到极致, 与神仙的法术神通殊途同归, 也能发挥种种神奇的作用。”
那只竹鸟飞了一圈,又回到文判官的手背。文判官轻轻将竹鸟放于案上, 葛平安连忙说道:
“大人谬赞了, 这不过是些奇技淫巧,看着新奇好玩罢了。实则于国于家没有任何用处, 只能作为富人观赏用的玩物,不值一提。曾经有智者点评过,这种东西看似精巧,实则不如一个轮子来得有意义,将木头削圆作为轮子,就可以承受一车的重物,减轻劳动者的负担。而这样的假鸟再怎么精巧,也不会比得过自然孕育出的生命本身,又不能参与劳动,对于这个社会又有什么意义呢?小人深以为然,那之后便没有再研究这样的东西。”
文判官听闻此言,微微皱眉,忽然说道:“你觉得他说得对吗?我告诉你,有用和无用是根据环境,需求,方式和程度而变化的。燧人氏钻木取火,神农尝百草而发现五谷,在这些圣贤探索出这些奥妙之前,五谷也只是一种杂草罢了。通过机括之间的联动,能够制造出飞行在天空之中的大鸟,携带人类去往远方,这怎么能说没有作用呢?”
葛平安闻言苦笑道:“大人,您高看我了。这竹鸟的每一个关节,都是靠外界的力量推动。加诸多少力量,便有多大动力,丝毫省力不得,就与一个轮子没有本质不同。若材质稍微加重,便飞不起来,哪里有带人上天的能力呢?”
文判官看着葛平安,口中忽然说出了令我感到汗毛竖起,毛骨悚然的话语。
“你错了!只要对事物的原理和现象认知足够深入,就可以制造出不需要马匹和人力便能行驶于道路的钢铁车辆,甚至载人飞上天空!比如以火焰烧灼水锅,产生蒸汽推动机括,便可以推动机括齿轮,使车辆运动起来。又比如地中有黑水,名为石油,也能够产生能量,制造出巨大的动力,这种动力可以让钢铁飞在空中。而本官,就是来自于这种地方!那里有很多在你们看来,是神明才能做到的现象,但是主导这些现象的的确是没有任何修为的凡人。”
“嗯,类似的事情,您以前也曾经和我说过,那真是一个神奇的国度。”
葛平安点头应道,默默咀嚼着文判官的话语,若有所思,我的内心却已经掀起了滔天骇浪。
这个文判官,究竟是什么人?难道,他与我最开始所在的那个世界,存在什么联系不成?不过很快,文判官就开始讲述起他的过往与目的,我也定下心来,默默倾听。
“平安!你不是想知道,我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要以洪水淹没商国?我与商国究竟有什么仇恨,神明又为何要降灾于世人?这背后的因果,我今天就全部告诉你!”
“一饮一啄,莫非前定。为什么我们要如此无情,如此暴戾,不顾惜一国人类的性命,做出这些事情,降下惨绝人寰的灾难?究竟这片大地上的人民做错了什么?”
在文判官的缓缓讲述下,一个尘封已久的故事缓缓拉开帷幕,那是一个跨越千年的恩怨。
“在很久很久以前,大荒之中,有山名曰融父山,那里住着一个叫做犬戎的部落。犬戎部落是从哪里来的?黄帝生苗龙,苗龙生融吾,融吾生弄明,弄明生白犬。这个叫做白犬的黄帝后裔,乃是一个雌雄同体的两性人,他从自己一个人开始,逐渐繁衍出了犬戎部落。”
“犬戎部落之中,供奉一条赤兽。那是一匹红色的马,没有头颅,也不进食,却不会死。当初犬戎部落的先祖发现了这匹马,将其头颅斩下,本意是作为猎物,却发现它的头颅掉落之后,跳跃奔跑,如生前一般,根本不会死亡。人们感到惊奇,将其带回部落饲养,后来逐渐成为族中信仰的神兽。这匹无头的红马,就叫做戎宣王尸。”
我默默倾听着那段尘封的历史,脑海中的迷雾逐渐消散。
上古时期,海外比较强大的人类势力,主要有三十六国,上古先民所居。之前听说过的一臂国就是其中之一,犬戎部落虽然是黄帝的一支后裔,但先祖白犬人面兽身,他的后代隐居于深山之中,文明非常欠发达。
直到后来有一天,犬戎族人在打猎之时,发现一匹怪马。这匹马明明被斩断了头颅,却还能行走自如,也不用饮食。族人将其带回族内,发现这匹马有着神奇的力量,靠近它的人,衰老和创伤就会得到遏止。并会得到神奇的启示,梦到很多奇异的事情。犬戎部落于是将其奉为神兽,待遇如神明一般,这匹最初的异马,被称为“戎宣王尸”。
后来,戎宣王尸又与凡马匹配,产下其子“吉量”。这种马被称为文马,饲养文马的人,身体的衰老过程会被极大的延长,增寿千年,并获得强大的智慧。
犬戎凭借文马,很快富强起来,在房王那一代,作乱中原。帝喾高辛氏告文天下,能灭犬戎者,以女妻之。一个叫做盘瓠的犬头人接下任务,杀死了房王,犬戎再次衰落,几乎分崩离析。帝喾高辛氏与犬戎房王追根溯源,都是黄帝的子孙,却一个是蛮夷,一个是中原正统。
就在这时,三十六国之中,有一个叫做奇肱国的国家伸出了援手。奇肱国里的人类似于一臂国,只有一只手和一只脚。可是和一臂国不同的是,他们除此之外,额头上还长有第三只眼睛。这第三只眼睛具有惊人的视力,可以使他们看见远方和微小的东西,哪怕黑暗中也能够视物,使得他们可以日夜不休地进行工作。
奇肱国庇护了犬戎,使他们免于灭族,作为代价要走了文马吉量。奇肱国国君是一个非常有智慧的人,凭借文马吉量,他不但获得了长生,而且通过那些奇异的梦境得到启发,发明创造出了许许多多的器械。
如可以捕猎鸟兽的弓弩,可以在天空中飞翔的车子,可以自主行动的木人大大弥补了这个国家原来的不足,一跃而成为一个非常强大的国家,拥有高度发达的文明。他们乘坐飞行车,来回数万里,和其他国家的人走亲戚一样方便。
奇肱国的科技不断向前发展,很快就成为了海外诸国之中的魁首。但是,哪怕是科技发达到了这种程度,却依旧不是中原王朝的敌手!因为在华夏腹地活跃着的,是货真价实的神明与怪物,那样的力量,并不是弓弩,火炮和飞在天空中的车子就可以解决。
夏王朝之时,诸神混战的恐怖景象与大禹的神力吓坏了奇肱国君。他明白无论技术如何发展,终究不能与真正的神明相比较。奇肱国君于是派人将造车的技术传授给奚仲,为禹王建造车子,奚仲后来被封为夏朝车服大夫,奇肱国便与夏交好。
在夏末之时,商汤放逐夏桀于南巢。奇肱国君又亲自骑上飞车来到商地,会见商王汤,以自己的名义和威信,代表千八百诸侯国,奉商成汤为天子,商汤三让之后,才即天子之位。这是一个著名的历史典故,在这个时代,更是人尽皆知。
到了这种时候,奇肱国在诸侯国之中的地位,应该已经固若金汤,无法动摇了,可是事实真的是这样吗?在封神正式发展的时间线上,似乎并没有这个奇肱国的丝毫踪影,他们去了哪里?
