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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爷他不想和离 钧澜 19505 字 6个月前

但从她见到叶霜的反应来看,柳依依对叶霜出现在此并不意外,只是叶霜这会儿气得脑子发懵,没心思细想。

萧凛嘴唇嗫嚅了两下,似乎想说什么。

叶霜懒得同他周旋,愤而拂袖,转身离去。

萧凛想追上前,却被柳依依拉住。

“她已经看到了,你再去解释也没用了。”柳依依眼中已没了方才的委屈惊恐。

“你知道她今日会进宫,所以特意在离宫路上拦住我的。”

萧凛仍望着叶霜离去的方向,并没有立即追上,他知道以叶霜如今的性子,他追上去也是说不了半句话的。

“谁让你永定侯到现在还下不定决心,那我便替你做这个决定。与其守着一个旧人不放,不如看看新人。”

柳依依欺身上前,伸手在萧凛的衣襟上打着圈,言语间的暗示不言自明。

萧凛也不闪躲,只冷冷道:“这话我也拿来送给你,你年纪也不小了,不如早些成婚,相夫教子,又何必守着一个没有回应的人不放。”

柳依依嘴角讥讽的笑一僵,脸上青一阵红一阵,事已至此,她也不怕撕破脸,只要能让萧凛娶了她,她愿意用尽一切手段。

“你们之间已经有了裂痕,再怎么装作若无其事也是徒劳,只需一点小小的挑拨,就能摧毁你好不容易建立的信任和好感,何苦来哉?”

萧凛忍无可忍,拂开柳依依的手,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柳依依没由来地感到一股压迫感,萧凛的眼神很冷,他从来没用这种眼神看她,但想到这些年萧凛对她的纵容,她又大了胆子,忍住想要跪下的冲动,硬着头皮撑着气场。

“干嘛这样看着我,难不成你都忘了,当初是我救了你性命,若是没有我,你早就在刚进平阳王府的时候,就被那群纨绔子弟联手丢进河里了。”

萧凛眉头皱得更紧了,眼神微妙转变:“若非念着当初的情谊,你如今也没机会站在这里跟我说话了。”

柳依依一怔,满脸不可置信。

“萧凛,你别忘了,你当初可是答应了我阿兄,说过要娶我的!”

“我几时说过?”

萧凛古怪地看了她一眼,仿佛柳依依已经失了神智。

“当初你同我阿兄说过有心仪的女子,是和你从小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那不是我还能是谁?”

“……”

萧凛一时福至心灵,忽然明白了一些事情。

“这件事你恐怕是误会了。”

柳依依急得一跺脚,逼问萧凛:“不是我还能是谁?”

“我不方便说。”

萧凛捏了捏衣袖的边缘,面露难色。

“你若不想遵守诺言大可直说,何必编出这么一个人来?”柳依依说着又软了语气,眼中蓄起泪水,“凛哥哥,方才是我不好,我不该说那些话,伤了咱们这么多年的情分,可我也是一时情急,我知道你心里是有我的,当初只是碍于我要为母守孝,才教旁人趁虚而入,如今我已出孝期,你又独自一人,就让我陪着你照料你可好?”

萧凛正色:“如果我想娶你,当初就不会答应赐婚了。”

柳依依袖子里的手抖了抖,喉咙干涩:“你这是何意?”

“若我想娶你,大可拒绝和叶家的婚约,和你另定下婚约,待孝期过了再迎娶便是,退一万步来说,当初圣上那么想为我赐婚,就算我提出让你在孝期嫁过来,圣上也不会拒绝。”

以永定侯当初的权势,别说娶一个身在孝期的女子,就算要迎娶人妇,也无人敢置喙。

柳依依紧握的拳头渐渐松开,久久无法回过神来。

啪——

一滴泪打在手背上。

等柳依依回过神来,萧凛早已经离去。

临走时那句“若非念在当初的情谊,我也不会一再对你纵容”,一直在柳依依耳畔回响。

柳依依,你好自为之。

第56章

萧凛追出去的时候,已经看不到叶霜的身影了。

他知叶霜应是往柔仪殿去了,可柔仪殿到底是在内廷,离嫔妃们的住所也近,他身份不便,正想着是否在宫道上候着,这时身后有人叫住了他。

“侯爷留步!”

萧凛回身:“是张内侍。”

张内侍紧走两步上前,请了个安:“幸好找着侯爷您了,圣上还有事忘了交代,特让老奴来寻侯爷。”

萧凛定了定神,敛了心绪,方问:“圣上有何事吩咐?”

张内侍一扬拂尘:“侯爷还请随老奴来。”

萧凛没动,看了眼长街另一头,面色犹豫。

张内侍往前走了两步,回身等他:“侯爷请吧!”

“霜姐姐……霜姐姐?”

珺娴伸手在叶霜面前摆了摆,叶霜才回过神来。

“霜姐姐这是怎么了,一整个下午都心不在焉的。”

“没什么,许是昨夜没休息好。”

叶霜垂眸,摩挲着手中的书页。

“我还以为你有什么心事呢!”

珺娴坐在叶霜对面,正在摆弄新得的九连环。

“太累了就歇会,左右今日就我一人。”

叶霜这才注意到今日来上课的只有公主一人。

“其他人呢?”

珺娴杏眼微睁,微微讶异:“姐姐怎么又忘了,方才就同姐姐说过,她们几人今日下午都告了假。”

叶霜轻轻颔首,这才想起了:“是。”

“也不知怎么了,上午柳姐姐的课她们都还在,午后竟一个个都有事。”

珺娴把玩着九连环,随口嘟囔着。

“她们不在也好,也省得见着心烦,我还能和姐姐你说说话。”

“那这课业……”

叶霜扬了扬书册。

“这些我都背熟了,”珺娴按下书册,“况且近日父皇忙得很,也没空查问我的功课,正好得了机会偷个懒。”

今日教的是诗词鉴赏,一时不学也没什么,叶霜便也由着她,搁下书,眼神又开始游离。

珺娴并未察觉叶霜的出离,飞快看了她一眼,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双肘撑在桌上往前倾了倾身:“姐姐近日可有什么稀奇事?说来给我解解闷。”

叶霜细细回想了一下,抱歉地摇摇头。

珺娴脑袋顿时耷拉下去,委屈巴巴地说:“好吧……整日待在柔仪殿,实是无趣的很。”

珺娴一面说着话,一面以手托腮,望向窗外,视线投出去,只有无垠的碧空,四方宫墙圈起一方天地,仿若一个精致的琉璃罩,将珍稀的金丝雀精心护在其中,避开了危险,但也限制了自由。

叶霜跟着看了好一会儿,殿内一时安静了,微风拂面,带着不知名的名贵花香,很快,珺娴敛起愁容,又换上那副明媚的笑意,眼底的灰暗散尽,仿佛从不曾出现。

宫墙深深,容不下春日午后一位年少公主的哀愁。

叶霜轻叹,她本以为珺娴会是无忧无虑的,还羡慕她年少不知愁,如今看来,她其实比珺娴要幸运,至少可以走出宫闱,自由行走天地间。

可她也依然有阻碍,单论这次开书坊,就屡屡受阻,各项事宜进行的都比寻常男子要难许多。

这世间的枷锁还有多少种呢?

