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这段时间叶霜似乎已经习惯了萧凛的存在。
曾经她总盼着他能多陪陪她,如今真的发生,她却觉得那么不真实,总觉得下一刻就会失去,生怕不知道什么时候,萧凛就会冷下脸,转头离开,投入另一个人的怀抱,她甚至近来又开始做那样的梦,只是梦境从侯府变成了书坊,梦中萧凛站在院子里,笑看着她,或者在书房陪她作画,她算账,他就在一旁处理公文。
但这些梦境的最后无一不是萧凛忽然站起来,一句话也不说就往外走,任叶霜在身后怎么喊,他都恍若未闻,他就这么一直走,走出书坊,走上街头,叶霜紧随而去,就看见他挽着柳依依的胳膊在街上游玩。
又或者是萧凛走出门后,身影错开,便露出柳依依含笑的容颜,带着胜利者的笑容,站在门外看着她,萧凛则会随着她的目光看过来,二人并肩站在一起看她,萧凛的神色是几近茫然的陌生,仿佛叶霜是个从不认识的人,他会揽着柳依依的肩膀,二人说了点什么,就转身一同离去了。
叶霜追出去,就会看见柳依依在萧凛的怀中回过头看她。那神情仿佛在说,叶霜醒醒吧!萧凛到底还是我的。
那三年的离别,她的茹茹,书坊,三年后发生的一切一切……仿佛只是一场梦。
萧凛对她的好,都是她臆想出来的。
每到这时,叶霜总会惊醒。醒来后天色已经大亮,她静坐屋内,望着窗外的晨曦,心中只余平静的怅然。
如此几日下来,叶霜便病倒了。
大夫来看了之后,说是思虑过重,加上之前月子没有养好,身子便落了亏空。说到底,还是整日忧思的缘故。
萧凛便命人开了上好的汤药,又买了许多补品。整日陪着叶霜,照顾茹茹。又因为萧凛认定叶霜此次病倒,也跟之前她费心调查火情一事有关,坚决不让叶霜继续查下去。同时代替叶霜打理起书坊上下,公务也很少处理了,大部分时候都在梳理书坊的账目。
之前叶霜收下了一些书信,要代为誊写,这段时日忙着东奔西跑,便堆了不少信,尽管无人来催,但萧凛还是连账本带这些信一并接了去,理完账目,闲暇时便抄录信件。
每每这时,叶霜总会笑说:“你堂堂侯爷,竟帮我打理这么一间小小书坊,实在是大材小用了。”
本该拿剑的手,改为拿算筹了。
萧凛不喜欢叶霜与他这般客气,可又实在不知该说什么,唯有俯首继续抄录。
入秋了,病便不容易好,也不知是否因着终于安定下来,叶霜紧绷的心绪一朝松懈,积攒的疲惫和辛劳便一股脑席卷而来。
都说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果不其然。
这几日天光好,叶霜便想出去走走,听闻大相国寺的秋景难得,又很久没去祭拜母亲,叶霜一直想找个日子去一趟。
萧凛自然不会放叶霜单独出门,茹茹这两日有些咳嗽,叶霜不准备带她一起,怕吹了风再严重了,便留下闻香照顾茹茹。
她和萧凛都没带侍从,只带了位马夫,驱车去了大相国寺。
换了常服,进入寺院后,有知客僧认出萧凛,上前作揖。萧凛只说今日是私访,不想声张,知客僧便只知会了方丈,由方丈亲自陪同,领着二人到了后殿。
二人一同拜过林婉,方丈便问叶霜:“后殿拥挤,可要将先妣的长明灯移至观音殿?观音殿新设了灯架区,香火旺盛,可借众生愿力助亡者解脱。”
叶霜一时拿不定主意。
萧凛:“上次我来的时候,方丈便跟我提过此事,只是此事应由你来定夺,我便不曾应下。”
叶霜考虑过后,觉得也好,便签署了移灯文书。
方丈拿了文书便离开了,让叶霜和萧凛在寺中随便逛逛。
临走时方丈和萧凛对上了眼神,似乎达成了某种心照不宣。
叶霜和萧凛在寺中随意走着,因着不是大节庆,香客不多,后院人更少,昨夜下了一夜的雨,地上到处都是零落的花叶,暮秋的天气已有几分凉意,叶霜将手拢在宽大的袖子里,秋日略带凌冽的气息轻抚脸颊,鬓边的发丝微微飘动。
好在今日天气晴朗,他们来得早,目即临近中午,日头开始暖起来,倒是驱散了不少寒意。
萧凛安静走在叶霜右侧,微微侧首看她,今日她穿的是件月白色直领对襟夹棉褙子,腰间只配了一枚简单的白玉云纹禁步。自从三年后在临安重新见到叶霜,她就很少穿青色的衣裳了。
走到一个路口,叶霜觉得有些累了,便停了下来,说要回去。
萧凛伸手虚虚挡住她,劝她再往前走在。
“病了这些日子,一直闷着,好容易出来一趟,再多走片刻吧!”
叶霜想着大夫说的要出些汗好得快的话,她也确实许久不曾出来了,便依了萧凛。
穿过游廊,转进了一个小院落,萧凛忽然提步往前走了两步,往一侧看一眼,像是在确定什么,继而才回转身来等她。
不知是不是叶霜的错觉,萧凛的眼神似乎满含期待。
转过台阶,步入院中后,叶霜这才明白所为何来。
在这个院中有一株银杏树,此时正是满树金黄。
“那件绣了银杏叶的袍子,我一直没舍得穿。因为那是你留给我唯一的东西。”
萧凛声音清冷,在她身侧像是自语一般地说着。
一直到叶霜走后,萧凛才终于好好地将她住过的屋子打量了一遍。
让萧凛没想到的是,叶霜在侯府一年,竟没有什么居住过的痕迹,萧凛送她的东西,她也一件都没带走。
事实上他也没送过什么,唯一送了枚玉簪,还打碎了。
萧凛长叹一声,到底说出了一直憋在心中的疙瘩,或许叶霜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其实她也没把侯府当做自己的家。
叶霜也终于承认,当初的她只是想得到一个答案,或者只是为了换个地方生活,离开国公府,可她并没有归属感,反而有一种,她总会失去这一切,总会离开这里的预感。事实证明,她的预感是对的。可这到底谁是因谁是果,又很难说,是因为有了柳依依,她才有所预感,还是因为一直有离去的隐忧,有患得患失的心,便终于失去呢?叶霜没有答案。
但叶霜的离去还是让萧凛彻底清醒了,也得以正视自己的内心。
“霜儿,自始至终,我喜欢的都只有你一人,是我明白的太晚,又或许,我一直觉得你不会离开,所以总觉得还有时间,我总还有机会。”
他若不喜欢,就不会娶她。只是他一直未曾细想,加上他又以为叶霜不愿嫁给他,自然他自己也有问题,他心里是对当初的事情有怨恨的。两个人在一起,若有一方不够坚定,这份感情便很难一直走下去,何况这份感情里两个人都不够坚定呢?
