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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逐光流影

这个东西, 名字叫做“希”,早在战斗开始之前,黄父便已经将他所知的关于鬼怪方面的知识和盘托出。

人死为鬼, 鬼死为聻,聻死为希, 希死为夷, 夷死为微, 微死无形!

“希夷之民?我父亲也曾经和我说过,据说黄帝神游华胥古国,古国中的居民就是希夷之民, 他们入水不沉, 入火不焚, 踏空如履平地,不受任何物质的拘束。但我也只是父亲听过,对于他们的具体形态和能力一无所知, 不过道听途说而已。你捉鬼这么多年, 对此有什么了解?”

我回应道,我的直观印象来说, 希夷应当是和聻鬼类似而更诡异的一种东西。

“我也没有见过, 我只是个有点奇遇的大荒散修,很多内情并不清楚。但是我猜测我当年意外身死, 和这玩意儿说不准就有什么关系。你要小心, 这东西不是你想象中那么简单的。”

黄父出乎意料地摇了摇头。

“或者说,希夷之鬼不是能够看得到的, 这和修为是否高深没有关系。视之不见名曰夷, 听之不闻名曰希,你要是贸然遇上了, 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普通人的眼睛,只能勉强看到日光尘,也就是在清晨太阳的照射下,受阳光反射而被人看见的沙尘。而经过修炼的修士,随着修为日渐高深,能够看得到更深入的东西。例如水尘,金尘等。什么是水尘?从水面上丢下,此尘穿行水中,与水不能互相妨碍。什么是金尘?能够在金属的间隙中穿梭,钢铁不能遮拦它的下坠,这就是金尘。看似坚硬,牢固的金属和无孔不入的水实则都是微尘所凝聚的,微尘之间仍有间隙。修为高深,对微观的辨识能力就会提高,能够看到世界最细微的一面,但这只是物质层面的概念而已,有些鬼几乎不借助任何物质甚至能量依托,它是不存在的,无论你修为多高深也不能通过肉眼辨别它。要感知他们,只能用特定的方法,我去世之前也没有修炼到这个地步。”

“物质与精神是互相依托的,阴阳和合而成微尘,微尘凝聚而为世界,纯阴为鬼,纯阳为仙,半阴半阳为人,但无论是其中的哪一个,仍有依托。而希夷是没有依托的,无阴也无阳,连一粒微尘的空间都不占据。我也看不见它,也不能感知得到它,希夷近乎是完全的无。”

完全的无我无法想象这种形式的怪物。

“如果将鬼魂的阴气完全打散,魂飞魄散之后,那个状态就是希夷了吧?”我突然想到黄父和父亲曾经做过类似的事情。

“有点类似但那是不一样的。”黄父解释道。

“凡夫俗子的魂魄与精神自控力都十分虚弱,依赖于实实在在的物质支撑,如果身体虚弱了,精神也会恍惚。失去躯体之后,精神附着于阴气之上,便称为鬼,如果再连阴气也彻底没有了,余下的部分便称为天魂。但是,天魂是无边无际无所不在的,不能约束人的精神。这时候,人的精神会不断散逸到无穷的太空中去,彻彻底底的失去记忆,自我的意识以及存在的烙印,这种情况称之为断灭,本质上来说,就相当于彻底的消失了,断灭是世间最大的恐怖。”

断灭,大约就是《论衡》中那种“人死如灯灭”的概念吧。我静静听着,没有出言打断。

“想要将阴气完全打散,本身其实是极难的,就如同将石头磨成细沙,石头不是消失了,而是换了一种方式存在。要令阴气彻彻底底的消散,鬼魂与世间物质和元气再不存在一丝一毫的联系,寻常的修士力量不能深入到这个地步,即使刻意想做也是做不到的。这就如同将金刚山磨成微尘一般,要么具有难以想象的神力,要么就需要历经极其漫长的岁月,海枯石烂。所以说,一般的魂飞魄散,阴气遭到祛除之后的产物也还不是希夷,仍然只能称之为聻,至多不过是已经极度虚弱的聻而已。就算果真彻底消失,但灵魂若没有意识和精神附着,就和一粒沙,一捧灰土一般,这样的状态也没有意义,不能称之为存在。所以,将凡人的魂魄打散,并不能得到希夷。”

“那你认为,希夷到底是什么?”我问道。

“我认为,希夷的本质,是真空。”

黄父沉吟道。

“真空?”我琢磨着黄父的意思,心中隐隐有所明悟。

真空不是蓝星的同名科学术语,而是这个世界的一种玄学概念。

我们生活在一个物质的世界,从野兽的撕咬,到国与国之间的战争,上至风雨雷电,山川河流在内,都是看得见摸得着的,哪怕是虚无缥缈的鬼魂,和炼气士的修炼,也需要和元气产生交互。但总有一些法则是不需要物质的基础天然存在的,例如时间,空间以及因果,这些看不见摸不着的法则总和称之为“真空”,意思是不假外物永不退转的真法。

据说在斩三尸抛六气之后,下一个境界叫做“真空妙有”。就是指修士的入定之功达到极致,可以掌握这些看不见摸不着的法则,与大道融为一体,最终化为不生不灭的混元无极大罗金仙。

“精神需要物质的支撑,否则就如同无根浮萍,随时都有可能被真空同化。实际上,从蝼蚁到大罗金仙,都是宇宙法则的一部分。但法则本身是一成不变的冰冷铁律,没有思想,没有自由,也没有生命力。只有按照某种特定轨迹,形成生命体,才产生了自我意识和变化,然后才有机会修炼仙法,成为掌握和控制宇宙规律的神圣,那才是大逍遥,大自在。”

黄父感慨道,语气中流露出无法抑制的神往与遗憾。

“修炼的过程就是不断强化和深入灵魂的本质,最终使精神与宇宙法则沟通,并将其化为自身的延伸。人的本质和宇宙规律是一体的,但宇宙规律没有思想,一成不变,修真的最终目的就是要以自己的灵魂本质,去撬动宇宙的规则。据我推测,希夷之鬼,正是几乎完全失去了物质的依托,却仍然具备一定的意识和行动力的存在,那么他们会是什么呢?”

