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叶霜写好回信,将其封好,拿过一早备好的蜡烛,滴了滴蜡在封口处,又从随身的锦囊里取出印章,在冒着热气的蜡油上轻轻一盖,印下一个纹样,这种样式只有叶家人才认得,相信姑母一看便知。
“这件事我不想别人知晓,还得劳烦你替我跑一趟。”
“自当效劳。”宋云二话不说,接过信封塞进怀里,犹豫了一下,还是说出心中的顾虑,“如今这情形你是怎么打算的呢?”
叶霜整理着东西,闻言停下动作,起身从柜子里取出一个盒子。
“我都想好了,你先看看这个。”
“这是何物?”宋云将桌上的东西移开,空出一块地方,又搭了把手,将盒子放在桌上。
木盒上了锁,叶霜要去拿钥匙,宋云便背过身去,等她开了锁才转过来。
“你也太谨慎了,这有什么,你我之间还这么注意?”
宋云大咧咧坐下,又拿了个橘子吃:“正是因为我看重你我这段情谊,才要格外注意,免得被有人之心利用,再生出嫌隙。”
叶霜隔空点了点她,也不强求。
“罢了,随你吧!”
二人重又在桌旁坐下,叶霜打开箱子,取出最面上的一纸文书,献宝似的递给叶霜,神秘兮兮地一挑眉:“看看。”
宋云一眼便认出是什么,眼睛一亮,连忙打开:“刻印资质文书?可以啊!你这是,要开书坊?”
“是啊,为了这点东西,还险些弄出岔子,幸得国子监的祭酒公解围,我才没被杜茂才那家伙为难!”
“祭酒公?沈清源沈公?”
“正是。”叶霜便将那日的事细细说了。
“那还真是挺巧的,我记得沈公轻易不跟商贾打交道,这杜茂才仰慕沈公已久,一心想让沈公给他的书籍行斧正,好让他在一众文人面前自抬身价,沈公一应拒了,如今竟会亲自登门?”
“说是有事刚好路过,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巧,让我遇上了。”
宋云拧眉听着,不时点着头:“那还真是挺巧的。”
“说起来这沈公在一应学子中真是威望颇重,连裴玉见了他都很谨慎小心,我还是第一次见他那样。”
“沈公在国子监多年,门生遍朝野,小辈见了难免会心生敬畏。”
叶霜深以为然:“也是。我见了都紧张,不过他待我倒还好。”
宋云却不解了:“你同沈公之前没见过吗?”
“我为何会见过?”
“沈清源是萧凛的恩师啊!萧凛当初在国子监很得沈公喜爱。”
叶霜低头剥着橘络:“这些事他都不曾同我说过。”
宋云怔了怔,连忙岔开话题:“不过也正常,这都是好几年前的事了。对了,你方才说那日裴玉也同你一起?”
“是啊!也是正好遇上。”
叶霜说着又笑了。
宋云:“你是不是也觉得太巧了些?”
“是倒是,但真的就是这么巧,我也不知为何,或许这便是无巧不成书吧!”
宋云眉心一皱:“你近来和裴玉走得很近?”
“不曾啊!也就见过一两面吧!”
“你觉得他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面对宋云没头没脑的这么一句,叶霜一时不知摸不透她所指为何。
宋云也没有细说:“就是此人品性如何?”
“我也不太清楚,我和他也算不上熟悉吧!”话音刚落,那日在临安府的一幕毫无征兆跳到她脑中,裴玉近在咫尺的气息,压迫感十足的距离,她没防备,至今仍不知他那时意欲何为。
见宋云不言,又问:“你是有发现什么吗?”
宋云缓缓摇了摇头:“那倒没有,只是裴家……总之你和他保持点距离。”
“那是自然,不过他如今是户曹参军,总有事情要找他,不过今日你既说了,除此之外我尽量少与他接触便是。”
宋云颔首:“你要替茹茹处理户籍,见他也是难免的,你有分寸便好。”
叶霜知道宋云在担心什么,按住她手背:“放心,我现在一个人挺好的,不会和旁人有其他牵扯的,我心中如今只有茹茹一人,她能好我便好了。”
宋云欣慰,反手拍了拍她手背:“你想的明白最好,我还担心你回临安会被这些人影响。”
“放心,谁也别想影响我的生活。我现在在意的只有我的钱财,我的心情,还有茹茹……自然还有你。”叶霜咧嘴一笑,俏皮地补了一句。
宋云见她这般,忍不住笑出声:“你呀,越发没皮没脸,以前可不会说这些话哄我。”
叶霜握着宋云的手,认真了几分:“从前是我猪油蒙了心,总为不值得的人伤心,如今我只为在意我的人费心,不过不管我说不说,你我的情谊都是不会变的。”
宋云:“那是自然,这还用说,日后记得让茹茹叫我干妈。”
叶霜笑出声:“放心,自少不了你的。”
“等她再长大些,我教她骑射!”
“行了,你如今这么忙,这些日后再说,她还不知道喜不喜欢这些呢!”
“那倒也是。”
“你如今怎样?怎的如此忙,不是升迁了吗?”桌上摆了一盘青皮橘,叶霜拿了一只递给宋云。
宋云吃着橘子,含糊不清地控诉:“正是因为升迁才更忙了,一开始我只是个殿前司祗候,戍卫临安,原是为了躲避成婚,两年前进了巡检司任校尉,如今在御马监当了翊麾校尉,统领云麾卫,主管宫禁外围戍卫,更是忙得不行。你也知道朝中那些老顽固,本就不喜女子从军,加上他们与我父亲多有不合,时常在圣上面前参我,说什么牝鸡司晨,还说女子不得任武职。尤其是御史台和枢密院那群家伙……”
宋云说到这停了,偷偷看了叶霜一眼,话锋一转:“罢了,我同你说这些做什么。”
“无妨,你说吧我都听着。”
宋云被橘子酸得倒吸一口气,将剩下的一口气塞进嘴,用帕子擦着手:“也就这些事,加上如今司库参军辞官回乡服侍病弱的母亲,御马监就更忙了。不过有些话我还真要说,不是我替萧凛开脱,进了临安府这几年,我也算见识到枢密院那群人的难缠,朝中那些文官,什么事也不干,成天就知
道参奏旁人,打压异己,行事多有束缚,萧凛既又无亲族撑腰,又无盟友帮扶,能走到今日也的确不易。他纵有不是,也确有几分身不由己在其中。”
叶霜安静听着,似在思索着宋云的话。
“我说这话可不是让你原谅他的意思,只希望你别太记恨他,让自己陷入怨怼之中。”
叶霜:“我自然知道你没那个意思,我明白的,多谢你同我说这些。”
二人又说了会儿子话,直到闻香在门外问叶霜要不要传膳,宋云才意识到有些晚了,因为有事就先离开了,连晚膳都没来得及一起吃。
宋云走后,闻香才进来,报上了今日的菜色,问叶霜想吃些什么。
叶霜说不急,又让闻香拿出衣柜第二层靠右的那个木箱,闻言依言取出。
叶霜打开箱子,里面是一副上好的錾金卷草纹红珊瑚头面。
“这是老夫人留给小姐的陪嫁,怎的今日拿出来了?”
