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宴会之后,飞马商队改变行程,临时进驻海灵城。
领主赫加尔绞尽脑汁,使尽浑身解数,专为结好夏维和黧炎。
召开作战会议,翻阅盟友书信,处理领地政务,是他每日必有的行程。
除此之外,他长时间埋首库房,在家族珍藏中认真翻找,精心挑选礼物,想方设法投其所好。
“聊表心意,希望阁下能够喜欢。”
各种奇珍异宝,稀有的炼金材料,传说中的手札、卷轴和古籍,流水一般送到夏维和黧炎面前。
夏维对珠宝兴趣不大。没有灵力,于他而言就是一堆彩色石头。
炼金材料固然稀有,品质却差强人意。大概是保存方法不当,超过半数失去价值。
唯独书籍引起他的关注。
“古籍由王城流出,内容真实可靠。手札和卷轴的记录者来自宫廷,其中多人出身贵族,曾在国王身边担任要职。”赫加尔言之凿凿,宣称文献皆有出处,内容真实可信。手札和卷轴的撰写者来历非凡,许多在宫廷任职,还有正式爵位。
夏维随手拿起一张卷轴,从头至尾浏览,在隐秘处找到一份签名。
字体很特殊,笔画融入纸面纹理,巧妙隐藏在文字之间。事先不知情,没有过人的洞察力,基本很难鉴别。
类似的签名他只看过一次,在黑石堡,卡萨拉的藏书中。
“我对这些很感兴趣。”他对赫加尔说道,“费心了。”
“我的荣幸。”赫加尔大喜过望,表情十分夸张,好在不讨人厌。
在今日之前,他一直心存忐忑,担忧送出的礼物不合对方心意。
好在担忧没有成为现实。
夏维对文献感兴趣,无疑是一个强大的信号。
他顿时眼前一亮,欣喜之余,脑海中迅速回忆,思索家中还有多少藏书。
无论能否用得上,必须全都找出来。
机会不多,尤其是博好感的机会,必须牢牢把握!
黧炎对礼物兴致缺缺,几乎没有正眼看过。但见夏维喜欢,也对赫加尔颔首,赞赏他的慷慨。
敏锐的直觉发挥作用,赫加尔精准抓住关键线索。
他有九成以上确信,只要能让夏维开心,所有难题都将迎刃而解。
怀揣此类想法,赫加尔下足力气,不只搜遍自家库房,还书信城内贵族,详细说明情况,目的只有一个:天赐良机,千载难逢的机会,有好东西尽快拿出来!
接到消息,贵族们陆续展开行动。
于是乎,继飞马商队入城当日,城民们又看到神奇一幕。
一箱箱珍贵的书籍装上马车,众多贵族老爷亲自押运,密集送入领主城堡。
“我没看错吧?”路旁的城民揉揉眼睛,看着鱼贯经过的马车,感到难以置信,“那些车上都是羊皮卷?”
“你没看错。”另一人随口说道,“不可能所有人都产生幻觉。”
“真是奇怪。之前下发征兵令,结果运送书籍?”
“贵族老爷都在想什么?”
“不知道。”
“也许和那支队伍有关。”
“之前进城的商队?”
“显而易见,领主亲自迎接。”
罕见场景引来众多猜测。
城民们议论纷纷,莫衷一是。
讨论到最后,问题合流,都认为事情与飞马商队有关。
当日的情形历历在目,领主亲自为队伍引路,贵族们陪伴左右。骑士在行走间放平旗帜,半点不见平日里的趾高气扬。
亲自迎队伍入城,证明彼此不是敌人。
领主和贵族主动放低姿态,证实对方身份非同一般,实力不容小觑。
这种情况下,如果是对方要求,出于讨好的心思,搜集贵族家中藏书也不是不可能。
“看领主大人的态度,我们要与王城开战。”
“迟早的事情。”
石崖领与狂风领宣战,战火持续蔓延,战况逐日激烈。不断有领主和贵族卷入其中,王城的命令无人理会,摆明束手无策。
换成几百年前,在战事进一步扩大前,王城就会出面调停。依靠武力压制,各打五十大板,事后从交战双方领地中搜刮好处。
而今,他们只能做看客。
出面调停?
别说没人愿意听,一个不慎就会遭遇攻击。
最糟糕的情况,石崖领和狂风领临时休兵,调转戈矛进攻王城军队。
那样一来,王室必定颜面扫地,沦为彻头彻尾的笑话。
对于王城的窘迫,贵族们一清二楚,骑士们也是心知肚明,就连领地内的平民都知晓一二。
“听说蛮族已经参战,异族也在战场现身,王城对此一言不发。”一个年长的城民袖着双手,沉声说道,“领主大人在檄文中说的也是事实。”
不是所有人都能理解老人的话。
但是,无论心中如何想,对于领地出兵这件事,基本无人持反对意见。
王室庸碌无能,威严日衰。
宫廷内乌烟瘴气,国王沦为空架子,大权旁落不是一两天,整整持续数百年。
反观王城之外,领主们权威日隆,军队、财税攥在手心,对王城旨意阳奉阴违,更多时间置之不理。
大领主蔑视王权,小领主有样学样。
情况愈演愈烈,众多领地不遵王命,俨然成为国中之国。
时至今日,寄希望于帕托拉人对王室保持绝对忠诚,无异于天方夜谭。
基于此,赫加尔才敢独断专行。
他有意赌一把,并认为自己有极大胜算。
事实证明,他赌对了。
运送书籍的车辆抵达城堡,贵族们没有着急离开,而是由侍从引路,排队进入会议厅,参加领主之处的作战会议。
会议厅宽敞明亮。
窗帘全部拉开,阳光自高窗投入,在地面播撒不规则的亮斑。
与会众人在长桌两侧落座,彼此低声交谈,话题多围绕征兵进度、物资筹集、以及进军路线。
“人数需要核对。”
“驽马数量不足,需要向村庄扩大。”
“一旦战事开启,王城不会坐以待毙,要提防他们兵出险招。”
“你指什么?”
“例如蛮族,异族。”说话的贵族顿了顿,朝亚莫里点头示意,表明自己并非针对他,“这些情况都要考虑。”
“你说得对。”
生死攸关,难保王城不会突破底线。
会议进行期间,频繁有信鸟飞进窗口。侍从利落解下信件,送到领主和贵族面前。
“情况进展不错。”
“枯树领、光明领同意结盟。”
“还有多名边地领主,他们同意加入联军。”
“婆娑领暂时没有回应。”
这场会议十分重要,赫加尔邀请商队成员列席,一则方便听取各方情报,二来,能够及时掌握事情进程。
默默行事不是他的作风。
赫加尔需要表现出来,让目标对象知道,自己在认真履行承诺,兢兢业业,从不肯懈怠。
“檄文已经发出,各地都有消息传回,大多没有限制传播,部分人更大举推动。”
“王城有情报传回,国王勃然大怒,当众大发雷霆。他在廷议时踹翻心腹,被多名贵族目睹。”亚莫里手握重要情报来源,在王宫内安插了不只一双眼睛。他总能以更快速度获取消息,得知国王的一举一动。
“他也只能愤怒。”一名贵族语气轻蔑。
他正值壮年,身材魁梧,容貌十分英俊。一双浓眉压住眼眶,让他看上去有几分阴骘。
提起国王,他全无半分尊重,甚至倒转羽毛笔,一下下刮擦羊皮纸,像是在刮下王室的脸面。
此举引来一场哄笑。
从众人的反应可以看出,他们对王室毫无敬畏之心。
纵然没有夏维和黧炎推动,迟早也会受到野心驱使,从国王手中攫取权力。
像一群贪婪的秃鹫。
夏维打量着他们,环抱双臂靠向椅背,觉得十分有趣。
他隐约有些明白,为何此世的“天道”会眷顾他。
君臣不睦,妖风四起。
烂透了。
唯有刮骨疗伤,才可能拔除病灶。
等笑声告一段落,该名贵族继续说道:“烈火城传回消息,夏尔玛领主亲自带队出发,目前已经在路上。”
“陶曼是个聪明人。”赫加尔对此并不意外。
他深谙陶曼 ·夏尔玛的行事作风,擅长审时度势,懂得把握任何机会。
飞马商队颠覆多座雄城,烈火焚烧城堡,至少三位大领主因此覆灭。
这支队伍过境海灵城,非但没有发起进攻,反而停留城内,意义非凡。明眼人都知此举代表什么。
陶曼不可能继续留在主城。为自身争取,他势必要登门造访。
两人有共同目的,是天然盟友。
但是,彼此也是对手。
赫加尔翻阅情报,视线移向夏维和黧炎,谨慎打量两人身后。
黧炎身边都是巨龙,以伊姆莱和塔利为首。
巴隆和方托很自然地坐到夏维身侧。安娜占据更靠近的位置,地位显然不一般。
赫加尔的目光停留太久,安娜抬起头,蓝色的眼睛直视他,带给他不小压力。
难对付。
不惹为妙。
赫加尔做出判断,友善地朝安娜颔首,若无其事转过头,果断收回眼神。
他轻咳一声,扣下羊皮纸,示意众人接着汇报:“继续。”
他能猜到陶曼来意。
鉴于目前局势,他不会给对方使绊子。
能否达成所愿,站到和他一样的位置,甚至取代他,就要各凭本事。
彼时,一队千人骑兵跨越漫长的边境线,进入海灵领。
巡逻骑兵发现这支队伍,立刻上前盘问。
“停!”