黄父突然问道。

“你的意思是说,希夷之民,就是宇宙法则本身?他们能够撬动一部分的宇宙规则,并与自身同化?”

“差不多,我有一个猜测,希夷之鬼过去曾经是强大的练气士,虽然因为意外身死,但是他们的精神强大。即使在完全没有物质依托的前提下依旧能够保持一定的意识,从而与世界规律产生感应,便拥有了一部分的控制法则的能力。如果通俗的讲,你可以认为他们就是一小部分的世界法则本身!”

“如果真是这样,缩地成寸,观棋烂柯无论是多么不可思议的事情,对于他们而言都是可能的。他们就好比是自然规律本身具有了意识,任你的飞炎剑怎样锋利,又怎么伤害规则本身?”

与成精的宇宙法则本身作对,这光是听着就已经无比荒谬了。

“如果照你这么说,文判官要真的和你说的希夷有关系,我们岂不是就没有任何办法对付他了?”

我不甘心地追问道。

“我可没这么说。首先,那个判官到底是什么东西,打过了才知道,我只是看他给我的直觉很危险,我个人推测他应该不是一个普通的聻鬼那么简单,猜错概不负责。”

“其次,根据你父亲所提供的情报,他生前是一匹能够延缓衰老和死亡的怪马,这很大可能就是来自于希夷的力量。他被希夷附体,所以拥有了这样的能力。希夷已经完全丧失了存在的根基,精神体再被虚邪之风吹拂时,伤害如同人被雷电轰击,会不断散逸直至断灭,因此希夷迫切需要一个能够完美适配和承载它精神体的宿体,文判官是极其难得的合适对象。鬼聻希夷微五鬼,我认为它的级别最多就是其中的希,因为完全不依赖现实依托而存在,那是极高的境界,不太可能被地府阴神作为可置弃的棋子。希处于存在与不存在的边界,在特殊的情况下是可能被有缘人看见的。只要能够看得到,飞炎就有可能消灭它!”

“果然是你!”

当光团出现的同时,飞炎也迅捷无伦地开始运转,剑光将那片区域彻底包裹其中,令其无处可逃。

我吸纳了文判官的部分记忆,也就从中发现了鬼魅的踪迹,黄父的猜测完全正确,对面的确是一只希鬼。

正常情况下,希鬼是我是根本看不到的,但是通过对文判官的搜魂,我与其产生感应,在刻意搜寻下终于知道了对方的位置。

能看到,就能杀伤,希鬼并不是真正的绝对零,只是无限接近那个状态,与物质世界仍然有极其细微的最后一丝联系。就从这介于存在与不存在之间的缝隙之中,渗透出一缕极其细微的精神之光,在极偶然的情况下,能够被其他生命体所察觉。

将这最后一丝联系从世间抹去,它的精神就没有了存身之处,无可避免地散逸开来,与真空融为一体,变成纯粹的法则,失去存在的意义。

当飞炎的剑风穿过那片区域之后,原地只剩下了一片漆黑得令人生噤的混沌区域,仿佛空间被恐怖的剑风抹去了一般,散发着危险的气息,那团微光自然也无影无踪了。

“赢了吗?”

我手持飞炎,心中暗想。这场战斗,比我想象中要轻松得多。

“不对!”

我猛然惊醒,直觉传来危险的讯息。

毛骨悚然!

飞炎挥出的剑风,速度与光一般迅疾。

“希”所发出的精神之光,自然同样拥有光的速度。

然而我辨认出“希”的存在,并以飞炎发起进攻,却需要一定的时间,再加上对手掌握的部分时间法则,我毫无抢占先机的可能。

当我看到戎宣王所发出的白光之时,就意味着它的精神力已经侵入了我的体内!

第82章 铸剑

文判官的外在表现, 不过是一个普通的地府阴神,虽然有些手段,但终究也只是局限在鬼仙之境界, 对于现在的我而言按理根本不足为惧。

但初见文判官时,他却给我一种极为恐怖和危险的感觉。直觉告诉我他是一个难以想象的危险敌人, 哪怕是获得了飞炎剑的黄父也严阵以待, 如临大敌, 很是重视。

历经千年痛苦所积累下来,对人类的刻骨仇恨;蛮荒兽神身份带来的野性和暴戾;温顺善良的本性所导致的忠诚尽职;还有他那掌握更高维度力量的主人“希”鬼戎宣王,这一切的一切铸就了我所见到的文判官。

而现在, 文判官已死, 而那个真正的敌人, 就藏身于我的体内。

“小辈,你猜对了,可是那又能如何?你什么也改变不了。”

伴随着这句话, 泥丸宫中, 白光缓缓凝聚,化作一团朦胧的光影, 悬浮在半空中。

白光中隐约可见一道人影, 身姿挺拔,衣袂飘飘, 虽看不清面容, 却给人一种威严而神圣的感觉。泥丸宫中的景象在白光的照耀下,如被烈日烘烤, 地动山摇, 大地不断龟裂开来,那是灵魂本质上的差距导致的认知崩溃, 就如前世纣王进香那日对女娲的惊鸿一瞥。我的身体潜意识因知道侵入了可怕的异物而躁动,却无法对其造成一丝影响。

泥丸宫是修士的根本所在,修士在这里能够最大化的发挥出灵魂的战斗力,其他修士的修为若没有明显超出境界,贸然以灵魂状态进入其中无异于自投罗网。但是戎宣王毫无顾忌地便硬闯了进来,显然是丝毫没有将我放在眼中,表现出极度的自信,有恃无恐。

而事实上,我也的确没有任何办法在灵魂层面战胜他,在他的面前,我的一举一动与静止没有多大区别。我的任何举措包括灵魂的运转,都远远不能阻止他的行动,实在是太慢了。

“你的修为,不过勉强达到还丹之境界,距离元神出窍还遥遥无期,远远接触不到灵魂的本质。以你现在对灵魂的认知和控制能力而言,与我相比较,就好比你之比于一个普通的凡人。你的那把宝剑,的确是件厉害的宝物,但在你的手中,发挥不出实质性的作用,这场战斗,你一开始就没有任何胜利的希望,连在参星的看护下自保都做不到。参星选择假手你来杀我,太自大了,实在是个昏招。”

