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凛一直默默观察着叶霜,见她这般看着徐氏和叶晟,心口倒像是被什么轻拧了一下,那种淡淡的无力感又席卷上了心头。
第96章
叶晟坐在内室中默默垂泪,徐氏陪在一旁也是不停拭泪。从她们断断续续的交谈中,叶霜这才知道,叶晟刚回来的时候就跟徐氏说了和离的事,可徐氏并未答应。
“我不知你在刘府是过得这样的日子,为娘若是知道,方才开席前就不会劝你再忍忍了。”
“我早就知道他和很多女子都不清不楚,我成婚那日他姗姗来迟,也是因为和裴姝在府中私会,这些我后来都知道了,我就该早早下定决心,不该一再容忍,不然也不会落得今日这个境地。”
叶晟此刻已冷静下来,说是冷静,倒不如说是心如死灰。
叶霜看着她这样,不由得想到当初自己离开之时,不知是否也像她今日这般。
母女几人在房内伤神之际,萧凛正在外间和叶鸿远商议。
“原本我不该干涉,可这桩婚事毕竟是我介绍的,总该为此事负责。”
萧凛由衷自责道。
叶鸿远也是难得在萧凛面前不加掩饰地动怒:“此事也不是老夫怪你,只是这刘少卿此人品行如此,侯爷当初为何要介绍给我儿?”
萧凛也觉得很是亏欠:“此事是我考虑欠妥了,原本世家子弟性格纨绔也是常事,此前倒没看出他有旁的劣行,不知成婚后怎的变本加厉至此了。”
叶鸿远看了他一眼:“你的意思是此事小女也有责任了?”
萧凛连忙摆手:“当然我自没有说是与叶小姐有关之意!只能说此人之前隐藏太深,如今时日久了才终于露出本性,此事也是我始料未及的。本以为念在叶小姐的身份,他会有所收敛,不承想……”
叶鸿远似叹似嘲讽地哼了一声:“说到底我这安国公不过是个虚职,他又得殿下重用,岂会将老夫放在眼里。”
叶鸿远像是又想到什么,深深看了眼萧凛,踌躇着开口:“之前一直不得机会,如今难得和侯爷坐下叙话,有些话老夫也藏在心中多年,今日便趁此机会一吐为快了。”
萧凛忙正襟危坐:“国公但说无妨。”
“当初我和你父亲多年交好,他的事我也很是难过,只是恰好赶上我被封为安国公迁往临安,等收到消息时,已经出发好几日了,临安这边又催着我过来述职,纵想施以援手,亦是力所不能及。”
萧凛沉默听着,也没有说什么客套话。
叶鸿远对他的反应有些意外,但
也在意料之中,于是他改口道:“我今日说这些也不是为了替自己开脱,当初之事的确是我亏欠了萧兄,百年后我自会下去面对他,我只是希望你不要迁怒于霜儿,此事毕竟与她无关。不过看你二人今日这般,老夫也甚感欣慰,看来你也是能放下了。”
萧凛薄唇抿成一条线,不知在想什么,沉吟片刻后他缓缓开口:“国公爷的话我都记下了,当初我也有做的不妥当之处,如今能重新陪在霜儿身边,我已经很知足了,有些事我也不想逼她。”
萧凛说着将目光投向内室,眼底神色晦暗隐忍。
叶鸿远叹了一声:“霜儿这孩子,看着很柔弱温顺,实在内里很是倔强,这点和她母亲简直一模一样,她有了心结,只怕轻易无法解开,你要多体谅包容。”
萧凛低了低头:“我自会的。”
说完叶霜,叶鸿远又往后靠坐回太师椅上:“霜儿如今也有自己的主意了,我也不用太担心了,只是没想到如今晟儿又出了这事,我叶家的女儿怎的都这般姻缘坎坷?”
“此事萧某定会负责到底,国公爷不必多虑。”
叶鸿远见萧凛这般坚定,满意地点点头:“有侯爷这句话,那老夫就放心了。”
萧凛又问:“对了,当初萧府被诬陷一事,国公爷可知道什么内情?”
“你为何有此一问?事情都过去这么多年了,如今再问这些又有何意义?”
见萧凛还是坚持,叶鸿远察觉到不对:“你不会还在调查当年之事吧!”
“实不相瞒,近来我已得到一件关键证据,只是尚需要调查清楚,这才想问国公爷可知道些什么,或许能对破解当年之事有所助益。”
没想到叶鸿远却拉下脸来:“你查这些做什么,先帝不都已经为萧家平反了?你何苦紧追不放。”
“国公爷这话倒稀奇,方才不还口口声声说自觉亏欠,如今怎么连提及一二都不愿?”
叶鸿远眼神闪躲,但仍坚持道:“老夫不过是觉得你不必如此执着于旧事,若是萧兄泉下有知,想必也不会愿意看着你被旧事所累。”
萧凛也有所动容,顿了顿再次开口,也多了几分真诚:“实不相瞒,此事是我心中的执念,若没有如今这件旧物,或许我也会像国公爷所言,将往事放下,可如今证据摆在眼前,让我如何甘心呢?当初萧府虽得平反,可往日风光不再,如今更是物是人非。岂是说放下就能放下的?”
叶鸿远也有所不忍,的确,一夕之间,家破人亡,受尽世人冷眼,寄人篱下。换做是谁都没有那么轻易作罢的,他一个局外人,又如何能轻飘飘地劝人放下?想到这,他又改了主意。
“你问吧!老夫必定知无不言,就当是为萧兄尽点绵薄之力,偿还一二。”
萧凛便将书信一事,隐瞒了重要信息,讲给叶鸿远听。
叶鸿远听完后只一个劲重复着“岑阳”二字,似是在努力回忆什么?
萧隐忙问:“国公爷可是想起什么了?”