叶霜爱惜地轻抚过其上的金丝流苏,看了好久。
“闻香,你明日将其拿去典当了吧!”叶霜将其搁下。
“小姐不可!这可是夫人留给您唯一的东西了。”闻香尖叫出声。
“我知道,但这也是我如今唯一值钱的东西了。”见闻香不动,叶霜又缓了语气,留了缓和的地方,“好了,别苦着一张脸,如今是非常时期,先拿去典当了,大不了日后挣了钱再赎回来。”
“可是小姐……”闻香眼眶已经红了。
“你不是还劝我收下萧凛送的那套铺子吗?我也想过了,铺子可以收,但租金必须我自己付。”
“可如果是要拿夫人的头面去换,闻香情愿小姐租不成铺子。”闻香说着眼泪大颗滚落。
叶霜笑出声,抬手替她擦去眼泪:“好了,我知晓的,我会下定决心,其实也并未全因你说的话。”
“既然如此,小姐你又何必要如此?左右侯爷都已替小姐付了一整年的租金,小姐大可先搬进去,日后有了收益再慢慢还啊!”
“不,这租金必须我来付,我可不想日后哪里得罪了萧凛,他一句话就将我赶出铺子,到时我要如何,难不成带着你和……和我的家当,睡大街上吗?”
闻香啜泣两声,终是止住了,想了想又觉得叶霜说的有道理。
“可,可是……万一这头面被人买走,赎不回来了怎么办?”
叶霜盯了一会儿那套头面,眼光流转,终于,她轻声道:“如果真是那样,那也是没办法的事。相信母亲不会怪我。”
这两年她失去了太多,割舍了太多,又得到了当初一直想得到的,有些她确定得到了,又觉得和之前想的不一样,有些却让她看不清,有些更不知是否属于她,但她已不像从前那样,总想要拼命抓住什么了。
闻香知道叶霜这是心意已决,也知道她想好的事情就不会改变。纵然有很多不舍,但还是没办法,只能领命。
“那奴婢明日便送去典当行,小姐要一起去吗?”
“明日我还有事,这件事你一人去办吧!”
闻香也不多问,只应了:“好。”
“若是拿不动,就喊上老陈帮忙,他是可信的,只是切记不要让萧凛的人知道。”
闻香郑重地点点头:“闻香明白。”
次日一早,叶霜和闻香分两头行动,闻香和老陈去了典当行,叶霜则另雇了马车,去了临安府。
萧凛得知叶霜来了,兴冲冲迎出来,叶霜也没避开,向他行了礼。
萧凛古怪地看她一眼,今日这是怎么了,竟给他行礼?再说了,她何必向他行礼。
萧凛心中不是滋味,略微侧身避了避,又让叶霜赶紧起来。
叶霜站起身后第一句问的却是边上的押司:“裴参军今日可在?”
萧凛脸色瞬间一沉。
押司只觉身边一阵寒气袭来,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第52章
押司只觉身边一股寒气袭来,转头瞥见萧凛黑着一张脸,一时也不知该不该告知叶霜裴玉的下落。
不等他开口,萧凛已先一步问:“你是来找他的?”
“不然呢,还能来劳烦侯爷不成?”
萧凛喉结滚动,脸色阴沉:“你找他干什么?”
“自然是有事,这临安府难不成是侯爷一人开的不成?”
押司看这二人你来我往,暗潮汹涌,吓得大气也不敢出。
僵持片刻,萧凛却软了语气:“我不过一问,你何来这么大气性。”
萧隐萧寒远远在后面看戏。
萧寒张大了嘴:“我没听错吧!侯爷这是会说好话了?”
萧隐抱着剑,含笑:“他这不是会说好话了,是有危机感了。”
萧寒不太懂,只说:“侯爷早这样,还有那裴参军什么事!”
萧隐很欣慰,赞同地点着头:“你这话倒是不假。”
萧凛还想再问什么,一道带着兴奋的声音响起:“听说叶姑娘找我?”
裴玉意气风发地迎出来,眉梢眼角尽是笑意。
“不知叶姑娘找我何事?”裴玉径直走向叶霜,站在了叶霜和萧凛之间,将萧凛结结实实挡在身后。
叶霜低头行了一礼:“的确有些事情想麻烦裴参军。”
“快,去我衙署说。”裴玉当着萧凛的面将叶霜接走了。
萧凛也没法拦,眼睁睁看着二人的身影走远,眉心微微拧着。
押司好不容易得了空当,忙有眼力见地退下了,萧寒还愣着,萧隐拍了拍他,将他一起拉走了。
裴玉将叶霜拉进自己的衙署,见叶霜拘谨站着,错愕片刻,故作轻松地笑笑:“不必拘束,随便坐,这光天化日的,难不成你还担心我会对你做什么,况且那位大神还在外面守着呢!”
叶霜这才反应过来:“哦,不是。”
“不必解释,那日的事的确是我不对,我还没正式跟姑娘赔不是,是裴玉一时失态,希望姑娘不要挂怀。裴玉保证,日后定不会再有此类事情发生。”裴玉拱手作揖,行了个很正式的礼。
叶霜还了一礼,接受了裴玉的道歉。
裴玉做了个请的手势,让叶霜在右侧的太岁椅上坐了,他则在对面坐下:“姑娘今日来此所为何事?”