“通报身份!”
巡逻骑兵排开阵型,百余人并排拉开强弓。
每只弓上都搭着三支箭,箭头浸透剧毒。连发之时,足能铺开一场夺命箭网。
来人吹响号角,队伍中竖起三角旗帜,火鸦图腾盘踞旗上,赫然是烈火领主的家纹。
“烈火领,夏尔玛领主及麾下造访海灵城。”
确认身份无误,巡逻骑兵收起弓箭,迅速让开道路:“放行。”
两位领主结盟,事情不是秘密。
烈火领主率队伍入境,巡逻骑兵自然不会阻拦,立即予以放行。
通往海灵城的道路敞开,前方再无阻碍。
骑士吹响号角,千人队伍策马扬鞭,洪流般奔腾而过,继续奔驰向前。
陶曼·夏尔玛一马当先,飞驰在队伍最前方,华丽的斗篷在身后飞扬。
兜帽遮住他半张面孔,只露出精致的下颌。嘴唇极薄,近乎没有血色。
他身后的队伍中集结烈火城实权贵族,囊括各人麾下精锐骑兵,战斗力非同一般。
队伍中段行驶一辆大车,车上装载一只巨大木箱。
木箱极具分量,车轮压过地面,车辙深近半米。由三头金牛拖拽,勉强能跟上队伍。
箱体式样古老,由血木打造。四角包裹铜皮,是千年前匠人的手艺。
箱盖与箱身严丝合缝,箱外缠绕锁链。
箱体上的纹路特殊,仔细观察,分明是一枚古老的炼金阵。
这是一只储物箱,出自古炼金师之手,足能容纳一座城堡。锁链和炼金阵同出一源,蕴含黑暗气息,强势禁锢箱中之物。
护卫车辆的骑兵时刻警惕,一手握住缰绳,另一只手握牢兵器。
在出发之前,他们就被明确告知,箱中装有一头庞然大物,异常危险。是领主特地运来,送给飞马商队的礼物。
也或许,是一份投名状。
“注意,前方来人。”
打头的骑士吹响号角,警示队伍众人。
陶曼竖起右臂,示意队伍减速。
号角声传出,不多时传来回应。
“是枯树领,还有光明领。”
在前往海灵城的途中,三支队伍偶然相遇。
相隔一段距离,三方各自打出旗帜,向对方亮明身份。
烈火领主陶曼·夏尔玛。
枯树领主特兰。
光明领一方,率队的是日影城主格拉斯·班歌,以及他的儿子弗朗西斯。
三支队伍隔空相望,目的地都是海灵城。
在见到赫加尔和飞马商队之前,他们先一步在途中会面。
“夏尔玛领主。”特兰率先开口,面色依旧苍白,却不再孱弱。通身萦绕黑暗气息,令人不敢小觑,“班歌阁下。”
他不仅舍弃姓氏,更舍弃父系血脉,彻底投入母系怀抱。
厄运女妖。
这使他的气质发生改变,黑暗、阴郁。
假若他的兄长活过来,看到如今的他,势必会捶胸顿足,后悔过于傲慢,没有提早做出防备。
“特兰阁下。”陶曼掀起兜帽,露出一张俊俏异常,雌雄莫辨的脸孔。他声音柔和,脸上带着笑意,却像毒蛇吐信,令人不寒而栗,“真是幸会。”
班歌父子拍马上前,分别向两人致以问候。
尽管手握大权,实质上掌控光明领,他们仍是领地贵族,身份差对方一截。
几人简短寒暄,大致摸清对方来意。
他们存在共同目标,基本可以算作盟友。
“目的地一致,不如同行。”特兰主动提议。他面带笑容,语气恳切,看上去极具诚意,态度无懈可击。
陶曼和班歌父子没有理由反对。
“好。”
彼此达成一致,三支队伍就此合流,骑士们同时挥鞭,马蹄声踏碎大地,向海灵城奔腾而去。
第112章
三支队伍并驾齐驱。
骑士在马上擎起旗帜,旗面随风飘扬,猎猎作响。
行进途中,特兰留意到烈火领一行人的异常。
领主陶曼·夏尔玛奔驰在前,亲自为队伍开路。一辆大车被护卫在队伍中央,骑士并行车旁,与其说是护卫,更像是在谨慎提防。
注意到这点的不只特兰,班歌父子同样神色有异。
“父亲,那只箱子不对劲。”弗朗西斯策马行至格拉斯身侧,压低声音说道。
“那是炼金器具。”格拉斯一眼认出不凡,辨识出箱体上的炼金阵,“和我们无关,别去理会。”
“是。”弗朗西斯压下心中好奇,继续策马赶路,不再多看箱子一眼。
特兰仍在留心观察。
炼金器具,表面刻画炼金阵,缠绕禁锢锁链。多种因素结合起来,里面藏着什么,答案并不难猜。
“真是大胆。”特兰自言自语。
陶曼的目的,他能猜出几分,但仍惊讶于对方的果决。
从烈火城到海灵城,路途堪称遥远。携带这样一件危险物品,完全是在冒险。稍有不慎,这支千人骑兵就要命丧当场。
然而,考虑到对方目前处境,这也是最好的破局办法。
果断,英勇,近乎莽撞。
却极好地抓住关键。
特兰陷入沉思,眼底闪过一抹暗光。
片刻后,他从箱子上移开双眼,不意外撞上陶曼的视线。
“小心一些,特兰阁下。前方道路并不平坦。”陶曼姿态傲慢,单手掀起兜帽边缘,摆明是在威慑。
“多谢提醒。”特兰微笑颔首,为自己的冒失致歉,“失礼了,夏尔玛领主。”
无论如何,公然窥探另一位领主的秘密,行为都有些不妥。
“无妨。”陶曼移开手指,兜帽重新落下,遮住锐利的目光。嘴边笑意加深,声调拉长,“年轻人总是充满好奇心,这并非缺点。”
求知欲不是坏事,但要懂得适可而止。
幸运的是,特兰做到了。
他徘徊在红线边缘,适时停下脚步,没有跨越边界。
短暂交谈之后,事情就此揭过,彼此心照不宣。
特兰停止试探,陶曼也调转注意力。
班歌父子有所觉察,聪明地不发一言。他们装做一无所知,对同行者的变化视若无睹。
接下来的时间,一众人专心赶路。
碰面的地点距海灵城已经不远。
沿途经过两座马场,绕行四五座村庄,已经能望见矗立在绝壁上的雄城。
正逢日落时分,半轮红日挂在天边,晚霞渲染天际。
极目之处,宏伟的城池座落在日轮中央,边缘镀上一圈赤金,恍如海市蜃楼,美轮美奂。
三支队伍极有默契,抵达通往城门的吊桥,在桥头停止前进。
“吹号角。”
陶曼和特兰同时下令。
格拉斯也抬起手臂,示意麾下立起所有旗帜。
呜——
晚风席卷山巅,号角声苍凉浑厚。
不多时,城头传来钟声。
桥梁另一端,海灵城城门大开,以领主赫加尔为首,城内贵族集体出迎。
众人盛装加身,各自打出旗帜,彰显隆重,以示对来者的重视。
“欢迎,我的朋友!”