叶霜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她知道自己帮不了珺娴,说一些不痛不痒的安慰实属无用,倒带着几分自以为是的怜悯。

她相信珺娴没有那么脆弱。

她陪着珺娴又待了一会儿,方起身离开。

走出柔仪殿,恍惚间看见殿外立着一袭墨青色长袍,微一晃神,那墨青色的背影又消失了。

叶霜不禁自嘲一笑,心口像被什么堵住一般。

娘娘说的对,她应该回来,有些事情必须面对,有些痛苦无法回避。

叶霜长长呼出一口气,整理好心绪,准备出宫。

之后叶霜便一日教一日地忙起来,书坊开业,事情千头万绪,一齐涌了过来,偏又人手不足,她便留下了春桃。但到底还是正儿八经立了字据,每月除了和叶霜闻香同吃同住,另付春桃月支钱三贯。

“书坊刚开业,银钱吃紧,这点月钱比不得侯府的月例,只算是个心意。你若想学识字,我可去拜托书院的夫子,每月来书坊两趟,你和闻香一处进。等手头松些,还要找算珠先生教你二人算学看账簿,你们看可好?”

春桃喜不自胜,自是求之不得,闻香也不像之前那么抵触,笑道:“有人陪着学也好,倒没有那么枯燥了。”

至此,书坊事宜终于打点得差不多,叶霜便想寻个时日去拜祭母亲,这日却收到柬贴,原是叶晟要出嫁了。

叶霜初看不意,待细看一遍柬贴上的婚期,当下气得脸色煞白,猛地合上柬贴,手指不住地发抖。

好个良辰吉日。

叶霜只觉口中泛苦,胸口一团邪火,恨不得连夜烧了国公府。

闻香见她这般,不由得问:“是二小姐的柬贴吗?”

春桃也略有耳闻,不免问:“听说许了新任大理寺少卿刘衍,还是侯爷帮忙做媒的呢!”

闻香横了她一眼,春桃自知失言,吐吐舌头,不作声了。

叶霜此时已听不进任何话了,手里捏着那洒金红笺,直攥得指节发白,只觉得那红底墨色的四个大字尤为刺目,五月初八……叶鸿远竟连这个日子都忘了。

初八这日,倒是难得的好天气。

碧空如洗,万里无云。

因着办喜事,国公府上正是热闹。人人都道安国公好福气,如今二女儿出嫁又赶上这样的好天气,定是个好兆头。叶鸿远被这些话左一句右一句地奉承着,很是受用。他虽被封为安国公,实则不过是个虚职,在朝中也说不上什么话,很久没有这么风光的时候了。以至于看见叶霜出现的时候,脸上的笑意都来不及敛去。待人走到近前,才敛去笑意,冷哼一声,别过脸去,似是不愿多看叶霜一眼。

徐氏一早陪着叶鸿远在门外迎客,这会儿也看见叶霜来了,眼底闪烁不定,嘴角却噙着笑意。

“霜儿,可算把你等到了,我和你父亲还担心你不会来了呢!”

叶霜不动声色,也笑起来:“妹妹大喜,我自然要来贺上一贺,况且又是今日这么个好日子。”

最后那句,却是向着叶鸿远说的,叶鸿远方在兴头上,见女儿这般绵里藏针,不由得冷了脸:“你还知道回来?怎么不干脆等我……”

一时气急不觉口不择言,忙止住了。

徐氏忙从中劝和:“大喜的日子,老爷仔细犯了忌讳。霜儿难得回来一趟,就别板着个脸了,好歹也是自家女儿。”

叶鸿远别过脸去并不看叶霜,哼了一声:“我没有这样的女儿!”

因又见叶霜脸上带着倔强,越发生气,不免加重了语气,“圣上赐婚,你说和离就和离,也不过问母族意见,根本没把我这个父亲放在眼里。幸得圣上仁厚,永定侯宽和,这才没有追究。否则只怕我和你母亲还有你妹妹都要被你连累!跑出去三年,如今回来了连面也不露,又偏巧选了今日你妹妹出嫁的时候出现,这不是存心要打我的脸吗?”

叶霜梗着脖子,也不退让:“若不是你们下了柬贴,我也不会来。”

叶霜这才递上柬贴,又命闻香送上贺礼。

“谁给你的柬贴,”叶鸿远一把夺过柬贴,定定看了一眼,扭头质问徐氏,“你给的?我不是让你别给她柬贴吗?”

徐氏脸上笑容一僵,转瞬赔笑:“妾身这不是见霜儿许久没回家了,便想着趁今日大喜,邀她回府一聚,也好化解你父女二人的嫌隙。”

叶霜冷眼看着,只觉得厌烦。

叶鸿远被她这副样子激怒,伸手指着她向徐氏控诉:“你看她这样,像是来恭贺的样子吗?我看是添堵还差不多。”

见到此番情景,徐氏不由暗笑,一面不痛不痒劝和了两句,一面抬手轻抚叶鸿远心口,落在外人眼里,还以为叶霜又说了什么大不敬的话,非要在妹妹婚宴当日气死自家父亲呢!

“霜儿,既然你礼也送了,心意也算带到了,要不今日就先回去吧!别再给你父亲气出好歹来。”

叶鸿远一时气血上涌,按着心口连连喘着气,头疼地看了叶霜一眼,用手虚点着她:“让她滚!”

此时已有不少宾客陆续前来,见这情形,也不知该不该上前,有的将贺礼交给小厮,默默入府了,有的远远看着,不时议论几句,倒觉得这比婚宴还有趣。

叶霜却没挪步子,仍站着:“我为何要走?我今日可是来吃席的!”

徐氏猝不及防,打了个磕巴:“你……你说什么?”

“帖子也下了,贺礼也收了,怎么?连进去吃个宴席都不行吗?”

叶霜眼底有促狭的笑意,她早知道徐氏不是真心邀请她,不过如今看来,徐氏竟是背着叶鸿远给她送的柬贴,她倒是没想到这一层,不过来都来了,任凭徐氏打得什么鬼主意,总之结果是一样的,她也只管认准自己要做的事便罢。

徐氏也没料想到如此,一时都不知如何应对了,这叶霜怎么跟从前大不相同了,往日她必是受不得气,每每愤然离去,徐氏也是料到如此,才让人给她递帖子,不过是想让她过来平白受一顿排揎,闷着一肚子气离去,最好口不择言,跟叶鸿远再生嫌隙,顺便再炫耀一下自己嫁女的风光模样。

原本她都计划好了,没承想这叶霜忽然转了性,竟还真要进府恭贺?

徐氏正想着如何应对,就听那叶霜幽幽开口,声声沉郁宛如来自冥府的低语。

“如今不让我进去,是想等姨娘和父亲身去那日再让我吃席吗?”