“为了进一步取信于商王,奇肱国君一咬牙,决定将核心机密之一——飞车的制造方法泄露给商王朝。如此一来,商朝的科学技术定会得到巨大的发展,这是他孤注一掷,表现自己投诚的决心。在国中也是力排众议,才最终决定下来。可是”
文判官说到这里,面色阴沉,显然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并不美好。
“可是怎么样了?”
葛平安好奇地问道,奇肱国君已经做到如此地步,究竟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呢?
“商王摧毁了奇肱国带来的车子!他命人将奇肱国使者软禁起来,不允许国中任何人接近,讨论和仿造那能飞在天空的车子,违者死刑!奇肱国君自以为是讨好的行为,却触犯了商汤最深的忌讳。而这,也是诸多诸侯国灾难的开始,一切仇恨的根源!”
文判官口中说出了令葛平安无法理解的话语。
“啊他为什么要这样?”
葛平安瞪大了眼睛,这实在是颠覆了他的想象和认知。他在常人之中,虽然算是聪明伶俐,却出生于一个贫穷淳朴的家庭,无法理解上层社会中这种反常的现象和逻辑。
第77章 长生的代价
统治者为了自己的政权稳固, 而下令禁锢科技的发展,在我最初诞生的那个世界,并不是稀罕的事情。科技的普及和发展并不会对统治者的生活质量有根本的改变, 却会带来无法预料的不稳定因素,而这种不稳定因素正是他们所厌恶的事情。
不过, 若说就因为如此, 便使双方结为死仇, 最终闹到你死我活的地步。也着实令人难以理解,这之后应该还有其他的缘故。文判官也继续述说,娓娓道来。
在那个命令发出之后, 商汤软禁了两名使者之后, 又亲自找上他们, 与之交谈。使者十分愤怒,对商汤道:
“您是大国的君主,我们是小国的使者。您的国家居于世界中心, 富饶而有神明庇佑, 我们的国家弱小而资源贫乏,只能依赖发明器械打猎为生。小国侍奉大国, 这本来是理所应当的事情。我国在夏时便已经与中原王朝交好, 大禹治水之时,还曾以飞车搬运粮食来中原赈灾, 您也是在我们国君的帮助下登临天子之位, 如今我们又要将重要的技术传授给你们。可是你们却不领情,捣毁我们的国宝, 将我们囚禁于此, 难道身为天子便可以如此傲慢,不通情理吗?”
商汤笑道:“您误会了, 汤怎么敢在贵国的使臣面前傲慢呢?汤受命于商时,国土不满百里,只是一个七十里的小地方。而贵国传承数千年,乃海外大国。汤乃是无知的后生小辈,至今年纪不过数十而已,而贵国国君乃是亘古有名的前辈,寿有千年,见多识广。汤有什么资格与能力在贵国君臣面前傲慢无礼呢?这天子的地位,汤本没有能力胜任,乃是贵国国君一力保举,诸侯厚爱,才侥幸得来。实则以汤之能力威望,远远不及贵国国君,此事人尽皆知,寡人怎么会忘记贵国的恩情?”
“贵国如今的局面,乃是一个有为的君主持续统治下成年累月积攒出来的结果,非我国可以轻易复制。况且如今新朝草创,百废待兴,夏后氏势力依然有很深影响,飞车的秘密难保不会泄露。试请使者为我们想想,若贵国飞行车的制造技术流行开来,到底是对我们好处最大,还是夏后氏等势力呢?如果我们的敌人都拥有了飞行车,国中的局面何时才能稳定,而天下百姓何日方能安宁?还请使臣在我国中为客,熟悉我国风土人情,待局势稳定,自然会与贵国往来,互通有无。朕可以保证,将来贵国的后裔,必然是左右我国决策的国之重臣,直到商的气运终结。”
商汤说的夏后氏,乃是指夏朝灭亡之后,前朝的残余势力。那日之后,奇肱国使臣便在商国居住了十年,十年以后,商朝内部平定。他们制造了一辆新的飞车,借着东风回到自己的祖国。
“实际上,商汤还有一些理由,没有说出来。”文判官说到这里,又作了一些补充。
“奇肱国人烟稀少而异兽众多,因此飞车用于狩猎飞鸟野兽极为有用。它轻易就能捕获大批猎物,是他们重要的生产工具。但是中原王朝经历人类多年耕耘,生态环境已经改变。如果全民都以飞车代步去狩猎鸟兽,这个国家的生态环境是不足以供养的,而多年来辛苦推广的五谷种植之法也会荒废。都去用飞车狩猎了,这个国家就不会有人种植庄稼。”
“奇肱国人只有一手一足,至少需要两个人合作才能驾驶一辆飞车,而这里的人手足健全,一个人就足以驾驭飞车。如果这种技术推广开来,逃犯的缉捕力度会空前巨大,百姓对皇权会失去敬畏之心,这会动摇商的统治根基。这就注定了商汤不能容忍,他非但不会让这种技术推广开来,反而已经下定决心,要想方设法将这种技术消灭。当年奇肱国传来制造车辆的技术而被夏禹器重,那是因为对夏朝统治有百利而无一害。如今传来飞车的技术却被商汤记恨,是因为对商朝统治有百害而无一利。活了将近千年的岁月,奇肱国王到底是老糊涂了!一国之君永远不死,就一定会酿成大祸。”