赫加尔满面春风,相隔数步就扬起笑容。
陶曼和班歌父子翻身下马,一边向赫加尔致意,一边打量他身后。没看到期待的身影,难免有几分失望。
特兰心态平稳。
他利落地翻身下马,笑着问候赫加尔:“幸会,莱利阁下。”
两相对比,陶曼三人的心思过于明显。
莫非他们期待巨龙在这时露面?
赫加尔不禁扬眉,认为他们是在异想天开。
“陶曼,我的朋友,是我们有求于人。”他握住陶曼的肩膀,出于好心提醒对方,摆正自己的位置,千万别胡思乱想。
“你我心中有数,一切都是为了保命。”赫加尔环顾众人,再次向特兰颔首,眼神充满赞许。目光掠过班歌父子,未因对方身份低看一眼,反而平等对待,表现得彬彬有礼,“如果看不清这一点,哪怕你准备再多厚礼,也是徒劳无功。”
他几乎是在明示。
纵然怀抱竞争心态,此时联盟最为要紧。
战斗尚未开始,王城还未陷落,每一个盟友都至关重要。能保全,自然应当保全。
“我明白。”如醍醐灌顶,陶曼的心态迅速转变,“我会回报你的好意。”
他的话发自内心。
不管今后如何,此时此刻,他是真心实意感谢赫加尔。
“你的谢意我收下了。”赫加尔用力拍打陶曼背部,笑容爽朗,半真半假说道,“能得到一个夏尔玛的承诺,这可不容易。今后有机会,我一定要索求回报。”
“夏尔玛言出必行。”陶曼同样在笑,抬手压住赫加尔左肩,对着旧伤暗中施力。直至对方脸色微青,不适地活动肩膀,才满意地松开手,“我的承诺一直有效,你大可以放心。”
一番交锋之后,各自都没占到便宜,双方偃旗息鼓。
赫加尔发挥地主之谊,热情邀请三支队伍入城。
战马踏上吊桥,脚下是万丈深渊,隐隐能听到水声。
遇风吹过,桥梁开始摇晃,护栏发出吱嘎声响,和飞马商队过桥时截然不同。
这是个下马威。
陶曼审视赫加尔,沉声道:“莱利阁下,这座桥梁需要修缮。”
“年久失修,相关人员理应问责。”特兰也抬头看过来,眼底闪烁晦暗情绪。
班歌父子没说话,目光投向赫加尔,心中充满警惕。
“放松些,只是一点小失误,并不危害安全。”赫加尔面不改色,依旧态度热情,一路谈笑风生。
抵达城门前,他抬手示意。
城头吹响号角,回荡悠扬的钟声。
最高规格的接待礼仪,可见准备充分。这种情况下,再多不满也只能压下,无法当场翻脸。
“欢迎来到海灵城。”
赫加尔调转马头,面向众人展开双臂。
古老的城门在他身后敞开,宽阔的街道映入眼底。
道路上人来人往,车水马龙,热闹非凡。
路旁建筑高低错落,鳞次栉比。
拥挤的摊位前,人群接踵摩肩,近乎水泄不通。
嘈杂声不绝于耳,既有讨价还价,也有热络寒暄,熙攘、喧嚣、鲜活,和多日前的清冷有天壤之别。
最热闹的摊位后,几名龙仆忙得不可开交。
“布匹,香料,药材,应有尽有。”
“还有矿石和武器,价格绝对公道。”
“粮食?很可惜,已经售空。”
一名龙仆朝买家摆手,眼角余光捕捉到一名窃贼,立即出声呵止:“那边的客人,如果不想失去你的手,最好把东西放下。”
和声音一同到达的,还有砸在偷窃者身上的木棍。
窃贼一声痛呼,手中的钱袋随着木棍落地。
四周顿时一静,有人本能摸向腰带,发现绳子被划断,不由得脸色一变。
“我的钱袋也被偷了!”
“该死的窃贼,搜他身上!”
群情激愤,声浪似潮水铺开。
“别让他跑掉。”
“堵住路,抓住他!”
人群一拥而上,窃贼无路可逃,当场被包围,遭受拳打脚踢。鼻青脸肿之外,身上的衣服也被扯得破破烂烂,多个钱袋滚落出来,证明他绝不无辜。
“我的钱袋!”
“这是我的。”
“该死的家伙,揍他!”
摊位前混乱一片,人群喊打喊杀。
窃贼既逃不掉,又打不过,只能抱着脑袋护住要害。他的姿势很特殊,体表覆盖一层皮甲,很显然,这是一个半兽人。
认出他的身份,龙仆迅速交流,派出一个侏儒去找巡逻队:“告诉他们,这里抓到窃贼,还有可能是探子。”
“明白。”侏儒利落翻过摊位,借助矮小的身材钻进人群,迅速不见踪影。
“城内越来越热闹了。”一名龙仆抓住飞过来的棍子,随手抛了两下。
另一人接话道:“战争之前,这是必然。”
“你们说得都对。”第三人加入进来,谨慎护住摊位,转头朝同伴呲牙,“先别忙着说话,来帮忙!”
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缩了缩脖子:“来了。”
征召令下达之后,众多骑士奔赴海灵城。
骑士身边都带着随从,少则一两人,多的七八人,有的扈从数十人。
大量雇佣兵也接踵而至。
他们来自不同种族,外表大相径庭,性情和做派也是天差地别。
海量人潮涌进城内,商市无比热闹,酒馆、赌坊和风月场所日日爆满。撒出大量金币时,也给城内治安造成隐患。
好在城内早有准备,巡逻队增派人手,迄今没闹出大乱子。
飞马商队闲来无事,也在城内摆设摊位。
食尸妖和侏儒负责招呼客人,巨龙结伴在城内行走。安娜偶尔也走出城堡,出现在集市中,挑选称心的商品。
少女现身时,身边总跟着一头丛林狼,特征极其明显。相比披着斗篷的巨龙,城民反而对她印象更深。
这一日,夏维和黧炎也走出城堡。
两人身上包裹斗篷,兜帽遮住眉眼,主动降低存在感。穿梭在人群中,有张扬的雇佣兵吸引注意,擦肩走过也很容易被忽略。
赫加尔迎接客人入城时,他们恰好站在街边,挑选摊位上的石雕。
匠人手艺很好,选用稀有石料,每件雕刻都颇具特色。
夏维拿起一件,正准备解开钱袋,一只手抢先一步递出。
“赞美您,慷慨的老爷!”摊主迅速抓走钱币,压根不管付钱的是谁,落袋为安。为回报黧炎的慷慨,又拿起两件雕刻递给夏维,当做是添头。
相比夏维挑中的石雕,这两件个头偏小。内部同样有能量流淌,应该是出自同一座矿藏。
“这些石头很特殊?”离开摊位前,黧炎半掀起兜帽,侧头询问夏维。
“鬼石。”夏维掂了掂石头重量,示意黧炎伸手,把一枚石雕放入他掌心,“流动的脉络,感觉到了吗?”
“很冷,像是亡灵。”黧炎形容道。
“对,所以才称为鬼石。”夏维取回石雕,指尖溢出微光,在黧炎掌心绘出一枚符篆,确保他不受阴气损伤,“诞生于聚阴之地,地脉血染,死者不下万人。”
“古战场?”
“十有八九。”
两人说话时,队伍已经进入城内。
马队迎面走来,人群如潮水分开,快速让至道路两侧。
马背上的特兰似有所感,他四下张望,很快找到人群中的夏维。
厄运女妖的血脉,彼此间的联系,激发敏锐的直觉。
即使隔着斗篷,特兰也能一眼认出,那个高挑的身影就是夏维,他宣誓效忠的对象。
“他认出你了?”黧炎俯身,声音凑到夏维耳边。
“显而易见。”夏维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嘴唇边,隔空朝特兰示意。
后者心领神会,不着痕迹收回视线,没有引来更多关注。
一方继续走向城堡,背影被骑兵遮挡。
另一方则留在集市,继续在摊位之间走动,再没发现更多稀罕商品,才尽兴地原路返回。
时间过得飞快。
夕阳西下,最后一抹霞光消失,夜幕降临。
城内严格实施宵禁,钟声敲响时,巡逻队穿行在大街小巷。
火光照亮道路,也照出巡逻队手中的长枪。
面对森冷的枪头,狂妄的雇佣兵也不敢造次。
眨眼之间,集市中人潮退去,吵嚷的街道变得冷清。
海灵堡却热闹起来。
为迎接盟友,城堡内举行盛大宴会,飞马商队受邀参加,全体盛装出席。
大厅内灯火辉煌,鼓乐齐鸣,人声鼎沸。
十多张长桌有序排列,与宴众人分批落座。不同领地之间泾渭分明,一眼能看清各方势力。
席位上首摆放多张高背椅。
作为城堡的主人,赫加尔坐在正中。
他右侧的椅子暂时空置,左侧坐着陶曼和特兰。班歌父子的位置在特兰之下,两人对此并无不满。
宴会开始前,商队成员陆续入席。
方托和巴隆在人前露面,引来一阵惊呼,随之而来的就是窃窃私语。
“真是方托大师,看来传闻都是真的。”一名骑士说道。他来自烈火城,之前听到关于方托的传闻,始终半信半疑,如今才得到亲眼证实。
他的同伴则关注另一人:“巴隆学士,当真离开光明领。”
“他们都加入飞马商队,是和巨龙达成协议?”
