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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维 来自远方 26475 字 1个月前

第121章

“什么?”

“您要出城?”

听到库娜的话,罗纳德和伊蒙顿时一惊。

“不,这太冒险了!”

两人一致反对,却无法改变库娜的决定。

“听从我的命令,执行它,就像之前一样。”库娜转身面对两人,日轮在她肩后下沉,半面明红,半面阴暗。

最后一抹余晖散尽,天空闭上眼眸,大地尽归黑暗。

就像帕托拉王国。

日暮西山,木已成舟。

如何挽回,如何费尽心思挣扎,都已经于事无补。

该来的,总是会来。

“尽自己的职责,照我说的去做。”库娜再次强调,强硬的态度不容质疑。

罗纳德心中一紧,伊蒙脸色发白。

两人心中已然明了,事情走到这一步,库娜不可能回头。他们也是一样。

“听从您的命令。”

“如您所愿。”

两人向库娜弯腰,声音低沉。

发丝垂落,暗影覆下,看不清他们的表情,只有微微颤抖的指尖,泄露出他们此刻最真实的情绪。

“打开城门。”

罗纳德率先直起身,大步走向塔楼,亲自带人转动绞盘。

伊蒙慢他一步,起身后直视库娜,认真道:“阁下,您应该知道,如果您发生任何意外,怒涛城上下绝不会善罢甘休。”

“我知道。”库娜掀了掀嘴角,抓起披风裹住自己,侧头看向城外,“我会保全这座城,让大家活下来,我发誓。”

伊蒙眉心紧皱;“阁下,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

“我明白你的意思,伊蒙。”库娜收回视线,迈步走向他。擦肩而过时,抬手按住他的肩膀,正色道,“我不会轻易去死。”

即使命不久矣,对生命并无太大执念,她也不会任性妄为,更不打算自暴自弃。

活的时间越长,看得越是清楚。

她从蛛丝马迹中翻找出祖先的罪孽,从手札和父亲口中明晰自己背负的诅咒,有很长一段时间,她心生迷茫,产生自厌的情绪。

讽刺的是,出于恶意的放逐反而救了她。

来到怒涛城,她有了必须肩负的责任。数十年如一日,每天工作到深夜,疲惫成为缓解情绪的良药。

可惜缓解并非治愈。

时至今日,她仍会情绪压抑,诅咒也日渐加深,生命即将走到尽头。她并不畏惧,反而有些期待。

但是,就像伊蒙所言,她不能马上去死。

尤其是不能死在这场战斗中。

那会给怒涛城带来灭顶之灾。

“我在这里生活五十年,比我在王城的时间都长。我热爱这座城市,热爱这里的人们,我不会让它毁灭。”

郑重保证之后,库娜轻拍伊蒙肩膀,旋即大步走下城墙,没有再回头。

驻足片刻,伊蒙猛然一咬牙,快步跟了上去。

“伊蒙?”

“至少让我跟随您。”他说道。

“可是……”

不等库娜拒绝,罗纳德走出塔楼,声音先一步抵达:“阁下,我们追随您来到怒涛城,请允许我们和您走完这段路。”

两人态度坚决,没有丝毫转圜余地。

库娜神情复杂。

最终,她叹息一声,答应下来:“好。”

三人走下城墙,守门的士兵集体退后,门栓也被移走。

门拱下的堵石全被搬开,随着铰链牵引,厚重的城门向内开启。

火舌陡然窜入,如同索命的赤练。

热浪汹涌,呼啸着扑面而来。

几名士兵躲闪不及,被火星燎中面门,头发蹿起火光,发出一股刺鼻的焦糊味。

“所有人后退!”库娜大声喝令众人,拔出背负的重剑,猛然向前一挥。

凌厉的剑光飞出,光影扩至数十米长,纵向切断火舌,劈开一条通往城外的道路。

烈焰肆虐两侧,火舌舔舐脚下,库娜夷然不惧。

她双手紧握剑柄,以剑光开道,率先踏入火墙包夹之中,飞身冲向城外。

罗纳德和伊蒙紧随在她身后,不见片刻犹豫。

士兵们本想跟随,却被火焰挡住,只能眼睁睁看着火墙合拢。

在三人走出城门后,罗纳德向城头示意,提前安排好的人立即放下绞索,城门重新关闭。

砰!

一声钝响,厚重的门扉合拢。

火势被阻挡,外城的火光熄灭,无法触及内城半分。

天空中,夏维似有所感,在黧炎背上转身,精准锁定库娜的身影。

“剑气。”

本质上有所却别,但的的确确是剑气。

自从复生以来,他还是首次遇到这种天赋。

“你在看什么?”黧炎开口询问。

“看那里。”夏维单膝蹲跪,轻拍黧炎头顶,示意他看向怒涛城方向,“城内出来三个人,那个女人,你认识吗?”

黧炎振动双翼,在半空中回身。

他认出了城外三人。

“库娜·威斯,怒涛城主,出身帕托拉王室,因故被驱逐。她身边两人,年长一些的是学士罗纳德,棕色长发的是总管伊蒙。”黧炎提及往事,没有任何隐瞒,“我参加过城堡内的宴会,和三人都有过交谈。”

有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库娜大力发展商业,吸引各族商队。

飞马商队行走大陆期间,不止一次造访怒涛城。

借助“爱莲娜”的伪装,黧炎受邀进入城主府,在宴会上与对方相谈甚欢。

“你和她见过多次,而且很谈得来?”夏维单臂环胸,另一只手托着下巴,语气耐人寻味。

黧炎顿时一愣。

猜出夏维在暗示什么,他猛然扭过脖子,几乎能听到颈骨转动的咔吧声。

“我发誓,只是社交辞令,绝没有别的!”

“是吗?”

“我保证!”黧炎就差指天发誓,从始至终,他对夏维绝对忠诚。追溯到破壳那一天,除了夏维,他从没亲近过任何人,更不用提动心和爱慕。

看着黧炎紧张的模样,夏维试图压下嘴角。努力数次,却还是失败了。

偶尔吃醋,观察对方的反应,称得上是一种情趣。

在感情上,他是不折不扣的新手,这一点还是从黧炎身上学来。

效果相当不错。

“别紧张,我是开玩笑。”夏维拍拍黧炎头顶,温和道,“我相信你。”

“没有下一次。”黧炎坚持。

“我保证。”夏维曲起手指,刮了刮鳞片边缘,“我会补偿你,在战斗结束后。”

“好吧。”

黧炎转过头,确认夏维看不到,嘴角方才咧开。

他明白夏维是在开玩笑,但不妨碍他故作委屈,借机为自己讨点好处。

夏维吃醋的态度让他指尖发麻,情绪有些飘飘然。愉悦的心情抑制不住,他很想冲向云霄,甚至想打几个滚。

忍住。

必须忍住。

千万不能露馅。

黧炎不断提醒自己。

实在忍不住,干脆俯冲向地面,朝艾尔扬率领的援军喷出几口龙息。

舒爽了。

目睹暗龙的举动,夏维不禁摇头失笑。

在遇到黧炎之前,他从不知道纵容也会上瘾,令人心情舒畅。

“瞧见没有?”菲尔达在不远处指指点点,对同伴蛐蛐,“那头小龙,看他没出息的样子。”

菲戈和欧莎瞥他一眼,不约而同振翅飞远。

后者更带走两头幼龙,一边翅膀下夹着一下,郑重警告:“千万别和那头冰霜巨龙一起玩,会变得脑子不正常。”

阿依尔和琥珀懵懵懂懂,只认定一件事,欧莎阿姨一定对,母亲绝不会骗人。

他们用力点头,自此下定决心,远离冰霜巨龙,保护自己的脑子。

地面上,随着婆娑领军队倒戈,战场形势愈发明朗。

小领主接连被异族击败,有的战死,有的投降,再无法提供有效支援。

狂风领寡不敌众,苦苦支撑,情况越来越危急。

屋漏偏逢连夜雨,卡萨拉身亡,石崖领全军覆没,赫加尔等人马不停蹄,加入安娜和狼群,对狂风领骑兵展开围剿。

战况焦灼时,战场上出现两道人影。

方托撕开羊皮纸,巴隆高举法杖,两人联手设下炼金阵。

巨大的齿轮浮上头顶,互相咬合。光链垂挂半空,落地时互相缠绕,化作九道光柱,底端楔入地面。

光柱击穿风旋,碰撞出大团气浪。

炼金阵攫取风中力量,悍然破开艾尔扬设下的防护。

“杀!”

联军抓准时机,潮水一般涌入,将缺口撕得更大。

“方托!”艾尔扬身陷重围,望见炼金阵中心的方托,目光阴骘,眼底满是恨意。

卡列尔遭遇多人围攻,早就自顾不暇,根本无法为他提供保护。

薇安释放大丛荆棘,逼退前方骑兵,策马奔向艾尔扬,向他伸出手:“阁下,上马!”

艾尔扬没有拒绝。

他长时间坐在轮椅上,战场上也不例外。这种情况下,众人都认定他遭受重创,已经不良于行。

可他竟从轮椅上站起身,握住薇安的手,利落跃上马背,坐在她身后。

“阁下,是否要突围?”薇安压下心中惊讶,迅速环顾战场,谨慎说道。

“突围,是的。”艾尔扬语气莫名,透出一丝冰冷的诡谲,“在那之前,我需要献祭。薇安,你愿意帮我吗?”