文判官叹道,显然奇肱国的未来并不乐观。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商汤以各种理由,对各国诸侯进行赐婚,与商国美人联姻。奇肱国与柔利国,一臂国等国家类似,都是一手一足的类型,生活不便。与中土人类结合,可以诞生出更优秀的后代。因此他们对于与商国的联姻也并不抗拒,商汤又要求诸侯王与贵族将儿子送来商朝读书,并给予超国民的待遇。这些诸侯子嗣从小在商国长大,接受教育,许多人对于商的感情已经超过了自己的祖国。
奇肱国的飞车技术,商汤并未拒绝,相反还不断要求奇肱国将技术最好的能工巧匠大批量送来商国并许以厚利,这些能工巧匠来商之后,也被中原王朝的生活和身体健全的配偶吸引而留了下来,剩下的也往往趋之若鹜。只是他们的技术都被要求严格保密,即使是配偶和后代也不得泄露。
他们制造出的飞车,主要用于接送各国贵族以及移民,第一批匠人老去,商汤就会要求下一批移民的到来。奇肱国王和众诸侯已经明白他要做什么,却已经无法阻止。
“商汤活了近百岁,在这段时间内,大量的诸侯国都被成功换血,下一代对祖国的感情也变得薄弱,名存实亡。他们甚至反将原先的国民视为下等的异类,排斥和鄙夷。到了现在,一千八百诸侯已经只有原来的半数,而许多上古先民也已经消失不见,成为传说。那换血工程彻底完成,不可逆转之后,飞车的制造方式也被毁去。这个国家保存的最近一辆飞车,还是上代先王太戊在位时的事情。”
“奇肱国民融入中土,至今还有人额生三眼,那就是曾经的奇肱国民的混血。他们中的贵族在商国世代身居高位,话语权仅次于帝王,商之太师就是奇肱国后裔。巨人国贵族的后裔,在商为镇殿将军,偶尔有人会生出身材高大的巨人,就是巨人之血的遗传。有人全身毛发茂密,那是毛民国血脉的遗留。有人天生残疾,那是柔利,一臂国等国家的影响。这些异种之中,又以奇肱国后裔地位最为尊贵,商汤以这种方式实现了自己的诺言,但奇肱国已经不是原来的奇肱国。”
“在这个过程中,也有诸侯国不愿意被这样侵蚀而奋起反抗,不再朝商。但凡是敢于这样做的,都被商王朝视为反叛敌对势力,起兵剿灭。这个过程中,不知道发生了多少起血腥的屠戮,现如今那些上古先民已经越来越稀少,很多国家的原住民血脉濒临灭绝。即使这样,他们也没有放过剩下的诸侯国。”
文判官面色阴沉,似是想起了不好的回忆。
“商的上一代统治者,叫做太戊。太戊有一位重臣,叫做巫咸。巫咸有高超的医术,又据说擅长占卜,能够与天帝沟通,在唐尧时期就已经存在。在巫咸的医术下,太戊统治了这个国家七十五年之久。可是,他还是不满足,随着岁月的流逝,太戊的理想逐渐从作为一代贤明的帝王而名留后世,变成了长生不死。看着不会老去的巫咸,以及从小听说的千年寿命的奇肱国王,他心理十分不平衡。”
“于是商帝太戊召来巫咸,问他:朕欲修行而得长生,可否?
巫咸道:想通过修行而长生,自然可以,三皇五帝与夏禹,俱因修行而有所成就。但修行需要大量的时间精力,要抛除一切物质享受,要有大恒心大毅力,炼精化气,然后有百五之寿。您现在想要修炼,成功的机率已经微乎其微了,成功之后,也不能增加多少寿命。
太戊听后,犹豫不决,随后问道:既然修行如此辛苦,那么通过服食仙药来长生,可不可以呢?”
“巫咸答道:臣有仙药,名为不死草。昔日天神危与贰负杀烛龙之子窫窳,巫彭、巫抵、巫阳、巫履、巫凡、巫相等巫,以不死之药救治之,使窫窳复生,它却化为吃人的怪物,后为羿所诛。
还有,大禹曾经派遣使者去见防风氏,防风之二臣将其使者杀死,胸口被利刃贯穿。大禹以不死之草覆盖,使者便化为穿胸之民,即使是他们的后代胸口也有难以消除的孔洞,这就是如今的穿胸国。
还有,颛顼高阳氏时,有一对一母所生的亲兄妹结为夫妇。颛顼帝感到厌恶,便将他们驱赶到崆峒山边的原野上,两人互相拥抱而死。神鸟以不死草覆盖他们的尸体,七年之后他们复活,但是两个人的身体却融合在一起,变成两个头,四只手,四只脚的怪人,这就是蒙双氏。
还有,羿曾于金母处求得不死之药,羿妻姮娥窃之,托身于月,化为蟾蜍。实际上,这个世界上并没有无副作用便能使一个不经过修炼的人长生不死的仙药,任何一种能够使人长生的东西,必然有它的代价。不死草产地上的不死之民,如今全身如黑烟一般,已经快要失去人类的形状。”
“太戊听后,不由叹道:这不死之药如此多的恐怖副作用,不吃也罢。只是难道就真的没有其他办法了吗?巫咸答到:陛下!世间的一切,都有它的价码,世间长寿之法无数,但没有哪种办法是不需要付出相应代价的。”
“对于一个普通人而言,要想获得长生——他需要付出虽九死而无悔的决心,坚定不移的信心,忍耐难以想象的孤独痛苦的恒心,以及抛弃一切世俗感情和诱惑的纯粹之心。把这些统统作为赌注,孤注一掷,才有微乎其微的可能成功。而对于一个皇帝而言,他要准备付出的筹码和赌注是”
“整个天下。”
整个天下!这就是巫咸的回答。一个皇帝要还想长生不老,同样要做好付出一切的准备。
“陛下啊,即使是三皇五帝,生活在那个神人混居的时代,有比现在更多的机会,也并非都能轻易修行成功。颛顼高阳氏曾经死去,只好附身于蛇鱼相化之际,成为一种半人半鱼的形象,名为鱼妇。以臣观之,您对长生的追求与执念持续下去,无论结果为何,都必将为整个商王朝带来沉重的灾祸与痛苦。即使如此,您还是想知道答案吗?”