“我们当年要好的几人里,倒是有一位号称岑阳居客的,只是……”
萧隐也替萧凛着急:“只是什么?国公爷但讲无妨。”
“只是此人已不在人世多年,而且是位女子,又怎会与老侯爷被诬陷一案有牵连?敢问侯爷这证据是何时得的吗?”
萧凛和萧隐交换了一个眼神。
萧隐说道:“也是不久前得的,不过是件旧物,看着有些年头了,像是十几年前的,甚至更久。”
“这就对了,”叶鸿远兀自点着头,“这位岑阳居客,已经辞世二十三年了。”
“可是柳枢密使之妹,柳若云。”
叶鸿远一震,朝萧凛投去一个眼神:“你竟然知道?柳家这位妹妹早逝,一直是柳文宣心头之痛,一向不许人提起。当初柳若云和我们几个年龄相仿的子弟都同在国子监进学,或许此事你该去问问你的恩师,柳若云是他最得意的一个门生。”
“沈祭酒公?”
“正是,有些事情他比老夫更了解。”
萧凛沉吟片刻,知道叶鸿远这里是问不出什么了,也不再强求:“只是但有一事,还望国公爷告知。”
叶鸿远定定看着他,似乎早有预料:“猜到你要问什么了。”
出去时萧凛脑中反复回响着方才叶鸿远所言,他最后一问乃是当初和柳若云交好的人里,关系最亲近的有哪几人?
“你父亲萧睿,宋远山,还有魏明的父亲,魏昭。”
萧隐也跟着出神:“真没想到,咱们老侯爷和这几人还有联系!”
萧凛:“当初父亲的确是无端迁居禹州,之后便在禹州落了脚。”
“方才国公爷提到那位柳夫人二十三年前就辞世了,那岂不是……”
“也就是在我出生那年,确切说来,是父亲与母亲成婚的次年就辞世了。”
萧隐都有些迷茫了:“是我脑子不够用吗?怎么都绕糊涂了!”
“或许是该去找老师问一问了。”
二人正聊着此事,恰逢叶霜从里间出来,萧凛便上前询问情况:“如何了?”
叶霜微微摇头:“不大好,哭得伤心,我想延医诊治,可徐氏不肯。”
萧凛很理解:“这也难免,毕竟伤在身上,多有不便,又怕消息传扬出去,对叶小姐的名声有损。要不让我府上的太医过来替叶小姐医治?”
叶霜制止了:“罢了,还是不用麻烦了,我那里有上好的伤药,回头让闻香送一些来便是,主要还是受了惊吓,又长期处于惊惧之中,精神不济,调养些时日也就好了。”
萧凛眉心微蹙,抬眸看向内室方向,眉宇间颇为忧虑:“说到底还是心病,只怕刘衍这事一日不解决,叶小姐的心病就一日不得根除。”说到这,萧凛收回视线,对叶霜道,“你放心,我定会妥善解决此事。”
“不必了,说到底是我的家事,你我如今……你还是不要过多干涉为好。”
萧凛心头像被什么细小的尖锐之物刺了一下。
“方才我在国公爷等人面前所言,都是真心的。霜儿,你难道就不愿给我一次机会吗?”
叶霜眉间似有一丝不忍,但还是提步欲离去:“就这样吧,我就不多言了,还要早点带茹茹回去。”
萧凛感受到叶霜的抗拒,连忙一把拉住她,软了语气:“好好好,是我心急了,不该逼你,日后暂且不论,这一次的事,我还是要帮忙的,毕竟是我介绍的这桩婚事,何况方才我已经答应国公爷了,总不能言而无信吧!至于其他,咱们来日方长,总之我已经下定决心,不论如何,我都会陪在你身边的。”
叶霜听到他如此说,才算暂时放下心来。
“天色也不早了,那我先去接上茹茹,先回书坊再说。”
萧凛眉眼俱笑:“好。”
叶霜转身后,一直在后面看着的萧隐默默上前一步,和萧凛一同目送叶霜的身影消失在月洞门后。
萧隐的眉宇间不禁浮上一丝忧虑。
第97章
叶霜和萧凛回书坊后,她便如约调出前三个月的借阅记档供萧凛查阅,只是萧凛却终日忙得不见人影,叶霜估摸着只怕是在调查刘衍的事情,也不知进展如何。
这一切尚未有定论,近日却发生了一件事,此事说大不大,但总归在临安掀起了不小的风波——永嘉郡主要出嫁柳家长子柳子昂。
叶霜得知这个消息时,说不出是什么感觉,反倒时常听闻香和春桃议论此事
“真没想到最后竟然是永嘉郡主许配给了柳公子。”
闻香颇为感慨。
“是啊!当初永嘉郡主回临安,还是贵妃娘娘帮忙开的口,这会儿倒正好给公主顶上了。你说世事是不是真这么巧合?如果郡主没回
来,那公主岂不是要亲自嫁给柳家了。姐姐认为,这郡主被召回临安真的是这么简单吗?”
春桃一口气问了许多,闻香却答不上来,见叶霜在一旁一直没说话,便问她什么看法。
叶霜整理着案上的书册,听到这话,手上的动作不由得放慢了。
“宫中贵人的心思,也不是你我能揣度的。”
春桃倒是觉得很解气:“不管如何,当初她那么为难小姐,如今嫁去柳家,和柳依依同在一个屋檐下,可有的她好果子吃了。说起来柳家小姐也该成婚了吧!都到适婚年龄好几年了,怎么还不见许个人家,难不成她还惦记着侯爷啊!”