“什么?”

薇安正觉诧异,突然心口一凉,旋即被剧痛撕裂。

鲜血飞溅,染红视野。

她低下头,目及穿出胸口的手掌,用尽最后的力量,抓住艾尔扬的手腕:“卡洛斯·艾尔扬,你卑鄙!”

距离两人不远处,塞罗德不可置信地看着这一幕。

无尽的愤怒涌上心头,他双眼充血,愤怒咆哮:“艾尔扬,你这个恩将仇报的混蛋,你该死!”

无视怒吼声,艾尔扬收回手,一同带出的还有薇安的心脏。

“献祭。”

他收紧手指,掌心的心脏快速干瘪,顷刻缩小成一团空壳。

薇安跌落马背,脸色青白,双眼灰暗,无神地望向天空。四肢扭曲,胸膛破开一个大洞,身下被鲜血染红,像一具破败的娃娃。

与之相对,艾尔扬展开双臂,头顶凝聚风暴。

狂风聚成漩涡,迅猛扩张开来。

龙卷风拔地而起,不分敌我扫荡四周。众人被迫后撤,包围圈出现破绽。

飓风来袭,源于献祭换取的力量。

风中出现一张狰狞的面孔,张开血盆大口,吞噬方托和巴隆设下的炼金阵。

“不想死的,立刻跟上我!”

飓风开辟出空间,前方再无阻碍。

艾尔扬猛一拽缰绳,召唤还活着的士兵,踏过遍地鲜血,策马向前奔去。

第122章

飓风冲击之下,人仰马翻,战场上一片混乱。

风过处掀起黄沙,迷乱双方视野,相隔数米就辨识不清。

塞罗德无心恋战,趁机摆脱赫加尔的骑兵,不顾一切冲过来,抱起薇安的尸体。

颤抖的手指触碰薇安的脖颈,附到她鼻下,没有,什么都没有。

脉搏停止跳动,她不再呼吸,整个人像一块冰冷的岩石。

“不,薇安,醒过来,不!”塞罗德愤怒嘶吼,仇恨的目光射向艾尔扬,誓要将他剥皮拆骨,“卡洛斯·艾尔扬,你该死!”

他猛然拔刀,刺穿自己的肩膀。

鲜血喷涌而出,以诡异的痕迹流淌,逆行攀过他的肩膀、脖颈,直至覆盖整张脸庞。

黑色荆棘冲出地表,似扭曲的黑蟒,缠绕住一对兄妹。

荆棘表面凸起尖刺,扎穿两人的身体。

血液流入荆棘丛,黑色表皮浮现红纹,色泽艳丽得近乎诡异。

塞罗德抱紧薇安,全身浴血。他扬起嘴角,身体化作一团黑雾,刹那消失在原地。

雾气凝聚在战场边缘,他再次出现,恰好拦住艾尔扬的去路。

追随兄妹的骑士聚集而来,与艾尔扬的护卫以命换命,也要为塞罗德争取时间。

复仇!

为女爵复仇!

战马受惊,嘶鸣着倒退。

艾尔扬用力拉住缰绳,仍无法控制住受惊的马匹。

“塞罗德,你……”他试图说些什么,对方却不打算给他这个机会。

雾气萦绕,塞罗德的身体已经半虚化。

他不如薇安天赋异禀,强行唤醒大地的力量,最终的结果,注定难逃一死。

在他耗尽生命之前,一定要杀死艾尔扬。

王国战争,家族荣耀,名誉地位,全都不再重要。

薇安死了,他最后的血亲,最珍爱的妹妹死了。

不是战死,而是遭遇背刺,死在一个卑鄙阴险的小人手中!

狂风领的雄鹰,王国的守护者?

天大的谎言!

彻头彻尾的笑话!

仇恨化作动力,奈何实力相差悬殊。

数次攻击未果,塞罗德身负重伤,追随而来的骑士死亡殆尽。

环顾四周,在艾尔扬蔑视的目光中,塞罗德突然翻转刀身,锋利的刀尖对准自己。

“卡洛斯·艾尔扬,我要杀了你,不惜一切代价!”

刀身穿过胸膛,自背后透出,带起大片血光。

“大地之母,请收下您的祭品。”强忍住剧痛,塞罗德咧开嘴唇,牙齿尽被鲜血染红,英俊的面孔扭曲,仿佛一只从地狱走出的恶鬼,“伟大的神明,您的信徒祈求您,带走我的仇人!”

话落,他猛然转动手腕,绞碎自己的心脏。

鲜红的血喷涌而出,泼洒在薇安脸上,浸入灰暗的双眼。

血色浸润眼底,失去神采的眼球突然开始转动。

大丛荆棘破土而出,以两人为中心疯长,一圈缠绕一圈,盘踞在地面上,构筑成一幅惊悚的图案。

“这是诅咒!”

“大地之母的力量,他要唤醒大地之母!”

“快逃!”

认出图腾含义,帕托拉士兵惊慌失措,异族也心生惶恐,不顾一切向四周逃离。动作稍慢,就被荆棘缠绕马腿,战马在瞬间化作枯骨,场面异常惊悚。

“塞罗德,唤醒诅咒,你也难逃一死!”艾尔扬眼底闪过怒意。

只差最后一步,他就能冲出包围,不想功亏一篑。

塞罗德孤注一掷,牺牲自身唤醒大地之母,分明是要和他同归于尽。

“我不在乎。”塞罗德横抱起薇安的尸体,仇恨化作语言,发下最恶毒的诅咒,“我献祭自己,祈求大地之母,卡洛斯·艾尔扬,你必死无葬身之地!”

每一个音节落下,荆棘图腾皆有回应。

塞罗德身负重伤,血液几近流干,早就是强弩之末。完成最后的诅咒,他再也支撑不住,双膝跪倒,身体干枯沙化。

直至生命最后一刻,他始终不曾松开手臂。

在他怀中,薇安终于闭上双眼,身体似流沙崩落,和兄长一同粉碎于天地之间。

“愚蠢,不知所谓。”艾尔扬捏碎心脏空壳,纵身离开马背。借助风力,他成功跨越荆棘,重新获得一匹战马。

毫不意外,马上的骑士被挖出心脏,当场沦为祭品。

骑士试图反抗,可惜毫无作用。他根本不是艾尔扬的对手,只能眼睁睁看着胸腔被撕开,在绝望和仇恨中死去。

发誓效忠的对象,成为屠杀自己的刽子手。

讽刺之极。

塞罗德的诅咒已经发挥作用。

艾尔扬必须奉上更多祭品,才能压制诅咒,维持自己的力量。

骑士的尸体摔落在地,遭遇马蹄践踏。

艾尔扬不屑一顾,张开右手,掌心释放大量风旋。

狂风撕裂云层,不停咆哮嘶吼。

龙卷风在前方开路,凡是阻挡他的对象,不分敌我,一律荡开。个别卷入暴风眼,当场被绞得粉碎。

艾尔扬目的明确,离开这片战场。

只要成功脱身,他就能重新召集军队。他有足够的资本,那些蛮族都会为他卖命。

然而,事情的发展终究不会如他所愿。

刚刚冲到战场边缘,战马就止步不前。

伴随着哨音和狼嚎,安娜和她率领的狼群挡在正前方,封堵包围圈所有缺口。

“滚开!”艾尔扬抬起右臂,五指成爪,恐怖的漩涡聚在掌心,意图故技重施。

安娜非但没有退让,反而迎难而上。

她掏出一枚符篆,一端咬在嘴里,单手用力撕开。

裂帛声中,金光爆裂。

光弧横向飞出,正面冲击狂风,将龙卷风拦腰切断。

气浪盾状辐射,磅礴的能量掀翻骑兵,连狼群都无法幸免。

气浪过后,安娜继续前冲。

风刃正面袭来,她不闪不避,任由脸庞和额头被割伤,双眼始终锁定艾尔扬,不击中目标誓不罢休。

头狼跟随在侧,距离拉近,先一步飞身而起,咬住战马的脖子。另有几匹狼从不同方向攻击,咬住战马的四条腿,生生将它拽倒。

艾尔扬狼狈落马,被迫在地上翻滚,躲避狼群的利齿。

他尚未来得及站起身,突有冷光袭来。

出于战斗本能,他挺起长剑格挡,却看到惊悚一幕:削铁如泥的宝剑,轻易被对方手中的短剑切断,就像是一块黄油,不堪一击。

“怎么可能?!”艾尔扬拿着断剑,满脸震惊,完全不敢置信。

趁此机会,安娜一鼓作气,短剑前递,洞穿他的右肩。

“在风息堡时,我就想这么干了,该死的混蛋!”少女双手持剑,剑身完全没入,继而上挑,几乎要切断艾尔扬的肩膀。

伤处传来剧痛,艾尔扬怒不可遏,瞳孔倏然变色:“低贱的奴仆,你竟然敢伤我!”

气浪猛然爆发,漩涡状自他脚下上冲。安娜被风逼退,随时可能陷入暴风眼。

“安娜,退后!”

危急关头,夏维及时赶到,一把抓住安娜的胳膊,把她拽向身后。同时掐诀祭出符篆,当场布下法阵,精准锁住艾尔扬。

“困!”