第78章 看不见的敌国
太戊犹豫了。
巫咸所预言的事情, 还从来没有失算过。
“朕只是好奇,所以问问。”
太戊尴尬地笑了笑。
“岂能因为朕一人而败坏国家大事和后世子孙的生计呢?朕享尽人间富贵,活到这个岁数, 已经很满意了,难道还要永远霸占这个位置, 贪心不足吗?既然求长生会带来灾祸, 那么朕不去追求便是。”
那日之后, 太戊果然没有再询问过巫咸长生相关的事情。他日理万机,整个商王朝上下有很多事情都需要他操心,那天的对话内容很快就被他抛之脑后。在他的生涯当中, 这实在是一件鸡毛蒜皮般, 不值一提的小事。
“朕当初执政不久的时候, 天降雷霆。那之后亳城中心长出了一棵怪树,它一半是桑树,一半是谷树。百姓和大臣都认为是不祥之兆, 那时候朕的威信还未树立起来, 他们都说朕的统治会给商王朝带来灾祸如今那棵树已经枯死,而非议朕的人也一个个老朽死去”
“犬戎, 枭阳, 兰夷的蛮族又劫掠边境了这些该死的蛮夷是杀不完的吗?朕要用他们的头颅来祭祀鬼神”
“又有天灾”
“太子今天打猎没有收获,回宫时为发泄怒火射杀了多嘴的奴仆这孩子都多大了还这么不省心, 还学不会控制自己的情绪。将来朕的天下如何能放心交给他?这孽障”
“朕刚刚睡着了?老了”
“奇肱国君死了, 从异兽吉量诞生到现在,一千年的时光已经过去, 奇肱国君终于寿终正寝死得好, 这老家伙去世了,诸侯就群龙无首, 再也成不了气候。只是,他也会死的么”
“活上一千年,是什么滋味呢”
太戊励精图治,在商的历代君主之中算得上是一代明君,他执政那些年,是商朝权威的复兴期。不过随着年龄的增长,他的思维也逐渐迟钝起来,对治理商朝国事的兴趣也逐渐转移到子女教育之上
“你想亲自领兵,讨伐犬戎?”
太戊看着眼前意气风发,跃跃欲试的太子。随着年龄增长,他的视力和精力都每日俱减,年轻时的雄心壮志也衰退了许多,浑身散发出苍老的暮气。他的年龄太大了,即使有巫咸的高超医术保养,也已经活不了多少年头。
太子跪伏于地,口中说道:
“父王!犬戎国与中土世代为仇,却与奇肱国暗中交好,互为唇齿,是我国心腹大患。我国养精蓄锐多年,早已具备了将其一举歼灭的能力,只是惧怕奇肱国人有兔死狐悲,唇亡齿寒之忧,才不大举进兵。如今奇肱国君新亡,国中乱作一团,自顾不暇,正是出兵消灭犬戎的好时机。犬戎若亡,奇肱国便会暴露在我国兵锋之下。一举一动都受到我国掣肘,失去行动自由。届时诸侯势力化为一盘散沙,再也没有威胁中土的能力。”
“孩儿不才,愿亲自领兵,兵进犬戎国,除此祸患。立千秋不朽之基业,为商带来永世和平!再把犬戎国宝戎宣王尸抢夺过来,使您寿延千载,永享太平!”
太戊静静坐着,耐心倾听太子滔滔不绝地讲述他的宏伟计划。他没有出声打断,像以前一样斥责他异想天开,孩子不能永远生活在父母的羽翼之下。这个国家他统治得够久了,早就应该退位让贤,而太子也确实需要一场胜仗来培养信心和树立威信。
犬戎国在海内之北,奇肱国则在犬戎国靠西的地方,位偏西北。那只传说中能使人长生不老的异兽戎宣王尸,就是犬戎国的镇国之宝,地位如同神明。犬戎国在帝喾时期受到重创,为寻求庇护,将戎宣王尸所生独子“吉量”赠予奇肱国。此后两国便世代交好,而奇肱国君也开始了他一千年的统治生涯。
夜已深了,太子早已打道回府,太戊命左右上前,拟定诏书。
“告诉奇肱国新君,圣朝此次出兵,必灭犬戎国于一役。让他出兵助我们讨伐犬戎,相信他会作出聪明的选择。”
太戊淡淡下令,语气不容置疑。经过此次战役之后,奇肱国将会彻底成为一个名存实亡的国家,失去一切话语权,还能够保留多少体面,就看他们如何选择了。
若他们选择讨伐犬戎,就会与犬戎结仇,失去之前积攒下的公信力,再也没有资格领袖诸侯,只能彻底成为附属国。若不然,便是抗旨不尊,没有了屏障的奇肱国只能沦为鱼肉。
“另外消灭犬戎蛮夷之后,让他们用飞车将那匹叫做戎宣王尸的异马带来这里,给朕看看。”
太戊忽然想起了什么,略微犹豫了一会儿,还是说道。
朕只是想看看,那可以无视自然规律,没有任何副作用,便可以让不经过任何修炼的普通人长生不死的异兽,究竟长什么模样。
朕并不是怕死,并不是想长生不老。朕的一生波澜壮阔,朕的功绩永垂青史,朕的一生没有任何遗憾,活到这般年纪,也早应该退位让贤。
犬戎,奇肱,你们这些弹丸小国的君主,有了长生之法又能如何?你们的生涯岂能与朕相比!
不过,看看也好,而且,这也是我儿子的心意
“恭喜陛下!犬戎国祖地已被攻破,奇肱国大将军亲自驾驭飞车斩下犬戎王首级,一座融父山几乎烧成白地。国中居民十去其九,余者遁入深山之中,再也难成气候。”
“奇肱国使臣乘飞车来访,他们带来了犬戎国国宝戎宣王尸,进贡与皇上。”
捷报连连,胜利来得比所有人想象中更加顺利,太戊也不由得站起身来,眼中放出久违的精芒。
“好,好,好!让朕看看,这所谓的国宝,究竟有什么稀罕。”
他一步步迈向大殿中央,步履沉稳,如同往常一般威严,只是双手不自觉地微微颤抖。
在年轻之时,他也曾经偶尔幻想过骑乘“吉量”与“戎宣王尸”,与奇肱国主那般,创造出一个万世不易的帝国。不过,犬戎和奇肱并非轻易可灭。从小受到的教育,使他不能把个人的野心和欲望凌驾于国家利益之上,随意发起不理性的战争。但是现在,这仅仅只是一件罕贵的战利品而已。
“这是?”