“是我醒悟得太晚,一直到你离开我才想明白,我是绝不可失去你的。霜儿,在我心里自始至终只有你,日后也只会有你一人,绝不纳妾。”
面对萧凛的一番剖白,叶霜始终不言,此刻她心绪复杂,不知是喜是悲。
“说起来,我们虽然从小一同长大,却算不上了解对方,毕竟也不是总是一块。”
萧凛半开玩笑地说。
说到这个,叶霜便想起有一次,二人也不知因为何故竟在外面相见了,还一同去街市上游玩,萧凛给她买了好多吃的让她带回去,那时候她不懂,反正萧凛给她,她都拿着,之前几次也都是这般的,他有什么新鲜物什,新得了什么新奇玩意,都会在见到叶霜时带给她,叶霜一股脑收了。后来那些东西被留在了禹州老宅,锁在了叶霜房间的柜子里,但叶霜回去却一直没有打开过,或许也不敢打开,或许是不在意了。
那次叶霜和萧凛在路口分别,二人分别往相反的方向走,叶霜是知道萧凛习惯回头看她的,她之前一次都没回过头,可那次不知是不是有什么预感,叶霜走到桥上时,便回头了,恰好看到萧凛站在原地,一直看着叶霜离开,见到叶霜回头,他先是一愣,随即笑得无比开怀,冲她招了招手作别。那便是叶霜搬到临安前二人见的最后一面了。
“霜儿,搬回侯府住吧!”
萧凛听见自己几近祈求的语气。
“我们重新开始,可好?”
叶霜一时沉默下去,有风吹来,满树银杏叶便随风起舞,发出沙沙的声响,似是雀跃欢欣,又似如泣如诉。
那一树金黄太过耀眼,又过于纯粹。
良久后,叶霜开了口,却没有作答,反而问起旁的:“萧凛,你看这满树银杏叶可好看?”
萧凛不明所以,只答:“好看,你绣的也好看。”
叶霜没有理会后半句,自顾自往下说。
“可若这银杏叶被疾风骤雨击落,零落成泥,还能再回到如今这般模样吗?”
那一刻,萧凛整个人都下意识地绷紧了,屏息等着叶霜接下来的话,仿佛大理寺狱中等待判罚的囚犯。
接着,他听见叶霜叹息一声,似是有些无奈。
“萧凛,我用了很大的力气才走到今天,我真的不想回头了。”
萧凛心头一沉,紧握的手骤然松开。对于这个回答,他早有预料,但亲耳听到还是觉得难以承受。
但他不想就此放弃。
“我知道是我伤了你的心,但还是希望你能再给我一次机会,也是给我们彼此一次机会。”
萧凛说着拿出一物。
“原本打算寻个合适的时机送你的。”
叶霜望去,只见一支缠枝莲纹臂钏安静躺在萧凛手心,其上镶嵌了青玉,点缀得恰到好处。
“那枚簪子,我一直保留着,原本已经复原,后来不慎又在你的书坊后院摔碎了,便让萧隐寻人打了这只镯子,将碎玉嵌了上去。”
叶霜这才想起,之前的后院草丛看到的青玉碎片,原来是这青玉簪子的碎片。
“银杏叶落在泥泞中,自然无法恢复原貌,但将其绣在领口,便能始终如初,青玉易碎,但镶嵌在臂钏上便能妥善安稳。失而复得,破而后立。”
“霜儿,你若不愿,那我们便都不回头,但我想和你并肩往前走,你可还愿意?”
第92章
“不愿。”叶霜几乎毫不犹豫。
“萧凛,这段时日你对我多加照拂,我很感激,但事情过去了便由它过去吧!”
叶霜的语气没有丝毫起伏。
萧凛似乎不愿就此作罢,硬要将臂钏塞给叶霜。
我也不是急着逼你原谅我,只是希望你能再给我一次机会。至少能愿意像之前一样,哪怕像幼时一般,只当我是最亲厚的玩伴也好。
说起幼时的情谊,叶霜不免心头一酸。
你如今同我说这些,当初你可是绝口不提,生怕让人知道我们幼时相识一般。怎么,如今终于肯认了?
当时萧凛就像那装模作样的旧识,而她则像腆着脸认亲的穷亲戚,萧凛对二人个过往可谓是绝口不提。
萧凛被抢白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红,不是这样的,我始终记得的。
那是怎样?
萧凛又没有后话了。
叶霜见他这副模样就气不打一处来,便想转身离开,萧凛却抓住她的手。
一脸难色,欲言又止。
“其实我想要的,一直都是一个能陪在自己身边的人,这个人不需要多有权势,只希望他能不离不弃,始终相信我支持我,请问你当初哪点做到了?”
“霜儿,我……”
“你很少和我一同用膳,也很少回府,回来了大多数时候也是待在书房,我那时还总替你开脱,安慰自己你是因公务繁忙才会如此,可我生辰那日,你却陪着旁人。这难道也是有什么不得已的苦衷吗?”
“有些事若是做不到,不如一开始就别许诺,给了别人希望却屡屡失约,教我再如何信你?”
萧凛连连道:“我都知道,是我做错了,人总会犯错,你总不能一点机会也不给我吧!”
“你此言何意?你的意思难不成我若不肯,便又是我的不是了?”