徐氏脸色煞白。

“你……你……”叶鸿远只觉一口气上不来,险些两眼一翻昏厥过去。

第57章

国公府南苑。

叶晟身穿青绿色大袖衫,下着销金百褶裙,正端坐梳妆台前由喜娘为其梳着发髻,狠狠一掷手中的犀角梳子。

“她来干什么?明知今日是我大喜之日,她一个被休的妇人还想来参加宴席,这不是明摆着寻我的晦气吗?我这便找她去!”

叶晟提起裙摆便要冲出去,起身太猛,引得步摇轻晃,环佩琤瑢。

贴身丫鬟青衿急忙挡在她前头:“小姐,可不能去啊!您今日是新人,不能让外人瞧见,不吉利。”

叶晟一听,也犹豫了:“那待如何?就这么看着她出来膈应我?”

“所幸她只是在宾客席中观礼,不会到婚房中来,冲撞不到小姐的福气。”

叶晟这才放心一些。

“小姐,咱们继续梳妆吧!莫误了吉时。”喜娘含笑催促叶晟。

叶晟气息稍平,返回去坐下:“差点忘了正事,母亲也真是的,好好儿的给她送什么柬贴,以为她还是三年前那个叶霜吗?”

之前在赏花宴上那一面,叶晟到现在还心有余悸。

“夫人也是想给小姐长长脸。”青衿从镜中望向叶晟。

“什么想给我长脸?她那是想给自己出气,她自小被人压了一头,就觉得我应该事事争于人前,唯恐我落了后头。就连我的婚事也想要压过人家,可偏生人家嫁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永定侯,这下给她急坏了。”

“说起这个奴婢就来气,当初这婚事老爷原是要给小姐的,都让那叶霜抢去了!结果还不是和离了。”青衿言语间愤愤不平。

“谁让她自己不争气。那么好的一桩亲事,竟然不到一年就和离了。若非如此,母亲她还看不上我如今这桩婚事呢!”

“不过好在如今的新姑爷也不错,听闻很得静王殿下器重,又是侯爷旧时的副将,想来小姐日后定是福气不断呢!”

叶晟将梳子固定在发髻上,脸上却没什么得意之色:“我倒无所谓,母亲当初那么看不惯叶霜,到头来还不是要借着她的关系替我谋划,人家的手里漏下那么一点,就够咱们费尽心机谋划好几年了。要我说脸面什么的实在是最不要紧的。”

青衿连连附和,又说了几句奉承话,叶晟心情这才好了不少,转瞬又想起一事。

“阿姝来了吗?怎么没来房里看我?”

青衿:“还不曾见到裴小姐。”

叶晟皱起眉头:“按理说她早该到了,叶霜都来了,她竟还没到。”

青衿忖度着:“兴许是有事耽搁了。”

“可别赶不上了。”

叶晟喃喃道。

妆台正对窗边,不时飘来阵阵栀子花香,馥郁芬芳,已然是初夏时节。

因是嫁女,主婚宴还是设在刘府,但徐氏要派头,国公府的出阁宴也要大肆操办,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招赘。

叶霜站在自家门前,看着老爹和继母被气得上不来气,心中暗暗好笑。

“你……你这不孝女!”叶鸿远抬手哆哆嗦嗦指着她,气得连话都说不利索了。

“父亲这是说的哪里话,正因为女儿体恤父亲,才特地选了今日回来,原本想着府上怕是没有多余的厢房给女儿落脚,是以这些时日女儿都住在外头,今日正好妹妹出嫁,想必府上的房间也空出来了,女儿刚好搬进去,也能陪伴父亲,父亲年事已高,万一有个好歹,也免得无人堂前尽孝。”

围观众人只听见他们占了自家女儿的厢房,不禁议论纷纷。

徐氏面上挂不住,尴尬地微笑掩饰:“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

“徐姨娘,不知我的旧物还在不在,若是没了,我好叫人置办。”

“你叫我什么?”

徐氏嗓音尖细,一激动,声音便显得刺耳。

“……哦,是我忘了,当初你还是府上的姨娘,我称呼惯了,一时要改口还真是不习惯。”

徐氏眨巴着大眼睛,看着叶霜面不改色地在她面前装模作样,她扶为正妻已将近二十年了,这叫一时改不了口?

方才一番话说得叶鸿远脸上五彩斑斓,待要发作,却见周围宾客越来越多,都被叶霜堵在门口,再闹下去,只怕半条街的人都要来看笑话,只好先息事宁人。

“好了,都是家事,进去再说,别在这里让人看了笑话。”

徐氏一听要让叶霜进去,顿时不乐意了,带着抱怨地喊了声“老爷”:“这不行啊!”

“我说的话没听见吗让她进去!”

眼见叶鸿远动了怒,徐氏也不好再说什么,虽然一想到叶霜要搬回来住就恨得牙痒痒,但今日是叶晟出嫁之日,她不好闹的太难看。

叶霜还是第一次见徐氏在她面前如此,心中鄙夷,她轻笑一声,向着徐氏道:“别紧张,方才我不过随口一说,没打算搬回来。”

徐氏暗暗松了口气,又被叶霜看在眼里。

她冷哼一声,又恢复了一贯的倨傲姿态。

见叶霜上前一步要进府,原本徐氏应该给叶霜让路,可又记起她已不是永定侯夫人,便站住了没动。

叶霜早料到她会如此,也不避让,自顾自站定,冷冷扫了徐氏一眼。

这一眼带着极强的寒意,徐氏从未见过叶霜如此眼神,不由得心头一凛,脚下生了怯,不自觉往后退了一步。

叶霜唇角弯了弯,浮起一丝笑意,却不像在笑,倒像是讥讽。

错身而过时,徐氏听见她用极轻的声音说:“记住了,这还只是个开始。”

徐氏错愕,慌乱抬眼,正对上一双冰冷的眸子,她的心底莫名泛起一丝惊惧。这一眼迸发的恨意太过突然,她竟被其气势所迫,下意识想避开叶霜的视线。

就在她即将抵挡不住之际,叶霜却收起了眼中的凛冽,挤出一个敷衍的笑,转头进去了。

好一会儿,徐氏脑中都是那清癯的身影,心底隐隐不安,今日登门之人,已然不是当年被她逼走的孤女了。

叶鸿远这才对着宾客拱手,笑道:“些许家丑,让众位见笑了,快请入席。”

今日来的多是朝中之人,最擅文过饰非,装聋作哑。自是像无事发生一般,继续上礼恭贺。

人群中一袭藏青色的身影伫立良久,萧凛一早便到了,只是没有出面。

一旁的萧隐忍不住问:“侯爷为何不上前帮夫人说话?”

“方才那情形我不方便上前。”

萧凛神色含着淡淡的忧虑。

萧隐不解地往他这边看了好几眼。

萧凛眸色晦暗,轻叹一声:“事到如今,我竟不知要同她保持多远的距离才合适。”

另一边有人冷哼一声,语带讥讽:“少自欺欺人了,无非是不愿为了她得罪旁人,还挺会给自己找台阶。”

萧隐的视线越过萧凛看过去,说话之人正是一袭月白袍子的裴玉,他今日也在受邀之列。

萧凛无意与他争辩,但又不愿落了下风,只转头看他一眼:“若本侯没记错,裴参军似乎也早到了,怎么不曾上去英雄救美?”