一个困字诀,气浪发生倒卷,锋刃逆行切割。

不过眨眼时间,艾尔扬就遍体染血,诅咒的力量侵蚀体内,再也无法压制。

他单膝跪倒,鲜血落向地面,聚成一小滩水洼。

殷红渗入地下,大丛荆棘追逐而来,瞬间破土而出,缠绕住艾尔扬的身体,令他动弹不得。

“该死的!”

荆棘仿佛无穷无尽。

艾尔扬切断几棵,马上会涌出更多,把他缠得更牢。

他试图求救,却发现骑兵散至数米外,都以一种古怪的神情看向自己。恐惧、质疑、厌恶、唾弃,唯独缺乏担忧和敬意。

不知何时,联军停止进攻,只将敌人包围起来。

喊杀声不再,咒骂声消失无踪,战场中陷入一种诡异的宁静。

双方好似达成默契,都在等待艾尔扬最后的下场。

在艾尔扬被荆棘拖入地底之前,夏维抬起右臂,召唤出噬魂旗。

噬魂旗出现的一刻,黑气弥漫,阴风大作,鬼哭声凄厉刺耳。

成百上千的亡魂被释放,化作黑浪汹涌而至,瞬息包围艾尔扬。他被亡魂缠绕,入目尽是狰狞扭曲的面孔,耳畔充斥惊悚如刀割的尖啸。

恸哭,怪笑,嘶吼。

声浪席卷,无数鬼爪抓向他,令他动弹不得,像一只落入蛛网的虫子。

阴风腐蚀他的皮肉和骨头,森冷的气息侵入骨髓,从手指和脚趾开始,他整个人干枯萎缩,活着变成一具干尸。

就像薇安被挖出的心脏。

“一报还一报,亲身体验感如何?”夏维御风而起,居高临下俯瞰他,声音讽刺。

毫无遮掩的恶意,这一刻却令人格外痛快。

阴风即将合拢,缝隙中露出一只眼球。

没人知道艾尔扬此刻在想些什么。

恐惧,愤恨,也许是后悔?

全都不再重要。

几分钟后,阴风散去,现场干干净净,不留一块骨头。

塞罗德的诅咒应验。

狂风领的雄鹰,卡洛斯·艾尔扬遭恶鬼吞噬,灵魂和身体都被毁灭,真正的尸骨无存,死无葬身之地。

周围死一般寂静。

目睹艾尔扬的下场,众人痛快之余,不禁寒毛倒竖,一个个亡魂丧胆。

遭遇亡灵吞噬,死无全尸,灵魂湮灭,世间再无这样恐怖的死法。

比起来,卡萨拉都勉强称得上“善终”。

至少他没活着变成干尸。

如此凶残的对手,王城根本没有战胜的希望。不想沦落到同样下场,投降是唯一的选择。

蛮族们最先做出反应。

趁战斗中断,雷加带头放低武器,单膝跪地:“我愿意带部落归降,换取活命。”

尤伦等人侥幸未死,也各个带伤。见到雷加表态,众人迅速向他聚拢,支持他的决定。

“别杀我,我愿意投降。”

“我们是雇佣兵,只是拿钱办事。”

“我们部落可以为大人效力!”

由双河蛮族开始,残存的雇佣兵主动解除武装,向联军跪地投降。

他们根本不具备忠诚,也不在乎名声。

生命和信誉放在天平上,他们无一例外选择前者。

等待联军做出决定的间隙,雷加几人围在一起,看向飞过头顶的巨龙,以及龙背上的夏维,心情无比复杂。

他们见过那名少年,还曾有机会抓到他。

而今,或许应该庆幸那场失手。

“别看了,雷加。”

“我明白。”

雷加低下头,盯着走过的马蹄。

在战场上看到夏维,目睹对方惊人的力量,他无比真切地认清一个现实:两人存在天渊之隔,距离无法跨越,毕生恐难触及。

“赫加尔,怎么办?”陶曼倒拖长枪,策马走向盟友。他身穿赤红色铠甲,既是金属颜色,也有干涸的血。

“契约中没说不留俘虏。”赫加尔说道。他的武器是一把重剑,铸造于千年之前,从初代领主传承至今。

“留下他们,倒也不是不行。”特兰来到两人身边,瘦削的身形看似虚弱,却在战场上所向披靡,简直是一尊杀神,“不过,要询问一下盟友的意见。”

他口中的盟友,自然不是班歌父子。

“你说得对。”

赫加尔松开缰绳,五指收紧。再张开时,一只雀鸟飞上高空,逆风追向巨龙。

不多时,雀鸟返回,带回巨龙的答案:“可以。”

一锤定音。

三人不再犹豫,立刻命人宣布:“投降不杀。”

投降的蛮族被放过,赫加尔等人公开承诺,余下的人再不犹豫,纷纷翻身下马,再无半分战意。

从战斗开始到结束,满打满算不超过两个小时。

近二十万人交锋,局势呈现一边倒。

在战斗开始之前,任谁都无法想象,联军会赢得如此轻松。

事情并未就此结束。

援军被解决,怒涛城仍卡在道路上。

不过,作为一城之主,库娜仅带两名心腹现身,任由援军覆灭,没有任何插手迹象,已经是摆明立场。

不仅如此,她还主动找上黧炎,愿意提供重要情报,换取怒涛城平安。

“情报?”黧炎飞落地面,化身高挑的青年。

夏维落在他身侧,目光扫过库娜和她身后两人,定格在库娜手持的长剑上。

一件炼金物品,和法器有几分类似。

铸造它的人隐约触摸到某种门槛,只是未能突破,最终的成品反而不伦不类。

可惜了。

“王城下的密道,还有王族的宝库,我可以告诉你入口。”库娜强顶住巨龙的威压,给出她的筹码。中途视线转向夏维,认真说道,“我年少时闯入过一座废墟,就在王城之下,由白骨堆砌,据说是炼金师之城。你或许会感兴趣。”

“你打算背叛王族?”黧炎直截了当,没有拐弯抹角,“还是说,你期望渔翁得利,在战后登上王座?”

“不。”库娜摇摇头,单手叉腰,反倒不如之前紧张,“我只想看到达乌斯·威斯失去头颅。这样说,够不够明确?”

“……很明确。”黧炎想起之前几次会面,对库娜的表现不算吃惊。

“我给你们重要情报,如果需要,我也可以加入联盟,一同声讨我的兄长。”库娜继续说道,“作为交换,我希望保留怒涛城。”

说话间,她展开手臂,披风随之扬起。

古老的城池矗立在她身后,如同一位沉默的巨人。

既是守护者,也正在被守护。

“王城密道,内外兵力分布,王族宝库,古炼金师的城市,以及我这名直系王族的背书,交换怒涛城安然无恙。”

“你凭什么认为我会放过你?”黧炎目光冰冷,“你也是王族。”

“我会做出偿还,在不久之后。”库娜掀起额发,露出醒目的印记,“你应该认识,巨龙的诅咒。我没有多少时间,也许一个月,也许就在明天,我会用生命偿还祖先的罪。”

诅咒无法伪造。

尤其是暗龙的诅咒。

如果库娜所言确实,她年少时闯入的骨城,极可能是黧炎父亲的陨落之地。

想到这一点,夏维轻叹一声。

他握住黧炎的手,指尖滑过对方掌心,十指相扣。

黧炎反握住夏维,抬眸眺望怒涛城。

高大的城墙背后,能看到聚集的人头。既有士兵,也有城民,影影绰绰,数量不下千人。

他们并非被胁迫,全因担忧库娜的安危,自行登上城墙。

库娜·威斯,抛开王室身份,就她本人而言,的确是一名优秀的城主。

“好,我答应你。”

黧炎收敛情绪,权衡利弊,同意了库娜的条件。

第123章

“我以库娜·威斯之名,与阁下订立契约。”

库娜上前一步,朝黧炎伸出手。

王室的信用早就破产,口头约定毫无效力。她主动要求订立契约,无论自己是生是死,约定内容始终有效。

在她身后,伊蒙和罗纳德同时划开自己的手腕,以鲜血书写契约,呈至两人面前。

泛着微黄的羊皮纸,边缘勾勒波浪状彩纹,式样繁复华丽,象征帕托拉王室。

纸面上明确记载库娜承诺的每一个字。

双方在上面签名,文字正式生效,再无反悔余地。

对库娜而言,里面的内容流传出去,每一个字都会成为王室攻讦她的把柄。

她毫不在乎,更乐见其成。

“你不担心自己背负骂名?”夏维突然开口。

“一点也不。”库娜转头看向他,笑眯眯地摇动手指,“早在五十年前,达乌斯就罗织罪名,对我横加构陷。无凭无据,我一样被问罪放逐。既然如此,不如坐实一切,让他如愿以偿。”