叶霜提高了声调,显然被方才的话激怒了,一时说的急了,不慎灌了口风,连声咳嗽起来。
“你别动气,我绝无此意,好好好,也是我太心急了,你身子还没好全,我不该一直拉着你说这些。”
萧凛一下子就没法子了,只得先作罢,让叶霜先去马车上休息,二人先回去再说。
“你少气我一些,我便能好得快些了。”
叶霜嗓音沙哑,拂开萧凛的手,抢先两步走在前面,叶霜走得很快,几乎是想将萧凛甩开。
回去之后,萧凛本想再看看叶霜的情况,萧隐却拦住了他,萧凛看出他这是有重要的事情要回禀,只好先跟萧隐去了书房。
萧隐递给萧凛一封信,萧凛看到那信的第一眼,整个人就定在了当场。
“这笔迹!”
“和当初那封信的笔迹是一样的。”萧隐接着说出后半句。
萧凛怔怔抬手,几乎是颤抖着接过那封信的。
“这么多年,总算没有白费。”
萧隐话里有很明显的释然,由衷替萧凛高兴。
“我在朝中找了这么多年,一直没有找到,这封信你在哪儿发现的?”
“侯爷你不是让我收拾夫人收的那些信吗?便是在其中找到的。”
叶霜之前为了打发时间,开设了代写书信的业务,本是替一些不识字的乡亲写信写诉状,后来便陆续有抄录书信的人找过来,尤其是一些旧时书信,尽管再妥善保管,也难免遭受侵蚀,信中内容又很重要或是有特殊意义,有人便会雇人抄录副本,这样便能封存原件,信中内容也能得以保留下来,可随时查阅,不必担心损坏。
这种情况,一般也不会是一两封信,多是十几封或几十封,还有直接抬了一箱子过来的,任务量大,好在要得不急。叶霜就当作是练字静心了,便收下了。
这些多是寻常信件,不会有什么秘辛,萧凛帮着抄了几封,也没发现异常,更加想不到会在这些信件中有所发现。
这些年他费了多大的力气,才有了辅佐圣上处理政务的机会,为的就是满朝文武的奏疏都能经手,可如今在官场中的,并无人与当初那封信的笔迹相同。
那么,便只有一种可能,那便是当初写密信之人已不在朝中。
可如此一来,他更没办法拿到笔迹了。
想到这,萧凛连忙翻到最后查看落款。
落款人,岑阳旧客。
一看便知是个雅号。
其实这也不能算是一封书信,确切来说,是一首诗词抄录,但应是向一人抒怀,所以还是寄出的。
如今只能从收信人查起了。
萧隐又头疼起来:“这该如何查?这不就是一首寻常的诗词,落款还是雅号。侯爷可曾听过有雅号叫岑阳旧客的人?”
萧凛摇头:“我也算在临安文人中有些许混迹,但也不曾听过这个雅号。”
“要不问问夫人,她应该知道这信是何人送来的?”
萧凛放下信:“也只能如此了。”他虽然接管了书坊,但也不能私自调阅借阅名录,总要经过叶霜的同意,并且萧凛此时也需要合适的理由来麻烦叶霜,正愁找不到由头,如此一来便是恰好。
这时一直在旁的萧寒忽然来了句,可是侯爷之前不都随便翻阅记档的吗?这会儿还要特意去问吗?
萧寒冷不丁开口,萧凛二人都吓得一激灵,原来他将萧寒派出去这许多日子,一时忘了他已经回来了。
听到这儿,萧隐已经暗暗摇头了。
萧寒仍道,这雅号也不难猜吧!想必是个地名,此人又不在朝中,只需查阅近几年致仕官员的祖籍,看有没有符合的地名,便能一清二楚了。
萧寒这回出任务十分顺利,不知是否在外历练了一遭,脑子也变灵光了,只是似乎灵光在了不该灵光的时候。
萧隐用力清了清嗓子,趁着萧寒看过来,疯狂朝他使眼色。
“别说了……”萧隐挨近一点,将脸转向另一侧,几乎是从牙缝中挤出这么一句。
萧寒一头雾水:难不成他又说错什么了?
萧隐:何止是错,简直是大错特错。
兴许是嗅到了一丝危险的气息,萧寒转头对上一道凛冽的目光,忍不住一个激灵,赶紧住嘴,他刚回来,可不想又被派出去。
萧凛虽然冷着脸,实则眼神几近幽怨。眼看多年的布局即将成事,他的心中却莫名怅惘。
不知此事了了之后,他还能不能安然无恙,也不知他还能否继续陪在叶霜身边。
原本想进一步,可每每到了此时,总有层出不穷的事情出现,仿佛在提醒他,前路凶险,他唯有孤身向前。世间的情爱,旧时的温情,对他来说都是奢侈,他的心意,很可能会牵连最在意之人。
想到此,他轻叹了一声,喊了萧寒一声。
萧寒忍不住一惊,高声回了声在,面上尽量如常地问:侯爷有何吩咐?
怕是萧凛又要同他算账了。
“我这有件事要交由你去办,我和萧隐出入较多,你不容易引起人注意,等日后若是我和萧隐有要事要办,你便将书房暗格后的一个箱子取出,按我的吩咐行事。”
萧凛从腰带内侧拆下一枚钥匙交给萧寒。
“此物很重要,切记要妥善保管。”
萧寒见萧凛这般重视,不由得正色几分,郑重接过。
“侯爷放心,属下一定妥善保管。”
萧凛点点头。
“只是,萧隐要和侯爷去做什么?”
萧凛越是这么说,萧寒越能感觉出事情没那么简单。
萧凛没有回答,萧寒就又看向萧隐。
萧隐做了个制止的手势:“你就别问了,不是什么要紧事。”
这句话的意思其实是,此事不仅重要,还很凶险,知道的越少越好,多知道一分,便多一分的危险。
萧寒和萧隐分属不同的任务,大部分时候都是互不干涉,若单独执行秘密任务,另一位多半也是不知情的。如此一来,若某一次行动失败,总不至于三个人都搭进去,留在外面的人也能想点法子。
这是一般的情形,若是无法挽回的境地,便不需要想法子了,只是要留个人收尸罢了。
萧寒收回心思,应该不会有那么一天的,虽然他们每次都要做好回不来的准备,但也不能整日陷在担忧惊惧之中,平日该如何还是如何,该说笑说笑,该打闹打闹。也正因为前路未卜,才更需要珍惜当下,抓住每一刻尽情肆意,开怀度日。
想到这,萧寒又恢复了惯常的模样,往那信上看了眼。
“侯爷,这上面都写了些什么啊?”
萧凛索性递给他,让他自己看!