裴玉一噎,支支吾吾道:“我……我那是不愿她受人非议。”又回过神来,“我何必同你解释!”

言罢拂袖离开,前去呈上贺礼。

萧凛也随后上礼,二人一前一后进入府中。

眼见叶霜进得院来,早先围在门口的宾客都迅速散去,三两聚首,假装不曾看她,却在叶霜走过之后,又纷纷投去探寻的眼神。

叶霜只作不觉,往女客的席位走去,随意寻了个位置坐了。

那些女眷忍不住窃窃私语,都在讨论叶霜怎么来了?甚至有的丝毫不避着人,当着叶霜的面说悄悄话,还不时地看她。

闻香看一切在眼里,不禁为叶霜不忿:“这些人也太过分了,小姐怎么一点都不生气?”

叶霜似笑非笑,往院门处看了一眼,只见裴玉和萧凛一前一后走进来。

“我今日既然来了,就已料到会如此,左右也影响不到我,何须在意?”

叶霜说着收回视线,不经意地转过身子,随手抓了把桌上的松子,却没有心思吃,只是用手拨弄着。

“小姐,侯爷来了,裴公子也进来了。”

叶霜轻轻应了一声,接着余光瞥见一抹月白色的衣角,估摸着裴玉快到近前,便像刚发现似的,转头跟他打了个招呼。

裴玉也颔首回礼,同时做了个手势,示意他要去男宾坐席。

叶霜再次

点头。

重又收回视线,继续拨弄着松子,又似乎对桌布上的花纹起了兴趣,低下头认真研究。

直到一抹藏青色的袍角出现在桌边,闻香屈膝向其行礼,叶霜都始终不曾抬头。

感受到那抹身影一直没走,叶霜这才转动视线,却是看向宴席间的果子,她向闻香指了指远处一碟果子:“闻香,那碟可是雕花蜜煎?”

闻香无措地看了萧凛一眼,见他面色如常,又仔细打量了那碟蜜煎,这才转向叶霜回话:“回小姐,正是。”

因着这桌只有叶霜一人,闻香便道:“小姐可是要用一些?我替小姐端到近前来。”

不等叶霜开口,已有一只手越过闻香,拿起那碟蜜煎放在叶霜面前。

叶霜也不看他,只道:“哦,我不过随口一问,原本是想尝尝,这会儿又忽然不想吃了,反而还有些恶心,闻香你替我拿远一些罢!”

萧凛还拈着碟子边沿,闻言一顿,一时拿起也不是,放下也不是。

还是闻香从他手里接过碟子,又放回原处。

萧凛在边上等了一会儿,似乎想说什么,偏巧这会儿有人认出他,远远同他打招呼。

“萧凛,快过来!那边是女眷的席位,你的座位在这。”

声音很熟悉,显然是柳之昂的“好心提醒”。

萧凛见叶霜这般,终是往男宾席位去了。

在他离开后,叶霜才抬起头,望着那抹藏青色的背影走远,不由得眯了眯眼,终是微不可查地扬起嘴角。

出阁宴需得新娘出阁后方正式开席,眼见时辰也快到了,没过多久,宾客落座得七七八八之际,叶晟也收拾停当出来,在门口等候。

只是迎亲的队伍迟迟未到,叶鸿远已派了两拨人去刘府问了,都没有回音,眼见就要误了吉时,徐氏着急不已,宾客也忍不住窃窃私语。

叶霜也没料到会有如此情况,也很不解。席间已有人暗暗猜测,说新郎莫不是要悔婚。

叶晟方才站得累了,这会儿已在不远处找了个空座坐下,自然也听到了诸多议论,羞愤难当,干脆一掀盖头冲到叶霜面前。

“是不是你干的!”

叶霜唬了一大跳:“与我何干?”

“肯定是你,就算此事不是你的主意,也跟你脱不了干系,自己被休了,还要到我的喜宴来找我的晦气!定是因为你冲撞了喜气!”

叶晟说着,随手从桌上捞过一只骨碟,劈手就要砸向叶霜。

一只手捏住了她的手腕,叶晟睁大了眼,不等她反应过来,叶霜另一手一扬,反手给了她一巴掌。

第58章

“别在这儿犯浑,以为你今日出嫁,我就不敢动手吗?”

叶霜早早站起身,一手捏住叶晟的手,另一手趁机夺过骨碟,反手就往地上掼去。

骨瓷迸裂,四散开来。

在座宾客皆安静了。

叶晟惊的想后退,叶霜趁机捏着她的手往前一送,将她推开。

徐氏原本是哭喊着冲过来,被那骨碟碎裂的阵仗吓到,反倒不敢撒泼了,只安静地将叶晟拉到怀里护着。

“原本我也是想安生吃完这顿饭的,偏有人不让我安生,那便怪不得我了。”

徐氏揽着叶晟,控制住没有后退:“你……你想干嘛?我警告你,今日这么多王公贵戚都在,你别想胡作非为!”

叶霜本就憋了一肚子气,只待发作,哪里有什么忌讳。

“要怪就怪你选的好日子,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什么心思?原本你早几年就该入府,是我母亲不同意,才让你当了几年外室,你一直对此怀恨在心,所以今天这个日子你不可能忘记。”

叶鸿远也赶了来,刚巧听到最后一句:“什么日子?”

徐氏面色悻悻,忙打了马虎眼,低声道:“没什么。”

又对叶霜说,“我当真忘了,只看着今日是黄道吉日,下个吉日又要等三个月后了,便定了今天。”

这回轮到叶晟不明白了:“娘,你和她说什么呢?这日子怎么了?”

叶鸿远这时才猛然记起,脸色终于有了愧意,他心虚地看了叶霜一眼,不再多言。

叶霜恨恨盯了叶鸿远一眼,眼红得仿佛要沁出血来,末了,她紧握的手一松,只说了句:“闻香,我们走。”

言罢起身,只牢牢盯着叶鸿远,眼神透着倔强,声音却凄楚无比“这个家,日后我再也不会踏足,你大可放心了。”

叶鸿远始终低着头,回避着叶霜的眼神,他实在不忍看,那双眼本就长得与她极像,这些年他才会一见她便心生不悦,甚至为了不再想起过去,将她送离身边三载……

叶霜即将走出门之际,叶鸿远终于回头喊住她:“霜儿,终是为父对不住你。”

叶霜脚步一顿,脸颊不自觉轻微颤抖,眼中有泪光闪烁。

良久,她举步离去,将一切都丢在了身后。

一场闹剧落幕,门外有人高呼“刘府来迎亲了”,迎亲的人马终于珊珊来迟。

叶霜离开后径直上了马车,闻香见她半天不发话,便问:“小姐接下来想去哪儿?”