“达乌斯·威斯,帕托拉王国,以愚蠢和好大喜功闻名于世。”黧炎握住递来的羊皮卷,从头至尾浏览一遍,提起羽毛笔,在卷尾签署自己的名字。

早在条款完成之初,库娜就已经签名。她还别出心裁,在文件中落下两枚印章。

一枚象征怒涛城,代表城主身份。

另一枚雕刻王室图腾,传承自她的父亲。

老国王去世前,特地把这枚印章交给库娜,而不是她的兄长。这一举动引来多方猜测,也是达乌斯忌惮库娜,妄图致她于死地的原因之一。

可他大错特错。

老国王亲眼见到库娜走出骨城,看到诅咒留在她身上的印记,清楚库娜生命有限,随时都可能被诅咒带走。

一眼可见的未来,绝不适合成为王位继承人。

对于这个女儿,他有更多怜悯。

可惜达乌斯不知道。

强烈的嫉妒心蒙蔽双眼,自卑催生忌惮,熄灭最后的亲情。他的愚蠢短视摧毁年少时的记忆,使兄妹俩沦为彻头彻尾的敌人。

回想起往事,库娜不禁心生感慨,却未见情绪低落。

她扣住心脏位置,发现曾有的苦涩和无奈一扫而空。

和巨龙签署契约,与王城割裂,就好似一剂良药,帮她摆脱无形枷锁,从此拥抱自由。

达乌斯的面孔闪过脑海,她没有怀念,亦无愧疚。

年少时的记忆褪色,覆上一层阴霾。亲情早已磨灭,兄妹情谊荡然无存,唯独留下痛恨。

达乌斯·威斯,帕托拉国王,一个卑鄙的跳梁小丑。

虚伪的权势注定会在未来湮灭。

运气好的话,他应该会被记入王国史册,以末代君王之名。某种意义上,也算是满足他“与祖先齐名”的心愿。

想到这里,库娜笑出声来,肩膀微微颤抖,完全抑制不住。

夏维和黧炎奇怪地看向她,有些不明所以。

罗纳德和伊蒙对视一眼,又各自转开头,看天看地,就是不看库娜,心情颇为复杂。

出于对库娜的了解,两人都能猜到她在想些什么。

王城中那位庸碌无能,仅存的心计都用在排除异己上,还想方设法为自己虚构英名,的确可笑。

库娜终于笑够了,黧炎也签署完文件。

记载契约的羊皮纸脱离暗龙掌心,缓慢上升,悬停在两人之间。

纸上文字透出光影,字影串联流淌,环形交错穿梭,中途分出两端,分别投向黧炎和库娜,缠绕两人手腕。

字环密集压缩,光芒闪烁,达到极致后骤然熄灭。

“契约达成。”

库娜以生命立契,承诺完成约定条件,交换怒涛城平安。

在这份契约中,她甘愿处于从属地位。黧炎若是愿意,可以撕毁契约,而她则不行。

很不公平,却也无可厚非。

毕竟是她有求于人。

目前的结果,已经是她能创造的最好局面。

契约达成,怒涛城得到保全,城外的战斗告一段落。

联军开始清扫战场,俘虏们都被聚在一处,由雇佣兵专职看管。

“不必担心他们怠忽职守。”日影城主格拉斯折叠马鞭,眺望临时圈划的战俘营,对儿子说道,“从今天开始,这些雇佣兵会无比忠诚。”

碾压的实力,注定胜利的战争。

未来在向他们招手。

只要保持忠诚,听从命令,金币俯拾皆是,地位和荣耀唾手可得。

“追随掌权者,千载难逢的机会。除非愚蠢透顶,没人会想把事情搞砸。”

听完父亲的分析,弗朗西斯似有所悟。

目光扫过四周,确认心腹骑士就在附近,他策马靠近格拉斯,低声说道:“父亲,您之前计划的事,我认为应该提前。”

“你决定好了?”格拉斯毫不意外,他甚至没有转头,以寻常的语气提醒,“这步一旦迈出,再无反悔余地。”

“是,我决定好了。”弗朗西斯郑重点头,没有片刻迟疑,“未来可以预见,‘班歌’之名会成为负累,必须舍弃。”

曾经的荣耀,如今成为拖累,必须果断舍弃。

犹犹豫豫,迟疑不决,什么都想要,最终什么也得不到。

“特兰舍弃班赫之名,一样风生水起,地位不容动摇,这是极好的例子。”弗朗西斯态度果决,决意雷厉风行,“既然无法延续荣耀,理应换一条路。这是您教给我的,父亲。”

格拉斯看向自己的儿子,目光长久凝视,忽然放声大笑。

他的笑声过于突兀,引来赫加尔等人的注意。

几人看过来时,格拉斯已经收起笑声,大手拍着儿子的肩膀,口中只有一个字:“好!”

不愧是他的儿子。

格拉斯笃定弗朗西斯会有一番不小的成就。必定高于他,甚至高于历代祖先。

距离父子俩不远,托莉亚找上赫加尔几人。

为表现诚意,她身边仅有数名随从,护卫不足二十人。她的来意很简单,请求几人帮忙,为她向夏维和黧炎引荐。

“烦劳诸位帮忙,我十分感谢。”女爵面容艳丽,笑起来使人如沐春风。认真观察却会发现,笑意停留在表面,始终不达眼底,缺少令人信服的诚实。

阵前倒戈,罗列王城恶行,公开加入联军,无疑是为其余领主打样。不出意外的话,会有更多贵族仿效而行。

以托莉亚如今的身份,提出要见夏维和黧炎,理由正当,赫加尔没道理拒绝,陶曼和特兰也是一样。

“好吧,和我来。”见其他两人不想出面,特兰主动接手这件事,亲自引领托莉亚走向城门。

“多谢。”托莉亚脚跟轻踢马腹,加速追上特兰,“我会回报你的好意。”

她的坐骑是一匹双角马,独角兽的远亲。

两者外形相似,性情却截然不同。

独角兽性格温和,除非遭遇危险,罕见主动发起攻击。双角马暴裂如火,成年后专好战斗,想驯服一匹,绝非轻而易举的事情。

托莉亚这一匹,是她在婚礼上获得。

见特兰感兴趣,她主动打开话题,介绍整件事的经过:“我的婚礼上,宰相送来的礼物。他本意是想看我出丑,让我颜面尽失,结果正好相反,我驯服了它。对不对,阿比斯?”

双角马摆动脖颈,发出一声吼叫。

不类马的嘶鸣,更贴近猛兽的咆哮。这也是它的特征之一。

“宰相?”

“对,蓬度那个老家伙,打着和王室联姻的主意,想进一步攫取权力。不想国王另有打算,同我的父亲一拍即合。”托莉亚弯起眼眸,遮去一闪而逝的冷光,“事情不成,他不去怨恨国王,不敢招惹我的父亲,反而拿我撒气。”

回想起那场婚礼,托莉亚不自觉攥紧缰绳。

时隔多年,她依旧难以释怀。

王室和大贵族各有谋算,在联姻中达成默契,互相利用。身为主角,却无人关心她的意见。

没人询问她是否同意这场婚姻。

只是父亲的一句话,她就被送入王城,沦为一件精心准备的礼物,一个维系脆弱交易的傀儡。

她已经选择认命,仍有人不愿放过她。

抬进宴会厅的笼子,刺鼻的野兽味,人群中的窃窃私语,看好戏的眼光,明目张胆的嘲笑……

她以为自己忘了,实则牢牢记在心里。

当日的每一张面孔,每一句讥讽,每一记刺来的眼神,她都烙印在心,毕生无法忘却,更不可能释怀。

不能原谅。

不可宽恕。

只有把这一切踩到脚下,狠狠碾压,她才能真正脱离泥潭。

看到联军的那一刻,她几乎想放声大笑。

亲手解决丈夫的性命,她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只有痛快。

“在王城中,我遭遇太多不公和欺凌。明里暗里的讽刺、陷害、羞辱,无时无刻不压在我的头顶监视。我就像一个囚徒,而我名义上的丈夫就是监狱的看守。”说到这里,托莉亚话锋一转,“我一直在等待获取自由的机会。现在,我终于等到了。”

她抬头眺望前方,表情近乎狂热:“我感谢这场战争,感谢这一切!”

“恭喜。”特兰变得格外寡言,惜字如金。

厄运女妖的血脉给予他敏锐的观察力。

这位托莉亚女爵分明存在多张面孔。

她在王城蛰伏数十年,始终不显山不露水,消弭监视者的戒心。

婆娑领主死后,她成功离开王城,奔赴领地,获取绝大多数贵族支持。

战场上,她临阵倒戈,干脆利落杀死自己的丈夫,解决掉王城跟来的随从,消除所有隐患。

沉稳,果决,手段狠辣。

一个极佳的合作对象,也是必须提防的政治生物,未来最具威胁的竞争对手。

“您的经历值得同情,刚毅和果决令人敬佩,托莉亚女爵。”特兰微微一笑,言辞示好,看不出半点虚伪。

托莉亚眯起眼睛,同样绽放笑容,继续侃侃而谈:“您的话令人愉悦。事实上,王城还有许多秘密,我愿意与您分享……”

两人各怀心思,彼此提防,互相试探。表面上却很客气,貌似相谈甚欢。

队伍途经战场边缘,遇见方托和巴隆。

特兰和托莉亚同时止步,表情中闪过一抹怪异。

两位名震王国的炼金大师,此刻正蹲在地上,身旁飘浮夜明珠,在亮光下专心致志地……挖土?

“仔细点。”

“找到了。”

“动手!”

方托一声大喝,巴隆快速举起法杖,闪电般插进土里。

“成了!”

