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神识探寻后的第五天,公冶慈和掌门师兄“偶遇”后,无意间透露自己要去青浦泽一趟的消息。
掌门师兄原本是很敷衍的和他讲话,在听到这个地名后,神色便肃穆起来,又满含纠结,直到公冶慈要告辞离去时,掌门师兄才咬了咬牙,请求公冶慈救命。
第46章 掌门委托吸血蛊虫与吞月宝蟾
事情要从接到绿溪镇的委托说起。
绿溪镇在秋叶城与隆宁城的交汇处,距离秋叶城的风雅门太远,距离隆宁城的铁骨派很近,所以绿溪镇虽然地处秋叶城,实际上却和铁骨派走的很近,交付的供奉也几乎全都给了铁骨派,同样的,若遇到什么麻烦事,也都是去找铁骨派解决。
但这一次,绿溪镇却向风雅门来寻求救援,是说城镇内忽然出现了一些吸血虫,实在难以料理,所以才来请求风雅门施加援手。
想想看绿溪镇平素表现,很难让风雅门为之认真,所以一开始并不当回事儿,只是敷衍着派了几个弟子过去了解,下的命令是保全自身为重,在此前提下,再去进行深入了解。
言下之意,如果是简单的问题倒是可以顺道解决,然而若真有什么很危险的状况,没必要以命相搏。
但派去的弟子却一去不回了。
甚至失去联系,又派去了第二批弟子,同样在几天后没有讯息,这才让风雅门真正重视起来,找来了绿溪镇的镇守一番逼问之下,才知晓原是铁骨派无法应付这些吸血虫,已经失去了三批弟子的音讯,才无奈求援到了风雅门这里。
只是铁骨派不愿被风雅门嘲笑,所以勒令绿溪镇在朝风雅门求援时,务必隐瞒此事。
这可真是……让风雅门为之气愤不已,但人都已经丢失,再气又能如何?将铁骨派与绿溪镇大骂一顿之后,也不得不捏着鼻子和对方合作起来,找寻这些吸血虫的源头,以及那些失踪弟子身在何方。
制定好完备的计划后,便由风雅门大师兄宋问道,与铁骨派大公子荣鹏程一道,联合双方的精锐弟子,通过先前弟子拼死留下的记号,深入山林之中去进行探访——
结果,在忐忑不安的等待十几天后,再次失去了宋问道等人的消息。
这是近乎毁灭性的打击,至少是让风雅门陷入一片阴影之中——剔除公冶慈师徒一脉外,风雅门年轻一代的弟子中,宋问道的修为剑道是毋庸置疑的第一,甚至他的天赋,比几位长老更好,如果连他都沦陷,风雅门还有谁能解决此事?
掌门与几个长老商议很多次之后,才决定让四长老前去营救,四长老负责风雅门的防御之事,他若离开,风雅门的安危便会出现极大的漏洞,但宋问道生死未卜,几位长老里功法最为高深的便只有四长老,若要以最快的速度营救宋问道等人,似乎非他不可。
只是仍然纠结,毕竟,宗门安危也非是小事,便是在这样的时候,掌门在山道之中行走时,看到了多日不见的公冶慈的身影,才蓦然想起来,其实他们风雅门,还有一个比四长老更适合这项任务的人选——
那就是真慈了。
只是因为入微山被大雾弥漫,闲人免进,真慈本人又神出鬼没,完全让人找不到他的人影,那很明显是要和风雅门分道扬镳,才叫掌门与诸位长老一时间都没有想起来他的存在——或者说,对寻求他的帮助,并不抱希望。
但真正看到了多日不见的公冶慈,想起来他的手段,又让掌门忍不住动心——说起来,真慈才是修行天赋最高的人,不是么。
而且真慈如今性情大变,其他不提,至少应对灾祸的能力——只看结果的话,真慈其实每次都完成了交付给他的任务。
这样说来,让他前去援救宋问道等人,似乎——至少能保证宋问道等人能真的被救援出来。
在公冶慈说出他要去青浦泽一趟时,掌门师兄的心更加动摇了,因为宋问道他们失去联络的地方,就在青浦泽不远处的寒瘴林中。
这样的念头一旦生出来,便迅速的占据了所有的思绪,再无法拔除了。
于是掌门师兄几经纠结之后,还是选择将这件事情拜托给公冶慈。
是先将一应事情讲述完毕后,掌门师兄便请求公冶慈前去营救宋问道。
倒也是言辞恳切,公冶慈轻笑一声,若有所思道:
“我还以为掌门师兄再也不许我沾染宗门事宜呢,原来还需要我么?”