“春桃,不许胡说。”闻香打断她,用眼神示意叶霜的方向,暗暗摇了摇头,意思是让春桃别再往下说了。
春桃吐了吐舌头,不再说了。
闻香见叶霜兴致不高,以为她是生气了,没想到这时候叶霜反倒开口了:“其实她们过得如何,是好是坏,我都不太在意,只希望能少来招惹我便好。”
也不知是不是年龄大了,叶霜如今只想相安无事,各自安好。曾经介意的,认为不公的,如今也都不怎么在意了。放下这些不是为了放过他人,或许更多是为了放过自己。永嘉那么喜欢裴玉,如今却被赐婚给了柳子昂,只怕是又记恨上她了,不知日后柳依依出嫁,还要闹成什么样的局面。
往后的事暂且不论,还是且顾眼下,距离叶鸿远寿宴之日已过去大半个月了,也不知叶晟在家中情形如何。
春桃见叶霜在出神,以为是她方才言语有失,冒犯了,便试探着问:“小姐可是生气了?我以后不乱说了。”
叶霜不置可否。
闻香看出她的心思:“小姐是在担心二小姐吧!”
叶霜也不否认:“也不知她如何了。”
“小姐不必多虑,二小姐在自己家,能有什么事?倒是这二姑爷,怎么是这样的人,小姐你说,二姑爷会轻易和离吗?”
春桃也担忧起来。
闻香:“不好说。”
三人一时无话,气氛无形之中凝重了。
这时门口忽然传来一声闷响,似是重物撞击地板之声,叶霜抬头望去,只见一女子鬓发散乱,东倒西歪地朝书坊内跑来。
隐约听得极轻的一句:“长姐救我……”
闻香率先认出:“是二小姐。”
说着和春桃一起迎上去,七手八脚地扶住叶晟。
“二小姐您这是怎么了?”
闻香神色关切,说完便看见叶晟脸上的伤痕。
春桃不由得低呼一声:“老天爷!这可怎么是好,小姐,您快来看看吧!”
“怎么伤成这样?”叶霜远远就看见叶晟的伤,紧走两步上前,才看清脸上的掌印,不禁怒从心起,“又是那个畜生打的?”
叶晟只跌坐在地,咬唇不语,泪珠却不受控制地大颗滚落。
“你不是在国公府吗?他还敢强闯不成。”
此言一出,叶晟眼中的恨意更汹涌了:“他已然丧心病狂,还有什么做不出的!原是这些时日都待在家中,娘亲见我郁郁寡欢,便让我出门散心,又因着他这些时日都无什么动作,还以为出去一会儿不碍事,没承想他竟派人在暗中守着国公府,就等着我出门,在半路就将我和术儿打了,她拼了命才护我逃了出来,也不知术儿这会儿怎么样了。”
术儿是叶晟的贴身侍女,全名白术。
叶霜总算是听明白了,叶晟这是让她去救人的意思:“可是今日萧凛有事外出了,人都带走了,我们几个女子怕是不好办啊!”
叶晟一听慌了神:“这可如何是好,刘衍那厮就不是人,他的手下更不用说,术儿落入他们手中,肯定没有活路了,只怕是要被凌虐而死。”
叶霜眉心拧得更紧了,转头看见叶晟脸上的伤,到底还是不忍心:“你先起来再说,此事我来想办法,春桃,带二小姐下去收拾一下,把我的膏药拿出来,替二小姐治伤。”
春桃带着叶晟下去了,留叶霜在坊内来回踱步。
“闻香,你可知萧凛去了何处?”
闻香神色迟疑,没有立即开口。
叶霜怕她有所顾虑,伸手搭上她的手臂:“你和萧隐素日交情不错,他应该会跟你说吧!”
闻香实实在在愣住了,旋即摇摇头:“奴婢当真不知,只知道侯爷近来一直在查什么案子。”
“应是在查上次说的那事。”估计是比较隐秘,故而闻香才不知情。
“一时之间能上哪儿去找人。”
叶霜能想到的也只有宋云了,可她也不能总是去麻烦她,而且近来正值秋猎,正是御马监最忙的时候。
“不如去找裴参军,书坊离衙门也近。”
闻香的眸子亮了亮。
“人命关天,现下也只能如此了。”
叶霜本不欲麻烦裴玉,此时也顾不得许多了。
刚准备吩咐闻香跑一趟,裴玉就来了。
叶霜也来不及多想,直接说有要事要他帮忙,具体的情况路上再说。
出门前又让闻香去找叶晟问了一遍,确定了她们遇到刘衍手下的大致位置,便和裴玉一同赶去救人了。
因着中间耽搁的时间不多,二人上了主街没走多远,就听到一处巷子里传来呼救声。叶霜立刻听出是白术的声音,裴玉见状,二话不说便冲进了巷子。
第98章
二人进入巷子后,却并未看见白术或是其他人,巷子里空空荡荡,但一旁被撞到的杂物堆还是能有所体现,这里不久前曾经历过一次激烈的纠纷。
“刚才声音就在不远处,人应该没走远。”
裴玉初步做了推断。
这条巷子叶霜很熟悉,当初她刚来临安,就时时走这条路抄近道去找宋云玩。
“此处是西街中的一处岔路,巷子看着狭窄,再往深处走便是百姓的居住之所,反而又更加宽阔起来,岔路只会更多,搜寻难度也更大了。”
裴玉也犯了难,小巷不比正街,一条路分出好几个岔路口,岔路后又有更多岔路,蜿蜒迂回,通往临安每一处,他们又只有两人,实在不便。
裴玉行事谨慎,决定在进一步搜寻前,先给临安府的人发信号。
这时巷子尽头传来一声呜咽,听着像是被人捂着嘴发出的声音。
叶霜果断拿出一个匕首握在手中。
这是她出门前拿的,还是三年前离开时买的,这些年一直跟着她,关键时候用来防身。
裴玉看了她的匕首一眼,叶霜朝他坚定一点头,示意她准备好了。二人交换了眼神,朝发出声响的方向走去。
裴玉在前,叶霜紧跟其后,不时还往身后看两眼,确认没有人尾随。
转弯后裴玉迅速出剑,叶霜也握紧了匕首,还是没人。
“在那里!”