两人成功捕获一截荆棘,装入准备好的储物盒。

塞罗德献祭自身,召唤出大地之母。对艾尔扬的诅咒生效,蕴含力量的荆棘却未全部消失。

对炼金师而言,这是一种顶级材料,绝不容错过。

无视众人的眼光,方托和巴隆掘地三尺,放出更多夜明珠,持续扩大搜索范围。

“这里还有。”

“快动手!”

看了片刻,特兰和托莉亚就收回视线。

炼金师都是怪人,行为很难用常理解释。既然看不明白,就没必要耗费脑筋。到头来,头疼的还是自己。

数骑来到城下,发现气氛不同寻常。

大量火把插在地上,火光跳跃,照得暗夜亮如白昼。

巨龙们站在外围,一个个神情激动,正兴致勃勃地谈论着什么。亡魂飞在半空,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

城门敞开,怒涛城不再对联军设防。

城墙上人头攒动,不时传出一阵喧哗。

城门之下,两道身影对面而立。

一个是库娜,怒涛城主。

另一个身材高挑,黑发黑眼,竟是夏维。

两人各持兵刃,库娜手中是她惯用的长剑,夏维则倒提短剑,临时从安娜手中借用。

片刻对峙之后,两人同时疾冲向前,身形快如闪电。

轰!

剑刃相抵,银白色剑光飞出,掀起惊人的气浪。

一击之后,两人迅速分离。

夏维翻转剑柄,剑身嗡鸣,剑刃完好无损。库娜的长剑出现豁口,靠近中段位置,裂纹若隐若现。

“这是怎么回事?”特兰翻身下马,满脸惊讶。

安娜恰好在近处,闻言看过来,想到夏维对他的评语,出言为他解惑:“别误会,不是冲突。”

托莉亚凝视片刻,得出结论:“这是一场比试?”

“对。”安娜点点头,给出肯定回答。

事实上,是库娜提出请求,希望能和夏维比试一场。

当时,她是怎么说的?

安娜环抱双臂,眺望再次冲上前的库娜,嘴角下压。

毕生的愿望。

唯求和强者一战,死而无憾。

“她干嘛不去挑战巨龙。”金发少女嘟囔一声,却也必须承认,库娜眼光毒辣。比起依靠天赋和蛮力战斗的巨龙,夏维剑术高超,的确是更好的对手。

想到夏维取走自己的佩剑,暗龙不爽的样子,她又倍感畅快。

纵然早就放下,也从不曾奢望,但能看到抢走夏维的家伙吃瘪,她照样心情飞扬。

思索间,比试接近尾声。

夏维没有动用灵力,也没祭出本命剑,仍在剑术上碾压。

他尽量收敛力气,库娜的长剑还是爬满裂纹。继续下去,迟早会断裂。

“不打了,我认输。”又一次碰撞之后,库娜放下剑身,主动结束战斗。

短短几个来回,她全身大汗淋漓,气喘声粗重。

对手仅有夏维一人,她却像对抗一整支重甲骑兵。而且她一清二楚,夏维没出全力,也许一成力气都没有。

“和你成为敌人,绝对是最可怕的事情。”库娜叹息一声,惋惜地看着手中的兵器。这把剑陪伴她多年,如今和她一样,经历过一场酣畅淋漓的战斗,即将走向末路。

夏维转动戒指,取出一只储物盒,递到库娜面前:“换取一个答案。”

“你想知道什么?”库娜没去接储物盒,用力推回去,“无功不受禄。”

“我想知道铸造这把剑的人。”夏维朝库娜的武器示意,仍坚持递出储物盒,“收下吧,里面的东西可以修补剑身。”

听闻此言,库娜眼前一亮,再没有推辞。

“只是一个答案,不值得这些。”想了想,她拉出脖颈上的链坠,以金属和宝石打造,呈钥匙形状,“当年,是这把钥匙指引我发现废墟。我能感觉到,它们之间存在联系。我把它送给你,希望能派上用场。”

必须承认,库娜·威斯绝非一般人。

在废墟中受到惊吓,还遭遇诅咒,多数人都会选择远离,连碰触记忆都会成为禁忌。

她却把这个坠子当成纪念,常年随身佩戴。

这份心性着实令人佩服。

“关于这把剑的铸造者,”库娜顿了顿,目光有片刻晦暗,“是高原矮人。”

“高原矮人?”夏维仔细回想,貌似在哪里看到过记载。

黧炎走到近前,附在他耳边说道:“顶级锻造大师,曾经与古炼金师齐名。一夜之间销声匿迹,最后见到他们的,是当时的帕托拉国王。”

这番话就差明说,又一个王室和古炼金师的受害者。

夏维未做表态,只是有几分可惜。

库娜不认为对方在讽刺自己,却难免感到不自在。

她抬手挠了挠鼻尖,不止一次觉得,自己的祖先真是不干人事。

身为王室后代,出生就头顶标签,除了赎罪,也只能赎罪。

她已经做出选择。

达乌斯·威斯,她的兄长,迟早也会走入死亡之河,与她再次相聚。

届时,她不介意多抽对方几个嘴巴,让自己痛快一下。

第124章

战场清理完毕,联军决定休整一夜,天亮后再出发。

骑士下达命令,仆从军分批卸载车辆,打着火把圈出营地范围。

眨眼时间,十多座营盘拔地而起,上万帐篷在城外铺开。

领主们的营地有大有小,布局相对统一。仆从沿着外围打下木桩,纵向连成一排,确保各自的私密性。

异族们聚在一起,关系看似紧密,营地之间仍存在距离,内部泾渭分明。

反倒是雇佣兵独树一帜,帐篷凌乱混杂,很容易模糊界限。

在战争结束前,他们都处于同一阵营,无论为哪个领主服务,都不妨碍互相勾肩搭背,在篝火前举杯庆祝,当众夸耀自己的勇敢。

“我当时拿着这把刀,瞧见没有,横着砍过去,马腿就断了,马上的家伙当场滚下来,被我一刀砍断脖子!”

一座篝火前,十多名雇佣兵围坐在一起,更多人聚集在他们身后,兴致勃勃听着其中一人炫耀自己的战绩。

爆裂声中,火舌跳跃,频繁冒出柴堆。万千火星随烟气上升,在夜空下旋舞。

火光照亮众人脸膛,大多被酒气熏染,双眼因刺激发亮。

人群中心,高大的雇佣兵仍在滔滔不绝。

嫌嘴上说不过瘾,他刷地站起身,抄起武器,作势在众人面前挥舞:“就像这样,我一个人砍翻五个!”

“厉害!”

“了不起!”

其余人很给面子,纷纷鼓掌叫好,还吹起口哨。

类似的情形发生在不同的火堆旁。

雇佣兵们习惯刀口舔血,极少经历这样轻松的战斗。过多的精力难以宣泄,他们情绪亢奋,表现得格外活跃。

“我遇上两个骑兵,穿着铁甲,武器精良,样子不可一世。”另一人站起来,当场接过话头,比划出两根手指,“你们没看到,那些耀武扬威的家伙,遇上巨龙飞过,登时变成软脚虾。”

他绘声绘色形容,故意弯腰驼背,专为重现当时的场景。表情生动,动作极其夸张。

这一幕引来哄堂大笑。

众人用力拍着大腿,当场笑出眼泪。不少人笑得颤抖,握不稳杯子,酒都洒了出来。

“贵族老爷没有三头六臂,王国骑兵也绝非战无不胜。正如河川流淌,不存在永恒不变。”一个年长的雇佣兵开口,言辞中透出别样意味,“如果找对路,我们未必没机会改变。有朝一日,也许能登上高处,和他们平起平坐。”

他的话淹没在笑声中,未引来太多关注。

唯有近处几人心头一动,转头朝他看过来,询问道:“你有计划?”

“计划谈不上,只是摸到一点线索。”雇佣兵握住酒杯,低头凝视杯中倒影,进一步压低声音,“那位与巨龙同行的强者,那个指挥狼群的金发女人。想想看,今天战场上都发生过什么。战争结束后,那些贵族老爷注定要多一个对手。”

领主的对手,反而是他们的机会。

如果能把握住翻身的良机,奢望未必不能变成现实。

“仔细想想吧。”雇佣兵抬起头,环顾自己的同伴,“彻底翻身的机会,也许只有这一次。”

幸运之神眷顾,命运的岔路就在脚下。

如果选错方向,任由机会溜走,绝对抱憾终生,死不瞑目。

听完这番分析,众人交换眼神,貌似想通了什么。

他们同时端起酒杯,仰头一饮而尽。

粗劣的麦酒顺着喉咙滑下,喉结上下滚动,能清晰听到吞咽声。

酒杯清空,被倒扣砸地。

几人一起看过来,认真道:“德罗,你是我们中最聪明的,我们跟着你干!”

“好。”德罗握住拳头,分别捶打几人的肩膀,“相信我,我一定不让大家失望!”