那是一具保养得非常光滑洁净的无头马尸,皮毛油光顺滑,却纹丝不动,僵硬地伫立于原地。脊柱下的支架支撑着它的站立,明显没有了任何的生机。
“启禀陛下,这就是您要的异兽戎宣王尸,只是它已经死去百余年。实际上,戎宣王尸并非永远不死,它在被斩下头颅的那一刻就已经开始死去,只是这个死亡时间被某种奇异的力量延长到了千年之久。它的独子吉量,也在十年前衰老死去,瞬间化为白骨。”
“先王在世之时,曾留下旨意:世间万物终究难以长久存在,就算是文马也有寿命终结的时刻,帝王的长寿乃是国家的诅咒,今后奇肱国的君主不允许再追求长寿”
使者说话的声音,在太戊耳中回响,却模模糊糊,没有听清。他感到眼前一片天旋地转,左右连忙上前扶住。
他太老了
“巫咸爱卿?朕好像有很久都没有看到你了,上次见面是什么时候?我记不清了。”
太戊努力地睁开眼皮,看向床边的巫咸,岁月似乎没有在这个人的脸上留下任何痕迹。
“陛下,您心中有不甘,您的潜意识在召唤臣,所以臣来了。有什么未了心愿,就说出来吧,看在多年交情,臣尽量帮助您完成。”
巫咸微微一笑,语气轻柔。
“朕有什么未了心愿?朕这一世地位尊贵到了尽头,生涯圆满,家庭和谐,勤政厚德。天底下的好事朕都经历过,天下最美丽的美人,最美味的美酒佳酿,最华贵的衣裳,朕想要有什么,就有什么,朕有什么不满意的?”
太戊努力地挤出笑容,想要发出豪爽的笑声,只是如今气管老化,声音嘶哑,少了几分以往的皇者气质。
“正因为如此,所以您不想死。您的潜意识告诉我,哪怕是服食不死草,变成怪物,您都想要继续活在这个世上,看着这个王朝如何发展下去,您在为这种心理犹豫和痛苦。陛下,不想死,并不可耻,卑鄙,自私,怯懦,都是人之常情。巫咸是一个自私的人,只想为自己快乐而活,那么,巫咸就没有理由阻止您想要活下去的愿望,哪怕那个理由看上去再冠冕堂皇。”
“这是一份地图,记载了昆仑瑶池的所在,上面种植有最纯净的不死草。您可以让人乘坐飞车去往那里,若是运气好避开风口的话,有希望获得不死之药。您若是有机会踏入我们所在的世界,就会知道很多事情并没有那么重要。传承,责任,子嗣,理想,那些只不过是短寿种自欺欺人的麻醉剂而已。”
巫咸将一份卷轴放在桌上,身躯化为黑烟,渐渐消散了
“后来,太戊派大臣王孟等人,乘飞车入昆仑,寻西王母不死之药。飞车飞到半路,忽然刮起怪风,将飞车摧毁。随从尽皆跌死,王孟则侥幸落于丈夫国之中存活,这个国家只产男子,婴儿生于其父肋下。王孟回国路上,误饮丈夫国产子之水,从肋骨下生出儿子,死于丈夫国。太戊终究是没能实现长生不老的愿望!他老死了,但是事情并没有就此结束。他根本不明白,自己真正招惹的,究竟是什么样的敌人。”
文判官面色严肃,带着一丝冷笑。
“其实,一千八百诸侯国,并非是商所面对的全部国家。在商的东西南北方向,各自还有一些他们看不见的敌人。商为了维持自己的统治,用尽手段,灭绝了无数国家,手下不知道沾染了多少异族的鲜血,将诸侯反抗势力几乎消灭殆尽,奇肱国名存实亡,他们便以为高枕无忧了。”
“可是,在他们自以为无人可敌,四处血腥屠戮之时,一股他们看不见的势力正在悄悄崛起。他们做得越是过分,压迫越重,将来的反弹和报复也越是强烈。”
“就以北方来说,有国名鬼国,在犬戎之北。北海幽都之山,有大幽之国,东荒有司幽之国。如是等等,乃上古神人藏尸之地。他们所屠戮的那些诸侯国,这些国家中死去的人,并不是真正的消失了,而是以另一种方式存在世上。”
“它们凝聚在幽都鬼国之中,意念不散,一个个空前强大的敌国在逐渐成型,被唤醒,他们却一无所知。这些国家之中,有真正的上古神明!而本官,就来自其中的鬼国,鬼国与各国上古先民的遗民混居,形成了一个新民族,称之为——”
“鬼方!”
第79章 只为诸仙临杀劫
鬼方, 乃是商王朝与周的大敌,是一个极其神秘的国家,它存在的痕迹, 只在青铜器铭文以及龟甲的卜辞中有蛛丝马迹,流传于后世。它的社会结构如何, 后来又是如何消亡, 都是一个迷。
犬戎国, 在帝喾时期就与中土结下死仇,帝喾又是商周的先祖。而他们死亡之后,又加入邻近的鬼国, 壮大鬼方的势力, 为商埋下祸患, 这是一个解不开的死结。
“少昊之子威为鬼国之王,而这些人鬼混居的北方势力,就统称为鬼方。上古之时, 黄帝曾娶鬼方氏之女为妃。鬼国远远比你们想象中强大, 它们甚至可以对抗诸神!在那些鬼国深处,有你们无法想象的怪物存在。很多强大的阴神, 就来自于这种地方。”
“商灭绝了诸多国家和民族, 这些民族死后,怨忿不平, 化为鬼怪。大量被商国消灭的诸侯子民出现在鬼国之中, 自然就会影响到鬼国与阴神的社会结构。为了平息鬼民的怒火和遏止商的杀戮,为商国降灾是有必要的。如今商国的灾难, 是神明之间考虑了诸多因素而作出的决定, 其中既有复仇的私心,也有出于公事的需要。”
“而现在这场水灾, 乃是来自于一个极为强大的上古神明,名为无支祁,乃淮河水神。他是昔年共工氏的臣子,曾神游华胥古国,而成就阳神仙体的境界,为淮水之君,统辖淮河流域方圆千里之地。大禹治水之时,杀尽了他的族人和三个儿子,他的仇恨,倾尽四海三江也难以洗尽。这场杀劫,纠葛缠绵,相报不完,故此中土黎民注定遭此一劫。”
文判官说到这里,突然停顿片刻,看像葛平安。
“平安,你可知道我为什么要和你说这些?这个世界上,最凶险,最强大,最难缠,最无处可逃的劫难是什么,你知道么?”