“我听说不是这样,是另一个人……”
看到巴隆,班歌父子心情复杂。
前者与杰诺斯反目,事实上也帮了他们一个忙。
同在宴会之上,不论心中如何想,装也要装出友好。
两人压根不提旧日之事,一起笑着举杯。被多方刺探,都表现得若无其事,不漏半点口风。
只要他们不承认,过节就不存在。
掩耳盗铃,装鸵鸟,个别时候也相当有用。
“能屈能伸,处世圆滑,富有野心。”巴隆端起酒杯,遮挡脸上的表情,话中模棱两可,难辨是褒是贬,“杰诺斯虽然死了,班歌家族却没走上绝路。”
“他们想实现野心,家族过往会成为负担。”方托举杯与他轻碰,语气意味深长,“要不要赌一把?”
“赌什么?”
“赌他们会主动放弃姓氏,湮灭家族历史,就像枯树领的特兰一样。”
巴隆眯起眼睛,思考片刻,接受这个赌约:“好,我赌。”
两人抬起右手,击掌三下。
“炼金材料,手札,独一无二的炼金阵。”
“成立。”
以炼金师之名定约,赌局成立。
就在这时,大厅门前传来骚动。
众人寻声望去,目光锁定门前一双身影,喧嚣的声浪陡然消失。
黧炎身着传统礼服,黑发红眸,修长挺拔。气质肆意张扬,周身似燃烧烈焰。
他侧身让开半步,一身黑衣的夏维走入厅内。
少年神情淡漠,肤色瓷白。鸦羽般的发束在脑后,视线环顾大厅,眼底浸染夜色。
水晶灯垂下彩光,勾勒出众人的表情。
惊艳,警惕。
沉凝,痴迷。
少年的存在即如深渊,无比危险,却也极致魅惑。
暗夜一般霸道,吞噬所有色彩。
只要他愿意,就能湮灭世间光明,轻而易举,不费吹灰之力。
第113章
宴会厅内,夏维和黧炎联袂现身,众多视线聚集一处。
慑于两人强大的气场,痴迷的目光十分隐晦。贵族微微低头,骑士态度恭敬,仆人肃然靠墙站立,无人敢轻易造次。
“贵客莅临,不胜荣幸!”赫加尔起身相迎,笑容真切,语气热络。
两人穿过宴会厅,越过长桌之间,在预留的高背椅上落座。
侍从走上前,倾斜银壶,美酒汩汩流淌,注满高脚杯。
杯口泛起银光,几滴鲜红挂上杯壁,缓慢向下滑落,无声无息融入杯底。
吸气声猝然响起。
众人似一夕间回神,确认黑发少年真实存在,并非酒精滋生的幻觉。
“飞马商队,听说都是巨龙。”
“那名少年拥有恐怖的力量,甚至超过巨龙。”
“他覆灭多座城堡。”
“没想到他会是这样。”
“绝无仅有的美人……”
凝滞的气氛被打破,逐渐被热切的议论声取代。
无论之前是否见过夏维,此时此刻,目光专注在他身上,都控制不住心跳加速,一阵脸红耳热。
一种来自力量的吸引。
悸动源于灵魂深处,是慕强者的天性,压根无法抵抗。
“据说他是方托的学徒。”一名中年贵族说道。他来自烈火领,深受领主信任,在席间的位置十分靠前。
同桌贵族闻言,不禁连连摇头。
见对方面露不悦,他端起酒杯遮挡嘴型,压低声音道:“以方托大师的态度,学徒纯属无稽之谈。依我看来,更像是方托有求于人。”
“枯树堡覆灭时,我在现场。”一名枯树领骑士加入谈话。
他出身平民,特兰掌权之后,凭借卓越的能力受到封赏,身份地位得以拔升。
此次造访海灵城,是他首次以骑士身份护卫领主。
进入宴会厅,置身贵族之间,他始终坦然自若,言行得体,未见任何不自在。
“他拥有的力量,绝对超出想象。他能召唤亡灵,还能塌陷大地,那样的场景,不是亲眼所见,根本无法相信。”回忆当时的场景,骑士仍感到脊背发凉。
“不亚于半神的力量?”
“也许比那更强。”
谈论声充斥大厅,哪怕刻意压低声音,也汇聚成不小的声浪。
随着情报交流,众多目光聚集而来,精准落在夏维身上。惊叹、仰慕、着迷,流连许久,始终徘徊不去。
黧炎环顾全场,神情渐趋冰冷。
“他们都在看你。”暗龙咬牙切齿,濒临暴怒边缘。
夏维端起酒杯,递到嘴边浅啜一口:“也许是好奇。”
“好奇?”黧炎缓慢转过头,目光烙印在夏维身上,瞳孔瞬间收窄,“不管是什么理由,他们令我不悦。”
“所以?”
“我想挖掉他们的眼睛,全部。”
黧炎声音低沉,暴虐的情绪充斥眼底,好似真要付诸行动。
赫加尔坐在夏维身侧,不小心听到这番话,登时脸色发白,险些端不稳酒杯。
酒液溅出杯口,浸湿他的衣襟。
“该死。”赫加尔低咒一声,迅速放下酒杯。借机调整呼吸,避免当场失态。
陶曼侧头看过来,表情中闪过一丝异样。
唯独特兰神色如常,不见分毫动摇。
他经历过多场预知梦。
相比梦中的尸山血海,烟炎张天,眼前不过口头威胁,压根不算什么。
更何况,他发誓效忠夏维,以仆人自居。就算暗龙要动手,被挖掉眼睛的也不会是他。
长桌另一端,夏维单手撑着下巴,微笑看向黧炎,忽然有了主意。
他放下酒杯,探手划过黧炎下颌,指尖轻点他的喉结。在被握住手腕时,身体前倾,自然地侧过头,亲吻暗龙的嘴唇。
一触即离,恰似蜻蜓点水。
短暂的一幕,持续几秒钟,却在宴会厅内掀起轩然大波。
啪!
众人目瞪口呆,酒杯翻倒在桌上,甚至滚落在地。
酒液泼洒桌面,顺着桌边滴落,牵连成粘稠的长链,末端浸湿地板。
几条卷尾犬游荡在桌下,争相舔舐地上的酒,在争夺中互相撕咬,却没发出一记犬吠。
它们知道规矩。
由于夏维的动作,人群中一片死寂。
他像是故意,再次亲吻黧炎嘴角,停留的时间更长。
“现在,高兴点了吗?”
清亮的声音响起,不只黧炎,席间众人也听得一清二楚。
夏维是临时起意,却也经过深思熟虑。
之前多数人只是猜测,没有亲眼见证。而今,他公开向众人宣告,两人关系亲密。
追随者,挚友,伴侣。
“你可以吃醋,可以生气,但无需不安。”无视烙印在身上的目光,夏维轻笑一声,手指挑起黧炎的下巴,慢条斯理道,“你是我的龙,也是我的唯一。没人能让我的视线离开你,永远不会。”
他们属于彼此,现在是,将来也是。
生则同生,死则共死。
灵魂为契,永恒不变。
这番宣告相当有力。
“我信你。”黧炎握住夏维的手,亲吻他的指尖,抬眸绽放笑容。
一瞬间,凛冬进入盛夏。
阴云尽散,压迫感骤然减轻。
众人望向两人,不由得目眩神迷。恍惚间产生幻觉,大厅内的灯光都明亮几分。
赫加尔拿起银匙,轻轻敲击酒杯。
清脆的声音传出,仆人们熟练地穿梭席间,替换翻倒的高脚杯,重新向杯内注入美酒。
“现在,容许我隆重介绍。”
赫加尔站起身,朝右手边示意:“来自烈焰岛的尊贵客人,帕托拉最古老的种族,高贵的血脉,伟大的巨龙!”