信上是首寻常的词,词牌名青玉案。
[凌波不过横塘路,但目送、芳尘去。锦瑟华年谁与度?月台花榭,琐窗朱户,只有春知处。
碧云冉冉蘅皋暮,彩笔新题断肠句。试问闲愁都几许?一川烟草,满城风絮,梅子黄时雨。](注)
一看便知是传情之作。
那这卿卿是何人?
“什么卿卿?”
萧隐走上前,这才看到第一句前面有四个小字,卿卿如晤。
“原本还以为这诗无头无尾,原来是时日长久,墨迹淡了。”
萧凛又接过,对着窗外看了看,那几近淡去的几个字便更加清晰。
萧凛看了一会儿,恍然大悟,原来如此!竟是如此!
不等其他二人开口,便自行解释起来。
卿卿本不是姓名,而是称谓,这卿卿如晤四字靠下,实则前面还有二字,完整的一句应是,若云卿卿如晤。
萧隐萧寒面面相觑。
若云?这临安有这号人物吗?
有!柳子昂的姑母柳若云。
所以这封信是柳家送来的?萧寒脑子都一团乱了,查了这么久,怎么又绕回来了?
萧凛并不这么认为,应是说,终于查到柳家头上了,看来这一切,跟柳文宣那老贼脱不了干系。
第93章
萧凛一直都有预感,也一直怀疑柳家,他暗中调查所得的线索,大部分都是指向柳家,只是萧凛终究还是不明白,若当初陷害他家的是柳文宣,那他如此行事的目的又是什么呢?
一切只能从后来那封保结书查起。
原本先帝怀疑萧家贪墨已成定局,是
在事件发生的三个月后,收到一封保结书,上面如实写出事情的原委,为萧家辩白,由于内容有理有据,且所言皆有实证,这才洗清了萧家的冤屈。只可惜为时已晚,污名虽清,可老侯爷夫妇性命却难以救回。
若是那封保结书来得早一些,或许就能阻止悲剧的发生,萧凛一直想查出此人,不管是为了当年的真相也好,还是查清到底是何人污蔑,他都必须要找到此人。只是那保结书是匿名的,等萧凛封侯拜相,入朝为官,辗转拿到这封信的时候,大齐早已改朝换代,先帝也已经身去多时,知道当年内情的人,多半都已不在朝中,而当初诬陷萧府的朝臣也已按贪墨罪同等论处,流放北境,并死于流放途中。
但萧凛总有种直觉,或许此人都不一定是真正陷害萧家的人,只是被幕后之人推出来顶罪罢了。
只是苦无证据,这些年他也唯有暗中潜心搜集查证,又借着殿前司和辅政之权的便宜,可以协助圣上批阅朝臣的奏章,只是直到如今,也没看到有和保结书笔迹相同之人。
就在他以为一切都没有希望的时候,竟有了意外收获,还是在叶霜的书坊之中,这着实让萧凛意想不到。但他不知是否要向叶霜查问借阅名录,他还没想好是否要将叶霜牵扯进来。
萧隐看出他的犹豫,上前劝说道:“侯爷若不想将夫人牵扯进来,也不必非要向夫人要借阅名录,我和萧寒另去查访也是可以的,不过多费些时日罢了。”
等了这么多年,也不差等这几日。
只是,有时候就是差了那一步。
那封保结书不就是迟了一步,才未能救下老侯爷的性命。迟则生变,萧凛不敢用经年的筹谋去赌这一遭,可他也不想将叶霜拉进这一团漩涡里,若非如此,三年前就不会那般待她了。
进退维谷间,书房门被人扣响,萧凛循声望去,叶霜不知何时出现在书房门口,萧凛赶紧将桌上的信件收起,举步走上前。
“你何时来了?”
叶霜注意到萧凛笑容有些不自然,又跃过他肩头往书房内望了一眼,萧隐、萧寒二人也都神色有异。
叶霜猜测他们可能是在谈公务,她不便插手,只作不觉。
“我忽然想起一事,想同你商量。”
叶霜将萧凛叫到院子里,低声说:“是这样的,过几日我有事要外出,你能不能代为照看书坊,还有茹茹。”
“自然是可以。”萧凛二话不说就答应了,但转瞬他又思索片刻,追问了一句,“你外出有何事?要去哪儿?”
叶霜虽也有出门不带茹茹的时候,但她这次的神态明显很不同。萧凛的直觉告诉他叶霜有事隐瞒。
果然,叶霜一开始还不愿说,在萧凛的再三追问下,终是说出实情,原是叶鸿远要过五十大寿了,就在三日后。
叶霜原不想去,可到底是五十大寿,她想着还是应该露个面,至少将贺礼送上。
“你不带茹茹一起吗?”
萧凛对此很意外。
这个问题宋云也问过叶霜,她当时也没有想好,如今萧凛又问了一遍,叶霜也有些犹豫了。
五十大寿的确是很好的契机,带茹茹回去,也算见过叶鸿远了,日后也不必再想着让茹茹回去了。
“要不问问茹茹吧!看她愿不愿意去。”
叶霜思来想去,决定还是问问茹茹自己的意见。
茹茹毕竟还小,不知道外祖父和五十大寿意味着什么,只知道能坐马车出去玩,便欣然答应了。见茹茹对能外出一事这般雀跃,叶霜不免又更觉亏欠,也就不再说什么了。
只是让叶霜没想到的是,萧凛竟提出要和她同去国公府祝寿。
“你我都已和离,你去祝寿不合适吧!”
萧凛早料到叶霜会如此说:“安国公五十大寿,必定大摆宴席,宾客众多,你带茹茹回府,又要应付亲友,总是有顾不上之处。你就当我只是好友随行,帮你照看茹茹便是。”
茹茹的安危到底是最要紧的,萧凛倒是精准地发现了她最在意之事,一句话便点到了要处。
自从上次叶霜带茹茹进宫,她的身份自然就在临安城传开了,人人都知道叶霜在和离之时已有了身孕,并且如今带着孩子回来了,国公府自然也得知了消息,但是叶霜并没有第一时间带茹茹回去,她本不打算让茹茹和国公府有什么关联,她和叶鸿远心照不宣地互不打扰,也算是父女之间相处了这些年的一点默契。
如今借此契机回去也好,她也只打算带茹茹去这一次。
只是不知届时会发生何事,她可不指望叶鸿远能说出什么好话,若是茹茹因此受到惊吓,她是绝不会容忍的。如今萧凛既然提出来同行,叶霜想着也好,到底多个人照应。
“我保证,绝不会口不择言。”
萧凛见叶霜半天不言语,估摸着有希望,便趁势多说几句。
“也好。”叶霜松了口,“你若要同行也可,只是需要答应我一个条件,到了国公府,一切要听我的。”
“那是自然。”
萧凛满口答应。
“不过你既说了是作为好友帮忙,我也不能白承你的情,说吧,需要我做点什么。”
萧凛蓦地抬眸,对上叶霜洞若观火的眼。
“你方才都听到了?”