叶霜直觉敏锐,迅速抬头,恰好看见前方一闪而过的黑影。
二人紧跟着追上去,那黑影却总在前方不远处,每次赶到,都只能看到他留下的身影。就这么七拐八拐地,等黑影彻底失去踪迹时,他们已经追出去很远了,回过神的二人,发现来到了一处宽阔的场地,只是不知是何处所在。
“你有没有觉得这人像是一路将我们引至此处。”
叶霜此时已经察觉到不对。
裴玉轻喘着:“我也发现了。”
“你说此事会不会是你妹妹和刘衍一起谋划的,要引你我前来。”
适才在路上,叶霜也跟裴玉简单说明了来龙去脉,故而他有此推断。
叶霜果断道:“不会!也不怕你见笑,她被刘衍打成那样,又对他恨之入骨,又怎会与他合谋!再说她也不至于用侍女的性命来布局吧!”
她虽素日与叶晟不和,可这点还是相信她的。
裴玉一想也是:“是我多虑了。”
二人正不知如何是好,忽的一阵风起,不知将何处的烟雾吹到此地,闻着有淡淡的柴火气。
叶霜奇怪道:“此时也不是用膳的时辰,这是谁家在开伙吗?”
“不好!是迷烟!快捂住口鼻。”
裴玉轻嗅了一下,立刻抬起胳膊捂着口鼻。
“什么?”
叶霜茫然反问,还不及弄清楚,下一刻,她的意识就开始涣散了。
眼前一黑,迷离间听到身边另有一声闷响。
醒来时已经到了一处屋子里,叶霜挣扎着动了动身子,发现手脚都被束缚住了,她尝试翻动了身子,只是力气一时没能完全恢复,只能勉强转动脖颈,粗粗打量了一圈,才
看清这似乎是一处宅宇的厢房,她被绑在了卧榻上,裴玉则被绑在不远处的太师椅上。
叶霜喊了两声,裴玉才醒转过来。
“叶姑娘,你没事吧!”
“没事,就觉得头有点晕。”
“方才那烟雾定是迷烟。”
“不用说我也猜到了。”
“也不知是何人,手段竟如此下作!叶姑娘别急,此前我已发了信号,临安府会派人来找我们的。”
叶霜眉心微蹙,神情并未有半点松快:“我现在担心的是,此处不知离我们方才所在的巷子有多远,若被带到了其他地方,事情就棘手了。”
“我怎么想都觉得今日这事像是冲你我来的,只是不知是何目的。”
“我也不知……还是别寄希望于他人。”
叶霜觉得思绪不甚清明,晃了晃脑袋,似乎稍微好一些,才继续道,“你稍等,我过去,看能不能帮对方把绳子解开。”
裴玉被绑在椅子上,无法行动,好在她虽手脚被缚,还是能试图移动的。
叶霜初步推测过了,房间不大,她双脚跳过去找裴玉完全不是问题,只是姿势不太美观,可如今哪还顾得上这些。
她按照设想好的,双脚合并抵住卧榻,用身躯的力量调整了姿势,改为侧躺,再用一只手肘撑着卧榻,整个人就顺利坐起来了。只是也不知是之前的迷药导致的,还是一下子起猛了,忽的一阵晕眩袭来,她险些一头栽在地上。
裴玉:“你没事吧!”
叶霜闭眼等这阵晕眩过去,才道:“许是素日体质弱,迷药的药力还没过去,不碍事。”
当务之急,是逃出此地。
叶霜稳了稳,缓缓站了起来,不知门外什么情况,她还需注意不弄出动静,不能让人知道他们醒过来了。
叶霜不过心念微转,就断定双腿往前蹦的方式声音太大了,她思索片刻,果断蹲下来,用手掌根和膝盖并用撑着在地上匍匐前行。
这姿势异常滑稽,裴玉却满脸焦急:“叶霜,你别这样,你先起来。”
叶霜并没有停下的意思。
眼见着衣袖和袍子都沾满了灰,裴玉不禁握紧了拳头,眼中怒气逐渐积蓄。
“你何曾受过这种苦,今日之后,我定要将动手之人关进诏狱。”
“我在外面这几年,什么事情不是靠自己解决的,这点小事不算什么。”
叶霜只当他是气话。
只是不知是这姿势太累,还是屋子里太闷了,叶霜只觉得气息越来越短促,还口干舌燥。
她抬眼瞥见桌上的茶具,不自觉舔了舔嘴唇:“这壶中可有茶水?”
裴玉眸子一紧:“你说什么?”
裴玉定睛一看,才发现叶霜额头已经渗出细汗,衣裳也在爬行过程中弄得凌乱不堪。
他心头猛然掠过不好的预感。
“你可是有何不适?”
“不清楚,只觉得这屋子里甚是闷热,你不觉得吗?”
“我不觉得啊!”
他本想着是不是一路爬过来导致的,可叶霜脸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唇色也是异常的鲜红。
“这是……”
裴玉喉结不自觉滚动了一下,身躯也不自觉绷紧了。
“叶霜,你先……先别动!”
裴玉声音艰涩。
叶霜本该再往前挪动两步,可她却靠在桌旁轻喘着气,眼神也变得迷离。
听到裴玉这么说,她便抬眸看向他,视线不甚清明,可脑中却有个很清晰的声音,眼前有可以让她感到十分愉悦之物,心底有着某种隐秘的难耐,迫切需要人抚平。
她想抬起手,却没有力气,浑身瘫软。
耳边只听得有人一声声焦急的呼唤:“叶霜!叶霜!你清醒一点。”
清醒?清醒什么?