黧炎早就卸去伪装,以真面目示人。
爱莲娜停止现身人前,纵然有人怀疑,也不会在这时开口。
赫加尔继续介绍,声音愈发高亢,极尽溢美之词:“无可匹敌的强者,拥有媲美半神的力量,夏维阁下!”
宴会厅内响起掌声。
贵族、骑士一同鼓噪,声音嘈杂,场面十足热烈。
目睹赫加尔夸张的神态,陶曼摇晃着高脚杯,决定计划提前。
不能等到明天。
就在今夜,宴会之上,他必须送出诚意,当众表明自己的立场。
特兰牵起嘴角,目光转向赫加尔,洞若观火。
聪明人。
易地而处,自己面临赫加尔的处境,也会主动放下身段。领主的骄傲,贵族的颜面,在生命面前全都不值一提。
大厅上首,赫加尔正在侃侃而谈。
“他们揭开王室虚伪的面具。”
“国王庸碌无能,王城倒行逆施,根本不值得追随。”
“我们的祖先走在错误的道路上,如今理应纠正。用我们的刀剑,用我们的弓矛,让一切回归正轨!”
赫加尔情绪到位,出口的话极具煽动力。
几乎是三言两语,他就调动起众人情绪。
在场的贵族和骑士,此刻都举起拳头,嘶吼着进攻王城,将国王拉下宝座。
赫加尔双手下压,控制激烈的气氛。随即端起高脚杯,带头向夏维和黧炎敬酒。
“现在,让我们为强者举杯!”
转过身时,他目光灼热,丝毫不掩饰沸腾的野心。
对于这一点,夏维不算讨厌。
黧炎也是一样。
贪婪,狡猾,有所求,却不敢背叛。
这是一件好用的工具,一个符合现实的合作者。
“敬优秀的领导者。”夏维面带微笑,与他举杯共饮。
黧炎也端起高脚杯,仰头一饮而尽。
酒杯见底,赫加尔达成目的,施施然落座。
就在这时,陶曼突然站起身,朝夏维和黧炎微微弯腰:“我有一份诚意,希望在宴会送上。”
话落,他用力击掌。
多名骑士起身离开。
几分钟后,几人重归宴会厅,合力推进一只木箱。
箱体巨大沉重,两侧镶嵌滚轮,方便在地面移动。
即便如此,骑士们也推得相当费力,脚跟作为支撑,手臂抻直,额角鼓起青筋。
“炼金器具。”方托一眼认出,这是一只储物箱。上面的炼金阵十分古老,至少有几百年历史。
“锁链也是炼金器具。”巴隆说道。
方托抬手搭上桌面,凝神观察片刻,心中得出结论:“能禁锢巨龙的锁链。”
两人对视一眼,又同时朝上首看去。
陶曼已经离开高背椅,走下台阶。
在他身后,夏维面无表情,黧炎则目光阴沉,眼底溢出森寒。
在场巨龙同时站起身,盯着烈火城一行人,目光凶狠,神情不善。
“这是诚意,而非挑衅,夏尔玛领主?”黧炎握住椅子扶手,声音冰冷。
杀机袭来,陶曼心中一凛。
他回头看向上首,立刻出言解释:“我向你保证,阁下。”
冒着巨大风险,千辛万苦把箱子运来,他可不想弄巧成拙,让自己陷入困境。
快步走到木箱前,陶曼划开掌心,按压在箱体上。
血线融入雕刻,炼金阵熄灭,缠绕木箱的锁链自行解开。
“这里面有王室的罪证。”陶曼握住手掌止血,扬声说道,“数百年前,王室和罪孽之人共谋,罗织虚假预言,戕害无辜生命,只为满足私欲。”
从头至尾,他就没打算开启箱子。
但是,必须让众人知道,他拿出王室的罪证,足以颠覆王权。
“我的祖先遭受蒙蔽,做出错误判断,结果酿成大错。我决心做出偿还,改变错误,揭开可耻的阴谋,让卑劣的行径大白于天下!”
陶曼的口才不不亚于赫加尔。
他站在箱子边,对祖先的所作所为痛心疾首,发自内心忏悔。
无比真挚的表情,配合他的容貌,很容易取信于人,甚至对他心生怜悯。
可惜的是,巨龙不包括在内。
夏维也是一样。
“他在做戏,也的确在表达诚意。”夏维侧头看向黧炎,“你打算怎么做?”
“成全他。”黧炎从椅子上站起身。仅一个简单动作,就打断陶曼的慷慨陈词,吸引全场关注。
他上前一步,转动右手上的指环。
一道微光闪烁,几张符篆叠落在他的掌心。
“我接受你的诚意,夏尔玛领主。”黧炎的语速不紧不慢,却带给众人巨大压迫感,“但是,我需要进一步保证。”
“请说。”走出这一步,陶曼再没想过退缩。
“与我签订契约,一份忠诚契约。”黧炎站在台阶上,俯瞰席间众人,手中提起一张符篆,金色符文流淌光辉。
他不是在询问,而是直接发出宣告。
要么答应,获得自己想要的。
要么拒绝,意味着之前做的一切都将付之流水。
陶曼别无选择。
他不假思索,立即道:“我愿意签订契约。”
“很好。”黧炎提起一张符篆,当着众人的面撕开。
符文化作一道流光,飞入陶曼眉心。
不需要说明,陶曼就能感知到,契约作用于灵魂。
如果他违背誓言,会面临极其严重的惩罚,灵魂会遭遇切割,当场四分五裂。
接近炼金术,却不是炼金术。更非他熟悉的任何一种手段。
出于直觉,陶曼看向黧炎身后。
在陶曼看过来时,夏维端起酒杯朝他示意,嘴边笑意清浅,黑眸平静无波。
他的眼神令陶曼战栗。
如此平静,不兴波澜,不在乎生死。
如同看见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随时能够舍弃,轻易碾碎。
这一幕落在有心人眼中,不禁毛骨悚然。对夏维的畏惧直线升级,已然高过巨龙。
第114章
忠诚契约签订,羊皮纸焚为灰烬。
金色符文化作流光,烙印在灵魂之上,再无反悔余地。
陶曼·夏尔玛攥紧手掌,借疼痛压制狂乱的心跳。
他迅速收敛情绪,朝黧炎颔首,尽可能维持镇定。隐藏秘密的木箱留在原地,交由巨龙处置。
长桌一角,高脚杯已经注满。
陶曼落座后端起酒杯,很快又放下。他看向仆人,硬声道:“换一种。”
他需要烈酒,最烈的酒。
送出诚意,对方接受,目的已然达成。
可他依旧不安。
迷茫和混乱深植入骨髓,脚下荆棘丛生,前路充满未知。
失去对节奏的把握,就像被捆绑手脚,绳子的另一端握在他人手里,还是他心甘情愿递出。
相同的情形,此前从未有过。
然而,正如他之前所想,脚步既然迈出,再无反悔余地。
此时后撤,只可能堕入万丈深渊,生命和灵魂一同覆灭。
仆人替换过杯中酒,沉默地走到一旁,退至墙边阴影中。
陶曼端起高脚杯,仰头一饮而尽。
烈酒滑过喉咙,辛辣灼烧胃部,引发一阵刺痛。他呼出一口气,两指按压额心,焦躁的情绪得到缓解。
“感觉如何?”赫加尔的声音从侧面传来。他没有转过头,始终目视前方,仅能看到嘴唇开合,“我提醒过你的,自作聪明毫无用处,算计只能换来反效果。”
“很好。”陶曼又端起酒杯,喝下一大口。
“很好?”赫加尔怀疑他在强撑。
陶曼晃动高脚杯,看着杯底,声音中听不出喜怒:“我必须承认,情况和预想中有很大差距。但是,这样的合作者更为有利。”
冷静、霸道、凶狠,从最初就实现掌控,牢牢把握事情走向。
实打实的狠角色,值得追随。
“对手是王室,善良和仁慈毫无益处,残暴的手段才能打开局面。至少我是这样认为。”陶曼的心情逐渐恢复平静。
为报复对方的试探,他故意挑起眉梢,话锋一转:“和巨龙契约也是一种认可。你说对吗?”
对吗?