叶霜凝目,收好心思:“去大相国寺。”

“是。”闻香依言答了,吩咐车夫驱车,又从座位下拎出一个篮子,里面装着金银香烛等物。

叶霜看了一眼,伸手在上面轻抚而过。

“不知道母亲会不会怪我,到现在才来看她。”

闻香见叶霜神色戚戚,忙道:“不会的,夫人最是心疼小姐,只要小姐好好儿的,她就高兴了。”

“但愿吧!”

闻香也不再劝了,她虽然这么说,可心里也很唏嘘,只是不忍多说徒惹叶霜伤心。

马车摇摇晃晃,约莫行了半柱香时间,便到了大相国寺,林婉的牌位原本应供奉在家祠中,迁居临安那年,徐氏便说要替林婉找一处香火更好的地方,巧立名目,将林婉的牌位迁到大相国寺了。其实就是不想每次在祠堂供奉时,看见林婉的牌位。不过如今倒也好,方便叶霜时时看望。只是她也有很多事情要忙,竟一直没得空。

下了马车,还未入寺,远远便闻吟诵声声,佛偈回荡,叶霜觉得心中一下子安静下来,方才的暴戾之气无形之中被荡涤干净。

叶霜进得寺中,先在门口请了香火,去往主殿参拜,正殿中央高悬一排盘香,香烟袅袅,安神静心。

叶霜暂时将凡尘纷扰抛却身后,闭目合十,虔诚叩拜,主殿中央佛陀高坐,双目半垂,庄严悲悯,看着世人在苦难中深深挣扎。

闻香在身后也站着合十拜了三拜。

“小姐,可有什么愿望,可以跟菩萨说,听说大相国寺的菩萨很灵的。”

“真到了这时候,我反倒没什么可求的了。”

叶霜缓缓俯身,双手掌心朝上,额头轻抵拜垫,心中只余沉寂。

叩拜毕,找主持添了香油钱,再去祭拜林婉。

大相国寺的牌位统一供奉在后殿,林婉的牌位在左侧近门处第二排靠前一点的位置,叶霜奉上在寺中请的供花,又让闻香去将金银香烛烧了。

她独自留下和林婉说说话。

本以为这么多年,林婉走的早,她又年幼,对林婉的记忆早该模糊了,实际上每每忆起,脑海中林婉的模样都很清晰。

不知母亲看到她如今这般,会作何想?

“母亲,孩儿回来了,之前我回禹州祖宅住了一段时日,也想明白了很多事,从前的事皆不提了,日后我便在临安好好经营书坊,照料身边的人。等过几日,我带个人来见您,您见了必定高兴。”

前几日她已经收到姑母的回信,说她们已从溧阳出发,算了算日子,也该到了。

“对了,这是我在祖宅中寻得的旧物,放在母亲身边算作陪伴吧!”

叶霜拿出一个小锦囊,里面是一枚同心锁。

“这应是母亲之物,日后可能会比较忙,没法时时来看母亲就让此物留下替孩儿陪着母亲吧!孩儿会照顾好自己的,母亲不必担心,想必母亲

如今也早已跟心上人团聚了。”

叶霜又闲话了几句,闻香烧完东西回来,她也就准备离开了。

出去的时候又碰上了主持,叶霜双手合十,念了句佛。主持见叶霜方才祭拜过,便告知她,若有需要,可在偏殿点燃一盏长明灯,并在功德簿登记祈愿,可为生者祈福,为亡者照亮轮回之路。

叶霜想了想:“既然来了,那便点一盏吧!有劳主持带路。”

到了供奉长明灯的偏殿,主持问了叶霜想点几盏长明灯,叶霜想着就给林婉点一盏,便说只先点一盏。主持又问了叶霜亡者姓名,得知是林婉时,主持思索片刻,问叶霜:“这位施主之前是否请过长明灯?”

叶霜摇摇头。

闻香替她回话:“主持可是记错了,我们小姐是第一次来。”

主持眉头皱得更深了。

一旁的弟子提醒道:“师父,之前不是这位施主请的长明灯。”

主持这才想起来:“正是,是贫道记错了。”

叶霜和闻香都不解。

闻香便问那主持:“还有人替我家老夫人请灯吗?会不会是同名?”

主持不确定地跟弟子互看了一眼。

那弟子便提议:“也有可能,不如我带这位施主先过去看看吧!”

主持颔首:“也好。”

叶霜有些担心:“这样可会冒犯了?”

弟子道:“不打紧,我们这儿点的长明灯都是供奉在外的。”

叶霜这才放心。

弟子引着她们来到偏殿一侧,指着其中一盏灯:“这便是了。”

叶霜一看,果然见那盏灯的灯座上方写着:阳上人萧怀璋为亡者林婉供奉。

“这萧怀璋是谁啊?”

闻香歪着脑袋,像是在努力回忆。

叶霜却已经了然:“是萧凛。”

当初同在学院进学时,叶霜见过他的表字。

闻香放低了声音:“如此说来,这是侯爷替夫人供奉的?”

“不错,正是永定侯,”大相国寺与朝中权贵多有往来,主持便也知道萧凛的身份,“这盏灯已在寺中供奉了四年,是以贫僧才会记得。”

叶霜眉心微蹙:“四年?”

“正是,每年侯爷都会亲自过来点上一盏灯,这另外两盏也是侯爷点的。”

叶霜这才注意到边上还有两盏,应该是萧老侯爷和老侯夫人的。

“侯爷在本寺供奉长明灯已有好几年了,四年前他又添了一盏,便是此盏了。”

叶霜大概明白了,这些都有记录在册,萧凛又身份尊贵,他们会记得也很正常。

“若我想再点盏一样的,可以吗?”

主持微微眯眼:“那是自然,长明灯数量无限制,主要看发心,可点一盏、两盏、七盏或以七为倍数,均可,也可供奉一百零八盏祈福灯阵。”

叶霜摆摆手:“那倒不必了,再点一盏即可。”

相国寺外,萧凛远远望着寺院大门,神色怔忪。

萧隐一直跟在他身后,见状便问:“那应该是夫人的马车,侯爷可要入寺?”

萧凛轻叹一声:“不必了,让她母女俩好好说说话,我就不去打扰了,让你查的事情如何了?”

萧隐:“都查清楚了,今日是夫人母亲的祭日,所以夫人才会如此生气。”

得知叶霜来大相国寺时,萧凛就已猜到一二。

“这安国公也真是的,竟将次女出嫁之日,定在原配的祭日,也难怪夫人会心寒。”

萧隐语气愤愤。

“是我疏忽了,竟不知她母亲的祭日是哪天。”

“这怎么能怪侯爷呢!国公自己都忘了,只是不知夫人会不会迁怒侯爷,毕竟这婚事还是侯爷您介绍的。”

萧凛眉心浮起愁云,当初他只想着让叶鸿远替叶霜写下保书,便答应了徐氏的请求,又想着或许能缓和她与家人的关系,却不曾想会如此……

“此事是我欠妥了。”

萧隐又道:“属下不明白,那刘少卿不是静王殿下看重的人吗?侯爷此举就不怕触怒殿下?”