不等她想明白,只听咿呀一声,有人推门而入,而后身子一轻,又被人扔回了榻上。
不知名的渴求让她不住翻动着身子,依稀听见耳边有人破口大骂,却像隔着一层什么,听不分明。
“小弟费尽千辛万苦,怎么能让裴兄占了这个头筹呢!”
“你给她吃了什么!”
“这可是我从群芳馆弄来的好东西,花了我大几百两银子呢!”
“方才那迷烟也是你放的吧!”
“是啊!为了这小美人,我可真是折了不少好东西!”
“混蛋!本以为你只是生性风流,不曾想竟是这般下作!”
“但凡我看上的女子,就没有得不到的,不曾想遇见这么个自恃清高的,不弄到手,我岂能作罢!听闻裴兄似乎也对佳人有意,怎的上次在茶楼都没说起,裴兄有此心也该早些告知小弟,小弟也好分你一杯羹啊!”
言语间颇为惋惜。
“你个畜生!敢动她一下试试!”
“怎么?裴兄心疼了。”
迷糊中叶霜只觉脸上一凉,不耐地发出一声嘤咛。
“如此销魂,不知尝了之后是何滋味!裴兄别急,待小弟先行享用,再让给裴兄。只是可惜,此女已不是完璧之身,倒是便宜了那小子。不过也无妨,小弟也只有勉强笑纳了。”
“刘衍,你个王八蛋!今日敢动她,你这大理寺少卿也就做到头了。”
刘衍丝毫不以为怵:“别竟说些空话来唬我,我这少卿一职可是殿下亲口许的,不过睡个女人,还有人敢动我不成。何况除了你,又有谁知道是我做的呢!”
“你!”
裴玉气愤不已,奋力挣扎着。
“别白费力气了,没用的,那迷药会暂时封住你的经脉,让你气力全无。等我完事了,自会安排裴兄和心上人共赴云雨,出于报答,不如就由裴兄就替我担了此事吧!”
“我们过来救人,你夫人可是知道的,你就不怕她给你捅出去吗?”
“那个贱人,她能有这胆子?何况我也允诺于她,若能替我将人引来,就写下和离书。你猜,她会怎么选呢?”
裴玉一时哑然。
“行了,别耽误功夫了!裴兄就好好看着我是如何给你做示范的吧,美人,我来了。”
叶霜耳边是阴沉的笑意,夹杂着怒吼。
感觉有人正在解她的衣扣,还没思索清明,屈辱的泪水就已从眼角滑落。
思绪逐渐沉下去,沉下去,她的欲念亦不受控制地往深处滑落……
一片混沌中,忽的传来咣当一声巨响,似是什么东西倾倒在地,紧接着又是砰地一声,像是有人破门而入。
伴随着噗地一声闷响,解扣子的手停下了动作,过了一会儿,又有人温柔地替她重新扣好。
身子一轻,叶霜落入了一个坚实又熟悉的怀抱。
第99章
唇上覆上一个温热的柔软,像是想挤开她的唇,紧接着极轻的一声:“乖,张嘴。”
不知怎的,她便顺从地张开嘴。
一颗药丸被塞进嘴里,叶霜又听话地咽下,难抑的躁动总算消退了些许。
而后便是一个熟悉的声音:“今日之事我日后再跟你清算!别让我查出你二人是串通好的?”
“我没有!”
“有没有我自会查明!若被我调查出来,你便是和他一样的下场。裴玉啊裴玉,你要怎么对付我都行,万不该打她的主意。”
“我真没有!”
短暂的停顿——“最好是。”-
叶霜醒来时已经回到了自己的房间,闻香和春桃守在边上。
见她醒来,闻香关切地问她感觉如何?
叶霜只觉得头疼欲裂,思绪也断断续续。
“我这是怎么了?”
闻香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倒是春桃忍不住了:“还不是被那个姓刘的畜生害的,幸亏侯爷及时赶到,否则真不知道还会发生什么。”
“行了,小姐刚醒,少说两句,陈大夫开的药已经煎上了,你去厨房看看好了没有。”
春桃抿了抿嘴,沉默退下了。
闻香扶着叶霜靠坐在床头。
“萧凛呢?”
“侯爷出去了,应该是去处理后事了。”
“后事?”
闻香似乎察觉到失言,低下头,替叶霜掖了掖被角:“刘少卿,被侯爷杀了。”
叶霜正揉着吃痛的脑仁,听到这个消息,连动作都停下了:“什么?”
“也不怪侯爷,刘少卿这次确实过分了,他还将裴公子一起捉了去,意图将事情全推到裴公子身上。”
“我记得似是有温热的东西濡湿在身,难道是……”
闻香暗暗点点头:“小姐回来时身上都是血,奴婢都吓坏了,后来才得知那是刘少卿的血,衣裳已经处理了,小姐倒是没受伤,就是吃了不好的东西,幸得侯爷去的及时,又当场给小姐喂了解毒的药丸,才压制住这上不得台面的腌臜东西。”
叶霜试图动了一下,手上没力,到底还是瘫坐了回去:“我现在浑身都使不上力气,仿佛许久没休息好一般,总觉得从内透出来疲惫。”
“小姐莫急,这毒虽解了,只是到底还是伤身,只怕要吃上几日的药才能完全恢复。”
“行。”叶霜闭上眼,似是累极了。
“小姐……”闻香试探着开口,“二小姐还在外面呢!”