白光中不断传来精神波动,希夷之鬼不能独立存在,但却可以通过精神直接交流,将意识传达至人的睡梦与潜意识之中。

“你大约还不知道,能够以希夷的状态留存于世,或是能够与之对抗者,最少都是在元神出窍境界有极大成就的炼气士,甚至是阳神仙体以上的仙人。因为希夷的本质,就是炼气士在达到元神出窍之后,对阴神进行不断淬炼的成果,阴神消失,留下来的产物就是希夷。所以一个有自我意识的希夷之鬼,生前至少都是即将修成阳神仙体的炼气士!莫说是你,即便是你的上司参神,在我们眼中也只是一个后起之秀罢了。若非是遭逢大劫失去了人身根本,吾等岂会忌惮于他。”

“现在我要杀你,易如反掌,我的神光运转之迅捷,与太阳真火无异,若在你的体内爆发,转瞬就将你的灵智摧毁,即使是实沈亲自救护也是不及。而我的灵魂本质亦藏身于你的灵魂深处,一损俱损!你的鲁莽除了让自己成为人质之外,并没有什么作用。很快,阴司的四大判官就会一同赶来,到时候连实沈自身亦难走脱,我看你不如识相,跟我回阴司接受调查,解释一下你杀我坐骑一事,我可以考虑放你一马。”

太阳真火,就是这个世界对于日光的称呼,戎宣王的行动也的确与光一般迅速,所言不虚。

看不到戎宣王,就无法斩杀他,看到戎宣王,就意味着他的精神力已经进入了我的身体内部,也就成为了他的人质,人为刀俎,我为鱼肉。除非是实沈亲自出手,否则想杀死戎宣王实在不是易事。

归根结底,对于接触到宇宙法则那个层次的人物而言,仅仅停留在物质运动的那个层面的战斗方式已经开始落伍了。依赖物理的破坏和肉眼的观测和他们战斗,就好比一个盲人自缚双手,与健全人作战没有区别。

“够了!”

一道低沉而威严的声音在我耳边响彻,仿佛回响在我的灵魂深处,天上西方兑位,一颗大星发出反常的辉光,比寻常星相明亮了十倍。这场战斗开始之前,便是参星实沈亲自以元神出窍,带领我堵截戎宣王去路。

“戎宣王!你已经赢了,没有必要得寸进尺。立刻离开这个女孩的身体,回你该回去的地方,孤以吾祖的名义担保不会对你有任何为难。若是她伤了半根汗毛,孤必百倍报复。”

白光中的身影也轻笑了一声,不置可否。

“你做得很好,回来吧,接下来的事情交给我。不必气馁,对于现在的你而言,参与这些事情还是太勉强了。能够见识一下这个层面的战斗,对你已经有很大的好处。”

随着参星话语落下,一道虹光笼罩于我身躯之上,就要将我的周身护住。

“不!参神大人!不要打断我的战斗,我一定可以通过考验!”

我忽然厉声长啸,声音中带着一股决绝的杀意。

“我既然说过要拿他祭剑,就一定不能让他逃掉。连一个小小的阴神都不能除去,我拿什么帮助我的父亲?拿什么去讨伐无支祁?”

“戎宣王,你今日,必死!”

我没有等待他们有所反应,便高声叫道:“黄父鬼,你不是一直梦想要吃一个厉害的厉鬼吗?如今就在你的眼前,此时不出手,更待何时!”

随着我话音落下,飞炎剑陡然化作一道红光,从我手中飞出,在强大的神魂波动下颤动,一缕缕剑光如微尘细雨,侵入我的周身要害。相比较于之前战斗中飞炎毁天灭地般的恢弘气势,这些剑光显得是那样温柔和细小,但这仍旧改变不了它出自天下至精至利之剑的绝灭之意。

洞房宫,明堂宫,莲华宫黄庭内景地之中如大劫降临,世界终焉。一道道剑光如同九天雷霆,携带着毁天灭地的威势,落于大地之上,瞬间将一座座巍峨的琼楼劈成粉碎,化作无数星辰般的碎片,四散飞溅,那是我历经多年观想得来的泥丸九宫。

剑气经久不散,形成一道道屏障。将整个黄庭世界切割成八万四千区域,把戎宣王围堵在我的精神世界之中。而我也放开心神,任由剑气在我的灵魂之中肆虐。这般出神入化,细致入微的控剑技巧,却远非现在的我所能办到,那是黄父鬼毕生经验所聚。

我的周身,鲜血如柱般涌出,汇聚于飞炎剑身之上,原本紫红色的剑身此刻更是红光大作,嗡鸣作响,仿佛要说出话来。

以我之血,以我之魂,祭我之剑!

戎宣王,你才是自大!

你的对手不止是我一人,而是我,飞炎与黄父

“以身祭剑?你可要想好了,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黄父神情凝重地说,语气中带着一丝惊讶与敬佩。

“想好了,如果遇到最坏的情况,这或许是我们唯一战胜对手的方法。没什么好犹豫的,要是我坚持不住或是发生了其他意外,你也不必停下,就这样一直祭炼下去,直到将宝剑祭炼完成,然后将它送给我的父亲!”

“希”处于一种介于存在与不存在之间的状态,又能操纵法则,我们的攻击无异于大海捞针,要想确实的命中,需要将其约束在一处固定的区域。

“希”虽然诡异难缠,但改变不了本质是虚弱到极致的灵魂,与世界只有最后一丝若有若无的联系。若真被飞炎抹去,必然殒命,被发现后就只能避其锋芒。

现场有实沈大人元神坐镇,他无处可逃。

这一切的一切叠加在一起,戎宣王的唯一去处,就是我的身体!

我不是一个人,论对飞炎的操纵与对鬼怪的了解,黄父远比我更强,我或许对付不了戎宣王,但杀死一个被固定在人体内的希鬼,手持飞炎的黄父未必做不到!