当然不能否认。
赫加尔咬咬牙,沉默不语。
见他不说话,一味握紧酒杯,陶曼故作惊讶,表情十分夸张:“难道你没有?”
赫加尔:“……”
他的确没有。
本想看对方笑话,结果被炫耀一脸。这种憋屈的滋味,简直难受之极。
赫加尔脸色发青,陶曼相当满意。
烈火领主意犹未尽,继续在现场搜寻炫耀的对象。毫不意外,视线对上特兰。
不等他开口,特兰抢先说道:“早数月前,我就向夏维阁下献上忠诚。”
陶曼只能打击赫加尔。
想在他面前得意,还是省省吧。
枯树领主怡然自得,朝盟友举起酒杯:“干杯。”
“干杯。”烈火领主偷鸡不成蚀把米,唯有干笑两声,勉强掩饰尴尬。
笑容转移到了海灵领主的脸上。
欣赏陶曼的窘态,赫加尔无比舒心,痛快举杯畅饮:“真是一个美好的夜晚。”
长桌边角,班歌父子始终保持沉默。
他们很懂得审时度势。
遇到危险局面,就如现在,一言不发才是保命的诀窍。
上首恢复“和平”,宴会继续进行。
黧炎隔空收起木箱。在他转动手镯的一刻,大厅内又响起抽气声。
“储物器具?”
“如此精妙。”
“是方托大师的杰作?”
猜测手镯来历,众多目光聚向方托。
方托直接否认:“不是我。”
人群又看向巴隆,后者一样摇头。
“我可没有如此精妙的手艺。”巴隆饮尽杯中酒,低声和方托交谈,并不打算为众人解惑。
不是方托的作品,也与巴隆无关。
那么……
有人灵机一动,看向和黧炎同桌的夏维。
会是他吗?
堪比半神的存在,深不可测的实力。
如果还掌握强大的炼金术,世上还有谁是他的对手?
“战争的号角吹响,王城注定走向毁灭。”一名贵族说道。
他头发花白,英俊的面孔变得苍老。岁月留下无情的痕迹,额头、脸颊遍布沟壑。
矛盾的是,他的身材依旧魁梧,能挥动长枪和重剑,在战场上无比勇猛。
“我的祖先追随初代国王,南征北战数十年。他留下多本手札,专门记录恢弘的战争。他曾亲眼见证半神出现。”白发贵族提起王国秘闻,立即吸引左右注意,“仅一位半神,就催垮数万联军,彻底扭转战场局面。而今,幸运站在我们这一边。”
他的话鼓舞众人。
足足半分钟时间,人群屏住呼吸,在脑海中描绘战争场景,脸颊开始泛红。
“是,你说得对。”
幸运在他们一边。
天命所在,王城注定会倒下。旧日的王权势必土崩瓦解。
接下来的时间,频繁有人起身敬酒,走向上首几人。
赫加尔来者不拒,陶曼也是一样。
特兰看似孱弱,实则酒量惊人,连饮七八杯烈酒,始终面不改色。
黧炎懒得应付,敬酒者都被伊姆莱等人拦下。慑于巨龙的威严,来人不敢抱怨,只能退回到席间。
至于夏维,没人敢靠近他。
由黑蛟化龙,堪比脱胎换骨。不必疾言厉色,只需释放些许威压,夏维周遭便无人敢近。
黧炎是唯一的例外。
“方托告诉我,帕托拉王城之下,还有一座城市,是由炼金师打造。”
“炼金师的城市?”
“是,很值得一看。”
两人隔着椅子靠近,在彼此耳畔轻声细语。亲昵的姿态,被法阵隔绝的声音,自成一方空间。
与宴众人都很识时务,没有过多关注和打量。
赫加尔坐在两人隔壁,也专注和陶曼拼酒,没有借机靠近。
宴会进行到后半场,夏维和黧炎停止谈话,法阵也被撤开。
赫加尔立即站起身,主动提出与黧炎签订契约:“请求向您效忠,阁下。”
“请收下我们的忠诚。”班歌父子紧跟着开口,不想错过这次机会。
“好。”黧炎没有拒绝。
帕托拉贵族的誓言不可信。
哪怕以祖先发誓,所谓的忠诚也有待商榷。
夏维给他的符篆,本就是为这些领主准备。
黧炎撕开符篆,三道流光飞过,契约就此成立。
赫加尔三人神情激动,与宴众人共同举杯祝贺。
“敬今夜!”
热烈气氛烘托下,无论贵族还是骑士,也无论来自哪个领地,全都与有荣焉,半点不觉得有哪里不对。
盛宴延续整夜。
黎明时分,天边泛起鱼肚白。
半数以上的贵族喝得酩酊大醉,起身时来回摇晃,变得意识不清。骑士更不必说,互相勾肩搭背,头碰头倒在桌子上,鼾声如雷,再不分彼此。
夏维和黧炎始终保持清醒。
在仆人搬动一群醉鬼时,两人起身离席,没有惊动任何人,带着烈火城送来的箱子离开大厅。
走出城堡大门,恰遇旭日东升。
晨光映照天际,渲染大片金红。
一束光投向城堡,在台阶前划出明亮的界限。
光辉背后是热闹散尽的宴会厅。
能看到被抬走的贵族骑士,滚落在桌上和地面的酒杯。盘中堆满残羹冷炙,表面凝结一层白色油脂。
卷尾犬游荡在桌下,啃食掉落的骨头。
骨头的数量足够多,它们不需要争抢,每只都能吃饱。
光幕这一端,黧炎变换形态,背负起夏维,迎着晨光起飞。
暗影掠过墙头,轮值士兵集体惊醒。
几人扶正头盔,仰望头顶的庞然大物,不由得张大嘴巴,发出一阵惊呼。
“巨龙!”
声音惊动更多士兵,脚步声纷乱嘈杂。
众人争先登上高处,遥望飞远的巨龙,恍如置身梦中。
他们听过部分传闻,始终半信半疑。此番亲眼所见,怀疑全被打消,只余下无尽的兴奋。
“那个商队里真有巨龙!”
“领主大人和巨龙联手?”
“我们必胜!”
此时此刻,他们彻底改换立场。
至于巨龙们的邪恶传言,也尽数被抛之脑后。
太阳越升越高,光辉普照大地。
黧炎飞进峡谷,降至一定高度,不再俯冲向下。
石崖夹出深谷,嶙峋的石壁上爬满枯藤,隐藏穴居动物挖掘的洞口。峡谷下方氤氲白雾,能听到奔腾的水声。
“是个好地方。”夏维如此评价。
黧炎喷出一口龙息,焚烧纠缠的枯藤。密集的虫群四面散开,露出被啃噬干净的森森白骨。
“我收回前言。”夏维摇了摇头,不再关注峡谷环境。直接双手结印,凌空铺开法阵。
黧炎转动手镯,放出收藏的木箱。
箱子悬浮半空,箱盖始终紧扣。即使熄灭炼金阵,除去锁链,箱体依旧严丝合缝。
夏维召唤出本命剑。
剑刃反射白光,剑身映出他的双眼。
“破!”
伴随着手腕挥动,十字剑花飞出,正面穿透箱体。
短暂的停顿之后,白光爆闪,古老的储物箱四分五裂。
箱体碎裂成十多块,碎片切口整齐,好似经过精密测量。
分离后,碎片并未坠落,集体悬浮在半空,被发光的符文托起,缓慢游移转动。
碎片中心,一具骸骨现出真容。
相比夏维见过的巨龙,这具骸骨格外娇小。尾部和双翼缺失,背部残留蓝色鳞片。骨头和鳞片爬满裂纹,显然受过重创。
头顶没有骨刺,眼后延伸出花瓣状的耳骨,看上去十分独特。
眼窝空洞,接近三分之一的牙齿折断,有的还被拔除,手段残忍之极。
骸骨四肢缠绕金环,上面雕刻符文,和箱子上的如出一辙。
“炼金阵。”
夏维飞近观察,很快确定符文的运行轨迹。
衡量之后,他收起长剑,手掌直接覆上去,抽取金环残存的力量。
一阵爆裂声响起,金环由内向外崩碎,断裂成为数截,从巨龙四肢脱落。
轰!
禁锢解除,骸骨陡然发生变化。
空洞的眼窝中燃起幽火,一道魂影出现在骸骨上方,看模样,与伊姆莱的本体有几分相似。
“水龙。”黧炎振动双翼,平视亡魂,“一头年幼的水龙。”
“幼龙?”