叶霜缓缓睁开眼。
她虽中了招意识模糊,但也听到了几句关键的,其实就算没听见刘衍的话,此事也和叶晟逃不了干系。
“我不想见她,你去跟她说,此事我不跟她计较,让她日后也别来找我。”叶霜往里翻了身,“叶家的事,我不想再管了。”
既然刘衍已死,叶晟自然也没了后顾之忧,可以回到国公府,之后的事,她就不用再管了。
闻香眼中有淡淡的心疼:“是。”
“你也出去吧!我想睡会。”
闻香退了出去,房门被带上后,房中一时陷入沉寂,昏暗之中,叶霜再次睁开眼。
这会儿闭上眼也无法休息,脑子一直停不下来,不断地冒出各种想法,她索性分析起事情的来龙去脉。
此事也不难想,刘衍的话不能全信,也不能不信,叶晟来找她,自是有一部分出于刘衍的胁迫,也是真心想让人去救贴身丫鬟的,只是旁的也就罢了,如今萧凛杀了刘衍,只怕不好收场。刘家虽不是大权独揽,但刘衍的父亲在朝中担任刑部尚书,是朝廷重臣,刘衍又跟静王来往密切。就算是他行事不端在先,少不得要给刘家一个交代,最终如何处置,就要看静王和圣上的态度了。
叶霜叹了一声,重又闭上眼,她猛地想到一件最重要的事,如今茹茹的身份已然暴露,若是萧凛获罪,不知是否会连累茹茹。
叶霜在房内养了好几日,终于能下地走了。这几日都没见到萧凛,萧隐萧寒也不在,没人可以探听消息,也没个定论,叶霜还是隐隐有些担忧的。
这一日叶霜想往借阅室去看看萧凛可曾回来,刚到前厅便看见闻香在铺子门口和谁说着话,叶霜喊了她一声。
“小姐……”
闻香慌乱地回头。
“你在和谁说话?”
叶霜走上前,得以看清和闻香说话的人,原来是萧隐。他站在店门左侧拐角,比闻香低一个台阶,原本高出一截的身量,得以刚好与闻香视线齐平。
“萧隐,你有何事?来了怎么不进去?”
萧隐行了一礼才道:“我来给姑娘送药的。”
叶霜这才看到闻香手上拎着几包药。
“你家侯爷呢?他好几日没回来了,没遇到什么麻烦吧!”
萧隐表情一滞,和闻香默默交换了一个眼神,旋即夸张一笑。
“没什么,侯爷神通广大,谁敢找他麻烦!就是最近司里太忙了,之前积压了不少案子,这才一时脱不开身。”
叶霜:“他之前不是一直都在书坊处理公务吗?怎么还有案子积压?”
而且什么时候处理不行,偏偏在此时处理?
叶霜一句话便问到了关窍,萧隐知道终究是瞒不过的,只好如实招来。
“侯爷原是不想让属下说的……侯爷这几日其实是被圣上拘在了宫里。”
叶霜一时慌了神:“怎么会这样?”
“姑娘别急,圣上也是为了侯爷好,将他拘在身边也是为了让侯爷避开刘尚书。刘尚书年事已高,刘家就这么一个独子,还死得这么惨烈,老尚书怎肯轻易罢休!圣上担心侯爷激怒他们,故而前两日就将侯爷召进宫,到如今还没出来。刘尚书又联合御史台上书,控诉了侯爷数十条罪状,说侯爷恃强凌弱,为所欲为,草菅人命,力求圣上严惩侯爷。”
叶霜了然:“看来萧凛是犯了众怒了。”
如今时局微妙,圣上已动了立储的念头,偏这个时候萧凛杀了人,这背后很难不说没有人推动此事,只是不知是柳文宣还是静王。
又或者是他们二人联手。
叶霜一时也看不明白了,但当务之急是先见到萧凛。
“闻香去牵马!”
叶霜果断做出决定。
“小姐您这是?”
“我要进宫一趟,至少想法子见到皇后娘娘,娘娘待萧凛如亲生骨肉一般,应该不会袖手旁观的。”
见闻香还愣着,叶霜又呵斥了一声:“快去啊!”
闻香这才慌慌张张跑进去。
萧隐和叶霜一同站在门外,见她这般焦急,又不知想到了何事,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叶霜看出萧隐的为难,现在她也没有兜圈子的兴致,索性问:“你还有什么要说的,一并说了吧!”
萧隐往里看了一眼,确认闻香已经走远,这才有了开口的打算。
“姑娘如此问,属下一时倒还真不知从何说起。”
叶霜淡淡垂眸:“直说就好,好坏我都承受着。”
“倒也没有什么好还是不好,只是属下见姑娘这般,应是对侯爷也有几分情意的,实在不忍见你们这般误会彼此,就此错过。”
叶霜拧眉:“此话怎讲?”
萧隐沉吟片刻,似是在想该从何说起。
“就拿最近这件事来说吧,侯爷近来一直在调查老侯爷当年被诬告一事,已经查的有几分眉目了,只需要再查下去,就能查到真相,可他如今杀了刘少卿,如今人被拘着,别说查案了,自保都成问题。”
“你此言何意?”
叶霜目光锐利,透露着防备。
“姑娘不要误会,属下并非说侯爷此事做的不对,只是想劝姑娘一句,与其进宫,不如趁着您如今的身份,代替侯爷调查出真相,这也是侯爷的心愿,若老侯爷能沉冤得雪,侯爷哪怕是死,也没有遗憾了。”
叶霜心头一震,一把抓住萧隐的胳膊:“怎么会呢?他不是一向最得圣心吗?又大权在握,圣上怎能如此对他?”