戎宣王,你在体外,便会被飞炎斩杀,入我体内,就会成为飞炎的养料。但斩你太可惜,我要以你之灵,祭炼飞炎,使其蜕变为斩仙之剑!

被我发现的一刻开始,你就踏上了绝路。

你才是鱼肉!

“戎宣王,你苟延残喘至今,只剩下一缕微不足道的灵魂本质,我倒要看看,是你坚持得久,还是我坚持得久!是你的意志力强,还是我的意志力强!”

我强忍着深入灵魂,难以言表的恐怖剧痛,跏趺而坐,努力保持着神智清明。

鲜血源源不断涌入飞炎之中,激发着飞炎的生命力,飞炎剑身上的红光愈来愈盛,也越来越精纯,几乎变为半透明的存在。对于已经觉醒真龙血脉,又有黄父之骨的我而言,这样的伤害一时还不能伤及根本。

琼楼玉宇在我的观想中不断崩溃又重建,迎接着剑光的淬炼。代表戎宣王的那缕精神之光在剑雨之中摇摇欲坠,却始终明亮。

还不够!

“风来!”

我张口一吸,腹部瞬间鼓胀起来,一道道虚邪之风在真龙的吞噬神通之下疯狂灌筑入我的体内,损伤着我的精气神三元。

风从南方来,名曰大弱风,其伤人,内舍于心,外在于脉!

整个莲华宫在怪风的吹拂下不断沙化,莲华宫的丹元童子哭嚎起来,抱着立柱,显得无比恐惧。

不够!

再来!

冰冷刺骨的寒风吹拂着海面上的玄阙宫,将目所能及的一切都化为冰雕,又在怪风的吹拂寸寸碎裂,连极为耐寒的玄冥童子都蜷缩起身来,仿佛到了极限。

风从北方来,名曰大刚风,其伤人,内舍于肾!

我的灵魂与生机在不断流逝,又被飞炎所吸收。

“疯子!你简直不可理喻!哪怕在上一劫之中,我也没见过这样的炼气士。你不要命了!”

代表戎宣王的那道白光发出剧烈的波动,如风中烛火般飘摇,难以置信。

“够了,不要再继续了,你已经尽力了。你若死在这里,孤无法与你的父亲交代。”

面前的空间扭曲变幻,现出一只透明的巨手向我抓来,那巨手上发出温暖和煦的光芒,还未及身,我周身伤口便迅速凝固愈合,黄庭内景地也开始趋于稳定。

“参神大人!你若阻止我继续,就是在羞辱我的决心!你若真想帮助我,就不要打断飞炎的祭炼,到一旁为我护法!”

我的声音铿锵有力,斩钉截铁。

“我若不能将他炼化,就不能帮到我的父亲,不能帮助我的父亲,我就不能实现我的诺言。我不能实现我的诺言,念头就不通达,念头不能通达,我就不能成道,不能成道,我还不如去死!”

“戎宣王,你就是个躲在畜生身上,苟延残喘,与人为奴作仆的胆小鬼,你有什么资格在我面前狐假虎威?有什么资格阻挡我的去路?”

“速入剑中,为吾剑魂,助吾诛灭邪神!若有不从,今日便是你断灭之时!”

第83章 无明

“我与你也没有什么深仇大恨, 你又何至于此?这样做对你有什么好处,竟不惜同归于尽也要杀我?”

白光中的人影不断飘摇,他感受到强烈的不可理喻, 无法理解,但是回答他的只有无穷无尽的汹涌邪风和剑影。不过, 希毕竟是非有非无的存在, 实在是太过难以捉摸了, 即便是这般的天罗地网,一时也不能触及根本,场面陷入了僵持。那团白光在剑影下不断变化和躲避, 如同苍蝇一般乱撞。

到了这个地步, 戎宣王之前准备的那些手段, 大多数都用不上了。他如果现在爆发精神之光来杀我,只会先一步撞在飞炎的剑圈之上炸得粉碎,将自己在世间的最后一丝联系抹去, 而脱离我的身躯逃命也已经没有机会。

一步错, 步步错,归根结底, 戎宣王一开始就没有做好拼命乃至于全力战斗的觉悟, 得过且过,以为放弃文判官, 通过谈判和消极避战, 便能躲避掉参神一系的报复。斩杀我并不困难,但随之而来的代价他却不愿意面对。

无尽的岁月和失去存在根基导致的绝望, 消磨掉了戎宣王曾经作为阳神大能的锐气, 让他变成一个一切行动,一切目标都只为苟活的怪物, 干大事而惜身,见小利而忘命。

只修祖性不修丹,万劫阴灵难入圣!

这句话就是说,身体和心灵若只修其一,最终只是一场空,永远也不可能达到修行的终点。希夷这种存在,无论掌握多么神奇的能力,终究只是逼不得已的下策。

太狼狈了,太难看了。

“你真以为你吃定我了?这只聻鬼虽然有些本事,但依然连元神境界都没有踏入。若在外界,的确可以凭借乱剑将我斩杀,但在你的体内,他投鼠忌器,绝不能尽情施展,等我被炼化之前,你早已魂飞魄散!”

戎宣王似乎也感受到了我的怜悯之意,也知道无法改变我的决心,不由得恼羞成怒。他猛地蜷缩成极细微的一个点,任何的精神波动都完全收敛起来,躲避着无处不在的剑光。

现在,他唯一的生机是拖延时间,等候阴司的四大判官来救护,否则纵然拼命能将我杀死,自身元气大伤不说,参星也不会放过他。

以在空间上的存在感而言,“希”所对应者,名为“极微尘”。

何谓极微尘?世间实际存在的最小物质,名为微尘,微尘并非是指地上的灰尘那么简单,那种尘所对应的称呼,至多不过是“日光尘”而已。

日光尘往下,不断拆分,直至芥子尘,水尘,金尘……最后的终点,名为“极微尘”。

可是,极微尘却近乎是无限小的,它没有体积!

“一体六面成,聚应同极微。”

这句话的意思是,什么样的存在,才是物质的最小单位呢?