“嫁娶之事,本就强求不得,我也不过是替他们引荐一二,最终还是他们自己说定的。”

“也是,说起来这刘少卿原本就是侯爷您的副将,只是此人品行不端,侯爷为保全他的名声才没有声张,让他体面离开了军营,可谁知他转头就巴结上静王殿下,还靠着殿下的关系当上了这大理寺少卿,摇身一变又成国之栋梁了。”

萧隐话中难掩鄙夷。

“此人品性如此,留在身边也靠不住,让他和国公府结亲,也是想让他和静王有些嫌隙。”

“他俩本来也不是铁板一块,侯爷又何必蹚这趟浑水。”

萧凛眼中寒光一闪:“我本是随口一提,可那刘衍既想攀附静王,又想和我结下姻亲,以此抬高身价,正好国公府又很满意,我也就顺水推舟了。”

萧隐啧啧摇头:“看今日这情形,这刘少卿只怕是本性难移。”

估摸着叶霜快出来了,萧凛收回视线,转身离开:“吩咐下去,叶家人既然不识抬举,以后也不必对他们多加照拂了。”

萧隐应了是,深深看了眼寺院门口,也赶紧跟了上去。

第59章

姑母和茹茹早在半个月前就已到临安了,叶霜将她们安顿在了中院二楼,书坊前厅设了柜台和展陈区,二楼设珍本区和雅座;叶霜和姑母、闻香等人都住在中院,后院则用来安置雕版,还有刻工的房间。

姑母对铺子很满意,还说幸好租了这么大的铺子,否则还真住不下。

是日天朗气清,叶霜正搬了个小矮几,在院子里替人誊写书信,姑母坐在她边上,替茹茹缝制新衣。

见叶霜在写信,忍不住问:“你这是在做什么?”

“如今书坊虽说还算不错,但还是有些紧手,左右这些时日闲来无事,我便承接了代写书信的活计。一来为了打发时间,二来也能为一些不识字的百姓寄信读信。”

“听起来很不错。”

姑母凑过来看了一眼,眼中满是欣赏,“霜儿这笔字还是一如既往的好。”

茹茹被姑母带来的吴妈妈带上楼睡午觉了,这些时日姑母一直和叶霜住在书坊二楼,茹茹和叶霜分开了一段时间,刚搬来的时候还很粘人,非要叶霜陪着才肯睡,这几日才算好一些,也能由吴妈妈陪着睡了,叶霜也算轻松一些。姑母也已经和叶霜住了一段时间了,好像又回到了之前在溧阳的时候。

“当初在溧阳,我自己处境也艰难,没顾得上照应你,让你吃了不少苦。没承想你竟还愿意将茹茹交给我照管。”

“姑母这是说的哪里话,不管如何,您也是我在这世上为数不多的亲人了。”

“听闻你妹妹……”王氏察觉到叶霜脸色不好,止住话头,抱歉地笑笑,“我来的事没有跟你父亲说,原也是不想惊动他。”

叶霜搁下笔,“霜儿自然知道,我在姑母那住了这些年,性子多少也有些受您的影响,咱俩都是不爱热闹的性子,和叶家那些人也合不来。况且如今叶家哪儿还有我们的容身之处,巴不得走的远远儿的,只是茹茹的户籍还没着落。”

“一步步筹划吧!茹茹还小,户籍暂时记在我名下也行。”

“孩子长的快,一转眼就大了,我看着她现在这样,也感觉像做梦一般,好像才刚出生似的,一转眼竟长这么大了。”

“是啊!当初你带着她来找我的时候,可真是将我吓坏了。”

王氏一时嘴快,说完发现叶霜脸色不太好,连忙打了岔子,“看我,总说起这些旧事做什么,真是年纪大了。”

“不管怎样,书坊总算开起来了。”

“是啊,总算有个落脚处了。”

王氏欣慰一笑。

叶霜停了笔,将写好的信装好:“霜儿知道,这些年姑母一直不愿回临安,就是不想回叶府,不想和叶氏家族的人有牵扯。”

王氏轻叹一声:

“当年我一意孤行远嫁溧阳,闹得很难堪,你祖父更是扬言要将我的姓名从族谱上划去,我也很固执,认准了的事情便不再改变,无论结果如何,那都是我自己的选择,只可惜,女子这一生,大多数时候都是身不由己。”

“当年你母亲也是,就想在临安开一间书坊,只可惜你父亲不允,后来又有了你,就更不方便了,再后来……”

“我也是在禹州的那两年,从母亲的旧物里发现她的这桩心愿的。”

其实林婉的原话是,和心爱之人在临安开一间书坊。她也算替母亲实现了后一半吧!

叶霜按住她的手:“所幸姑父待你很好。”

叶霜不清楚他们之间是否恩爱如初,但姑父待叶家人一向客气,叶霜在溧阳那几年,也从未见他苛待姑母,之前她将茹茹托付之时,姑父也没有半句不满,更未过问叶霜发生了何事,只道让叶霜放心,还让她在溧阳住下。

“你也该找个贴心的人,不必独自背负着这一切,你能做到如今这般,你母亲固然欣慰,可她更希望看见有人能看顾你。当初你带着茹茹来溧阳,我不曾问过你此前发生了何事,但见你如今身边连个着落也没有,你母亲见了要心疼的。”

王氏深深看叶霜一眼,想了想还是劝了两句。

“书坊才刚刚开业,事务繁杂,我哪有心思想旁的。”

叶霜低着头,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

“到底也算安顿下来了,事情总是忙不完的,你还能一辈子不嫁人?若有合适的,也可以考虑考虑,至少多去接触一些人,别整日闷在铺子里。”

叶霜抬眼,明媚的阳光洒在她肩头,周身仿佛蒙上一层金色的薄纱,她弯了弯眉眼,午后的暖阳便如点点碎金映在她的眼眸。

“姑母放心,霜儿知晓了。”

王氏拍了拍她的手背,继续手上的活计。

这时春桃从前院过来,手里拿了一张拜帖:“小姐,裴公子来了,说是上回小姐托他打听的事情有眉目了,这会儿人正在前厅候着呢!”

叶霜只看了眼拜帖,知道是户籍的事有着落了,欣喜万分:“闻香,快将人请去偏厅看茶。”

“上次姑娘问的户籍一事,我打听到了一些消息。”

叶霜大喜:“当真?”

“自然。”裴玉伸手挡着一边袖子,将一个云锦匣子搁在叶霜面前。

叶霜以为是什么文书,打开一看,竟然是一方松烟墨。

“这是?”

“还未恭贺你书坊开张之喜,这是贺礼。”

“这太贵重了。”叶霜合上盖子,放在桌上推开一些。

“这是之前禹州巡抚相赠,听闻禹州出好墨,更有一两烟墨一两金的说法,此墨锭应为荣宝斋特制,我素来在书法上懈怠,此墨在我手里未免糟蹋了。”

“这不行,”叶霜还是将锦匣推开,“我有求于你,我还没备礼,怎能反过来收你的礼呢?”