萧隐连连摇头:“圣上早就对侯爷百般忌惮,当初虽然收侯爷做了义子,功成后又赐了爵位和府邸,实则不过是将侯爷
看作一把刀,为了锻炼静王殿下的一把刀,还有意让侯爷日后辅佐静王登基,成为他的左膀右臂,但后来却发现一切并不按预期发展,侯爷日渐强大,深得民心,百姓多半只知永定侯,而不知静王,日后就算侯爷答应辅佐殿下,殿下也不会相信他是真心应允的。”
萧隐见闻香还未出来,又抓紧时间多说了几句:“所以一开始静王就在暗中布局了,侯府遍布静王和圣上的眼线,还多次派人刺杀,侯爷迎娶夫人入府后,担心有人会在饭菜中下毒,便有意和夫人分开用膳,一来,旁人觉得侯爷冷待夫人,也不会拿夫人来威胁侯爷,二来也能避免夫人受到连累。此前种种也多是因为如此,当年岁末宫宴,他一早便派了萧寒在暗中保护夫人,当时出箭那么果断,也是为了吸引刺客的注意,千钧一发,就该迅速决断,不让人看出端倪,放箭的时候,萧寒早已偷偷接近夫人,若侯爷失手,萧寒也会第一时间出手的。”
随着萧隐的阐述,当初的种种再次浮上心头,只是这一次叶霜的心境却大有不同,已没了当初那种愤怒,更多是审视和分析。
“那他和柳依依又作何解释?”
“侯爷接近柳家,本就是为了调查当年之事,也是想让柳小姐替夫人吸引那些暗卫的注意。”
“如此岂不是让柳依依替我承担了被刺杀的风险?”
萧隐:“枢密使和殿下过从甚密,殿下自然会有所忌惮,不会轻易动他的女儿。”
叶霜:“即便如此,他也可以将真相告知于我,一味自行决断,实在算不得什么高明之举。”
萧隐却不认同:“起先我也是这么劝侯爷的,可后来属下也想明白了,静王何等敏锐,而且那时侯爷也不能确定哪些是细作,若将一应安排告诉了夫人,势必会传到静王耳中的。”
萧隐言下之意,不仅前院安插了细作,叶霜贴身服侍的那几人中,也有静王的人。
第100章
“那他如今与我重遇,完全可以将当年的原委告知,可他却只字未提。”
“一来侯爷是觉得事情都过去了,多说无益,二来他也不能确定静王的人有没有撤掉,也不敢贸然说出当年的真相。毕竟当初的事,也是静王有意试探。”
叶霜想起当初静王的神态,的确很可疑:“你是说当时那个刺客很可能是静王安排的?”
萧隐恭谨垂眸:“属下不敢妄言。”
叶霜看他这态度,估计是八九不离十。
“静王怎会如此不计后果,”
“侯爷还有句话要属下带给夫人,此次之事夫人无需自责,侯爷早就想除掉此人了,只是原本想借静王之手,不想却被静王反将一军,这才连累了夫人。”
萧隐注意到,叶霜并未纠正他不知何时改变的称呼,但不能确定是否因着她想事情太过投入。
听这意思,刘衍如今行事这般狂悖,多半也有静王暗中授意的缘故,原本叶霜还真以为萧凛在朝中已经失势,如今想来,只怕半真半假,不排除静王着意暗示,夸大其词,那刘衍一来终于要越过萧凛一次,二来以为如今正是立功的大好时机,便有意为难萧凛,想藉此在静王面前博得一席之地。
叶霜正想的出神,忽的回过神来,原本虚着的眼神逐渐落到实处。
“你今日说的,我都记下了,我还有事,你先行离去吧!”
萧隐敏锐地察觉到叶霜眼神的变化,顺着她的视线回头望去,只见一袭白衣的裴玉正站在街对面的巷子口。
“你放心,今日你同我说的这些,我不会说出去的。”
见萧隐有所犹豫,叶霜索性把话说开,让他安心。
萧隐会意,抱拳行了一礼,走之前又往内院望了一眼,这才离去。
“对了,如今天一日比一日冷了,”临出门前叶霜喊住他,“到了夜里还是有几分寒意,你家侯爷在宫里也不知有没有衣裳换洗,回头我让闻香挑几件厚一点的衣裳,你看看能不能给他送去。”
叶霜还在说着,眼见萧隐的嘴角都快咧到耳朵后,又补了句:“毕竟他也是为了救我才动的手,我也不可能完全置之不理。”
萧隐结结实实点了点头:“属下知道。宫里自然不缺东西,可再怎么也比不上夫人的心意,属下自会想办法将东西送到侯爷手上的。”
叶霜也懒得和他一一分辨,无奈地摆摆手,让他先离开了。
叶霜目送萧隐走上正街,见裴玉仍旧远远站着,说了句:“进来说吧!”便率先进去了,在借阅室等着裴玉。
借阅室里还布置着叶霜的书案,因为要查阅之前的借阅记录,在借阅室更方便,萧凛就搬到了叶霜的书案上办公。这几日她养病,萧凛又不在,加之他处理的公务又事关重大,书案一向不需要他人收拾,是以案上还停留在之前的凌乱样子。
叶霜走上前替他收拾着,一边招呼裴玉坐下。
裴玉进门后一直踟蹰着不敢上前,听到叶霜发话,才松了口气,先问了叶霜的身体。
“我身子都已恢复,劳参军记挂。”
裴玉听出叶霜话中的疏离,这是有意要与他拉开距离。
他这次来,一来是看看叶霜身体是否恢复,二来也想来试探她的态度。
“那日是我连累了你,没能帮到你,幸好萧凛及时赶到,否则……”
“事出突然,谁也无法预料,参军不必过于自责。”
裴玉察觉到叶霜的抵触,便换了个话题:“那丫鬟已经找到了,人没事,就是受了点惊吓,已经被你妹妹接回去了。”
刘衍那日的话,叶霜也不知听到多少,裴玉想了想又道:“刘衍的话也不可全信,事情未必是他说的那样。”
“我知道。”
叶霜语气平淡,没有丝毫起伏,听不出到底是什么情绪。
“本该早些来看望,只是我体内余毒未清,这几日也在府中养伤,又因为涉及刘衍之死,被家父勒令在府上闭门思过,今日一解了禁足就过来了。”
听裴玉如此说,叶霜这才问:“那你没事吧!”