“有些事情叶霜想找裴参军了解一下。”
“是公事吗?”
叶霜颔首:“我想了解一些关于户籍的事,不知我朝可有商户女独立成户的先例?”
“你想独立成户?”
“不错。”
“哦……这个……之前倒是有过先例,可你如今已经和离,户籍也回了国公府,为何还要独立成户?”
“你也知道,我同国公府甚少往来,在一个户籍上总归不便,如今我的书坊眼见着要开起来了,可我如今的铺子还是记在叶氏家族名下的,日后的收益也要归父家或夫家,我虽已和离,可日后也未必不会再成婚,到时只怕又是麻烦。”
裴玉眼睛一亮:“你还有再成婚的打算。”
叶霜的反应很平淡:“只是防患于未然,要将这一可能考虑进去罢了。”
裴玉愣住了,过了会儿才道:“原来如此,你说的这种情况也是要考虑的,只是女子经商本就艰难,如今你又要独立成户,只怕会遭人非议。”
“我从前谨小慎微,难道他们对我的非议就少了吗?”
裴玉被叶霜冷不防流露出的攻击性刺中了,一时竟没反应过来。
叶霜收起不小心流露的锋芒,又换上往日惯常的笑意:“我查过了,女子成户在我朝是有过先例的,况且我并非未出阁的女子,我和离过,应该和寻常女子要归属父家户籍的要求不同吧!”
“这……”
“而且我听说女子独立成户,还能免除赋税。”叶霜眼神一亮,又换上一副心性简单的模样。
裴玉面色犹疑,眼中暗光不定,似乎觉得眼前之人有着他并不了解的一面。
“这个情况我
了解了,还需要去文书库好好查验一番,姑娘不如三日后再来。若有消息,我再派人提前知会姑娘。”
叶霜起身告辞:“那我等着参军的消息。”
裴玉要送她出去,叶霜欠身推拒了:“参军留步。”
裴玉也不强求,站在门口目送叶霜离去,却见她走出门廊后往左拐了。
裴玉眯了眯眼,眼神冷得可怕,那是去往萧凛衙署的方向。
萧凛在衙署内坐着,忽然萧寒进来上气不接下气:“侯,侯爷……外面,外面……”
“什么事慌慌张张,有话快说。”萧凛拿着一卷书转了一面,眼皮也不抬。
萧寒顺了顺气:“夫人来了!”
萧凛手中的竹简哗的一下,掉落开来。萧凛手忙脚乱地收,收了几次都没收好。
“快快!替我收拾一下。”萧凛站起身整理衣冠,萧寒也上去帮忙。
“怎么样?”
萧寒眼神赞许:“帅!”
门外光影一暗,萧凛坐了回去,萧寒站在一旁,神色严肃。
“你怎么来了?”萧凛僵硬地扬起嘴角,绽放了一个准备良久的笑容。
叶霜:“我也的确有事找你,原本还要再等等,不过今日刚好过来,我想顺便就跟你将此事说了。”
“何事?”
“你之前要租给我的那间铺子,我要了。”
萧凛一喜:“当真。”
“当真。年租多少,回头我把钱带上,你我再立个字据。”
“要什么租金,我都已经付过了。”
“应当我给的,你就当是替我垫付。”
萧凛想都不想,一摆手:“那不成。”
“就这一个条件,如果要租给我,那必须收我租金,不然我就再寻其他铺子。”
萧寒忍不住劝了叶霜一句:“夫人您还是考虑考虑,那可是好几百两呢!”
“我有数的,说吧,到底多少!”
萧凛:“你哪来这么多钱?”
“这你就别管了。”
见萧凛不表态,叶霜最后问:“你想清楚,不收租金那我就走了。”
“等等!”萧凛拦住她,“你回来,先坐下,怎么一言不合就走?”又吩咐萧寒,“去备些茶水过来。”
萧寒看了眼桌上的茶壶,愣愣道:“这不是有茶水吗?我刚去小厨房沏的。”
萧凛脸色白了又红:“我倒忘了。”
抖了抖袖子,拎起那壶茶水,给叶霜倒了一杯。
那边萧隐在后面狠狠给了萧寒腿肚子一脚。
萧寒闷哼一声,扭头待要发作,看见萧隐一个劲使眼色,总算明白了。
“侯……侯爷,那什么,这茶盏用久了,我和萧隐下去找一套新的来。”
不等叶霜反应,两个人拉拉扯扯地出去了。
叶霜也不管他们,只想让萧凛尽快答应。
“租金你给我四百两便是。”
“不可能!临安最中心的地段,又是两层三进的铺子,怎么可能四百两一年。”
萧凛噎住了,没想到叶霜还挺了解行情的:“的确不止,我付的是六百两,原本开价七百两,对方是相熟的,我又是年租,就算得便宜了些。”
叶霜一想这才对,七百两,他竟开口四百两,什么意思,打量着日后她若知道了,还要对他感激涕零不成?
萧凛有些心虚,回避着叶霜的眼神,其实是六百五十两,他抹去了零头。
“好,就六百两。”叶霜咬咬牙,也不知那副头面能不能当到这个价,如果不够,她再添点,应该足够了。
“诶,不必,你也是与我相熟的,给五百两就好。”
“不,就六百两。”
“五百二十两,不能再多了。”
“五百七十两!”
萧凛:“五百四十两。”
叶霜:“最低五百六十两!”
萧隐和萧寒在门外听着。
萧隐听得好笑:“还是头一次听到有人这么讨价还价的。”
萧寒轻拍他一下:“不懂了吧!这是咱们侯爷和夫人的情趣。”
萧隐一个劲儿摇头:“遇上这两位主,发生什么事也都不算奇怪了。”
“好好好!一口价,五百五十两!”叶霜高举双手,“若是不行,那便算了。”
萧凛掐了掐眉心:“行,就五百五十两。”又补了句,“先说好,我不收押金。”
“行行行!”叶霜也累了,就此妥协了。
萧凛大手一挥:“现下即刻就立字据,来人!备纸笔!”-
三日后,叶霜去了铺子验收,铺子的东家早早儿到了,见叶霜来了,满脸笑意地迎上前:“姑娘您终于来了,我还以为您不打算要这铺子了呢!”