葛平安低头道:“属下不知。不过您曾经和我说过,这个天地宇宙也有寿命,终究会有毁灭的一天,只有传说中的混元大罗金仙才能超脱于那个劫数。以属下想来,应该没有什么劫难比那还要强大和可怕了。”
文判官摇摇头,轻轻叹气。
“非也,这个世界上,最可怕的劫难,叫做杀劫。它来自于人的内心深处,无处可逃,再强大的仙人都难以避免。即便拥有毁天灭地的力量,都难以逃脱得开。接下来我说的每一句话,你都要记好。”
杀劫!
它似乎是这个世界中一个极为重要和凶险的东西,但我还不清楚它具体的原理。
“如果仅仅是长生不死,其实并不难办到。这个世界上有诸多方法,可以使人失去自然寿命的限制。但是,不会自然死亡并不代表可以永生不死。生存的压力除去维持本身形体的存在,还要应对来自于外界的灾难。在漫长的岁月当中,遇到灾难的可能性会被无限放大。就以凡人为例,一个最普通的凡人的自然寿命上限如果提高到一千年,而其他任何条件都不改变,他就可以活到一千年吗?”
“这很难,一千年时间内,他不遇上天灾,战争,瘟疫等灾祸的可能性,几乎不存在。在这段时间内,他可能在战场上被人杀死,可能染病不治,可能遇上水火之灾。即使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凡俗老人,一生也往往经历过不止一次的生死存亡的危机。无病无灾,生存于太平盛世,以高龄寿终正寝,这在古往今来都是罕见的福气。在漫长的岁月当中,再微小的概率都有可能发生。你被雷劈过么?走在路上被雷霆波及,这是概率非常微小的事情。但是如果一个人永生不死,那么他就一定会遇到无数被被雷劈还要罕见的灾难!”
“修士达到炼气化神的地步,就已经解除了自然寿命的限制,但是这远远不足以保障他永存于世。只要他还保留有情感,就必然会与他人产生因果恩怨,在漫长的岁月当中,终究有一天会积累到自身难以承受的地步。”
文判官又道:“心怀利刃,杀心自起!就比如一个凡人,平日受人百般折辱,忍气吞声,低三下四地活着,这个时候,你给予他一种杀人的法术,可以杀死自己仇恨的人,他能够忍耐吗?大概率是不能的。但是,如果他用这种力量来杀人,就犯了法律,会受到其他人的仇恨与法律审判,也会使自己陷入危险。世界之大,永远有他所不能应付的敌人。时刻行走在刀尖上的人,不可能长存不死,若不使用这种力量,又平白浪费了自己的能力。所以说,纯粹以杀人为目的,无益于自身修为的法术,我们称之为左道邪法,乃自寻烦恼,圣人不得已而用之。修士隐居住于名山海岛,既是为了修炼,也是为了躲避杀劫。一个人即使兢兢业业存活千万年,也有可能因为一念之差转瞬而亡。”
“在漫长的岁月中,你无法避免自身或亲友遇到化解不开的仇恨。除非与世隔绝,如丧家之犬一般在世界上游荡,躲避到天地终焉。只要入世,终究会沾染因果,最终与他人厮杀。败,则死!胜,也会带来新一轮的因果。这就是杀劫!仙人有多强,杀劫就有多强。只要不能彻底祛除负面情感,与道合真,就摆脱不了杀劫。”
葛平安点点头,恍然大悟道:“如此说来,修行需心平气和,虚怀若谷,不与他人争斗,上善若水。”
“那谈何容易?这不是嘴上说说就能解决的问题,大道理谁都会讲。”
文判官不以为然。
“心中明明很在乎一件事,却因为惧怕沾染因果而畏惧不前,这只是怯懦和自欺欺人而已。哪怕心中有一丝放不下的渣滓,心灵就不能纯净,终究会化为三尸神反噬自身。所以修士如何面对杀劫,如何处理,如何度过,这之中大有学问。神仙的杀劫,牵涉世间千丝万缕的缘分,乃是决定这个世界运转规律的极重要一环。”
“而我们阴神掌管生杀大权,深涉杀劫,注定不能炼化三尸神。因此,我们走的是另一条道路。遵循因果,直至掌控因果。不回避因果业力,而是融入其中,化为时空因果的一部分,那就是我们阴神的最终目标!我们所代表的,就是这个世界的因果,这个世界的规则,正所谓替天行道!但是,你要明白,天意并非善也并非恶,并不偏向于任何人,而是一种不可逆转的规则。善恶和哀伤喜乐,只是生灵在这个期间产生的虚幻定义。红尘炼心,最终接近那无善无恶的心之体,与天道合一,与阳神一系殊途同归,这就是我们阴神最终的目的。”
文判官缓缓述说,仿佛想要在告别之前,将阴神所掌握的秘密都告诉那个曾经的少年。
阴神乃是顺应因果而生,最终融入因果循环之中,成为推动世界运转的规则。在这个过程中,由于它们依旧是人格化的神明,自然依旧存在难以祛除,深入骨髓的好恶和欲望,作为他们修行的障碍。
直面,顺应因果。不断见证和经历世间的成、住、坏、空、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的无常同时,磨练去精神的渣滓与杂质,最终融入天道法则当中,成为不生不灭,不增不减的永恒存在。
这就是阴神的行为目的和修行的极致!
文判官停了下来,不再言语。葛平安也显然听懂了他的话语,眼中闪烁着奇异的光芒,似有悲伤,迷茫,却又有希翼和决心。
无支祁与中土人类的仇恨,诸侯与商的战争,参商二星的同室操戈,诸神之间的尔虞我诈
一切的一切因果合在一起产生的导向,就叫做大势,就叫做命运。
就叫做天道!