“耳骨就是特征。”黧炎对夏维解释,“水龙成年后才会长出骨刺。他保持这副模样,证明死亡时还很年幼。”
“又是一头幼龙。”夏维目光深沉,心中更添憎恶。究竟是多么丧心病狂,才会针对幼崽下手,“这个王国真是烂透了。”
低咒一声,他召出噬魂旗。
一阵阴风刮过,菲尔达几人从旗中现身。
看到幼龙亡魂,三头成年巨龙都是一怔:“阿依尔?”
很显然,他们认识这头幼龙。
幼龙的亡魂也变得激动。
他发出委屈的叫声,俯冲穿过雷龙和冰霜巨龙,径直飞向欧莎,如同找到依靠,紧紧依偎在雌龙怀中,寻求她的庇护。
雌龙会照顾彼此的幼崽。
幼龙找不到母亲,遇见任何一头雌龙,都会得到细心照顾。
“嗷?”琥珀好奇地看着他,探出前爪戳了戳,欢喜地蹭着他的吻部。
自从被唤醒,他首次遇见幼龙。
尽管年龄有一定差距,也会生出亲近之感。
“你们认识他?”夏维手持噬魂旗,看向欧莎。
“阿依尔,失去父母的小家伙。”欧莎抱着阿依尔,试图压抑心中怒火,却并不成功,“他突然消失,墨菲去找他,结果也消失不见。”
“墨菲?”夏维首次听到这个名字。
“一头暗龙,和我们诞生在同一时代。”雷龙飞到近前,复杂地看着黧炎,“也是他父亲。”
黧炎的父亲。
夏维垂下眼帘,不必问,也能猜出事情走向。
一头幼龙失踪,成年巨龙外出寻找,从此变得杳无音信。结合欧莎等人的遭遇,再看阿依尔的惨状,墨菲必定也遭遇不测。
“看看他遭受了什么!”欧莎检查阿依尔的身体,不禁火冒三丈,怒不可遏,“他被禁锢,被剥夺神智。卑劣的帕托拉人,该死的炼金师,他们一定还利用他要挟墨菲,不可原谅!”
一头成年暗龙,如果不是遇到特殊情况,不可能束手就擒,更不会轻易踏入陷阱。
“阿依尔在烈火城。最后一名亡者的下落,只有王城。”夏维攥紧旗杆,声音中压抑沉怒。
根据食尸妖派蒙的情报,结合赫加尔给出的信息,如果墨菲落入陷阱,他的骸骨必定在王城。
“回去吧。”夏维蹲跪在黧炎背上,掌心抚过他脖颈上的鳞片,低声道,“我们马上出发,去王城。”
卑劣的行径令人不齿,血海深仇必须偿还。
他的龙受了委屈,始作俑者休想全身而退,罪魁祸首必须受到惩罚。
“我会覆灭那座城市,让有罪之人付出代价。”夏维垂下眼帘,一字一句说道,“我向你保证,他们一个也逃不掉。”
伴随着一声龙吟,黧炎变回高挑的青年。
他用力抱紧夏维,双臂如同铁箍,仿佛禁锢住稀世珍宝。
这是命运的恩赐。
属于他。
只属于他。
“我相信你。”他埋入夏维发顶,不介意表现出脆弱。
菲戈几人在旁目睹,表情各异。
“年轻人。”雷龙吐槽。
冰霜巨龙朝他喷出一口龙息:“羡慕就直说,我可以勉为其难安慰你一下。”
“你?”菲戈立刻退离十多米,就像避开瘟疫,嫌弃的态度溢于言表,“离我远点,否则咬死你!”
“我已经死了。”
“那就用雷劈碎你!”
“我是好心,你却不领情,真是令人伤心。”
“住口,收起你风流的样子,我真会揍你!”
对于冰霜巨龙的表演,雷龙明显适应不良。
欧莎啧了一声,皱眉移开视线,顺便捂住两个小家伙的眼睛。
“别看,更别学。”
两人加起来超过三千岁,还这样幼稚,真是没眼看。
第115章
幼龙生前遭受酷刑,头颅被钝器砸开,神智遭到摧毁。哪怕灵魂被唤醒,丧失的记忆也无法寻回,对外界的认知近乎为零。
他遵从本能行动,只愿意跟随欧莎,追寻雌龙的保护,完全是片刻不离。
“嗷。”
琥珀很体贴,没有计较他霸占母亲。
看到阿依尔身上的伤口,回忆起自己经历的痛苦,他更主动贴近对方,还试图抱住他。
体型差距超过两倍,更小的那个试图安慰大个子,场面有些滑稽,却透出一种温暖。
在琥珀的锲而不舍下,阿依尔终于有了回应。
他小心翼翼地转过头,谨慎打量琥珀。停顿片刻,认真效仿对方的样子,轻轻蹭着琥珀头顶,表达出善意。
“嗷?”
“嗷。”
“嗷!”
两头幼龙用叫声交流,声音稚嫩,传递彼此才懂的信息。
他们伤痕累累,磨难烙印在灵魂中。此时却在彼此安慰,互相传递温情。
这一幕既温馨又残酷,真实印证帕托拉王室的卑鄙贪婪,揭穿古炼金师的残酷可憎。
冰霜巨龙和雷龙停止争吵。
两人悬停在半空,和欧莎一同守着两个小家伙。
幽火在三人眼中跳跃,齿列间溢出龙息,愤怒似潮水涌上心头。
“那些家伙统统该死!”
他们渴望杀戮,渴望毁灭。
不惜陨灭灵魂,消失在天地间,换取有罪之人下地狱!
夏维极少与人共情。但在此时此刻,他深切体会到巨龙的情绪。
仇恨之深,厌憎无穷无尽,唯有鲜血才能涤清。
“时间不早,我们该回去了。”夏维轻拍黧炎后背,示意他放开自己。
在暗龙松懈力道时,夏维退后半步,手臂一挥,轻松收起木箱碎片。
阴风刮过峡谷,席卷两侧岩壁。
枯萎的藤蔓遭遇撕扯,在风中支离破碎。碎块化作灰白的粉尘,尽数洒落峡谷深处,漂浮在暗河之上。
河底涌出漩涡,一个水浪袭来,粉末尽被吞噬,不留半点痕迹。
幼龙的灵魂很不安。
他生前伤势太重,骸骨布满裂痕,魂体出现消散迹象。
噬魂旗可以温养他,但他不信任夏维。除了欧莎和琥珀,他不信任任何人,包括雄性巨龙。
这种情况下,强行把他带入噬魂旗,很可能加速他的消散。
“我留下。”欧莎同时抱住琥珀和阿依尔,用自己的力量护卫两头幼龙。
菲戈和菲尔达伴在她左右,分明也有同样打算。
“好。”夏维收起噬魂旗,转动纳戒,取出一只储物盒。
盒盖打开,里面是他购买的鬼石,矿脉诞生于古战场,蕴含独特能量。
夏维双手结印,雕刻同时浮起,排列在符文上方。
“聚。”
符文发生变化,雕刻逆时针转动,速度不断加快,表面如石蜡溶解。
鬼石互相融合,聚成拳头大小。又在下一刻分离,散成拇指大的颗粒,攒成长链,落入夏维掌心。
经过提炼,石中能量愈发纯粹,虽比不上琥珀服用的丹丸,也能在一定程度上稳固魂息。
捏着石珠,夏维不是太满意。奈何时间仓促,条件有限,实在找不出更好的替代品。
他拿出一只新的储物盒,装入长链,隔空抛给欧莎。
“每天一颗,给他服下去,能稳固他的魂魄。找到合适的材料后,我会尝试炼丹。”夏维说道。
尝试,而非绝对有把握。
他罕见如此不自信。
尽管情况有所改善,炸炉的体质依旧存在。
如果炼丹不成功,就要寻求替代方法。整条矿脉的鬼石,应该能让幼龙的魂魄彻底稳定。
“对了,琥珀也能吃。”夏维补充一句。
“多谢。”欧莎谢过夏维,当场拎起两头幼龙,拆掉两颗石珠,分别递到他们嘴边,“吃下去。”
在“吃药”这件事上,琥珀向来很乖,老老实实张嘴吞下肚。
阿依尔开始挣扎。
欧莎没有放任,温柔的母亲化身斯巴达,爪尖掐着幼龙的脖子,利落掰开嘴,把鬼石塞进去。
反抗?