叶霜微微欠身:“有劳东家了,日后还要仰仗东家照拂。”
铺子的东家姓李,身材高挑,看着比叶霜的年岁还要小些,聊了几句才知他是这铺子的少东家,铺子原本的东家是他父亲。
“哪里的话,侯爷的事那就是小人的事,姑娘又得侯爷看重,姑娘日后若有什么难处,只管说一声便是。”
叶霜也不好拂了他的好意。
“想必姑娘也知道,我这铺子不是轻易谁来都会租的,且不说地段和租金,就这铺子的格局和面积,那在临安都是屈指可数的。”
“那为何不愿出租?莫不是租金不符合预期?”
“如此好的地段,想租个好价钱自是不难,其实更多还是不缺这点租金,也懒得打理这些琐碎事情,不想与人起纷争,情愿让它空着。”
叶霜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虽然她不理解,但还是默默听着,并不轻易置喙。
“不过侯爷开口,我自是无二话的,原本我连租金都不打算要的,还是侯爷执意要给,说是替一位姑娘租的,若是姑娘知道我不收押金,定是不要这铺子的。”
叶霜听这话里话外,对萧凛很是不同,不免问:“少东家你跟永定侯很熟?”
李少东家一愣,似乎对叶霜提起萧凛的称呼有些意外,缓了缓才作答。
“怎么,侯爷没跟姑娘说?”
叶霜不解:“说什么?”
第53章
那少东家打量了叶霜一眼,确定她是真的不知道,这才说起缘由。
“侯爷是我家的大恩人,我父亲原本是货郎出身,那年我祖母重病,又遇风雪,我父亲为了挣点药钱,挑着货担去了很远的村子,回来时天色已晚,半路又遇上强盗,是侯爷路过救了父亲,还给了父亲一笔钱,让他拿去给我祖母买药。
“我祖母吃了药这才好起来,父亲又用多余的钱租了间铺子,便是这铺子的前身,后来挣了钱,又将相邻几家铺子一同租下,改成了如今这般,我一家人都住在铺子里,我自小也是在铺子里长大的,人还没柜台高时,就开始有样学样地卖东西了……”
叶霜安静听着。
“抱歉,许久没人听我说这些了,一不留神就说多了,姑娘勿怪。”
“不会,没想到竟是如此,我还以为……”
叶霜没往下说了。
“以为我们是惧怕侯爷淫威才租的吗?”
叶霜尴尬一笑。
“我这人说话直,姑娘别介意,世人对侯爷多有误解,姑娘你会这样想也是情理之中,但其实侯爷是个好人,看来姑娘你还不够了解他啊!”
“……”
叶霜不知道说什么了。
“得了,既然事情都办完了,那我也算不负所托,这铺子里还有一些桌椅板凳,姑娘你看着能用的就留着,不能用的就处理了吧!”
叶霜应了。
少东家笑笑,不再多言,将钥匙交给叶霜,说了句祝叶霜生意兴隆,就告辞了。
只留叶霜独自一人在原地出神,原来个中缘由竟是这样,看来是她误会萧凛了。
不过铺子总算是开起来了。
接下来几日叶霜就和闻香热火朝天地忙了起来,因为一下子付出一大笔租金,还要留一些钱傍身,就没花钱找人收拾,只能她们自己打扫,宋云也来帮忙了,萧凛也派了萧隐萧寒过来,说是帮着干点体力活,叶霜也没拒绝。
“我们侯爷原也是要来的,只是怕姑娘不乐意见他……”
萧寒拿着锤子,单脚踩着条凳,干着活嘴还闲不下来。
边上的萧隐一扫帚扫过去,萧寒急得跳脚:“你干什么往我脚上扫。”
萧隐声音闷闷地:“干你的活,别乱说话。”
萧寒不乐意地撇撇嘴,低头继续敲钉子。
叶霜擦拭着书架,往这边看了一眼,没应声。
没多久,预定的雕版也到了,叶霜指挥着送货的伙计将其搬到后院,安置妥当后,又给了他们一人一吊钱当辛苦费。
伙计走后,前面忙活的一群人霎时涌进后院。
几个人都没见过雕版,很稀奇地围着看。
“原来这就是雕版啊!”
“没想到长这样。”
“这东西真的可以印出字来吗?”
“自然可以啊!”
宋云问:“你就买了两台?”
叶霜轻抚着雕版边沿,心中满满的:“是啊!这才开始,先买两台试试。等后面生意好起来了再添置。”
宋云赞同地点头。
叶霜又对萧隐萧寒说:“下午匾额和几箱书也会送来,还要辛苦两位搭把手,将高处的书架摆上。”
“好,要挂匾额吗?”
叶霜摆手:“匾额应该不用我们亲自挂,他们送来的人会负责挂上。”
萧隐点点头。
叶霜拍拍手,高声对所有人道:“今日辛苦各位帮忙了,晚上我请大家吃炙羊肉,也当是庆祝书坊开业。”
萧寒眼睛顿时亮了,看向萧隐:“太好了,咱俩终于可以背着侯爷吃独食了!”
萧隐吓得胡乱咳起来。
其他人都安静了,看着叶霜。
叶霜沉默片刻,对萧寒说:“叫上你家侯爷吧!他也帮了不少忙,我还没谢过他。”
萧寒一怔,应了声是,又暗暗和萧隐交换了一个眼神。
忙碌了一下午,将铺子收拾个样子出来,叶霜便让众人休息了。
“今日就到这里吧!各自回去洗漱收拾一下,换身衣服,晚上繁楼见。”
又提醒萧寒萧隐:“记得跟你家侯爷说一声。”
二人领命离开了。
出了书坊门口,萧寒忍不住跟萧隐嘀咕:“夫人这是怎么了?怎么主动让我叫上侯爷了?”
萧隐耸耸肩:“谁知道呢!”