天道与大势并非凭空而来,那是这个宇宙中一切因果与法则的结合。追根溯源,因果与法则最初又从先天神圣之身流出。归根结底,天道就是诸神集体的意志。位于世界最深处的至高神明,通过窥探整个宇宙的因果链和接收神明的意志,而后选择从中选择一条他们所认为最合适的路线,继而由神明通过各自的神职能力代为执行。
这就是神明的职责!人间的水灾,地震,火山,雷霆,兵戈,改朝换代,乃至于一草一木,皆有其因。这个世界是由因果推动的,而天宫中的昊天上帝,代表先天神圣的意志,将因果与神明的述求结合,选择出的道路,就叫做天道。
这就是天宫存在的必要性,而具体到下位神明的职责之上,人间的阳神维系物质与元气的平衡,阴神则维持因果与阴阳的平衡。拥有了神职之后,便能在规则允许范围之内,向天宫输送情报,提出合理的请求,略微具有参与,撬动,影响天道因果的能力,成为其中的一环。
杀劫,乃是因果业力,心灵中的仇恨催生的产物。它无处不在,但是,凡人的杀劫,影响十分有限,越是强大的神圣,产生的杀劫也就越凶险,对世界平衡的威胁也越大。仙人的杀劫,乃是这个世界运转的基石,在他们斩尽三尸,抛除六气,进入那个“真空妙有”的境界之前——
整个宇宙,人间的恩恩怨怨,因果缘分,都是磨砺他们心灵的试炼场。而如何处理仙人的杀劫,便是由天道来裁定。在世界深处的神明看来,一切早已注定。至于凡人所历经的天灾人祸,不过是神仙杀劫的副产品罢了。
整个封神计划,就是一场巨大杀劫的过程,要平安渡过这场杀劫,智慧,勇气,心性,毅力,缺一不可
“戎宣王,你的公事已经交代完成,跟我走一趟吧。这场杀劫既然从你开启,就该以你结束。”
我手持飞炎,拦截在他的身前。
第80章 戎宣王
“你有什么立场强迫抓走我?”
文判官轻笑道, 言语中满是不屑与嘲讽。
“该不会说是为了天下苍生?无支祁问世本就是迟早的事情,堵不如疏。本官不过是提前了这个过程。殷商涂炭生灵,遭此一劫, 乃因果循环,报应不爽。本官奉命行事, 奉的是酆都法旨, 地府移文, 并不违背天道律条,合理合法。参星虽为水神,但并未控制淮河, 本官在淮井爱干什么干什么, 那是本官的自由, 和你们有什么关系?你要本官随你离开,那也不难,拿出地府的公文, 本官自无二话, 否则的话,你就是妨碍公务, 我们可以上奏天宫告你们!”
我皱了皱眉头, 眼光中流露出煞气。
“你不必和我显摆你的伶牙俐齿,无支祁虽然是疥癣之疾, 参神大人自然有办法解决。但你暗中滋事, 挑衅吾等水族威严,也不可轻饶。无支祁一事, 实沈大人早已奏明碧游宫, 打理妥帖,你要的流程更是早已筹备明白。文判官, 你只是个弃子罢了,老实听从摆布,是你最好的结局。”
文判官叹了口气,沉默不言,但显然没有任何配合的意思。
我也懒得和他继续废话,我们既不是同一个立场也不是同一个种族,没有什么沟通理解的必要,只需要强存弱死!
无坚不摧的飞炎随着我的话语,轻轻地,轻轻地,划动。
飞炎剑锋锐无穷,但它的剑魂却并不强大,虽然可以伤害世间一切有形之物,但面对已经修成阳神,不受形体约束的真仙而言,仍然如抽刀断水一般,不能起到实质性的作用。所以
“戎宣王,我要用你来祭剑,祭炼我的飞炎!”
文判官的来历,我们早已调查明白。
在遥远的过去,犬戎部落无意间捕捉到了一匹神奇的怪马。这匹野马的头颅在狩猎中被砍掉了,却仍然能够嘶鸣跳跃,不饮不食,如同没有受伤一般。而且骑乘它的人,亦青春永驻,似乎永远不会衰老。因此,犬戎部落的人转而将其当做神明供奉,死后入地化为阴神,在漫长的岁月中,它产生了足够的灵智,即使在地府阴神之中也算强者,它就是现在的文判官。文马是这种马的种类之称,因此他号称文判官,文并不是他的姓氏。
飞炎剑在我手中震颤,从剑尖处催生出一团毁灭性的光芒,转瞬间又化为一片不断扩散,漆黑混沌的空间飞速延伸扩大,月光也承受不住飞炎的锋锐。
断水,分光,掩日,惊鲵,绝影,灭邪,祛魅。这就是飞炎!
飞炎是连元神都能伤害的至利之剑,地府的鬼神,不过是仙神中的下下等,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抵挡。不知不觉间,曾经只存在传说中的仙魔于我已触手可及。
文判官,你要怎么抵挡这划破苍穹的一剑?
一道笔直的黑线以难以想象的速度划破长空,将文判官的身影吞噬,化为不可视的区域,若非我们身处夜空之中,这一剑便足以将一座城市撕成碎片。
出乎意料的是,面对这一剑,文判官既没有惊慌躲避,也没有表现出任何反抗的意愿,似乎是束手就擒。实际上,他也没有任何手段可以抗衡飞炎剑,飞炎即使对于生前无限接近于元神出窍境界的修士黄父,也是一生中可遇不可求的大机缘,绝非随意一个阴司小神便能对抗。
但是随着剑影划过长空,文判官的身形在月光下扭曲变幻,又重新浮现而出。
无物不切的飞炎剑竟然伤不了他。
“果然没错,他就是‘那东西’!”
黄父惊叫道,语气中同时充斥着兴奋与恐惧。
“区区障眼法罢了。实沈大人已经将这片区域封锁,你无处可逃!”
我口中应道,并未流露出惊慌的神色。
早在初次见面之时,文判官便展示出过一种类似障眼法的古怪能力。
一剑不行,那就百剑,千剑,万剑!我看你能躲到哪里!
剑气纵横,如潮水一般的奔涌而出,将夜空遮蔽。
一道阴影如泼墨一般迅速蔓延至天际,侵蚀着月华,遮蔽天空。那不是乌云,而是足以随时将万千生灵化为微尘的恐怖剑影。
恐怖的剑影虽然始终与地面保持平行,但带来的烈风却仍然具有强大的杀伤力,但那些风在即将落在地面时,却仿佛撞上了一层柔软的墙壁,化为徐徐清风。
地上稀稀落落的传来鼓锣和祷告之声,凡人不知自己徘徊于鬼门关下,只以为又遇到了一次突如其来的月食。
文判官的身形在剑影中扭曲变幻,他化为一道黑气,向我扑来。
“黄父,吃了他!”