一个处于三维空间的观测对象,你如果能够从上下左右前后六个方向分别看到它。这样的存在就绝不会是物质的最小单位,而是至少存在六个面以及中心点,共计能够拆出七个等分。

因此,世界的最小结构——极微尘,它必须是不能被拆分的一个无限小的点。它似乎存在,又似乎不存在,介于物质与玄学概念之间。

当戎宣王放弃沟通与进攻,龟缩到了极限时,即使黄父的修为比我更强,但要以飞炎的剑光找到他,仍旧是一件颇为困难的事情。

但是黄父没有放弃,而是将飞炎的剑光进一步扩散开来,一化十,十化百,百化千,以各种方向和角度在我的黄庭内景地之中试探和摸索,直至确认其中任何方向都再无疏漏。

在这样恐怖的扫荡下,我的灵魂方寸之地逐渐土崩瓦解,化为虚无。整个黄庭内景地如同末日降临,黄庭之神的嚎哭哀叫响彻四野,那是一种名为“断灭”的大恐怖。无论做好了怎样的心理准备,身体的潜意识也无法抑制。

“我要提醒你一句,如果短时间内再不能将它找出来,你就会魂飞魄散,死得不能再死!你可没有达到能够淬炼阴神的修为境界,要是再不停手,你连希夷之鬼都做不成!”

黄父忽然出言提醒道,但他并未停下手中的动作,实际上,他也早已知道答案。

“如果我在此世断灭,是否还能回到蓝星?还是说会彻底消失,再没有存在的痕迹。”

我识海中忽然不由自主地闪过这个念头,一股深入灵魂的颤栗与恐怖浸透了我的全身。但随既便被我斩灭。

我不后悔!

我来到这个世间,历经四世,我已经经历了做梦都不能想象得到的波澜壮阔,我的人生已经比曾经的自己最大胆的预料还要精彩得多。

朝闻道,夕死可矣!

如何,木梨,五芝……种种仙药不要钱一样地被我的身体拼命吸收,催生着我疯狂流逝的生命力,黄父之骨也在这种情况下加速了与我的吸收和融合,原本不自然的金色开始逐渐消退。

身体与精神是相互依存,互相促进的,身体的强壮也能够带来灵魂的滋养,但飞炎的伤害实在太恐怖了,即使是不断摄入仙药也无法弥补。

随着飞炎剑光的不断深入,代表心神的莲华宫终于彻底无法维持,丹元童子在一声哀鸣之中化为飞灰,我的七窍瞬间涨得通红,浑身如着火一般。没有丹元童子调控血液排解丹毒,我的身体已经控制不住浑身汹涌的血气,就如同凡人贸然服食大药那般虚不受补,但这还只是个开始。

华盖宫,溃!

此世从小修持而出的肺神皓华童子在飞炎的剑光下化为虚无,其所对应的肺之金气便失去约束,爆炸性的从我身躯各处喷涌而出,带来巨大的杀伤力,周身皮肉瞬间皮开肉绽,血肉碎屑喷溅而出,将我的身躯切割得千疮百孔,三昧真火从中疯狂喷涌而出,将身躯化为火红。若非是黄父之骨护住了我的根本要害,此时我已经被自己的金气切割成碎屑,死得不能再死。

肾部玄阙宫,脾部戊己宫一个个爆碎开来,无论如何集中精神,动念存想,都不能呼唤出来了,此时我的意识已经溃散到了连刚完成百日筑基的凡人都不如的地步。

发肤在药力的催发下又一次生长完成,但此时原本的青丝已经化为白雪般的颜色。一切实则不过在转瞬间发生,但我的身体已经衰老了至少数千年,即使现在立刻停止,带来的伤害也会伴随一生。

“抓住你了!”

我眼中冒出精芒,就在黄庭内景地彻底崩溃开来的一刹那,我终于隐隐触摸到了那种玄之又玄,非空非有的感觉。不过,以我现在与凡人女子无异的孱弱精神力,若再遭重创,必然魂飞魄散,只怕连聻的状态都难以维持,就此永恒断灭于世间。黄父的剑光,也不禁微微地停顿。

“黄父,你在等什么?你不是说你最大的心愿就是要吞噬,消灭一只最厉害的厉鬼?你在害怕什么?给我斩下去!”

随着我的话音落下,飞炎的剑光以一个极为轻柔和缓慢的速度,覆盖住了黄庭内景地的最后一处区域,相比之前如瀑布坠落般的大开大合,这次的剑光就如细雨一般温柔,但却使我的浑身寒毛竖起,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死亡威胁。

剑光落下的同时,飞炎剑身猛然随之一震,发出清脆的声响。原本赤红的光芒骤然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道纯净至极,如月光一般净无瑕秽的皎洁光辉,光明洞彻。血色随之被迅速洗去,化为一柄晶莹剔透的无色透明之剑。这是传说中十洲三岛的仙人将昆吾石淬炼至极致时才会发生的现象,魑魅以人血所祭的飞炎意境终究比之真正的仙剑差之一筹。

伴随着这声清越的剑鸣,飞炎的气质也随之改变,它似乎发生了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变化。

“无明!”

飞炎的剑光似乎陡然撞上了一道透明的幕墙,变得极为缓慢。

时间法则!

眼看最后的剑光落下,戎宣王终于感受了死亡的致命威胁!他似乎才刚刚明白,这是一场不死不休的争斗,生死存亡,退避不得半分。他不再有任何留手,而是将自身的能力施展开来,全力对待这场战斗。

无论生前怎样的强大与不可一世,希夷归根结底只不过是仙人所遗留在世间的最后一缕残渣而已,虽然诡异难缠,生命力却如风中残烛一般脆弱,随时都可能被真空同化,实战能力相比自身境界也属有限。因此,戎宣王始终不愿意发挥全力正面战斗。但真到了最后的关头,谁也不愿意就这样默默死去。

不明苦、集、灭、道,五蕴皆空,常乐我静之理,颠沛流离于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之间,谓之无明!