营地背面竖起成排栅栏,围出一片空旷的地界,专门用来关押俘虏。

俘虏之中,蛮族雇佣兵比例相当高,尤以双河蛮族为最。

联军吃饭休息时,俘虏们也分到食物,主要包括黑麦饼、煮熟的豆子和一小块腌菜。口感糟糕,味道难以恭维,好在数量充足。

蛮族压根不挑,领到食物后,迅速填进嘴里,手上的残渣都舔舐得一干二净。

仆役分完食物,提着大桶离开,却没带走火把。

半人高的火把插在地上,火光照亮营地,却驱不走夜晚的寒凉。

没有帐篷,也没有毯子,众人暴露在夜色下,只能拥挤在一起取暖。

风中飘来烤肉的香味,还有酒的淳厚。

营地内不时传出一阵大笑声,夹杂着鼓噪和叫嚷,与战俘营的颓丧冷清形成鲜明对比。

“欢乐是胜利者的特权。”尤伦嘟囔一声,不难听出他的羡慕。

“我们也可以。”阿利亚和他背靠背坐着,曲起两条腿,仰头眺望夜空,“只要给我们机会,我们也能做到。”

“别傻了,我们是俘虏。”尤伦撇撇嘴,反手拍了一下同伴的肩膀,“能活下去就谢天谢地,没可能奢望别的。”

“不。”雷加突然出声,“未必没有机会。”

自从进入俘虏营,雷加一直沉默,无论别人说什么,他都置之不理,很少做出回应。

此时突然开口,立刻引来众人注意。

“雷加,你说什么?”

“我们还有机会。”雷加加重语气,眺望明亮的联军营地,看着林立的帐篷,目光闪烁不定,“独立于帕托拉贵族之外的存在,那个和狼群在一起的女人,就是我们的机会。”

“我们得罪过她,雷加。”尤伦抓抓头发,脸色不太好。

说得罪还是好听。

在夏维和安娜落入森林时,他们曾组织人手搜捕。严格意义上,就算对方记恨在心,他们也是咎由自取。

“不试一试,怎么知道没机会?”雷加盘膝而坐,双手交握,手肘搭在膝盖上,“你们注意到没有,狼群中有侏儒。有别于那些异族部落,专门服从那个女人。”

经雷加提醒,尤伦等人终于发现不同。

“你的意思是她在招揽人手,组建自己的势力?”

“可能性极大。”雷加沉声说道,“我们沦为俘虏,如今一无所有。想扭转命运,必须设法寻找出路。巨龙不必想,帕托拉贵族也得排除,那名强者无法奢望。只有她,向她效忠,成为她的兵器,这是唯一的机会!”

蛮族们陷入沉思。

事情成功的概率有几分,他们无法确定。但就目前而言,这的确是改变未来的办法。

唯一的办法。

“那些贵族老爷不会坐视不理。”另一名蛮族开口。他不是雷加的部落成员,而是来自高原蛮族。

由于族人死伤巨大,活下来的人不足两个巴掌,他们被塞进双河蛮族的队伍里,关押到一起。

“她背后的人无比强大,远非那些贵族老爷能对付。”雷加给出回答。

尤伦握住该人的肩膀,凑到对方耳边说道:“白天的战斗,那个和巨龙同行的少年,他是那个女人的保护者。”

“啊?!”高原蛮族首次听到这件事,不由得大吃一惊,“你说真的?”

“千真万确。”尤伦手指发力,给予对方信心,“我见过他们,不止一次。他们落一直在一起,关系非同一般。”

尤伦巧妙组织语言,隐瞒最初的那场冲突。只让高原蛮族相信,安娜背景雄厚,就算公开拉起军队,那些贵族老爷也不敢对她如何。

“我们需要找机会和她接触。”雷加继续说道。

“的确。”众人纷纷点头。

疑虑消除,计划还没开头,马上要面对一个难题:接触的机会在哪里,应该如何找?

“明天。”一名经验丰富的蛮族说道。

不杀俘虏,还分给他们食物,有极大可能,他们会被编入军队。

最糟糕的情况也是沦为奴隶。

至少命能保住。

没人会浪费这么多的食物,只为隔夜再杀掉他们。

“只要有人招揽,我们就能从这里脱身。”这番话有理有据,结合自身经验,极具有说服力,“只要狼群靠近,计划就有实现可能。”

暗夜下,蛮族互相传递消息,同时振奋起来。

压下不安和彷徨,他们都开始期待黑夜尽快过去,黎明马上到来。

营地对面,怒涛城内。

今夜灯火通明,众人彻夜未眠。

返回城内后,库娜站到众人面前,没有任何铺垫,直接高声宣布:“从今天起,怒涛城脱离王城,我以城主的名义支持讨伐国王的联军!”

一番话落,她环顾四周,观察众人反应。

平静。

波澜不兴,风平浪静。

不是震惊带来的死寂,而是早有准确的沉默。

“大家没有话要说?”库娜站在高处,疑惑问道,“没有任何反对意见?”

伊蒙叹息一声,头顶挂落黑线。

罗纳德欲言又止,无奈收回目光,单手捂眼。

众人面面相觑,不明白城主何出此言。

“为什么要反对?”

“您和王城不睦,大家都知道。”

“事实上,我们都在等您和王城撕破脸,就像枯树领那样。”

“我们早就做好准备。”

“别说支持乱军,就算您要亲自叛乱,我们也照样跟随您!”

众人七嘴八舌,声音有些乱糟糟,表达的意见却很统一:无论库娜做什么,他们都支持,绝无二话。

“阁下,我们不敢狂妄地宣称保护您,但请您相信,我们会坚定跟随您,无论是生是死。”伊蒙的一番话道出所有人的心声。

火光下,库娜嘴唇翕动。

生平第一次,她发现自己说不出话。

声音哽在喉咙里,眼圈发酸,却不是因为悲伤,而是喜悦,无法用语言形容的感动。

“所以,阁下,哪怕为了您的子民,也请您保护好自己。”罗纳德开口,神情郑重。

库娜看着他,又看向火光下的众人。

众多面孔聚集在一起,有的能看清,有的埋没于黑暗。无一例外,都在注视着她,期待她的回应。

终于,库娜按住双眼,发出一声短促的气音。

“真没办法。”她说道。

“阁下?”

库娜移开手,眼圈通红,笑中带泪:“我保证,我会努力活下去。”

诅咒终会来临。

在最后时刻到来之前,她会认真过好每一天,绝不自暴自弃,才不会辜负这份珍贵的心意。

同一时间,飞马商队的营地内,另一场会面正在进行。

托莉亚首次走进黧炎大帐,打量帐篷内的布置,不由得大吃一惊。

帐顶悬挂的铃铛,地面的家具摆设,包括烛台饰品,无一例外,都是价值连城的炼金物品。

巨龙的豪富已经达到这种程度了?

桌子下踮脚的木块,竟然也刻画炼金符文?!

想到王城之内,随随便便一件炼金物品就能卖出天价,托莉亚不禁怀疑人生。

她控制不住眼角抽动,生平第一次明确“仇富”的概念。

和巨龙相比,什么王室,什么大贵族,其实都是穷光蛋吧?

事实上,她并不知道,这一切的改变都源于夏维。

在夏维眼中,没有灵力的东西与石头毫无区别。哪怕是稀世珍宝,也会遭到嫌弃,根本不配出现在黧炎身上。

起初是饰品,后续延伸到家具摆设。

发展到如今,他计划换掉黧炎的大车,并且已经在准备材料。

日后前往烈焰岛,他还有意改造黧炎的洞府——按照巨龙的说法,应该是洞窟。

哪一种都无所谓。

改就完了。

奢侈,败家?

他根本不在乎。

他的龙,他完全养得起。

大概是托莉亚愣神太久,特兰不得不发出咳嗽,提醒她正事要紧。

女爵迅速回神,当即收敛情绪,笑着上前行礼:“夜安,两位阁下。”

回到领地当日,她就获悉父亲的死因。此刻面对黧炎和夏维,态度十分自然,半点不像是面对杀父仇人。

“夜安,女爵。”黧炎向她颔首,朝方桌对面示意,“请坐。”

夏维放松地倚靠在黧炎肩上,像一头慵懒的恶兽,收起尖牙利爪,隐藏起天性中的凶狠,华丽的外表极具有迷惑性,使人移不开眼球。

托莉亚落座时,夏维没有分出半个眼神,始终专注于面前的手札。

这本手札来自怒涛城,是库娜命人送来。

经过岁月洗礼,泛黄的纸页变得脆弱,翻阅时需要格外小心。

这是一本游记,来自一名旅行者。

其中有部分关于消失种族的记载,高原矮人、巨人以及妖精都在其中。

撇开一些晦涩难懂的字词,行文流畅有趣,完全能当故事来看,每一个章节都引人入胜。

夏维沉迷于阅读,黧炎侧头看向他,主动挪动身体,让他能靠得更舒服一些。

托莉亚谨慎避开目光,在两人对面落座。

作为引荐者,特兰没有着急离开,得到允许后留在帐内,坐到托莉亚身边。

“你的来意。”黧炎右手搁在桌上,手指轻击桌面,“我时间有限,不喜欢拐弯抹角。”

托莉亚很识时务,她没有耍心机,坦言相告:“我希望能效忠阁下。”

“效忠我?”黧炎挑眉询问,“恕我直言,女爵,你能给我什么?”