男女之事,实在复杂。
萧寒叹着声摇头:“唉,也不知是喜是忧,只希望晚上他们别吃着饭再吵起来。”
萧隐一拍他肩膀:“放心,不会的,夫人既然主动请了侯爷,就不会跟他吵架。走吧,回去换身衣服。”
萧寒也不担心了,很快想到其他高兴事:“太好了,晚上去繁楼吃,夫人这次可真是下血本了,侯爷都没请咱们去繁楼吃过呢!”
“有的吃你就偷着乐吧!而且炙羊肉只有繁楼有。”
“还是夫人大气,什么时候她能回王府就好了,之前多好啊,谁让侯爷将夫人气走三年。”
“当年的事,侯爷也有苦衷,你这话赶紧烂肚子里,别说顺嘴了,回头在侯爷面前说漏嘴,那可不是一顿军棍的事了。”
萧寒大手一挥,一副不在意的模样:“放心吧,我知道轻重。”
萧隐怪异地看他一眼,仿佛他在说什么天方夜谭:“……你确定?”
萧寒嘿嘿一笑,不言语了。
萧隐睨了他一眼:“你自己多注意吧,出了事我可不替你担着。”
萧寒立马皱起一张脸:“好哥哥!你可不能不管我,我这不是看侯爷宽厚,不跟我计较嘛!再说还有隐哥你在呢!”
萧隐横了他一眼,冷冷道:“……叫父亲。”
萧寒:“……”
萧隐萧寒并不是亲兄弟,但自幼一同长大,也跟亲兄弟一般,当初萧凛在路边捡了萧隐,又在酒楼救下偷客人烧鸡吃的萧寒,留在身边做了家臣,此后二人便效忠萧凛,跟着他一同学武,后来侯府遭遇变故,他们也一直跟在萧凛身边,来临安,上战场,出生入死。
萧隐也知道,萧寒这人看上去不着调,其实不过是爱打趣,萧凛自然也不会计较,但他也还是时常提点,就怕萧寒万一哪句话没把握好分寸,祸从口出,虽然应该是不会的,所以他也是随口提醒,并不过多担心。
萧凛整日不是忙着公务,就是为国事烦恼,要不然就忙着四处查证,也需要萧寒不时打趣,给他解解闷。他和萧凛都是如此,若萧寒再是个闷葫芦,侯府还不得跟一潭死水一样-
当夜,繁楼。
叶霜订了最大的包厢,一早便将菜点好了,宋云来的早,二人在包厢吃着瓜子聊天,闻香在窗边看风景,从她们的位置正好可以看到街上,此时天色擦黑,街上依次亮灯,很是好看。
繁楼格局跟庆祥楼差不多,不过规格更大,装潢也要好上许多,一楼两侧都是散座,正中央还有个戏台子,二楼都是包厢,有些包厢里面还有隔间,可以安排琴师抚琴伴奏。
叶霜没点琴师,就想一群人安安静静吃顿饭,点琴师少说也要一贯钱,有点名气的则要五至十贯钱,都能再点一桌了。
这时闻香从窗边回头:“小姐,侯爷来了。”
“行,”叶霜提高了声调,“让厨房可以上菜了。”
闻香应了是,走到门边摇铃,包厢外一直有人候着,很快进来一个伙计,闻香将话同他说了,打发他跑一趟。
闻香则候在门外,等着给萧凛开门。
萧凛进来的时候,叶霜和宋云正坐在窗边的椅子上休息,见他来了,二人起身行礼。
萧凛怔了怔,除了披风递给萧隐:“既然是私下小聚,就不必如此拘礼了。”
叶霜和宋云也就不拘束了。
叶霜定了定才发现,萧凛今日像是特意打扮过,披风之下一袭墨青色暗云纹织锦长袍,犀角蹀躞玉带拦腰一收,勾勒出恰到好处的腰身,发髻一丝不乱地塞进累丝嵌玉莲花冠内,像是比成亲那日穿的还隆重。
叶霜和宋云对视一眼,不约而同低头审视自身随意的打扮。
萧凛径直走到桌旁,在正对门的位置一屁股坐下。
看她们站着,还说:“都愣着干嘛?坐啊!”
一时也不知这顿饭是谁请客……
宋云和叶霜挨着坐了,萧凛板正地坐在正中的位置,萧寒扫了一圈,准备一屁股在萧凛右手边第一的位置坐下,屁股还没沾凳子就被萧隐提溜起来,拉到靠门的末席坐了。
萧凛眼皮也不抬:“谁让你们坐的?站起来。”
萧寒吓得连末席也不敢坐了。
叶霜出言缓和:“侯爷方才不还说了不要拘束吗?今日是我请客,他二人是我的座上宾,自然可以落座。”
又喊闻香:“闻香,你也坐。”
萧凛冷冷抬眼,转头看过去:“你是事事都要跟我唱反调吗?”
叶霜莫名其妙:“什么叫我跟你唱反调,这本来就是如此,若不是他二人,侯爷你还来不了呢!”
这话说的难堪,萧凛脸色一瞬间沉了,脸长都快拉到地上了。
坐在二人中间的宋云面色悻悻:“……您两位要不坐近点,我怕你俩待会儿打起来够不着对方。”
“不必!”“好啊!”
叶霜和萧凛同时开口。
宋云一缩脖子,掏了掏耳朵,逃命似的换了位置:“闻香,我要坐你边上去。”
二话不说站起身,生怕跑慢了一步。
萧隐萧寒一时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正热火朝天地打着眉眼官司。
萧寒挑眉:我说什么来着,铁定要吵架……
萧隐耸肩:谁能想到这也能吵起来啊!
萧寒对着凳子使眼色:那咱们是坐还是不坐啊?
萧隐摇头:你问我我问谁,先站着吧……
萧寒双眼望天:这顿饭不会吃不上了吧……-
叶霜扭过身子:“今日我不想同你吵。”
萧凛一拍桌子,无理也声高:“说得谁想同你吵似的。”
二人都不说话了。
众人面面相觑:所以方才是谁在吵架?