时间仿佛在这一瞬间静止了下来,即使是飞炎的剑光也变得无比缓慢。

身体的一切变化都停顿下来,心脏不再跳动,血液不再流动,只有我所剩无几的微弱意识还在运转,能够清晰感受到死亡的迫近与发自灵魂的剧痛。

四周的色彩飞速褪去,化为黑白水墨般的虚影,不断黯淡下去。

伤口停止流血却永不愈合,意识还在运动却无法控制自身,世间万物仿佛停顿实则却是自身的主观时间在飞速前进,如同被钉在琥珀中的虫豸一般绝望和孤独。

这就是无明!

这是宇宙法则本身的作用,其作用之神速即使是光也追赶不及。护法的参神实沈虽然在元神出窍之境浸淫已久,却也不能阻止它的发生。

“营魄抱一,致虚极,守静笃,孔德之容,惟道是从!”

在戎宣王垂死挣扎的几乎同时间,参星实沈的神念也飞速传输入我识海之中,似乎想要提醒什么,不过已经来不及了,他之后又说了些什么,我已经无法听清。

这就是极限了吗?

不,我的战斗还没有结束,我不能在这里倒下。

我要亲眼见证飞炎蜕变为斩仙之剑,然后用它亲手斩杀阻拦我去路的来犯之敌!

第84章 戎宣王之死,元神归位

戎宣王掌握部分时间法则, 能够改变时间的流速,在这个生死存亡之际,他将自身神力尽数爆发出来, 几乎将战场的时间彻底冻结,而自身灵魂的运转速度却反骤然加快。在这种情况下, 哪怕是飞炎的剑光相对而言也变得无比缓慢, 难以再伤害得到他。

参星实沈虽然是元神出窍境界的大修士, 但面对戎宣王的拼死一搏,动作也被暂时凝固,若不尽快想办法阻止戎宣王的下一步动作, 他很有可能凭借这个底牌脱离我们的控制, 逃离战场。

戎宣王此刻藏身于我的灵魂之中, 与我的魂魄结合为一体,因此“无明”的作用对我而言被削弱到了最小,我的阴神仍然具备一定的思维和活动能力。但这并非好事, 本来就已经衰弱到了极限的我的灵魂, 根本承受不住时间流速的巨大变化,只会在戎宣王离去, 时间流速恢复正常的一瞬间彻底魂飞魄散, 化为乌有,就如同以堤坝积蓄洪水, 然后猛然放开一般。

所以, 实沈才会立即提醒我固守精神,保持入定状态, 尽量减小时间流速剧烈变化带来的对灵魂层面的冲击。可是对于我而言, 如果这样做了,无异于前功尽弃。

“戎宣王, 你休想逃!”

我不会放弃,我还没有败!

随着我疯狂催动自己仅剩无几的精神力,我的灵魂剧烈波动起来,似乎在与什么东西产生感应,发生了一种奇妙的变化。

一颗水晶珠忽然出现在我的灵台之中,绽放着七彩光芒和磅礴的血气。

这正是我在此世降生之时所携带的那颗珠子,它本身原并非法宝,但是在我的多年祭炼之下,也产生了灵性,不再是凡物。

后来尸解成仙,踏入炼气化神之境界之后,我将一半的血肉魄力与元精,元气,元神都暂时纳入其中,那是尸解仙为了快速运转大周天,修成长生不老而采取的一种拔苗助长的手段,将不够纯净的身体部位直接抛弃,以此达成长生的目标。

我将它埋藏于骨髓深处日夜淬炼,就是为了等待这一刻,而现在,它就是我最大的补品与底牌!

随着一声脆响,水晶珠完成了它最后的使命,如浪潮一般汹涌的精气疯狂涌入我的周身百骸,原本已经衰弱到极致的灵魂如吹气球一般膨胀起来,骨髓中的药力再一次被迅速激发。

无穷的灵气浪潮化为金液玉露,滋养着我的灵魂,已经消失殆尽的黄庭内景地迅速复原,那颗本来已经被飞炎绞碎的还丹再度凝聚而出,只是相比之前略显虚浮。相比较于循序渐进的修炼而言,将这些血肉作为临时的补品虽然是暴殄天物,但要临时恢复全盛之时的精神状态却已经足够。

此时此刻,存储于体内的巨量天材地宝在这场生死危机中,大半已经被身体在绝境之下爆发出的潜力所吸收,虽然我的精神在飞炎的恐怖剑光下受到重创,但身体却达到了前所未有的巅峰,浑身精力如欲爆炸一般,徘徊在周身骨骼,血肉与经络之中,宣泄不出去。

“给我死!”

我将浑身的精神催动,往那冥冥之中感应到的,一点似有似无的所在撞去。这是金液玉露还丹之境界炼气士的搏命一击,当年的妲己苦心孤诣吃人无算也才不过达到这个层次。

我的灵魂一阵恍惚与震颤,整个黄庭世界都震动起来,发出暮鼓晨钟般的声音,戎宣王所在的空间剧烈晃动起来,如水波一般。

可是随着波动结束,一阵光华绽放开来,化为那团熟悉的白光,其气势似乎并未如何减弱。

“没有用的!我早就说过,你无论如何也不可能伤害到我,即使是拼上性命也只是白费功夫!你我的灵魂存在本质上的区别,这种区别不是靠努力就能够弥补的。修士只有踏入元神出窍的领域,才开始对真空具有了一点点的影响与操纵能力,能够在这种情况下伤害得到我。你能够感应得到我的具体存在与位置,这已经是极限了。现在你作出如此剧烈的动作,等到时间流速恢复正常的刹那,观感上的错乱就会将你的精神体撕成粉碎,那不是未修成元神的炼气士能够承受的伤害,你的死亡已经是注定的了。”

戎宣王的光团伸展开来,气势迅速恢复,节节攀升。

“差距竟然如此之大?”

似乎无论再怎么努力,豁出性命,也不能真正伤害到他。

不过,我没有犹豫,也没有片刻停留,而是继续组织起全部的精力,继续撞向那团光芒,如飞蛾扑火。

“别白费力气了,没意义!除非你能够立即踏入元神出窍的境界,否则都不可能伤害到我,无明之中的时间流速,一刹那就相当于外界上千年!既然你非要找死,那我就成全你!杀了你之后,我依然还有时间逃脱实沈的追击!”