掌门师兄也只能讪讪而笑,再次恳求他能够不计前嫌,看在同门晚辈的份上,前去把人捞回来,再说,宋问道还是真慈弟子郑月浓心仪之人,如果宋问道遭遇不幸,岂不也让郑月浓为之伤心么。
这好像还真是一个让人无法拒绝的理由啊。
公冶慈思索片刻,才道:
“这件事我可以接下,但我有两个要求。”
掌门师兄一颗心立刻提了上来,是怕公冶慈提出什么很苛刻的理由,但也只能硬着头皮说:
“你说。”
公冶慈道:
“第一,此去一趟,无论我会从中带走什么物品,宗门不得过问;第二,除我之外,不要再安排任何人继续从中干涉。”
就这样啊——还以为会提什么苛责的要求。
掌门师兄提起的心缓缓落了下去,实话说,他更怕真慈会说出什么派弟子供他驱使的话……如果是不让其他弟子干涉这种要求,其实是求之不得。
于是掌门想也不想便答应下来,直到看到真慈嘴角得逞的笑意,才后知后觉的去想,是否一切都在真慈的预料之中。
但……想来想去也不觉得有什么损失的地方,若真能将宋问道以及其他深陷危机中的弟子援救出来,那真慈就算真是别有所图,也是理所应当的。
既然已经谈妥此事,公冶慈便动身前去找人,出发前,公冶慈带上了郑月浓与花照水两个人。
在他们走之后,其他几个留下的弟子,忍不住猜测起来师尊的用意:
林姜:“带上她,是想要来一出美救英雄的场景吗?”
锦玹绮:“如果是一般人,或许真是这样,但师尊的话……总觉得不会这么简单,而且为什么还要带花照水一块去?”
林姜:“呵呵,也许师尊想要引起宋问道的嫉妒心,告诉他郑月浓现在喜欢上一个貌美如花的男子,要抛弃他了!”
独孤朝露:“我看过这种话本!狠心的公子对小姐的倒贴不屑一顾,直到另外一位公子获取小姐的芳心,原来的公子才追悔莫及,知道自己究竟辜负了怎样的真心。”
锦玹绮(惊):“这种话本内容真的是给小孩子看的吗?!你从哪里看到的?”
独孤朝露:“是白师兄分享给我的啊。”
林姜:“啊?!”
锦玹绮:“白师弟,你真的彻底堕落了,你还记得你是出自高贵冷艳的渊灵宫么,怎么能带坏小师妹。”
白渐月:“哎呀,爱恨情仇什么的,不正是人间烟火么,而且,独乐乐不如众乐乐嘛。”
其他人向他投去怀疑的目光。
…………
留守几人聊得热火朝天时,公冶慈也带着郑月浓与花照水二人直奔寒瘴林。
寒瘴林是因为山林中有迷人神志的瘴气得名,公冶慈等人进入其中的时候,果然看到林中若有似无的瘴气,并且越往里走,越觉得湿寒,公冶慈没什么感觉,两个弟子却感到寒气仿佛入骨,丝丝缕缕的瘴气也变的越发浓稠,渐渐让二人的五感都凝结停滞起来,神识越发混沌,若不是师尊在他们两个额头上分别敲了一下,只怕已经迷失神志。
饶是如此,在被敲醒之后,也被所处之地震惊了——不知道什么时候,他们竟然走到了一处悬崖上,再往前多走一步,就要掉下去了。
悬崖并不高深,那其实称之为一处山坡更加恰当,公冶慈等人躲在草木藤蔓之后,向下眺望山坡中的景象。
山坡下是几个竹楼,其中来往行走的人,都裹着厚厚的布巾,完全看不清他们的面容,竹楼的前方不远处,是被篱笆围起来的……一大片沼泽。
沼泽中咕噜噜的冒着淡绿色的气泡,气泡破开后,便是丝丝缕缕的绿气上升,那绿气已经蔓延了整个山谷,可见这沼泽已经留存很长时间了。
而这片沼泽的旁边,也有一个二层小楼高的竹楼,朝着沼泽延伸出了一块台子。
在公冶慈等人停留不久后,便有两个蒙面人从一旁落地的低矮竹屋里抬了一个大箱子出来,似乎很沉,这两个人带着箱子登上了那沼泽旁边的台子上,抽出了挡板,将箱子里的东西倒了下去——那是一个人!
不,应该说,是爬满了虫子的人躯,这人被倒下去的时候,血肉淋漓的躯壳中便爬出了无数的虫子,当只剩下骨架的躯壳嘭地一声沉入沼泽中时,那些虫子仿佛也感觉到了死亡的威胁,于是全都爬了出来,瞬间覆盖一大片的沼泽,再然后——
那绿油油的沼泽里忽然飞出来一道血红色的残影,又飞快的收回,而这道血红色的残影略过之处*,密密麻麻的虫子中间便出现了一片空缺,是将虫子卷走吞吃掉了。
血红色残影消失的地方,仍然是一片绿油油的泥泞,但明显看得出来,那是隐藏在泥泞之下的捕猎者。
郑月浓与花照水齐齐站直了身躯,注视着眼前发生的一切,有一种头皮发麻的感觉,又觉得身上不舒服——好像虫子也爬在自己身上一样。
似乎是过了很长时间,两个人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郑月浓小声的询问:
“那是什么——?!”