还好这时门外响起敲门声,小二进来上菜了,见一桌子人都站着,唯一坐着的几人脸色还不好,气氛很是诡异。小二端着一盘水晶脍,踌躇着不敢上前。
宋云无奈招手,示意他只管上菜,又招呼众人坐下。
“快入席,再不吃菜都凉了。”
小二看了眼方才搁下的那盘凉菜,想了想还是别多话,上完菜就退下了。
宋云又冲叶霜摇摇头,让她别生气,叶霜不想扫兴,也
收了脾气。
萧寒萧隐还站着,得了萧凛眼神示意,这才坐下。
很快菜便上齐了,还点了一壶冷酒,美味的食物瞬间抚平叶霜的情绪,她很快忘了方才的不愉快,开心地吃起来。
众人也都专心吃着东西,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中途叶霜喝多了几杯,起身去更衣,却在包厢外见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一袭白衣,背影有些熟悉。
叶霜眯了眯眼,不确定地唤了声:“裴参军?”
对方脚步一顿,转过身来,露出一张温润的面容。
“裴参军?果真是你?”
裴玉一笑,走上前来:“叶姑娘,好巧,在外唤我裴玉就行。”
叶霜头有点晕,但还是很理智地拒绝:“那不行,至少也应称呼裴公子才是。”
裴玉眼神一暗,转瞬又笑了:“何必如此见外!”
叶霜还是摇头:“不行不行!咱俩没那么熟。”
脚下却有些不稳,身形晃了晃,险些摔倒。
裴玉惊呼:“小心!”
正要上前扶住,一双手从后面横过来,一把抓住叶霜的后领子,将她往后一拎。
裴玉扑了空,双手僵在半空。
待看清来人面容,脸色瞬间一沉。
“你怎么在这?”
“你怎么在这?”
二人同时发问。
声音引得楼下食客不禁仰头张望,萧凛抿唇,视线冷冷扫去。
楼下并非全然认得萧凛,可见他气势迫人,又是两男一女的对峙场面,都赶紧收回视线,不敢多看。
叶霜脑子还迷糊着,不知道脖子正被人勒着,只觉得眼冒金星,喘不上气,双手在空中扑腾了两下,茫然问:“我这是到天宫了吗?”
第54章
对面的裴玉察觉不对,叶霜都开始说胡话了,赶紧用扇子轻轻打开萧凛的手。
“你快放开她!”
萧凛这才意识到,连忙松手:“抱歉,方才一时情急抓紧了一些。”
星星没了,但叶霜还是站不稳,倚着二楼的栏杆,身子控制不住地往后仰。
一只大手抓住了她,将她拉了过去。
叶霜脑子不是很清醒,只感觉脸颊印上一个结实的胸膛,很是舒服,她忍不住抱紧了些。
手下的身体似乎一僵。
萧凛双手抬起,整个人愣在当场,不敢妄动,他没想到叶霜会突然抱他,一时不知如何,脸瞬间涨红,一路从脖子红到耳朵根。
裴玉在对面脸色难看极了。
“萧凛你想干什么?快松开。”裴玉作势要拉开叶霜。
萧凛单手揽住叶霜,后撤一大步,轻巧避过裴玉的手。
“我的人,就不劳裴参军操心了。”
裴玉逼近一步:“别忘了你们已经和离,她已经不是你的夫人了。”
“那又如何?她如何喝醉了,我们又是一同来的,不由我照顾,难不成还由你一个外人照顾不成。”
“外人”二字萧凛特意加重了。
裴玉恨得牙痒痒,指了指萧凛:“你别得意。”
宋云从内出来,扫了眼对峙的两人,又看到一头扎在萧凛怀里的叶霜,眼角猛地一跳,赶紧上前。
“交给我吧!”
萧凛也只好松手。
宋云将叶霜从萧凛怀中扯出,一只手揽着她,哄孩子一样:“乖啊,回去再睡。”
叶霜醉着,分不清身在何处,但会对听到的话下意识给出反应。她点点头,还真努力撑着不让自己睡着。
宋云跟萧凛说:“钱我已经付过了,人我就先带走了。”
又跟裴玉点头告辞。
喊上闻香,二人一起扶着叶霜下了楼。
只留楼上的二人面面相觑。
当晚,叶霜一夜无梦。醒来时已经是第二日了,天光大亮,叶霜悠悠醒转,抬手遮了遮刺眼的光亮,仔细分辨了一下才想起来如今还在识君书肆的厢房,文思坊二楼还没收拾好,她们暂且还住在这边。
“小姐醒了?可是太亮了?”
闻香一直守在床边,见状欲放下床帐。
叶霜按住她的手:“不必了,也该起身了。”又问,“现下几时了。”
“快巳时了。”闻香扶着叶霜坐起。
“我怎睡到这个时辰?”
叶霜揉着吃痛的脑仁,撑坐在床上良久,脑子才恢复清明。
“可说呢!小姐昨夜醉了,回来后倒头便睡,奴婢见小姐少有如此安眠,也不忍叫醒小姐。”
“的确好久没睡得这么沉了。”
“这连着几日操劳,昨晚又饮了酒,可不就睡得踏实吗?”
“你不说我都忘了,难怪觉得今日浑身酸痛。”叶霜敲着肩膀。
闻香接手替她捏肩,一边问:“小姐酒量不算差,昨夜怎么醉了?”
“那繁楼自酿的黄酒着实名不虚传,入口绵柔,回味甘甜,一不留神就贪了几杯,没承想竟喝多了。可见越是好入口的酒,后劲越大。不过好在都是自己人,也不怕失态。”
“也是,小姐好久没有这么高兴了,多喝点也无妨。”
“是啊,忙了这么久,总算将铺子开起来了,也算终于干成了一件事,不枉费奔走多日。”
之前她一直绷紧心弦,如今总算能稍微放松一些了。
“这下小姐可以将心放在肚子里了,以后也不用这么操劳,干脆休息一阵子。”
叶霜却摇摇头:“只怕不行,我已许久没进宫了,该去看望娘娘了!正好也快到该给公主上课的日子了,我今日晚些便跑一趟。这几日你替我多看着点,另外还有些事要做。”
闻香不解:“不是都差不多了吗?还有什么事?”