我突然厉声叫道,与此同时,我的身影如水波般荡漾,消失不见,原地只留下来一柄孤零零的飞炎剑。
蜃吐气为楼台,幻象本就是我的天赋神通。
取而代之的是从剑身中飞出,突然显形的黄父,他化为一只身形巨大的狰狞巨鬼,巨口獠牙以一个不可思议的弧度张开,将文判官笼罩其中。
能够吞噬鬼怪的,往往是更加凶猛的恶鬼。
尘埃落定。
在文判官即将被吞噬之时,他的身形忽然逐渐崩塌,分崩离析,化为无数碎屑,如沙,如雾,如烟。
文判官就这样“散开”了。
文判官并非没有被飞炎伤害到,只是时间的流逝在他的身上变得极慢,以至于飞炎的伤害要不短时间才能显现出来。
“非想天中弃色身……闲抛沙界入微尘……”
“主人,我的任务……完成了……”
文判官喃喃自语,如一缕轻烟般消散在半空中,但那些轻烟随既也迅速被黄父所消化吸收。
他获得了“解脱”。
黄父轻轻吐出一缕神识,钻入我的泥丸宫,那是他所搜得的文判官神魂之中的记忆碎片。
很久很久很久以前,有一匹快乐的小马。
小马在草原上欢快地奔跑,它是族群里最快也是最叛逆的孩子。
它的四蹄轻快地踏过松软的草地,躲过猛兽的追逐,溅起细碎的水花。
它跑过满山的野花,追逐着美丽的蝴蝶,好像一阵自由的风。
马儿常常跑得精疲力尽,便俯身嚼着地上的嫩草,就在这样的周而复始中长大。
有一天,它偶然发现在野草的尖上,有一个蜷缩的光团。白茫茫的一团光,大约有拳头大小,看不清是什么,绝非它所见过的任何一种生物,却给它一种熟悉与亲切之感,于是它伸出舌头微微舔舐了一下。
"咦你居然能看见我?"
那团光芒震颤起来,忽然朝小马飞来,覆盖在小马的躯体之上。其实它并没有发出任何实质性的声音,只是传达出一种直觉,使小马能够隐约明白它的意思。
“看来,我们是有缘的。”
小马惊恐地蹦跳,试图将这团古怪的光从自己背上甩开,但是无济于事,光芒无形无相,也没有任何重量和实质,它只存在于马儿的感官里而已。
随着时光流逝,马儿也逐渐习惯了光芒的存在,这团光没有重量,不会对它的行动产生任何干扰,每当马儿饥渴之时,光芒总是能为它指明水源和食物的方向。而当遇到危险之时,又能帮助它逢凶化吉。
凭借着这种神奇的能力,小马成为了马群的领袖,它也逐渐不再讨厌这团怪异的光芒。
一年又一年过去,马儿的生命似乎永远停留在了身体最强壮,体力处于巅峰的那一年,它永远也不会老!就连它所繁育出的后代,也同样具有类似的能力,族群中几乎已经只剩下了小马与它的后裔。
如果在后世,这足以令任何国家的统治者疯狂,但是马儿所处的时代,还是一个人兽神混居,人类稀少且浑浑噩噩,与野兽无有大异,未曾开化文明的时代,暂时没有人注意到它们的异常。
那是一个蛮荒的时代,那是一个神奇的时代。那个时代也有人类,最早的“人”是这个世间的第一批居民。但在那个时候,人类还没有一个严密的社会组织。
人类与野兽共生,和野兽一般狩猎和行动,有时候以为自己是马,有时候以为自己是牛,浑浑噩噩,不知道自己和野兽有什么不一样。
所以这个时候,小马依然是快乐的,自由的。
随着时代发展,人类逐渐学会了用火焰驱赶其他走兽,用打磨的石头捆绑在树枝上作为武器,分工……合作……人类日渐强大,草原上的走兽们的生存空间也不断被挤压,小马只能带领族群不断往人烟稀少的地方迁移。
终于有一天,小马与仅存的族群被一个十分强大的人类部落围堵在山谷之中。
领头的那个人面兽身,穿着兽皮与树叶,看上去很是滑稽,过去带领小马越过无数危险的那道光芒,此时不知道为什么在它体内收缩成一团,潜踪蹑迹,仿佛遇到了极为恐惧的天敌。
它所剩不多的孩子在反抗中被兴奋而嗜血的野蛮人杀死,尸体被作为粮食拖走。
马是不会说话的,这些茹毛饮血的野蛮人此时也根本不知道自己杀死的是足以令后世君王疯狂的神兽。
小马试图战斗到底,最终被敌人一斧劈下了头颅,剧烈的疼痛和死亡的恐惧击垮了小马。它想嘶鸣吼叫,却发不出声音,它已经“死了”。
“唉。”
就在此时,一股无形的力量忽然堵住了小马脖腔中因为被切开的速度过快,还未来得及喷涌而出的鲜血,疼痛也离它远去。
那是一种十分奇异的感觉,就好像把死亡放慢了无数倍。
一道光芒从小马的脖腔处飞出,落在了敌方首领的面前,依稀看得出是个人形。
在小马与白光初遇之时,那还只是一道模模糊糊,看不出形状的光晕而已。
随着小马的陪伴,那团光晕的形状越来越具体和庞大,也越来越像人类。
野蛮人的首领,似乎在说着些什么,大约因为这段记忆已经有所缺失了,断断续续,很不清晰。
“……好,我封你为……”
“戎宣王。”
原来如此。
戎宣王不是文判官,而是它的主人——犬戎一国所真正供奉的神明。
一个从未存在于过这个世界上的“人”,或者说,是黄父口中的“那东西”。
他一直都在,但除了文判官,谁也接触不到他,看不到他。
文判官只是一匹马,是他所支配的傀儡,戎宣王是骑在马背上的那个主人,也是我们真正的敌人。
彻骨的寒意浸透了我的骨髓。
原来如此,当年在文判官身上感受到的那种恐惧,那种遇到天敌般,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是他啊。
我微微抬起眼睛,眼前有一道白光,依稀能看出是个人形。
光芒微微颤动,似有似无,却流露出危险的气息。
我终于看到你了。
戎宣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