“我的忠诚和政治手腕。”托莉亚撇开迂回那一套,言辞直白,“攻下王城不是结束,而是另一个开端。不想胜利果实被侵吞,阁下需要一件趁手的工具。我认为自己有这个资格,也有能力。”

这番话过于直白,就差明说大领主们不可信,战斗力不行还会用阴暗的政治手腕,实在防不胜防。

关键的是,她自荐时压根不避讳特兰,像故意让对方听到。

黧炎感到诧异,连夏维都抬起头,目光中透出惊奇。

孤注一掷,根本不给自己留后路。

并非鲁莽之举,而是经过准确衡量,专为增加自身筹码。

在政治层面上,称得上是一个奇人。

第125章

托莉亚态度明确,为达成目的,她不介意与全体贵族为敌。

“我可以成为您手中的刀,一件最合用的工具。”无视特兰刺来的目光,托莉亚目光热切,语气斩钉截铁,“我会切实执行您的每一道命令,竭尽全力做到完美。”

“我很好奇。”夏维合拢手札,在托莉亚进入大帐后,首次与她正面交谈,“你应该知道婆娑领主的死因?”

“当然,阁下。”托莉亚迎向夏维的视线,神情坦然,态度没有丝毫动摇,“我的父亲佩德罗·派普,婆娑领主,得到他应有的下场,我并不为此难过。”

在听到佩德罗死讯的一刻,她需要极力克制,才没有在使者面前笑出声来。

自被送入王城,经历多年煎熬,她还是第一次如此高兴。

发自内心的喜悦。

“您见过我的父亲,想必能看出他的为人。从他身上,我从未感受过一丝一毫的亲情,只有冷漠、厌烦、利用和抛弃。”托莉亚毫不隐瞒与父亲的糟糕关系,“我年幼时,一直在期待成年。我很天真,以为自己会有选择权。”

说到这里,托莉亚发出一声苦笑,真情实感,没有任何作戏的成分。

“我主动提出放弃继承权,让出母亲留给我的嫁妆,只为能在成年礼后离开主城。我错误地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现实给了我最冷酷的打击。”

“你曾想放弃继承权?”夏维有些惊讶。

“我以为自己有选择的余地。”托莉亚颔首,手指压住右眼,“天真的代价,我受到了教训。”

“你的父亲拒绝了。”夏维看向她的眼睛,捕捉到眼底深处的情绪。受过的伤,经历的失望,遭受的背叛,岁月也难以磨灭。

“他勃然大怒,用巴掌告诉我答案。”托莉亚移开手指,现出眼角的一道伤疤,“他告诉我,我的一切都是他给的,我母亲的嫁妆也属于他这个丈夫。我一无所有,没有反抗的余地,最好乖乖听话,否则,他不在乎少一个女儿。”

托莉亚语气平静,手指缓慢擦过疤痕。

刺痛烙印在脸上,羞辱和绝望铭刻脑海,她永远都不会忘。

“我的成年礼是一场灾难。在那场典礼过后,我就被送去王城,成为联姻的棋子。”

一场典礼,一场展示会。

她被精心打扮,推到王城使者面前,任凭对方品头论足。

时至今日,当年的情形仍历历在目。

父亲在宾客面前训诫她,没有一句祝福,没有任何关怀,只有伪装成期许的算计和警告。

“托莉亚,你长大了,应该承担起自己的责任。”

多么冠冕堂皇,厚颜无耻!

“帕托拉女孩的成年礼,往往象征着亲人的祝福。而我,被父亲推上长桌,桌边围满了人,他们像评价货物一样打量着我。”

托莉亚翘起嘴角,笑意却不达眼底。

双眼深处凝结冰霜,森冷彻骨。

“当时,我就发誓,总有一天,我要让这些人付出代价!”

“包括你的父亲?”夏维问道。

“对,包括我的父亲。”托莉亚身体前倾,对上夏维的双眼,控制不住内心阴暗的一面,“我的母亲就是被他害死,我知道他对母亲做的一切。我惧怕他,更加恨他!我曾懦弱逃避,是他毁灭我的希望。在我离开婆娑城时,我就发誓,总有一天,我要毁掉他拥有的一切!”

随着语言深入,她的状态明显不对,表现出一种异样的疯狂。

黧炎挑了下眉,侧头看向夏维,大致猜到原因,却一言不发。

特兰将一切看在眼中,聪明地保持缄默,什么都没说。

托莉亚意识到自己不太对,可她不打算停止,也无意克制。

这些话压在心中太久,几乎要把她逼疯。无论出于何种原因,哪怕是被控制,她也想一吐为快。

“你有意弑父。”夏维再次开口,不是询问,而是肯定。

“我的确有这个打算,可惜被困在王城。”托莉亚作势叹息,随即绽放笑容,比先前真诚数倍,“所以,我感谢您,感谢您们,阁下。”

没有演戏,也没有任何夸大,真心实意的感谢,一点也不虚伪。

夏维轻笑一声,熄灭掌心的法诀:“你很诚实,继续保持。”

“您的肯定是我的荣耀。”托莉亚眉开眼笑,语气轻快。

她猜到自己的状态和夏维有关,不认为被冒犯,反而感到畅快。

朝好的方面去想,既发泄出怨念,又能收获一定程度的认可,可谓一举两得。

黧炎握住夏维的手,拇指摩挲着他的指关节,声音低沉:“你在夸奖她?”

话是好话,语气却不太妙。

夏维曲起手指,顶了一下黧炎的下巴:“我认为她的提议不错,你需要一个帮手,在战争结束后。”

王权倒塌后,政治生态如何重组,夏维毫无兴趣。

黧炎却不行。

鉴于往日种种,不想旧事重演,在新崛起的权力架构中,巨龙必须占据一席之地。

当然,还有安娜。

这件事就不必明说,以免这头龙再吃醋。

夏维态度明确,托莉亚马上趁热打铁:“阁下,我会成为一把好刀,任凭驱使。”

目睹全过程,特兰陡生紧迫感。

他的预感果然没错,托莉亚是一个强劲的对手,对他的威胁超过赫加尔和陶曼。

思考片刻,黧炎颔首:“我可以接受你的效忠。”

托莉亚登时眼前一亮。

不等她说话,夏维挪开手札,竖起一根手指:“还需要一点保证。”

“我愿意立下誓言。”托莉亚正色道。

“不,另一种方式。”夏维朝黧炎示意,指向靠在墙边的矮柜。

暗龙心领神会,起身走过去,拉开第二层抽屉,从中取出一卷羊皮纸。

夏维接过羊皮纸,当着对面两人展开,提起桌上的羽毛笔,快速绘成一枚符篆:“忠心符。”

他翻过纸页,将符文展示给托莉亚。

“以生命为誓,假若背叛,灵魂将四分五裂,荡然无存。”他凝视托莉亚的眼睛,微笑问道,“这样,你还愿意吗?”

“我愿意。”托莉亚没有片刻迟疑,回答得十分干脆。

绞尽脑汁打开局面,只差临门一脚,她不可能退却。

特兰忽然开口,提出让人惊讶的请求:“阁下,我是否有这个殊荣?”

“原因?”夏维疑惑看向他。

“我效忠于您,阁下。”特兰向前倾身,瞳孔收窄,主动显露出厄运女妖的血脉特征,“请求您,赐予我这份荣耀。”

比不上安娜,他认了。但是,绝不能被后来者居上。

托莉亚,她凭什么?

特兰转过头,冰冷的目光刺向托莉亚。

后者半分不让,摆明立场,与他针锋相对。

态度既然挑明,势力旗鼓相当,再没必要伪装。甭管之前如何,从这一刻开始,他们就是竞争对手。

四目相对,两人掀唇冷笑。

刹那之间,似有电流激射,电火花爆闪。

最终,特兰还是如愿以偿。

在黧炎与托莉亚签订契约时,夏维也给了他一张忠心符。

白皙的手指夹住符篆,羊皮纸无风自燃,却不见一缕烟气。

纸上的符文化作流光,在燃尽前投入特兰额心。

明明是一团火,却感觉不到半分热度,只有浸透骨髓的凉意,钉入特兰眉心。

“感觉如何?”夏维搓掉指腹的灰烬,询问特兰。

特兰抬手擦过额头,明确感知到一种力量,并非粗暴的禁锢,而是一种感应,一种示警。

若他心生恶意,做出背叛夏维的举动,哪怕只是一个念头,都足以让他灵魂陨灭,死无葬身之地。

特兰心中敬畏更深,也为自己的选择倍感庆幸。

他看向夏维,措辞相当谨慎:“我只能说,很奇妙。”

“后悔吗?”夏维询问。

“不。”特兰摇摇头,坚定道,“我感到十分荣幸。”

托莉亚侧头看向他,强压住撇嘴的冲动。

她就知道,能果断舍弃姓氏,第一个站出来与王城割裂,政治眼光绝对不差,更不缺乏野心。

一个强劲的对手。

毋庸置疑。

在对彼此的认知上,日后有名的左右宰相,于此刻达成高度共识。

事情办完,特兰和托莉亚起身告辞。

离开大帐,走在营地内,两人十分小心,全程目不斜视。

篝火点燃,成排火把立在地面,营地内亮如白昼。

巨龙们三三两两聚在帐篷前,或站或坐,姿态闲适。火光照亮他们的脸孔,各个英俊漂亮,气质洒脱不羁,十足夺人眼球。

弥漫在周遭的黑暗气息却能让人清醒。

这是一群不折不扣的凶兽,痴迷绝非好主意。聪明的做法是避让,越远越好。

在巨龙的注视下,特兰和托莉亚一起加快脚步。

穿过林立的帐篷,两人在食尸妖的引领下走出营盘,与等候在外的随从汇合。

马夫递来缰绳,两人各自登上马背。

“大人,事情是否顺利?”心腹低声请示,“接下来如何安排?”