戎宣王的光辉此时已经完全舒展开来,他爆发出如烈日一般的神光,迎头而上,毫无疑问,尽管我的灵魂体量是戎宣王本体的不知道多少倍,但精神本质上的巨大差距,必然导致我的神智瞬间被击碎。在这个被冻结的时空中,无论是实沈还是黄父都不可能帮助得到我,失败看来已经注定了。

但是就在即将毁灭之前,一团灼热的而神圣的光线从我身体的每一粒微尘之中绽放而出,将我的整个身躯与黄庭内景地都照耀成琉璃般的颜色。

无穷的力量充斥着我的每一个毛孔和发丝,我的浑身骨骼都发出七彩的光辉,灵魂如同浸泡在灵泉之中,舒畅得难以言喻。

原本附着在我的周身骨骼之上,属于黄父的金黄液体此刻如海绵吸水一般,其中蕴含的精气神与强大魄力迅速被我的骨髓所吸收,那原本属于一个无限接近于元神出窍境界修士的记忆与经验源源不断的涌入我的识海,我的灵魂与体魄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急剧膨胀。

原本已经停滞许久,又被飞炎重创的金丹以一个难以想象的速度疯狂壮大着,如无底洞一般吸收着元气,将体内仙药的全部剩余药力尽数吸收,转眼便已经凝结如实质,化为半透明的胚胎形状。其中的元神已经化为婴儿,手脚微微晃动,虽然还未出世,却已经能够感受到其中如太阳真火一般旺盛的生命力与破坏力。

元婴!

元神乃先天之灵,本是对应天魂的存在,但是纯粹的天魂,无法附着情感与意识。因此要让元神显形,就需要以阳气滋养,凡人一生所积累的阳气,只够喂养出三团虚浮不实的火焰,一缕在头,两缕在肩,肩上火灭,人就会中邪或者生病,头上火灭,人就会死亡。只有炼气士修炼到金液玉露还丹之境界之后,以金丹作为胚胎,哺育元神之火,如凡人十月怀胎那般,促进其生长,最终使元神化为实质,可以遨游天地之间,举手投足,便能移山倒海,划陆成江。

“什么?怎么可能?你怎么会突然变得这样强大?到底发生了什么?”

戎宣王悚然一惊,仿佛看见了世上最不可思议的事情,就就如同一只蝼蚁,转瞬之间变成了巨龙,完全的不合逻辑。

“黄父这就是你的觉悟吗?这就是你的心意我明白了”

我感悟着黄父所遗留的记忆,明白了一切,但我来不及感伤,唯一能够回应他的,只有战斗。

很久以前,巨人国中有一个患有异食癖的小矮子,小矮子患有一种怪病,永远也不会有饱腹之感,因为过于贪吃又长相丑陋,他被赶出了自己的家乡。

后来,小矮子发现吞噬灵魂可以为他提供饱腹之感,从此便以吞食恶鬼为生,成为大荒之中赫赫有名的“吞邪鬼”。

但是,鬼国之中的强大厉鬼为了报复,摧毁了他的家乡,杀死了所有他熟悉的族人。尽管他天生具有吞噬恶鬼的天赋,但鬼国的将军依然不是他所能对抗,要想和掌握法则的真正厉鬼战斗,至少要达到元神出窍的境界。

于是黄父以自身骨架作为担保,从石矶娘娘处获得了修成元神出窍的完整法门,但就在即将成功之前,他却死于对手的追杀之下。

即使结合我们二人之力,也依旧无法斩杀戎宣王,那是因为灵魂本质上的根本差异。除非我们至少有一人达到元神出窍的层次,否则根本无力对抗希夷之鬼的法则之力。

在黄父发出飞炎的剑光,触摸到戎宣王的同时,他便已经主动放开心神,以飞炎将自身的存在一并彻底抹去!

早已死去的黄父并不留恋这个世间,他唯一的执念就是斩杀一只生前始终没能触摸得到的厉鬼,为了这个目标,他可以牺牲一切。

“你都能做到这种地步,黄某为什么不行?”

白骨之书之所以始终不能彻底融入修士自身,那是因为骨骼之中总是或多或少,残存着原本主人的聻魂,与使用者自身灵魂之间产生排斥。而当黄父完全放开心神,迎接断灭之时,黄父之骨与我的身体便没有了任何隔阂,彻底融入我的身躯。连同此前吸收的众多仙药一起,将我一举推向金玉还丹的巅峰之境,即将炼出元神!

以黄父的修为,在时间接近静止的战场中帮助我,这几乎是不可能的,即使是实沈也不能做到,但是他将自身残魂断灭,使骨液融入我身,这是因果法则层面的事情,却不受戎宣王的控制。

“戎宣王,你败了!苟延残喘,不愿意接受自己已经死亡的可悲幽灵,我来送你踏上归途!”

我的气势在转瞬间便提升到前所未有的巅峰,似乎永无止境,金液玉露还丹化作一团大日般的耀眼光芒爆炸开来,光芒之中,元婴的眼睛猛然睁开,如君临天下的帝王,散发出一种无法形容的威严与神圣之意。

婴儿的身躯飞向黄庭内景地之中为她所准备已久的太一之宫,坐镇中央,黄庭诸神皆跪伏于地,犹如朝圣一般。

太一流珠安昆仑,乃造化朝元义也!

在元婴踏上中央之地的一瞬间,我的灵魂发出神圣皎洁的光辉,整个黄庭内景地犹如活过来一般,爆发出强烈的生机。

这是无数炼气士梦寐以求的境界,练气化神的终点。

元神出窍!