叶霜倒也坦然:“听的不多,只听到你需要文思坊的借阅目录,可是有何事需要调查?”
见萧凛吞吞吐吐,又点点头,道:“罢了,想必事涉机密要务,我就不多问了,目录你只管查阅,若有不解之处,也可随时来问我。”
末了又补了一句:“就当是答谢你这次随我同去国公府。”
萧凛也就不客气了,说出前因后果,不过隐去了是为了查清萧府当年的真相,只说事涉案情,具体细则不变相告。
叶霜也没有追问,只问萧凛需要多少时间内的。
萧凛思忖片刻:“需要近来三个月的借阅记录。”
“要这么久的?”
叶霜虽然惊讶,但既然答应了,也不好反悔,况且借阅名录也不是什么机密,萧凛连账目都看过了,还怕看什么名录吗?
“可是有何难处?”
萧凛见叶霜迟疑,以为是有不妥。
“那倒不是,只是我这毕竟不是衙署,登记没有那么正规,又是这么长时间内的记录,我还需花上些时日替你找出来。此事要紧吗?可否等到过几日生辰后再找?”
萧凛松了口气:“倒是不急这两日。”
叶霜忙着打点回府事宜,想来也没有余力顾及其他,与其忙中出错,还不如等生辰过去再说。
很快便到三日后。
萧凛随叶霜一同回了国公府,叶晟和刘衍自然也回府贺寿了,几人在国公府门外刚好遇见。
刘衍扫了一眼和萧凛同行的叶霜,嘴角的笑意轻蔑,却被他很好地掩饰下去。
一旁的叶晟似乎有些神思不属,叶霜站在她面前半晌,她才回过神来,匆忙打了个招呼。
这还是叶晟成亲后,叶霜第一次见到她。
虽然衣着较之从前更为华丽,可那神态总觉得不如出嫁前意气风发。
叶鸿远在府门外迎接,因来往宾客众多,他一时也没顾得上和叶霜多说什么,只是打看了她一眼,用眼神示意她先进去。
叶霜只得按下疑虑,领着茹茹,跟在萧凛身后入了府。
宴席较之当初叶晟出嫁之日,有过之而无不及。
叶霜和萧凛在前厅的家宴席,因着是来贺寿的,便没有分席。叶霜萧凛还有刘衍叶晟几人便都在主桌入座。
又因着萧凛身份尊贵,他便被叶鸿远拉到了主位落座,就坐在叶鸿远身侧,叶霜和茹茹则坐在下首,刘衍坐在萧凛右侧,他和叶霜之间则隔着个空位,显然是给叶晟留的。
只是不知何故,叶晟迟迟不曾落座。叶霜留了意,又发现许久不见徐氏,估摸
着母女二人许久未见,应是说体己话去了,便放下心来。
没多久徐氏回来入座,叶晟果然也紧随其后出现了。
叶晟刚要在位置上坐下,刘衍状似无意地轻咳了一声,叶晟便不敢坐了。
叶霜不禁抬头望去,只见叶晟低垂着头,回避着她的视线。
叶霜尚未厘清思绪,不过随口说了句:“坐啊!”
叶晟仍不看她,也不敢坐。
这时萧凛注意到叶霜,便看了过来,叶鸿远也就随之看向她们这边,这才注意到叶晟站着。
“为何站着?还不快入席?”叶鸿远遥遥做了个坐下的手势。
余氏也往这边看了眼,眉心轻拧,似是闪过一丝不忍,却不曾开口。
这让叶霜觉得越发奇怪。
那边叶鸿远却不曾发现不妥,只又说了一遍让叶晟坐下。
叶晟裙摆晃了晃,似乎向前了半步,但终究还是不曾动。
叶霜怪异地看了眼叶晟,又仔细看了看边上的凳子,并无什么脏污。
这时,她听见刘衍极轻地说了句:“坐吧!”
叶晟这才坐下。
叶霜心头一惊,蓦地抬眸看向刘衍,正对上一双别有居心的眸子,刘衍意味不明地笑看着她,仿佛从刚才开始,就一直这般看着叶霜。
不知为何,叶霜觉得刘衍此刻的笑容格外可怖。
第94章
这期间,萧凛不知何时,借了机会巧妙换到了叶霜旁边,如此一来便从上首换到了下首。
在座之人都很惊讶,一时也弄不清萧凛和叶霜如今的关系,也不敢贸然劝阻。其实从萧凛和叶霜出现在府门外时,来参加寿宴的所有人都很不可置信,纷纷猜测二人此次一同露面的原因。
这下萧凛干脆直接坐到叶霜身侧,众人不由得更加大惊失色,纷纷暗自揣度起来。
叶鸿远见萧凛坐在叶霜边上,也很是不安,再三要求萧凛坐回上首。
萧凛一口回绝:“今日是安国公你的五十大寿,还是由国公坐上首比较合适。”
叶鸿远见萧凛态度坚决,又见叶霜波澜不惊地坐在一旁,终是不再劝了。
大家族最擅长粉饰太平,素日闹得再不堪,再针锋相对,逢年过节也总能坐下来同席吃饭,其乐融融,仿佛不曾把对方当成仇敌一般对待过,又或者说,哪怕曾像仇敌一般,遇见这种场合,也都要将个人恩怨放一放,所有人都默契地维护家族颜面,对昔日种种缄口不提。
何况还有茹茹这么小的孩子在场。
全部落座后,叶鸿远便宣布开席,又说虽是五十大寿,但也只是个小寿辰,就不多说什么了,只让各位亲朋吃好喝好。
才吃了没一会儿,叶鸿远就起身要去外间敬酒,徐氏也跟着去了。也有不少人想给萧凛敬酒,都被萧隐挡了,说今日是家宴,侯爷只想安静陪伴亲眷,众人也就识相地不再上前。
只是还是有没有眼力见的人,趁萧隐不备溜进内厅,要给萧凛敬酒,想让他为自己的儿子引荐一二,在朝中谋个官职。
萧凛已然很是不悦,碍于是叶鸿远的寿宴,不好闹起来,便不曾严厉斥责来人,萧隐也很快进来劝阻,想让那人先出去。
“今日是安国公的寿宴,不谈公务,大人若有何要事,等之后去殿前司找侯爷也不迟!”