“要雇掌柜,请伙计,总不能每次都像这几日这般,让萧隐萧寒干活吧!人家可是正经的将士,哪能干这些!”叶霜抬手扶了扶吃痛的鬓角,这酒不仅后劲大,喝醉后第二日头还很痛。
“也是,奴婢光顾着高兴了,那小姐可有人选?”
闻香替叶霜揉着鬓角。
“没有。书坊的伙计说起来很简单,可也是需要读过一些诗书的,至少要认得字,否则书客借还书籍,都不知道有没有弄错,可通晓诗书的人又不愿给人当伙计,更别说给一个女东家打下手了。”
“这么说来还真是难办了,那掌柜的呢?”
叶霜耸了耸肩:“也没有。”
闻香凑近一些:“小姐,奴婢觉得老陈不错,又跟您相熟,何不问问他?”
叶霜犹豫了:“这样不好吧,从别的东家手下抢人,何况老陈在这里尚且旱涝保收,又干了这么多年,我一个新开的书坊,能开多久都说不准,何必砸了人家的饭碗。”
闻香耷拉着脑袋:“也是这么个道理,真没想到开个书坊这么难,事端繁杂,千头万绪,奴婢看着都头大了。”
“罢了,暂且如此吧!前期不忙,就咱们两个人也够了,雇人的事可徐徐图之,回头写块牌子,张贴在书坊门口,将坊内招人的要求写上。”
闻香十分捧场:“这个法子好!”
叶霜只觉口感舌燥,简单洗漱后,便倒了杯茶水慢慢喝着。
两碗茶水下肚,总算缓过来一点,叶霜这才坐下梳妆。
“对了,我昨夜怎么回来的?”
“是宋小姐送你回来的。”
“哦。”叶霜若有所思,她怎么记得有个很宽阔的胸膛,她还靠了好一会儿呢!难不成宋云在御马监日日操练,身板竟练得如此
结实?
“只是有一事,闻香不知该不该说。”
“何事?”
“昨夜小姐喝多了,中途……抱着侯爷不撒手,还是宋小姐出面,才将你拉开的。”
叶霜:“什么???”
“还……还让裴公子撞见了。”
“这个我倒是有点印象,好像是遇见裴玉了。”
叶霜懊恼地一拍脑门,喝酒果然误事。
“要不要……奴婢去跟侯爷解释一下?”
“解释什么?特意跑去解释,岂非欲盖弥彰?”
“那……”
“不必解释,干脆装作不记得便罢。”
叶霜垂眸,摆弄着手里的白玉簪子。
闻香瞥见那簪子,想起旧事,也不再多言了。
正想着,叶霜又不适地转了转脖颈。
“小姐可是哪里不舒服?”闻香透过镜子询问叶霜。
“我也不清楚,总觉得脖子不太舒服。”叶霜眉心紧蹙。
“是不是昨夜睡觉时扭到了?”闻香想替叶霜查看,却不小心碰到脖颈某处,指尖一抖,连忙缩回手。
“大概是吧!”
叶霜抬眸看去,镜中之人,脖颈处有一道极细的伤疤,并不明显,只是颜色淡于边上的肌肤。
她眸色晦暗不明,一搭眼帘,鸦羽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犹豫片刻,拉开抽屉。
一瓶精致的药膏正安静躺在其中。
叶霜抬手,停顿片刻,取出那药膏,拿在手中看着。
闻香觑着叶霜的脸色,试探地劝道:“小姐,这药……虽说您这疤痕也不明显,可这药材贵重,又是侯爷一片心意,小姐何不试试?”
叶霜垂眸不言,但态度没之前那么坚决了,闻香估摸着有缓,但又不敢劝得太紧,便另挑了个理由说起。
“小姐时常出入宫中,常与贵人打交道,也该将自己收拾的妥善些,若这药当真有效,定能为小姐的容貌再添光彩,到时那些看不惯小姐的人,还不气得七窍生烟!”
“行了。”叶霜搁下瓷瓶。
闻香忙止住话头。
“我知道你的意思。先放着吧!今日进宫不宜擦药,怕沾上药气,晚上沐浴后再试试吧!”
闻香一喜,应了声是,继续替叶霜梳妆。
半柱香后,叶霜收拾好准备出门,刚走出房门,就有个粉色的身影扑了上来。
叶霜定睛一看:“春桃,怎么是你?”
春桃哭得满脸泪痕,妆容素净,钗环也都卸了,只戴了两朵简单的珠花,衣裳的样式也很简单。
“好好儿的,怎么又来打扰夫人?”
闻香将叶霜拉开一些,免得被春桃冲撞。
“夫人明鉴!都是奴婢不好,是奴婢迷了心窍,跟侯爷一点关系也没有。是奴婢自己打扮成那样。”
春桃一个劲磕头。
“我已经不是侯夫人,你也不必跟我说这些。”
“夫人说这话,就是还不肯原谅奴婢了。”
“春桃,你今日若是来找我请求原谅的,那就大可不必了,因为我压根没想过要怪你。我生气也不是因为你要当侯爷的通房,你明白吗?”
春桃仰头望着叶霜,眼中有淡淡的不解。
“你既有了选择,便是想得很清楚,为何又来求我?”
“……”
春桃定定望着叶霜,似乎觉得此刻的叶霜很是陌生。
“退一万步说,就算我还真的心生怨怼,气萧凛抬你做通房,那说到底也应该怪他才是,怎么也怪不到你头上,还是说又是萧凛派你来的?”
春桃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不是的,是春桃自己想来追随夫人的!奴婢听闻夫人办了间书坊,正缺人手,若是不嫌弃,奴婢想自告奋勇,来书坊帮忙!”
叶霜拧眉看着春桃,一时打量不准她所图为何?
“奴婢可以不要工钱的,只求夫人收留!”春桃脑袋砰砰嗑在地板上。
“你先起来。”
叶霜看不过去,赶紧让闻香将她扶起来。
春桃被闻香扶起身,还不住地啜泣着。
“你的条件是什么?”
“什么……条件?”春桃愣住了,似乎很诧异叶霜会有此一问,其实自从前不久见到叶霜,春桃就觉得叶霜和之前很不一样了,大约也是因着这个原因,她才想过来找叶霜。
“之前发生了那样的事,你还肯来找我,又不要工钱,说明有足够让你这么做的理由,你的所求是什么?”