公冶慈道:
“吸血蛊虫与吞月宝蟾。”
蛊虫——这个地方怎么会有蛊虫?!
而且——
花照水冷冷的说道:
“长得这么丑,叫吞月宝蟾这个名字不觉得羞愧吗。”
郑月浓被他毫不掩饰的鄙夷噎了一下,但看一眼沼泽中的吞月宝蟾——隐藏在泥泞之下的吞月宝蟾已经完全显露出来原形,那是巨大的一只蟾蜍,身上挂满了泥浆与脓液,看上一眼要做一夜的噩梦。
再抬眼看着花照水美妙的脸庞,真是无比的清新脱俗,说出这种嫌弃的话也很理直气壮。
公冶慈听见花照水的评价,也不由笑了一下,说道:
“虽然长得不堪直视,却也是珍奇之物,而其体内所孕育的蟾珠,更是不可多得的宝物,不过,蟾珠可不是容易孕化的东西,那是吞月宝蟾体内有难以消灭的寄生之物,需要吞月宝蟾用吞吐月光所积累的所有月光灵气用来炼化寄生之物,如此经年累月之后,才能慢慢的,一层层凝结出最完美的蟾珠,这只吞月宝蟾是被这些人用吸血蛊虫催化成长起来的,还真不知道结成的蟾珠究竟效果如何。”
吞月蟾珠,亦是嵇楼主那本奇难册子中所记载的其中一列【天材地宝】,若将此物带回去交付给嵇楼主,总也算是完成了这项委托,只是,不知道药王是否能看出来吞月蟾珠的炼化来历。
若能看出来,那还真是一个麻烦事——不过,那就是嵇楼主需要担忧的事情了。
第47章 附火咒你们的运气不太好
公冶慈讲完有关的事宜之后,便将一面火红色的小旗交给了花照水:
“这是布火阵必要的阵旗,为师再教你一道附火咒,待为师定住下面这些人后,你去方才那两个人拖箱子的屋子里,将被困在里面的人救出来。”
“切记,先用附火咒将那些人体内的蛊虫尽数逼出来,将其引诱驱赶到火阵之中后,再开启火阵将蛊虫焚烧殆尽。”
说完之后,就让花照水伸出胳膊,然后为他施展一遍了附火咒。
几乎在咒术附着肌肤的瞬间,花照水便感觉好像有火从手腕处焚烧起来,又以极快的速度绵延全身灵脉,让他感受浑身被火灼烧的痛苦,然而除却有细密的汗珠浸出,他的肌肤仍然如雪莹白,丝毫没被火烧的迹象。
公冶慈看着他紧皱的眉心,轻描淡写的说道:
“比起来这点小小的痛苦,我想你应该不会喜欢蛊虫入体的感觉。”
花照水:……
那还是不要了。
只是想想方才看到的一幕,花照水甚至觉得“记忆”本身好像已经被侵蚀了一样痛苦不堪,很想立刻失忆,或者将这段记忆挖掉。
可惜实现不了。
话又说回来,这样被火灼烧的痛苦,也和“小小的”完全不沾边,同样让人很难忍受啊。
好在师尊只是演示了一下,很快就撤去了咒术,只是又叮嘱他,待会儿下去的时候,一定要先为自己施加一层才行,又让他先拿郑月浓练手演示一遍——
只是说了一遍而已,怎么可能记得住啊!
就知道被师尊抓来做委托不是什么好事!
但都已经这样说了,花照水也只能硬着头皮演示,郑月浓看着他一副仿佛英勇赴死的坚决表情,也跟着紧张起来。
虽然两个弟子都有些心惊胆战,好歹咒术还是有惊无险的施展成功了。
又成功撤回咒术之后,花照水才松了一口气,想了想,又好奇的询问:
“师尊,蛊虫怕火么?”
公冶慈道:
“大部分的情况下,可以这样认为,但凡是总有例外,以为抓住了对方的弱点便掉以轻心,可是会倒霉的。”
郑月浓疑惑的声音也从旁边传来:
“师尊让我跟过来,难道不是让我去救宋师兄么?”