那人哪里肯听,去殿前司见,和在私下的寿宴上说话,效果能一样吗?于是也坚持说自己就说几句话便走,只让侯爷赏脸喝一杯即可。
几人正争执不下,叶霜也懒得管,只专心吃东西,同时照顾好茹茹。她和茹茹的碗碟中都是萧凛替她们挑好的菜,还有一小碟水晶脍。
叶霜正吃着,那叶晟不知何故,忽然搁下筷子,起身跑开了。徐氏一脸担忧,也随之离席。
叶霜正看着这母女二人,冷不防眼前伸过来一双筷子,夹了一块鲜红的东坡肉放在她的分食碟中。
叶霜一看便知是自己不爱吃的,想也不曾想就夹到了一旁萧凛的碟中,这套动作过于行云流水,连萧凛都很意外。叶霜也停住了,不仅是因为她对于萧凛之间莫名的亲近,更因这块东坡肉不是萧凛夹给她的,而是另一侧的刘衍夹的。
这行为实在太过逾矩,尽管宴席上人已经不多了,可毕竟他们身份有别,何况萧凛还在一旁,就这么当着他的面给叶霜夹菜,还亲自夹到碗里,简直是公然的挑衅。
萧凛和叶霜如今虽不曾重归于好,可到底也是一同出席了寿宴,旁人都能见微知著,能看出萧凛对叶霜的用心,至少知道二人正处于关系缓和之中,总不该当着萧凛的面对叶霜献殷勤,何况还是身为妹夫的刘衍。
萧凛看着碗里的肉,连头也没有抬一下,随手就夹到面前的渣斗中。
刘衍脸都青了,可奈何萧凛连个眼神也不给他,以至于他连发作都找不到机会。
这时徐氏领着叶晟回来坐下,刘衍也只得作罢。似乎没人注意到席间的这一小小风波,除了那位来敬酒的大人,此刻他已全然不想着让萧凛给他谋什么便利了,他已然发现自己不经意间窥见了国公府了不得的秘辛,此刻正巴不得萧凛忘记他的存在,自然没有敬酒的心思了,只想不动声色地离开这是非之地。
刘衍堂堂大理寺少卿,在外也算是有头有脸,受人敬重,可在不为人知的地方,他那隐秘的贪欲却按捺不住露出端倪。
只是今日萧凛的反应,倒有些不像他。刘衍此举,不仅是对萧凛的挑衅,甚至已经开始试探他的底线,可萧凛竟然无动于衷。
至于叶霜,虽然觉得心中无比膈应,但直觉让她刻意避免与刘衍正面起冲突,上次在书坊和他周旋,已经让她筋疲力尽,并且在他走了之后,叶霜依然感觉很不适,过了几天才慢慢好转。
想到这叶霜不禁对叶晟投去同情的目光,不知这叶晟整日面对这样的人是什么感受,只是这念头不过一瞬,转念叶霜就想到,叶晟也不是那种需要她同情的人,她也不能以己度人,用自己的想法去揣摩叶晟的心思。
宴会很快在这般各怀心思中结束了。散场后,叶鸿远一一送走今日来恭贺的族中亲友,叶霜则在内院随意转转,茹茹太累了,已经睡着了,正由萧凛带着。
萧凛知道她难得回来,有意让叶霜好好跟女眷说说话,叶霜也想问问叶晟的近况,便答应了。
只是一散席就不见叶晟的踪迹,叶霜只好四处寻找,走到后院,便听见假山后似有人低低啜泣的声音,听着像是叶晟。
叶霜刚想上前,就听见一声压抑的呵斥。
“你还有脸哭?”
言语间的狠厉让叶霜都忍不住心头一颤。
她听出这是刘衍的声音。
“方才在席间你那般做作是什么意思?”
“我没有……”
叶晟声若蚊蝇,语气几近哀求。
然而不等叶晟说完,刘衍便抢白道:“还敢顶嘴!别以为我不知道你那点心思,今日让你回来已经是我格外开恩,你给我老实点,别想着出什么幺蛾子。”
叶晟连哭也不敢了,语气更是小心谨慎。
“听到了吗?”刘衍冷不防发了狠地吼了一句。
叶晟连声道“听到了”,刘衍这才肯暂且作罢。
一阵木棍折断的窸窣声响起,大概是刘衍走远了。
听到这一切的叶霜只觉喉咙发紧,心口堵得慌,险些喘不上来气。
她知道刘衍不是什么正人君子,本以为只是心思不正,没想到背后竟如此不堪。
直到刘衍走远,一阵压抑的呜咽才断断续续响起。
叶霜握紧拳头,正想出去,身后有人轻声叫住了她,是萧隐。
萧隐始终记得喊她“叶姑娘”,这回是来告诉叶霜,叶鸿远找她,听着意思是要见茹
茹。
这毕竟是她这次回来的主要目的,而叶晟的事是在她意料之外的,一时半会也无法解决,何况叶晟未必想让她听到方才的对话,如此叶霜只好暂时先不出面,先带着茹茹去见叶鸿远。
叶鸿远在正厅见了叶霜和茹茹,徐氏作陪。
“你还知道回来?我还以为你不打算带孩子回来见我了。”
叶霜只让茹茹叫了叶鸿远,也没有介绍徐氏,叶鸿远似有不满,但不知道为何却没有提,许是想着当着孩子的面动怒不太好,也可能是因为今日是他五十大寿,故而不像以往那般动不动就破口大骂。
“茹茹,这位是安国公。”
茹茹奶声奶气地重复了一遍:“茹茹见过安国公。”
叶鸿远眼尾瞬间浮现几道笑纹:“你就是茹茹啊!茹茹乖,叫外祖父。”
茹茹没开口,眨巴着眼睛看着叶鸿远,又看了看叶霜。
叶霜柔声道:“茹茹想怎么叫都行。”
茹茹眼珠滴溜溜转了一圈,然后又行了一礼:“见过安国公外祖父。”
“好好好!”叶鸿远喜不自胜,“这样已经很好了。”又对茹茹招手,“乖茹茹,到外祖父这里来。”
茹茹又看向叶霜,得了首肯这才上前。
叶鸿远从一旁桌上的托盘中取出一副璎珞项圈,上坠一枚小巧的金锁片,刻着“福寿安康”的字样。
“这是你外祖母留下的,今日外祖父就将它们送给茹茹,希望茹茹一生安乐,平稳顺遂。”
叶霜有些意外,她还以为林婉的东西都被她当做嫁妆带走了,剩下的叶鸿远定是都给了叶晟母女,却没想到他还留了东西给茹茹。看徐氏的脸色,像是也不知道这个项圈的存在。
叶鸿远亲手替茹茹戴上了项圈,茹茹叩谢了叶鸿远,就一骨碌跑回了叶霜身边。
叶霜难得缓和了语气,只是说出的话还是带着别扭劲:“没想到国公爷竟还有东西留给茹茹,也是挺让人意想不到的。”
叶鸿远冷哼一声,也不看叶霜:“你便罢了,那可是我亲外孙女,你也是的,竟舍得她在外面流落了两年,不知吃了多少苦楚,明日,不,今日你和茹茹就留在国公府,别回你那什么破书坊了。”
叶霜心头难得的那点温情又被怒火掩盖:“她跟着我怎么就吃苦了,就算茹茹和我在外四处漂泊,也比困在这国公府的后宅要好!”