想都别想。
不肯吃?
不存在的。
在欧莎动作时,菲戈和菲尔达同时脊背发凉。
幼时记忆袭击大脑,回想起自己的母亲,两头巨龙顿时打了个哆嗦。
对视一眼,两人识趣地转过头,狠下心,不去看嗷嗷叫的幼龙。
大家都是这样长大的,习惯就好。
鬼石下肚,幼龙的魂魄变得凝实。能量作用下,斑驳的伤疤开始减轻,不像随时将要消散。
“该回去了。”
事情解决,一行人飞出峡谷,原路返回城内。
时间接近正午,天空碧蓝,不见一丝流云。
巍峨古城屹立山巅,雄伟的城墙、林立的建筑、宽阔的街道,尽数沐浴阳光下,经受寒风洗礼。
人群走上街道,集市中熙熙攘攘,摊位前人流穿梭,连酒馆都早早坐满,沉寂整夜的海灵城陡然变得鲜活。
靠近城门的集市中,有人不经意抬头,望向头顶的一刹那,下意识惊呼出声:“快看天上!”
声音在耳边炸响,摊主和买家同时停下动作,陆续仰起头,望见毕生难忘的一幕。
蔚蓝晴空下,数个庞然大物张开双翼,先后掠过城市上方。
阳光被遮挡,暗影罩向地面,水波一般划过。
足足两分钟,人群呆滞原地,除开最初的惊呼,再没发出半点声音。
路上行人、冲出酒馆的雇佣兵以及城头轮值的士兵,集体瞠目结舌,因震撼呆立当场,许久一动不动,直至双腿发麻。
巨龙穿过城内,暗影流动,沿途带起一阵强风。
他们径直飞往城市中央,身影消失在城堡所在。
直至暗影远去,人群才猝然回神。
道路旁恢复人声,声浪集结,迅速冲刷过大街小巷。
“你们看到没有,不是错觉,对不对?”一名城民率先开口,因激动声音高亢,近乎有些尖锐,“巨龙,真的是巨龙!”
“其中还有亡灵。”一名摊主随声附和,道出自己的发现。他就是出售给夏维雕刻的匠人。常年接触鬼石,对亡灵的感知也变得灵敏。
“简直不可思议。”四周传来惊叹声。
惊鸿一瞥,威压笼罩心头,惊悚烙印在脑海。短短几分钟的经历,堪称惊心动魄。
城民议论纷纷,大脑都有些发热。
“领主大人的盟友。”
“这场战争,我们一定会胜利!”
雇佣兵退出人群,陆续返回酒馆。
他们来自不同队伍,同时聚集在吧台前,彼此交流信息,交换有价值的情报。
“看样子,传闻都是真的。”
“贵族老爷没欺骗我们,海灵领的确有了一个强悍的盟友。”
“海灵领主野心很大,能力也不差,否则没办法组织起联军。”一名经验丰富的雇佣兵挤到人群中间,推开左右人的肩膀,粗鲁地夺过一杯麦酒,仰头灌下一大口。丰富的泡沫流出杯口,挂上他的胡子,像一层糖霜。
“狂风领和石崖领在打仗,目的是争抢土地和人口,动手时有一定分寸。这位莱利家族的能人可不一样。”年长雇佣兵放下杯子,杯底砸上吧台,发出一声钝响,“他想要更多,包括整个王国。就目前来看,也许真能实现。”
不等他继续说,酒馆的主人丢掉抹布,凶狠地扯开嗓门:“我不管什么野心,你敢砸坏我的桌子,就要照价赔偿!”
雇佣兵们连忙赔罪。
对这群刀口舔血的家伙来说,酒馆主人绝对是不能惹的对象。
他们可以餐风露宿,可以没地方住,没衣服穿,但绝不能没有烈酒。要是被从酒馆赶出去,绝对得不偿失。
“我赔钱。”
几枚银币拍在桌子上,总算让暴躁的店主消气。
他收起钱币,计算过数量,回身送出一杯麦酒:“别说我坑你,我做生意向来公道。”
精明的生意人总是能把握分寸,生财有道。
一段小插曲结束,酒馆重新恢复热闹。
雇佣兵们谈论领地大军,联系今天看到的巨龙,都对即将开启的战争颇为期待。
“王城早就没落,没救了。”
“领主们胜算更大。”
巨龙,亡灵,无比强悍的力量,足以成为决定胜负的关键。
之前心中没底,多数人计划出工不出力,在战场上捞钱走人。今日之后,顾虑全被打消,他们心中的天平彻底倾斜。
王城没机会翻身,联军胜券在握。
继续打着浑水摸鱼的算盘,很可能什么都捞不到。拿出更多本钱,才能收获更多战利品。
“我们要争取表现。”一个精明的家伙说道,“金银珠宝,土地,地位,也许都会有。”
雇佣兵们深以为然,纷纷朝他举杯:“你说得对。”
“真希望军队马上开拔。”
注定胜利的战争,没人不想参与其中,从战利品中分一杯羹。
城市中心,黧炎返回城堡,立即召集商队众人。
“伊姆莱,告诉所有人,到营地集合。”
即使城堡内预留房间,商队成员也没有住进城堡,而是选择开辟一处营地,座落在城堡西侧。
依靠夏维绘制的符篆,营地四周设下屏障,杜绝任何窥探。
人员到齐后,巨龙开启作战会议。
菲尔达几人参与其中,两头幼龙被允许旁听。
在会议上,黧炎宣告阿依尔的身份,同时道出另一个猜测:“我的父亲也在当年失踪。有极大可能,他的遗骸被藏在帕托拉王城。”
听到黧炎的话,目睹幼龙的惨状,巨龙们群情激愤。
“开战!”
“颠覆那座王城,让罪恶之人灰飞烟灭!”
夏维不在会议上。
他提前离开营地,找到安娜,做出另一番安排。
听到夏维的计划,少女脸上闪过惊讶:“你是说,联络更多侏儒?”
“对。”夏维靠在窗边,双手向后支在窗台上,阳光从身后洒落,勾勒出一圈光影,却无法照亮他的面孔,黑眸更显幽暗。
“黑石堡的守夜人,你知道他们的能量。风息堡、枯树堡、婆娑堡、光明堡都有他们的身影,想必王城也是一样。”夏维声音平和,话中深意却令人不寒而栗,“不起眼的角色,也能爆发出巨大能量。”
安娜试探求证:“从内部破坏?”
“不只是内部,外部也能借力。”夏维继续说道,“我读过王国历史,里面清楚记载侏儒叛乱。如果没有过硬的实力,他们不可能和帕托拉人鏖战百年。纵然战败,他们也没有灭族,这就很能说明问题。”
安娜认真思量,点了点头。
“另外,还有一件事。”夏维话锋一转,加重声音,“安娜,我了解你的抱负。”
他离开窗前,走到少女身边,单手覆上她的肩膀,声音附在她耳边:“你要拥有自己的力量,在即将到来的战争中打下根基。侏儒就是你能争取的关键力量。”
心思被看透,安娜握紧双拳,神情中闪过一丝紧张。
她似下定决心,湛蓝的双眼直视夏维,声音有些发颤:“你希望我成功吗?”
“不在于我,而在于你。”夏维没有敷衍,他的声音明确有力,夯实少女的信心,“还记得我对你说过的话吗,我的承诺始终有效。我会保护你,直至你能保护自己。我会站在你身边,帮助你达成所愿。”
这番话话勾起少女的记忆。
村庄遭遇袭击,熟悉的面孔倒在血泊中干,四周都是肆虐的火焰。
她没有任何自保能力,依靠夏维才能脱离险境。
当时的她满心仓惶,近乎绝望,一度怀疑自己能否活下去,遑论为死去的村民复仇。
如果不是夏维,她早就死了。
而今,一切都变得不同。
机会送到面前,她要掌握权力,回报夏维。她要保护弱小,让匪徒再不敢行凶!
“夏维,我决定了。”安娜抬起头,清澈的眼底燃烧野心,“我会竭尽所能站到最高处,请你帮我。”
“好。”
夏维笑了。
午后的阳光落入室内,照耀窗前一双身影。
少女金发璀璨,目光坚定,决心投入博弈的浪潮,与众多大领主竞争,斩获自己的荣耀。
少年发色漆黑,表情柔和。
往事历历在目,承诺与守护被他贯彻始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