“先回营。”

在外不适合详谈,特兰和托莉亚同时下令,决定尽快返回营地。

风将声音送入耳道,两人不约而同皱眉,警惕地看对方一眼,其后一拉缰绳,分别朝不同方向奔去。

营地大帐内,夏维重新翻开手札,自然地靠进黧炎怀中。

觉得不舒服,他索性拉过黧炎的一条胳膊,环过自己腰间,调整过姿势,这才满意地放松下来。

“看这里。”他翻过几页,手指划出两行字,示意黧炎认真看。

“高原矮人?”

“对。”夏维点着上面的文字,道出心中猜测,“这名旅行者造访过许多种族。他曾深入矮人部落,与对方有过交谈,并记录下当时经过。”

“他们提到炼金师。”黧炎很快发现关键。

“对。”夏维握住黧炎的手,突发奇想,递到嘴边轻咬一口,“文字很隐晦,应该是矮人受到邀请,造访炼金师之城。王室派出的信使。”

“古炼金师和帕托拉王室关系紧密,这件事不足为奇。”黧炎语气嘲讽,反手扣住夏维的下巴,低下头,轻触他的唇角,“你怀疑高原矮人在帕托拉王城。”

“准确来说,是王城下的骨城。”夏维仰起头,瞳孔中清晰映出黧炎的面孔。

“证据?”

夏维从口袋里取出链坠,在烛光下晃动两下:“这枚钥匙的工艺很特殊,和库娜的佩剑如出一辙。”

“相同工艺。”黧炎握住夏维的手腕,凑近细看,果然发现端倪。

“能量流动的轨迹趋于一致,很可能出自同一人之手,至少也是同一种族。”

“我明白了。”

黧炎再次垂首,覆上夏维的嘴唇。

不再是浅尝辄止,而是用力碾压,近乎要夺走对方的呼吸。

“进入王城后,我会查清楚。”

罄竹难书的罪行,注定又会多出一笔。

神秘失踪的种族,承受的苦难和冤屈,无法磨灭的怨恨,在黑暗中流淌的血,不会再被隐藏,终将大白于天下。

第126章

是夜,联军士兵酒足饭饱,各自返回帐篷休息。

不多时,营地内就鼾声四起。

各个营盘中,除了安排巡逻的人手,以及在夜间游弋的狼群,再见不到半个人影。

与酣睡的士兵不同,联军上层都是彻夜难眠。

赫加尔的大帐内,牛油火烛跳动明光,棚顶悬挂夜明珠,珠光与火光辉映,照亮整个大帐。

地面上,厚实的地毯铺至墙角,头顶垂挂织锦,纹样华丽,双面流淌鲜艳色彩。

几张矮桌对面排开,赫加尔坐在上首,陶曼和格拉斯父子分在左右。

陶曼身边还空出两个位置,专为特兰和托莉亚准备。

时间来到午夜,位置上依旧空空如也。信使派出两波,预期该来的人始终不曾露面。

“再派人……”

赫加尔的话说到一半,就被帐外传来脚步声打断。

侍从在外回报,信使归来。

和之前一样,信使独自返回,未见特兰和托莉亚的身影。更微妙的是,连对方的随从都未露面。

“怎么回事?”赫加尔眉心深锁,一种不安的预感涌上心头,“还是没请到人?”

信使走入帐篷,立即单膝跪地,为无功而返惶恐不安。

两人肩负使命,分别前往枯树领和婆娑领大军营地。

第一次,两人扑了个空。

第二次,他们成功见到特兰和托莉亚。对方却拒绝邀请,坦言没有时间,无意前来赴会。

“特兰阁下谢绝会面,言称要布置重要任务,时间紧迫,无暇前来。”

“托莉亚女爵说,她要为开拔做准备,不想……额外浪费精力。”

信使不敢隐瞒,一五一十道出实情。

话音刚刚落地,帐篷里就陷入一片死寂。

砰!

一声巨响,赫加尔掀翻木桌。足有三指厚的桌面,当场四分五裂。

地上的两人瑟瑟发抖,头不敢抬。

还是烈火领主大发慈悲,出言帮他们解围:“赫加尔,控制一下你的脾气。”

经他提醒,赫加尔意识到失态,当即一挥手,命令信使退下。

两人如蒙大赦,后退着离开帐篷。

走出帐帘,夜风吹在脸上,他们长出一口气。四目相对,都有劫后余生之感。

帐篷内,气氛异常凝重。

“特兰,托莉亚,他们打算干什么?”赫加尔沉声说道。

“摆明立场,换取信任。”弗朗西斯突然开口,一改之前的沉默寡言,切入点异常犀利,“他们造访巨龙营地,应该取得不小的收获。”

他能想到的,赫加尔和陶曼自然也能。

只是两人不敢相信,也不愿意相信,对方会如此果断。

巨龙又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

“难道不怕我们反水?”陶曼沉吟道。不等其他人开口,又自顾自摇头,“不,怎么可能。”

胜负摆在眼前,除非脑子被门夹,没人会主动跳悬崖。

不提与巨龙签订的契约,就凭安娜手下的势力,这个时间倒向王城,或与王族势力暗通款曲,无异于自寻死路。

“相比特兰,更应该提防托莉亚。”格拉斯沉声说道,“困在王城多年,仍能抓住时机脱身,成功接管婆娑领军队,她的政治眼光和手腕绝非一般人能比。”

“他们打算与我们撕破脸?”赫加尔面色阴沉,“战争还没结束。”

“不,就目前为止,我认为他们没这个打算。”格拉斯继续分析,“他们不会撕毁同盟,但会与我们保持距离。以此展现忠诚,让特定对象看到,他们的立场足够坚定。”

一番话落,大帐内又一次陷入寂静。

许久,赫加尔的声音响起:“他们能做到的,我们也能。”

太过简单的胜利,险些蒙蔽双眼,冲昏他们的大脑。今夜的挫败精准粉碎志得意满,打碎几人的骄傲。

重新脚踏实地,不再飘飘然,他们清醒意识到自己的想法简直可笑。

“做我们该做的。”陶曼摆正态度,目光对上的几人,眼底涌动暗潮,“明天开始,我们要做到最好。”

“赞成。”

既然别无选择,那就做到最好。

“特兰和托莉亚,像如今这样也好。”赫加尔突然说道。

几人拧成为一股绳,未必是一件好事。

彼此提防,互相竞争,无法形成一块铁板,也许是巨龙乐见。

在场都是聪明人,政治经验老道。闻弦歌知雅意,听到这番言辞,马上参透背后深意。

“你说得对。”

“攻下王城不是结束,入城之后才是开始。”

四人达成一致,很快结束会议,各自返回营地。

在大帐前,陶曼跃身上马,单手持缰,另一只手拉紧斗篷。

在扈从列队时,他抬头眺望巨龙搭建的营地,对心腹说道:“进攻王城时,我亲自为先锋。所有人跟随我,勇猛杀敌者,我会赐给他金币、土地,还有爵位。”

此言一出,众人登时目光火热,情绪沸腾。

目的达到,陶曼不再多言,当即一甩马鞭。鞭声炸裂,战马迈开四蹄,投入茫茫夜色之中。

另一边,格拉斯父子也做出相同布置。

格拉斯更连夜宣布,他抛弃“班歌”之名,以示与旧日彻底割裂。

大帐内,赫加尔送走三人,立即召唤心腹。

“告诉所有人,战后论功行赏,金币、土地、仆人,我不会吝啬,还有爵位。”

一番话落地,帐下众人不禁心头火热。

“另外,”赫加尔环顾众人,加重声音,“海灵领的战士绝不能输给旁人,尤其是我们的盟友,明白我的意思吗?”

“明白!”

帐下众人齐声应是。

他们明白领主的意思,在进攻王城时,必定竭尽全力,拿下首功!

赫加尔连夜调派人手,对心腹下达命令。他自以为做得隐秘,丝毫没有察觉,自己身边藏着一双不同的眼睛。

在心腹骑士离开大帐后,一只小巧的雀鸟也飞出营地,中途与另外几只汇合,一同飞向巨龙扎营的地点。

暗夜下,雀鸟振翅无声。入营后化作数道流光,投入暗龙大帐。

小巧的影子滑过织锦,鱼贯扩大,又接连缩小。最后落上烛台,发出一阵清脆的鸣叫。

织锦掀开一角,夏维单手压住黧炎的肩膀,侧头看向烛台。

“要听吗?”

“不必听也知道。”

黧炎撑起手肘,左手扣住夏维后颈,抬头轻啄他的嘴角:“契约仍在,顶多是贵族间的勾心斗角。”

“你说得对。”夏维笑着环住他的肩膀,手指描摹暗龙的眉眼,顺着脸颊和脖颈下滑,引来一声闷哼。

“怎么了?”夏维声音带笑,眼波流淌。明明做着坏事,偏是一副无辜表情,看得人牙痒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