春桃咬住下唇,手指不自觉绞着衣角,涨红了脸,半晌才说:“春桃……想识字,还请姑娘教我!”
第55章
叶霜没明白,茫然跟闻香交换了眼神。
“可我开的是书坊,不是书院啊!怎么教你识字?”
“不打紧,只要夫人肯收留我,能教我认得几个字,读几本书,春桃就很知足了。”
叶霜有些懂了:“你的意思是,你来帮忙,不要工钱,只需我有空能教你识字便好?”
春桃直起身子,眼含期待:“正是。”
“你这行不通的,且不说书坊开业后,我未必有空教你,就说你不要工钱这点,如今你是愿意,可日后时日长久,若你不愿了又该如何?在商言商,这工钱定是要算清楚的,须得白纸黑字一一写下才是。日后有什么纠葛,也好有个凭证!”
“不会的,春桃说的话都是真心的。”
叶霜沉吟片刻,没有接话。
“夫人,求求你了,就让我留下吧!”春桃扑通一声又跪下了。
“你有这想法是很好,但我暂时还不能答应。”
叶霜仍旧没有松口。
“为何?夫人是还在怪奴婢吗?”
春桃一听,立时又要哭出来。
“你……你先起来。”叶霜不忍见她如此,后退一步避开,“你的事容我再考虑考虑,今日我还有事……”
叶霜朝闻香做了个手势。
闻香赶紧拉春桃起来。
“多谢夫人。”
“小姐已经跟侯爷和离了,再称呼夫人未免不合适。”
闻香提醒她。
“是,那我也跟着闻香姐姐一同叫您小姐吧!”
叶霜没有拒绝,只是吩咐闻香将春桃安置好,送回侯府或者陪她上街逛逛都行。
闻香敏锐,知道叶霜没提要留下春桃,或是带春桃去书坊看看,那便是两处都不宜让春桃待着。
吩咐完毕,叶霜不再耽搁,拿上教习要用的书册,并两本给娘娘备下的话本,进宫去了。
到宫门外已近午时,她用坤宁宫的令牌进了宫门,这令牌是之前皇后娘娘为了方便她随时出入皇宫陪伴,特赐于她的。
公主的课程安排在下午,她便先去看望皇后,不料竟在坤宁宫见到了刘妈妈。
“刘妈妈,你怎么回坤宁宫了?”叶霜询问地看向刘妈妈,又带着疑惑看了眼皇后娘娘。
刘妈妈一早知道叶霜回来了,见到她也没多意外。
“是侯爷让老奴回来服侍娘娘的。”
叶霜眉心的疑惑更深了:“萧凛?”
话说出口,眼神有些不自然闪烁两下,余光去看娘娘的脸色,幸好娘娘只是垂眸喝着茶,倒没有特别的反应。
刘妈妈揣着双手,眼尾浮现几道笑纹:“是啊!原本侯爷留着老奴,是想着姑娘你还能回来,前几日不知怎的,竟将府上的婢女都遣散了,也打发老奴回了娘娘身边。”
“都遣散了?”
叶霜属实意外。
“是啊!老奴前两日探亲回来,便听闻侯爷下令遣散了西跨院的婢女,见老奴回来,也让老奴离府了,如今回来服侍娘娘也有些时日了。”
所以春桃今日来投靠她,是因为萧凛将她遣散了?
刘妈妈见叶霜不言,便道:“老奴最开始听闻此消息时,也像姑娘你这般反应,毕竟侯爷将我们留在府上三年了,若要遣散早该遣散了,不知道为何偏偏到如今才遣散人,不过小姐也别太担心,侯爷不仅将身契都还给了姑娘们,还每人给了一笔银钱傍身,让她们自谋生路去了。”
这么说来,春桃倒是真有可能是来投奔她的。
该说的都说完了,刘妈妈不再多言,安静在旁服侍,皇后娘娘又询问了叶霜的近况,叶霜将话本送上,又将开书坊一事告知娘娘,娘娘很是高兴,大加赞扬了一番,又说有什么需要可以跟她说。叶霜一一应了,又陪娘娘用了午膳,服侍娘娘午憩才离开。
这个时辰,宫里大部
分人都在午憩,叶霜料想公主定然也要休息,离上堂还早,她不便太早过去打扰,就想寻一处亭子歇着,等晚些时候再过去。
御花园与坤宁宫仅一墙之隔,离公主的柔仪殿也近,叶霜想着这会儿园子里应该没什么人,便转道去了御花园。
御花园跟上次来时没什么不同,只是几株过季的花撤掉了,又添了几株新的,已经开始有暮春之景了。
叶霜不自觉就走到了上次待过的亭子,和萧凛的重遇历历在目,想起这段时日所发生的一切,她不免心念微动,起了放下的念头。或许真如宋云所言,萧凛虽做错了事,但未必是出于本心。何况这么久过去了,溧阳的信也快收到了,或许可以让萧凛知晓茹茹的存在,让他有个心理准备……
因昨夜醉了酒,现下还有些头疼,叶霜一手扶额,想着这些琐事,不自觉轻阖双目,意识逐渐游离。
半睡半醒间,隐约听得有争执之声,由远及近。
叶霜睡意正浓,偏对方争执不休,声音又听不清,叽里咕噜烦得很,扰得叶霜不禁皱起眉头。
叶霜愤而起身,想寻那声音的源头,一站起来,便远远看见两个熟悉的身影。
原本叶霜坐着,他们又离得远,并未注意到她,这会儿叶霜一起身,对方余光也看见有人,冷眼扫过来,发现竟是叶霜,脸色顿时僵住。
吵闹声倒是止了,可叶霜只觉气血上涌,反而更恼火了。
萧凛和柳依依不知因何事起了争执,闹到御花园来,恰好遇上叶霜,此时叶霜正和萧凛四目相对,相顾无言。只是一个四肢忍不住发抖,一个因心虚而喉口发紧。
柳依依也顺着萧凛的目光注意到了叶霜,但她脸上却没有半点惊讶。
叶霜这才想起,柳依依的课程排得是比她多的,今天上午应该也是柳依依的课,所以她才会在宫里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