“你!”
叶鸿远一时气结。
徐氏原本神色焦急,想出言劝阻,听到叶霜这么说,又放松了几分。看来不需她出手,以叶霜的性子,也不会轻易搬回来的。
萧凛坐在一旁,这会儿也走上前,扶着叶霜的肩膀,安抚地轻拍了两下。
“今日是国公的寿辰,就别顶撞他了。”又对叶鸿远道,“霜儿如今和我一起,我会照顾好她的,国公大可放心。”
叶鸿远见此情景,终于问出心底的疑问:“侯爷这是……和小女重归于好了?”
萧凛柔和地注视着叶霜,眼中情意流转。
“还不曾。”
叶鸿远放心地点点头,众人也似乎随之松了一口气,不料下一刻萧凛却轻飘飘地来了句——
“我正在极力挽回,只是霜儿还不曾应允。”
第95章
在场众人皆是一惊,忍不住面面相觑。
还是徐氏率先反应过来,笑了一下,说:“毕竟侯爷也是茹茹的亲生父亲,为了茹茹,霜儿也该答应侯爷才是。”
叶霜闻言微微侧目,冷冷的视线落在徐氏身上,徐氏嘴角的笑意一僵,有些悻悻地闭了嘴。
萧凛似乎没有听出徐氏的言外之意,仍旧很高兴地向徐氏解释:“我挽回霜儿,并非是因为茹茹的缘故,而是我实在无法离开霜儿,若不是当初我行为不妥,伤了霜儿的心,我是断不会放她离开我的。”
徐氏脸色更加难看了,只得干笑两声:“不管如何,和离后还能重修旧好也是一桩美事。当初霜儿不辞而别,闹得满城风雨,侯爷还能不计前嫌,实在是气度非凡,霜儿怎的还不知珍惜,早早答应便是。”
叶霜实在懒得搭理,她出去一遭心境已经完全不同,如今又在临安开了书坊,经历了许多事,可徐氏还和当初一般,甚至可以说和十几年前也没什么差别。她同萧凛尚且还有无话可说的时候,何况同徐氏。
刘衍却走上前,不知为何非要多说一句,其实这里本没有他什么事,但或许是因着方才席间饮多了酒,他今日似乎总想挑衅萧凛。
“真没想到侯爷还挺痴情,也不知当初是谁拿箭指着别人,要取人性命,何等的杀伐果决,怎的如今这般优柔寡断,莫不是知道在朝中争得一席之地无望,便趁着如今地位尚存挽回一番,也是,日后若失了爵位,岂不更难让人回头了。”
这时叶晟走了进来,看见一旁的茹茹,眉心轻拧,犹豫片刻还是开口了。
“郎君,快别这么说,孩子还在这儿呢!”
刘衍被这么一说,酒醒了一半,也意识到自己方才确实言辞过激了,可想了想又怒气不平,一拂袖险些推倒叶晟。
“我自然知道,何时轮到你来教我,何况我同侯爷说话,岂容你一介妇人置喙?”
刘衍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被叶晟呵斥,脸面挂不住,骂完犹嫌不解气,干脆把她打发着站到后面去了。
叶霜刚想上前,转念想到茹茹还在这,便让闻香带茹茹先下去歇息。
叶鸿远也想劝阻一二,可估摸着是想到叶晟已经嫁作刘家妇女,他也不好过多干涉,反而是徐氏按捺不住了。
“姑爷!你怎可如此对待晟儿……”
“今日是我的寿辰,不要闹得太难看。”
“可是老爷……”
“行了!别让人看笑话!”
徐氏欲阻拦,被叶鸿远这么一说,只得作罢。
叶霜实在看不过去,又想到不久前听到的对话,越想越气,直接开口质问刘衍凭什么这么对叶晟。
没想到刘衍不仅不害怕,反而不怀好意地笑笑说:“我如何对待我的夫人,还轮不到他人插手,长姐如此想教我做事,不如来当我的正妻,我日后定对长姐言听计从,自然也就不会苛待旁人。长姐让我对谁好,我就对谁好。”
言行无状,全然不顾有人在场。
萧凛呵斥他:“放肆!”
刘衍也不甘示弱,直接迎面喊道:“萧凛,你还以为自己和当初一般威风吗?你这次离开,朝中早就改天换地了,没多久,你也要在我面前俯首帖耳,识相的,我劝你赶紧向殿下示好,诚心交上手中的兵权,殿下或能饶你一命。”
眼见着这便要聊到国事,叶鸿远连忙出言打断:“今日是家宴,不得妄议朝政。”
这些人俨然像是没听到刘衍方才无状的言语一般,果然是见过世面的,世家大族里出来的,对所见所闻的接受程度还真是让叶霜叹为观止。
刘衍虽然并不忌惮叶鸿远,但听他这么说,也就被打断了气势,再闹下去只怕讨不到好,到底是没有再说下去。
叶霜觉得再待下去她和茹茹都快
受不了了,便说还要和萧凛去办理茹茹户籍的事。
没承想这会儿叶晟却呜呜地哭出声来,不等众人反应,就见她扑出来跪在当下,泪眼戚戚地祈求:“父亲,母亲,请允准孩儿和离吧!孩儿实在受不了了。”
叶鸿远气得直接站起身:“胡说什么!”