“无妨,说起来我也是被刘衍所害,牵连不大,只是萧凛就……”
叶霜知道裴玉话里的意思,他是受害者,顶多是伤了两家的情分,面子上过不去,萧凛却是真正动手的人,又被圣上召进宫拘着,这也是人尽皆知的事,裴玉自然也知道。
二人适才一问一答,这会儿又同时陷入了沉默,气氛不免有些尴尬。
裴玉不知叶霜那日究竟听到多少,尤其是后来萧凛说的那些,一时不知该从何说起。
最后只好说:“不管你听到什么,都不要全信。”
叶霜迟疑片刻,还是应下了。
二人又说了几句话,裴玉便起身告辞:“因这次是和家中告假出门,所以要尽快回去。”
叶霜也不多留,她正打算着手调查信件一事,到后来和裴玉说话都已偶有失神。
裴玉走后,叶霜重又回到书案前坐下。
裴玉没问茹茹的事,只怕是有意不提的,此事一早传开了,他必定有所耳闻,不知是何原因没有当面问起。想到之后还要去户籍司给茹茹登记户籍,叶霜不免又有些头疼。
她略略思忖,心中已有计较,不禁提高了声调:“闻香。”
闻香应了一声,从门外走进:“小姐,如歌已经栓在门口了,小姐是这会儿出门还是稍晚一些再去?”
叶霜手中拈着一纸素笺,正望着院中出神,听到这话头也没回:“先不出门了,你去将军府看看宋小姐今日可在府中,若她在的话,让她来书坊一趟,我有要紧事。”
“行,奴婢这就去。”
如今她想到的能帮她的人,也只有宋云了-
很快闻香就带着宋云来了。
“今日宋小姐正值休沐,又听说小姐有要紧事,便直接骑马带着奴婢过来了。”
原来二人是骑马来的,难怪这么快。
“不过你这侍女还挺厉害的,第一次骑马竟一点也不慌乱,难不成是你教的?”
叶霜扫了闻香一眼,嘴角噙着笑意:“我只教过她算账,可没教过骑射,别冤枉我啊!”
“那倒奇了,难不成小闻香如此天资过人,竟还是个深藏不露的。”
丫鬟中甚少有会骑马的,闻香又不是官家小姐没入奴籍,此前更是没骑过马,马背颠簸,第一次骑马,哪怕是被人带着也会不太适应,宋云会这么说也不奇怪。
闻香听到这话,却低下头去,神态忸
怩:“小姐,宋小姐,你二人先聊,奴婢先下去了。”
宋云凑上前,望着闻香离开的方位,笑容戏谑:“这丫头是怎么了?难不成是害羞了。”
“行了,自己的婚姻大事还没个着落,还拿我的丫鬟打趣,说起来你入御马监也有一两年了,整日打交道的官家子弟这么多,竟一个都没瞧上吗?”
宋云眼神闪躲,顾左右而言他:“你这人,想给你丫鬟解围便说就是,怎么扯到我头上了。”
叶霜含笑睨了她一眼:“脸红了?还说别人呢,你这也没强到哪儿去啊!本以为宋大校尉无意儿女情长,竟也会脸红。”
说着又觉得不对劲,见宋云眼神越发闪躲,当即道:“你不对劲。”
宋云不承认:“哪有。”
叶霜宠溺一笑:“今日有要事,暂且放过你。”
宋云求之不得,赶紧说起正事:“你这么急着叫我过来所为何事?”
叶霜看了眼外面,压低了声音:“我们进去说。”
又唤来闻香看铺子,吩咐不让人打扰,这才带着宋云回了房。
“不过在此之前,我需要先跟你赔个不是,之前你送我的那支青鸾压鬓簪不知何时被我弄丢了。”
宋云一脸茫然:“什么青鸾簪子?”
“就是此前书坊开业时的贺礼,不是你送的吗?”
宋云捏着下巴,在屋子里踱步着:“我是送了贺礼,不过应该是一套话本,我这人自己都不怎么打扮,哪里会有这么精致华贵的首饰?”
“这话倒是有理,你素来也不喜金玉之物,原是我没多想,如今想来,那簪子也不像你的眼光,可若不是你,又会是何人所赠,怎的如今还找不到了呢?”
“可是被收在哪儿了?”
叶霜走到妆台前:“不应该啊,我没几件首饰,素日都是收在妆奁内,那青鸾簪我也就戴过一次,就是叶晟大婚那日。”
宋云眼眸一转,联想到近日发生的种种:“指不定是不慎丢失了,亦或者,会不会是此前着火,有人趁乱溜进你的卧房顺走了此物。”
叶霜不太认同:“可并无其他财物丢失,怎的这么巧就偷了那个簪子呢?”
二人双双拧眉,抬手捏着下巴,动作一致陷入沉思。
这时宋云眼神猛地亮了,伸手虚虚点着:“你还记得之前看过的话本吗?”
叶霜也想到此处了。
“你的意思是?”
“最不可能的答案,或许就是真相。有些东西看似不起眼,但很可能别有深意。今日这簪子便是如此,或许是有什么特殊的线索,怕被人发现,才会消失。你仔细想想,是否如此?”
宋云越说越激动。
叶霜此时与宋云想法一致,一般忽然消失的都是证物,并且证物往往都很不起眼,在她此前看过的话本中都有这一层规律。
“那这簪子的下落就很重要了,或许能查出不一样的东西。”
宋云忍不住抚掌称赞,眼神异常明亮:“太好了,御马监庶务枯燥,终于能有点有意思的事情了,说吧,需要我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