裴玉的眼神有一瞬的闪烁,眼光暗转,褪去了几分戏谑,倒是多了一丝忐忑:“如果我说……”

话说到一半,忽然被人打断。

春桃急急地跑进来:“小姐……”

见到裴玉在,又欲言又止。

“何事?没看见我这有客人吗?”

“是……”春桃一脸难色。

“有事就说。”

“侯……侯爷来了。”春桃声若蚊蝇。

叶霜也懵了:“他来干什么?”

“这个……侯爷没说……奴婢也不知。”

叶霜看春桃的脸色没什么端倪,应该没有什么瞒着她。

她看了裴玉一眼,裴玉笑道:“若是有不便,那户籍一事改日再聊吧!”

叶霜连忙拦住他:“无妨。”

又转头吩咐春桃,“你说我这有贵客,让他先在前厅等着吧!”

“是。”春桃屈膝行礼,起身时面色犹豫地看了眼裴玉,“若侯爷问起是何人,奴婢要如何作答?”

叶霜下意识看了眼裴玉,对方也正好看过来,二人一时都有些尴尬,原本只是正常会面,怎的被这一问,倒多了几分偷摸的意味。

叶霜虎起脸来,斥责春桃:“你这丫头,问的这是什么话,他若不识趣,执意要问,就同他说,没有义务告知。”

春桃不便再问,垂首退下了。

叶霜这才跟裴玉抱歉一笑:“下人不懂事,裴公子别往心里去。”

裴玉能感受到叶霜言语间刻意的疏离,不知是不是跟上次县衙那次发生的事情有关,虽然他事后解释了,但二人之间还是有些局促,毕竟是他一时失态冒犯了叶霜,但对于叶霜如今的态度,裴玉还是觉得有些失落,但他并不后悔那次的试探,甚至有几次,有几次他都有冲动,不该改口否认,还不如索性将话说开,将自己的心……他的心……似乎在悄然发生了变化。

但叶霜的态度让他明白,不能操之过急,毕竟她是被人背叛过的,难免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是以,他思忖片刻,用尽量温和的语气说:“叶姑娘,认识这么久,我想你我也算是朋友了吧!”

叶霜眼光流转,像是认真思考他的话。

她和裴玉的确认识挺久,但是交集并不多,她自认为二人不过点头之交,但她素来淡漠,她接触过的其他人也没几个能比裴玉和她更熟络了,她想起方才姑母的劝告,或许,她能试着多结交一些人。

有个男子做友人是什么感觉?她还真没体会过,心中有些新奇的期盼,甚至对未来有一些模糊的期待。

于是她点点头:“那是自然。”

裴玉不意叶霜竟会真的这么说,有些愕然,但他很快掩去,眼中笑意更甚:“我也有心结下叶姑娘这位朋友,所以,还希望姑娘不要太同我见外。”

裴玉说着,一手按在锦匣之上。

叶霜顺着他的动作望去,心下了然,有时接受他人的好意,也是一种尊重。

“既然公子执意相赠,叶霜也就不便推辞了。”

“另外还有件事想跟姑娘商量一下。”

叶霜面色一怔,旋即问:“公子请说。”

“裴玉自知跟叶姑娘只是泛泛之交,但还是希望姑娘别太跟我见外,私下相处时,大可直接以姓名相称。”

叶霜瞬间了然,当即一笑:“那我以后就唤你裴玉,可好?”

裴玉不意叶霜会如此爽快,反倒有些无措,望着她那纯粹的笑容,他心中浮现一丝歉疚。

萧凛固然不是什么好的,可这些似乎与叶霜无关,原本他只是抱着试探的心理接近,倒也没想太多,只是想看到萧凛受打击的样子,可如今,他总是忍不住心疼眼前这个故作坚强的女子,一个女子想在临安谋一份活计尚且不易,何况是独自经营偌大一个书坊。眼前之人,似乎和当年在裴府及笄宴上所见的女子,已有所不同。她不再站在谁的身边,而是独自一人站着,坚定而决然。

或许日后,他也可以站在她身侧,为她铺平前路,抵挡风雨。

正想着,门外传来一声怒喝:“本以为只是托词,原来还真有贵客在此!”

“贵客”二字加重了咬字。

叶霜和裴玉一同转头望去,只见一袭高大的人影不知何时出现在门口,将日光尽数隔绝在外。

第60章

萧凛一身石青色常服,立在门口,将日光隔绝在外,站在自己笼罩出的阴影里,看不清神色。在他身后是萧隐,和刚才追上来的春桃。

叶霜眉心紧蹙,不满地望向春桃:“不是让你传话了吗?”

“奴婢无能,没拦住侯爷……”

春桃站在萧凛身后三步开外,头也不敢抬。

“不怪她,是本侯执意要进来。”

萧凛暗自庆幸,幸好他进来了,否则还指不定要让裴玉得了什么便宜。

“罢了,你下去吧!”

叶霜一挥手,春桃如

获大赦,逃也似的下去了。

“我竟不知侯爷有私闯他人后院的癖好。”

萧凛大踏步进来,视线掠过桌上的锦盒,微微一怔,默默将手背过身后,又将晦暗不明的目光投向一旁的裴玉,恨不得当场对他大打出手。

“看来我来的不巧,耽误了你二人畅怀。”

面对萧凛的冷嘲热讽,裴玉只作不觉,作势又要起身:“既然有人来了,不如我晚些时候再来。”

叶霜随着萧凛的视线,也注意到了手边的锦匣,不禁默默抬手将其挡住一些。

“裴玉,你坐下,要走的不是你。”

叶霜也站起来,语气中已然带了几分愠怒。

“你何时跟他这么要好了?”

萧凛盯着叶霜,喉结上下滚动,背在身后的手攥紧了,心中却不似表面看上去这般咄咄逼人,生怕听到某个无法接受的回答。

“这跟侯爷有关吗?侯爷今日来,是有私事,还是公务?我这铺子刚开不过月余,手续也齐全,应该没什么需要劳烦侯爷亲自登门的吧!”

一番话轻飘飘地将萧凛的话挡了回去。

裴玉嘴角噙着笑,把玩着手中的茶盏,安静听着。

“我……我不过是来看看你……”

“那就是私事了,拜访也需经过主人家的同意,侯爷怎的连这个都不懂,难不成侯爷素来横行霸道惯了,连基本的礼仪都忘了。”

“我……”萧凛被噎得说不出话。

裴玉轻哼一声,放下茶盏:“侯爷素来在衙署说一不二,只怕是习惯了。连女子的后院也说进就进,亏得我今日在此,不然还真为难了叶姑娘。”

“你……你说什么?”

萧凛涨红了脸,怒视着裴玉,明明他也在内院,怎么自己就是蛮横不讲理,他裴玉就成护花使者了?