“晟儿!”徐氏迅速瞥了一眼叶霜,呵斥道,“别胡闹!今日是你父亲的寿辰,你莫要惹他不高兴。”
众人听得刘衍竟敢当着萧凛的面如此口不择言,言语间处处冒犯叶霜,不由得都为其捏一把汗。叶鸿远也知道事情严重了,生怕萧凛闹出什么来,连忙劝阻,可刘衍却并不领情,仍步步紧逼。
萧隐抱剑立在一旁,冷眼扫向刘衍:“我们侯爷如今身份如何尚且不论,可这脾气却丝毫没变,少卿可要当心啊!”
刘衍听到这话,瞬间有些害怕,哆哆嗦嗦地指着萧凛:“你什么意思萧凛!我可是大理寺少卿,你胆敢动我!殿下是不会放过你的。”
萧隐笑笑:“少卿说这话,殿下如今还是要顾全和我们侯爷的情谊的,不知殿下知道事情后,是会顾全侯爷,还是力保少卿你呢?”
刘衍的气势明显弱了,但还是强行撑着:“你少在这里挑拨我和殿下的关系,殿下自然是会顾全我的!”
不等他说完,萧隐就呛道:“是吗?我怎么听说刘少卿在静王府不是很受重用啊!难道我的消息有误,若是如此,那我自当要向少卿赔不是!”
刘衍的脸青一阵红一阵的,最后终于回过劲来,意识到关键之处:“萧凛,你派人监视我!”
“少卿这话可就说岔了,侯爷如今既然兼任殿前司都指挥使一职,担着护卫整个临安城的职责,便要守护城中百姓安全,少卿又是如此身份贵重,我们侯爷自然要多加看顾了!”
刘衍涨红了脸,指着萧隐:“你!”
这时叶鸿远也实在看不过去了:“行了,二位贤婿都是国之栋梁,又同在朝中效力,自当同心同德,何必非要分个高低。二姑爷今日饮多了酒,一时口不择言,快将他扶下去!”
叶鸿远虽然没有直说,但这话中是在帮着谁,已是很明显了,刘衍见实在讨不到好处,愤愤一拂袖:“哼,你们真是演的一手好戏,到底我这后来的没有你们和萧凛深厚,配合得这般默契,倒全都成了我的不是,也罢,今日我便不与你们计较,日后再好好算这笔账!”
又往身后一招手:“走了!”
走出去几步,发现没人跟上,这才停下,见叶晟还跪在那里,更是气不打一处来,高声问:“你走不走?今日你是要留在这里,还是跟我回府,好好想想!若今日不跟我回去,日后也就别回来了!如今你已是嫁出去的女儿,好好想想,可别选错了。”
叶晟很是犹豫,可对上刘衍的眼神又瑟缩地低下头。
刘衍发出牙痛一般声音:“快点,你往日可没这么拿乔,怎么?今日回了国公府,有人撑腰了,也敢不把我的话放眼里了。”
叶晟缓缓站起来,脚步踟蹰,望着刘衍的眼神逐渐变得坚定。
最后她站直身子,一字一顿地说:“我不回去!我要和离!”
叶霜一直挡在叶晟和刘衍之间,怕闹出什么来,此前她也做了多种设想,以及应对的法子,所以她看上去一切如常,实则内在是很紧绷的。果然一切也正如她所料,叶晟此言一出,刘衍当即发了狠,口中说着“你再说一遍”,便要冲上前来。
那架势像是想当场将叶晟手撕了。
叶霜都忍不住为之心头一颤,眼见着刘衍就要冲过来,她忽的脚下一动,整个人被人一把拉开。转头一看,原来是萧凛。
另一边,刘衍也被萧隐拦住了。
“行!今日我不跟你计较。”
刘衍最擅长审时度势,眼见形势不利,果断离开了,只是临了还不忘留下几句狠话。
“叶晟我给你三天时间,趁早想清楚了回来,否则以后再想回来可没那么容易了。”
说完便连跑带走地离开了。
刘衍走后,徐氏这才走上前关心叶晟的状况,谁知刚一碰上,叶晟就倒吸一口凉气,猛地收回双手。
徐氏敏锐地察觉到事情不对:“你怎么了?让娘看看!”
叶晟原本还不愿意,直到徐氏语气强硬了几分,这才依了她。徐氏将叶晟的袖口往上捋了几分,便见手臂上遍布伤痕,触目惊心。又查看了另一只胳膊,也是如此。
叶霜也很意外,没想到叶晟的处境比她预想的还要艰难。
徐氏眼眶顿时红了:“我竟不知你受了这样大的委屈!老爷!要不就让晟儿和离了吧!”
叶鸿远冷眼扫了一眼,看见叶晟的伤,神情微变,但很快又凛了神色:“不行!”
徐氏又唤了一声“老爷”,语气里带着几分祈求。
在叶霜记忆中,徐氏时常扮柔弱、卖乖挑拨、煽风点火,都是常有的,倒是很少这般低声下气求过叶鸿远。
叶鸿远站起身,一拂袖:“我决不允许叶家出两个和离的女儿!此事没得商量。”
他这五十岁寿辰过得也实在是糟心,越想越气不顺,叶鸿远冷哼一声,带着满肚子的憋屈离开了。
徐氏连唤了几声,都不曾将他喊回来。
叶晟见此,眼中的光一点点黯淡。
“娘,若此次不能和离,那孩儿也活不成了。”
她说这话时,语气出奇的平静,却把徐氏急坏了,哭着将叶晟揽在怀里,一个劲地安抚。
“好孩子,你先别着急!一定会有法子的!”
叶霜在一旁,看着徐氏和叶晟相拥在一起的画面,心中闪过一丝异样的情绪,有几分不忍,也有几分艳羡。不管徐氏待她如何,她对自己女儿还是不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