戎宣王的残魂,在这辉煌神圣的光辉照耀之下,如同冰雪一般消融。

第85章 终结与开端,天地成坏之劫

戎宣王死了!我赢得了彻底的胜利。

“希”乃是练气士以元神炼化阴神, 再将元神融入肉身,修成阳神仙体之时,原本的身躯与阴神所残留下的最后一丝烙印, 虽然它渺小到无限接近于零,但其中依然积蓄着难以想象的强大力量, 即使是身处宇宙绝灭的恐怖劫难都有幸存的可能。

但是, 即使广袤无垠的大地海洋和浩瀚星空, 终有腐朽的一日。

无穷的光和热朝我扑来,磅礴的记忆洪流如天河倾泻,汹涌澎湃地灌输入我的识海, 戎宣王乃是上一劫中幸存下来的真仙所化, 他一生所学之道妙何等深远博大, 其中更蕴含接触到宇宙本质的法则规律。即使在天地大劫之中失去了根本,所残留下的记忆洪流仍然能将凡人的灵魂瞬间冲击成虚无,若是未能修成元神的修士, 只是稍微接触, 便难以保持自我,最好的结局也不过是疯掉。

我以虚极静笃之意境, 坚守本心, 应对着灵魂的冲击,将这道神光引导至飞炎的剑光之上, 避免与元神直接接触。此时“无明”的影响仍未结束, 若贪心去接触自己所不能掌控的法则之力,最终的结果必然导致三魂被撕裂成碎片, 鸡飞蛋打。

不过, 我依然从中略微窥探到了一些十分惊人的秘密,那是这个宇宙间的至大恐怖和奥妙, 戎宣王灵魂中最深刻的记忆。

天地无声,万籁俱寂,若以年代而论,从那时至今,单位至少数以亿记,也不知道是多少年前,久远得难以想象。

一缕炽热的火光自地狱深处燃起,也不知道升腾多少万里,将地壳掀起,巨大的冲击力先将大地深处的黑水挤压至高空之中,携带着无数生灵,高飞千百万丈。那黑水是无尽岁月以来逝去生灵的血肉尸骸和魄力堆积所化,遍布森林大地海洋,亿万年来不知道聚集了多少层,其中蕴含巨大的能量,稍微遇到火焰,就会燃起熊熊烈火,一发不可收拾。

火焰从地底深处喷涌而出,将黑水点燃,把大地变成一个火的世界。这种火焰名为劫火,乃是天地宇宙成住坏空之中毁灭世界的大火,始从地狱,终至梵天,将一切有形之物焚烧殆尽,任何力量都不能阻止它的发生。火焰所过之处,山河崩裂,大地化为焦土,生灵哀嚎,恩爱离别,万物凋零。

海水化作浓浓的白烟,冲天而起,将日月星辰和目所能及的天地全部遮蔽成白茫茫的一片。沸腾的声音和炙热的蒸汽在罡风吹拂下传遍世界,化为滚烫的死亡之雨,将天上的鸟雀,海内神龙,乃至须弥昆仑诸神山上的凤凰和金翅鸟都笼罩入滚沸的热汤之中,在这样的劫难之中,上至中界神明,下至肉眼不可见的微虫,皆莫能逃。

在这个白茫茫的世界之中,却渐渐透露出几缕不自然的巨大光亮。如上古十日并出,神光照耀大地,将浩瀚的海洋彻底蒸腾殆尽。哪怕是撑天拄地的须弥山和高高在上亘古长存,照耀大地亿万年的明月,也在神光的照耀下发出震天的轰鸣而龟裂开来,山体崩裂,巨石如雨般坠落大地。

但那多余的光亮却不是太阳,而是更在太皇黄曾天之外,从天壳之中刮起的劫风,将不知多少亿万里之外的星辰吹拂得如沙尘一般,在欲界六天中四处席卷肆虐。

日月星辰分布在欲界六天,太皇黄曾天只是其中最底一层,月亮从此天之最底下经过,太阳则从它的顶上经过,带来光亮。而那散发着无尽光和热的宇宙星辰,则散落在诸天之中,远离人类所居住的中界大地,给欲界六天带来永恒的光明。

劫风带着毁灭的气息降临大地,将大地吹得分崩离析,化为沙尘齑粉,消散于无形,又撞上无物不焚的灭世劫火,合二为一,席卷上诸天,将日月星辰尽皆破败。火焰与狂风交织,把整个大千世界笼罩其中,万物皆化为虚无,璀璨的天宫在劫火中崩塌,从欲界六天,色_界十八天,无色_界四天,一直到先天神灵所居的四梵天。据说只有包罗一切时空,一切因果,无形无相的三清天和大罗天,超脱劫运之上。此时,世界空虚,如同一个大黑洞,没有昼夜之分,没有日月,没有光明,只有巨大的黑暗,整个宇宙都寂静了下来。

中界的凡人早在劫难开始之时便已经尽数灭绝,欲界和色_界的天人和神明在劫风之中也灭亡了,即使炼气有成,修成元神出窍的修士在这样的巨大浩劫面前,也是渺小得可笑,微不足道。只有极少数修成阳神仙体的真仙,在极偶然和幸运的情况下,或能够登上第二十八天的“秀乐禁上天”,博取一线生机。此天乃是无色_界之中的最高处,再往上走,就是先天神圣所居的四梵天了,无大神通者引导,一般的散仙和神明不能够随意上来。

此天没有欲望与物质,空旷寂寥,仅有微妙的思想在微微涌动。在此天的最高处,偶尔会从大罗天和三清天之中落下一缕“常寂光”,被此光照耀者,周身的元气乃至劫火都会迅速剥离,化为介于有无之间的形态,脱离物质的世界,仅余一点似有所无的思想而已。也只有化身为这样的存在,方能避开劫火,见证宇宙生灭,故而此天又名为“非想非非想天”。

抛却六气,接触到真空妙有之境,不再依赖于元气和物质存在,此便为炼气士的终点,可称为先天神圣,又名天真大圣,再以炼气士称呼已不恰当。当大劫降临,劫火灭世之时,先天神圣从所居之诸空境道场,或名山海岛世外桃源等地,纷纷飞往天宫深处,在秀乐禁上天沐浴常寂光,化为非有无之道体,直达四梵天。他们将在空劫结束之后,再度降临大地,以阴阳交泰之气,重塑神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