叶霜额角的青筋缓缓跳动,用了很大的力气才忍住没发作。其实她脾气不甚太好,只是茹茹在楼上午睡,怕真吵起来,会将她吵醒。被萧凛看见倒是其次,毕竟她也没想过能在临安藏一个人多久,可茹茹这会儿肯定睡着了,被吵醒又要闹觉,好好儿的没必要打扰孩子。

她只得深吸一口气,将心底的烦躁按下。

“侯爷,你此来到底有何事?我这虽是后院,但也连着铺子,还有这么多奴仆在,你这样带人闯进来,不知情的还以为我这铺子摊上事儿了,让我还怎么做生意啊?”

叶霜甚至有心怀疑,这萧凛是不是故意的,就想将她的生意搅黄了,才算称了他的心。

“我……”

萧凛低下头,手抬起一半又放下了。

“没什么,我就是来看看你,顺便问问铺子里还缺什么。”

叶霜却笑了,“侯爷日理万机,这些小事哪能用得着侯爷操心呢!”

“霜儿,你听我说……”

萧凛刚想说什么,就被一个豪爽的声音打断了。

“哟,这么热闹啊!”

熟悉的声音响起,叶霜一喜,越过萧凛看向门口,看到那熟悉的身影,简直如获大赦,当下起身迎上前。

“你可算来了!”

书坊离衙门很近,宋云最近不算太忙,得了闲就会来铺子里,有时离得近,就干脆在叶霜这里用午膳,叶霜也早就跟闻香她们说过,宋云来了可直接进后院,不需要特别打招呼。

宋云一胳膊搭上叶霜肩膀,视线在裴玉和萧凛之间来回逡巡,又问叶霜:“怎么了这是?”

叶霜无奈一笑:“没什么,侯爷说是想要借阅话本,特地来挑的。”

萧凛目光变得寻味。

裴玉也早已起身,见宋云进来,便跟她拱手行了礼。

虽然不在临安府,按理宋云是要向萧凛行礼的,可她丝毫没有行礼的打算,就连同裴玉,宋云也只是敷衍地回了个礼,拉着叶霜往一旁坐了。

萧凛和裴玉也不客气,自行坐下,和她们相对而坐。

“闻香,上茶,春桃,将上次宋小姐爱吃的点心拿来。”

叶霜发话,候在门外的闻香和春桃便赶忙下去准备了,叶霜只和宋云旁若无人地叙话,仿佛边上三个人都不在一般。

“我看你又瘦了,可是近来又忙了?”

叶霜拉着宋云的手,打量着她。

因是刚从衙门过来,宋云还穿着翊麾校尉的服制,发髻梳的一丝不苟,掩在浅绿色皂纱幞头之下,但眉眼间还是带了疲色。

叶霜虽然是故意晾着萧凛,但也是真的担心宋云的身体。

“还行。”宋云含笑看向叶霜,不欲多言。

叶霜知道应该是涉及公务,她不能在萧凛和裴玉面前跟自己透露太多。

不多会儿,茶点奉上来了,但只备了叶霜和宋云的。裴玉原先就有茶,此时茶盏落在上首的桌上,裴玉和萧凛对视一眼,默默伸长胳膊将茶盏拿过来。

只剩萧凛独自干坐着。

“我倒不知,有些人之前同住一个屋檐下,却连个人影都见不到,想一起吃顿饭都难,过个生辰也忙着陪别人,怎么如今倒是不忙了?”

“……”

萧凛干坐着,双手搭在膝盖上,脸色涨红,宋云没有指名道姓,他也只好装听不懂。

气氛安静又诡异,萧隐扫了眼门外,很羡慕守在外面的闻香她们,他也想出去,免得待会再溅一身血。

萧凛清了清嗓子,倒显得比萧隐从容。

方才坐下之际,他已趁机将带来的盒子放回了袖袋,里面装着一支修补好的白玉莲纹簪。原本他一直收着,如今想着再送一次,却迟迟找不到合适的时机,今日终于下定决心,偏巧赶上了这么多人都在,也就不方便拿出来了。

他本该就此离去,可转头看见边上的裴玉,他就打消了这个念头,就算干坐着也要留下。

这时宋云却开口了:“侯爷,听闻你是来借阅话本的?”

萧凛瞥了叶霜一眼,点了点头。

“没想到侯爷还有这种爱好,看上哪些了?可要我让霜儿多送你两本?”

萧凛没有立即答话,而是第一时间抬头瞧了叶霜一眼,叶霜只是垂眸坐在斜对面,并不看他。

萧凛抿唇,手里无意识转动着翡翠扳指,苦涩一笑:“不必。”

“太好了,我想也是,侯爷财大气粗,别说借阅了,将这一屋子话本都买去也是不在话下的。”

宋云抚掌叫好,又打算打发人去前厅,要将二楼珍本区那几本压箱底的话本寻了来。

萧隐一听,连忙应下这差事:“闻香她们怕是拿不动,我去帮忙!”

萧凛微微侧首,表示允准。

萧隐这才得了空当儿,暂时离开这暗潮汹涌的偏厅。

叶霜看了宋云一眼,宋云暗暗朝她使眼色,示意无妨。

“侯爷,我家霜儿脸皮薄,有些话不好说,”等书的空当,宋云忽然正了神色,“今天在座的也都不是外人,我有话就直说了。”

萧凛抬眸,眼中暗光沉寂,他手心朝上抬了抬,做了个请的姿势:“宋姑娘有话但说无妨。”

萧凛也早就料到,迟早是要将话说开的。

“我这人说话直,今日就不吐不快了。”宋云询问地看向叶霜,得了肯定,才继续说,“你二位不管是尚未婚配,还是已经分道扬镳,到底也是外男,这书坊虽说是打开门做生意,可这后院毕竟是主家休息的地方,你们这样贸然进来,到底也是不妥。”

宋云直接将裴玉一同带上了,反正她看这两位都不是很顺眼。

“还有,有些事过去了就是过去了,既然已经分开了,就该各自安好,不必这般纠缠不休吧!您说是吧侯爷?”

萧凛脸色已经很难看了。

但宋云不以为怵,仍旧接着往下说:“没有别人都走出来了,还要将人拉回去的道理,你的意愿如何,那是你的事情,总不该对旁人造成困扰!我知道侯爷一向霸道行事惯了,可后宅毕竟不是衙署,这书坊也不是殿前司,我家霜儿,更不是你手下的衙役,让你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

“你误会了,我没有那个意思。”萧凛终是忍不住分辨了两句。

“不管我是否误会,可这事落在旁人耳中,会对霜儿造成怎样的影响,你可曾想过,当初就因为那个庆祥楼一事,整个临安都不肯租铺子给她。你若是没拿定主意,就不要无端来撩拨。”

萧凛眉心轻拧:“竟有此事?”

“侯爷神

通广大,这都不知道吗?而且此事似乎还是柳依依所为!”

“当真!”萧凛震惊了,“我此前的确听说了此事,但还没来得及去调查。”

萧凛说完悄悄看了叶霜一眼。

这一次叶霜没有回避,坦然回望,只是嘴角带着淡淡的嘲弄,又仿佛对此并不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