因为师尊定下的目标,叫郑月浓倍感压力,这些时日每天一睁眼就是修行练剑,闭眼就是竹节人挥舞竹竿的样子,不要说去关注宋问道,是连药庐都好几天没踏足过了。
如果不是师尊突然说宋师兄受困多日,她都忘记自己有多久没去主峰,没去看望宋师兄了。
人么,没想起来的时候还好说,一旦想起,就忍不住为之有无限的担忧,师尊似乎也看出来她的心思,所以没等她主动开口,就点名让她跟着前去救援宋师兄。
她一路行来,不断告诉自己,无论接下来面临什么危难都要坚持到底,只要她能将宋师兄救出来就好,再多想一些,也许宋师兄看到自己为了营救他奋不顾身的英姿,就大为感动选择以身相许呢。
但师尊这样一通安排下来,又好像没她什么事情。
公冶慈勾起嘴角,微笑着说:
“只是让你来看他的狼狈模样而已。”
郑月浓:……
真的要说的这样直白吗?!
郑月浓很有一种受伤的感觉。
但师尊并不打算放过她,而是继续说道:
“你在郑家庄的宴席上对宋问道一见钟情,是因为爱慕他年轻俊美的容颜,还是因为羡慕他游刃有余的姿态呢,又或者是比起来你的同乡,风雅门的同门,他有高超卓绝的修行天赋?”
“如果你见了他狼狈不堪的身姿,困窘无能的状态,发现他也不过是庸碌众生中的一个,你还能继续动心么?”
郑月浓:……
原来师尊特意叫自己过来,并不是让自己来救宋师兄,而是想要让自己对宋师兄死心的么?
郑月浓有些怔然,师尊的问题,她竟然一个回答不出来,只能低头垂首,喃喃道:
“我不知道。”
公冶慈:“很快你就会知道了。”
啊?
郑月浓眨了眨眼,总有一种不好的预感,但还没等她再具体问师尊是要做什么,山坡下便传来一阵疾呼声:
“谁在上面?!”
“该死,有人侵入了!”
“来人,快去上面看看又是哪个倒霉的过来给我们的虫儿做养料啊。”
山坡下,很快聚集了一群人,正朝着他们藏身的方向看来,显然是发现了他们的存在。
郑月浓与花照水两个顿时心慌起来,公冶慈也配合着哎呀一声,说道:
“被发现了。”
他的声音太过平稳,反倒是让两个徒弟又镇定下来——有师尊在,就算被发现了应该也有应对的办法。
而且——师尊说着被发现了,但完全没任何被发现的惶恐,所以就是故意等着有人发现他们的存在吧。
其实他们也没故意弯腰驼背的躲闪山谷中的防备,虽然被杂草掩映了身躯,但那是因为这里的杂草藤蔓本来就有成人高,而不是他们有意躲藏起来,甚至连说话都是正常的语调,被发现好像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情。
果然,师尊接下来说的话,印证了二人的猜测:
“来了,照水,先为你自己和月浓两个人施加附火咒,如果不想被蛊虫侵袭或者招惹其他麻烦事,牢记我的吩咐,不要做多余的事情。”
山谷下已经有人朝着山坡攀登过来。
公冶慈交代完毕,也没再管他们是不是听明白了自己的话,便先将白玉戒尺从袖中抛了出去。
伴随着一阵高低不齐的惊呼声,白玉戒尺飞旋而落,在半空中时便迅速伸长扩宽,落地之后,已有三尺长,竖直插入这些人聚集之处的中央泥土中,斜阳映照之下,好似一柄流光溢彩的白玉剑。
随后在众人的注视之中,公冶慈青衣白袍,才飘然而落,踮脚站立白玉戒尺之上,俯瞰四周聚集而来的蒙面人,轻笑一声,说:
“真遗憾,你们的运气不太好,出现的太早,我的好徒儿还没独当一面的本事,只有为师的费些心力,替他们拦下不必要的麻烦,好让他们完成救人的委托。”
“所以——诸位是选择主动停下旁观,还是要本师助力一把?”
这是什么话?!
且不说正邪之事,你们都已经这样大刺咧咧的出现在自家的驻扎地中,而且明显是来找茬的,却要人不许行动,这不是强人所难么。
那些浑身裹满布条的人,先是感觉不可思议,随后觉得可笑至极,荒谬至极!
自然也不可能真的如他所言暂停下来,反而更快的扑过去,并且放出炼制的蛊虫。
公冶慈见他们不识好意,也只能叹出一口气,而后伸手掐诀,默念咒术,脚下一压,白玉戒尺又深入地中一寸,随后一阵光辉闪烁流动,自白玉戒尺与泥土交接之处,有无穷尽的寒气冰霜迅速朝外蔓延。
在第一批的人与蛊虫只有一掌之遥时,整个山谷已经变成雪白透明一片的冰霜世界,到处都挂着白茫茫的冰霜。
而山谷中的所有人与蛊虫,连带着沼泽中的那只吞月宝蟾,都被定在原处不能动弹。
郑月浓与花照水二人站在山坡上,看着山谷中发生的变故目瞪口呆,甚至忘记体内游走的火气,直到师尊朝他们投来一个眼神——
“照水,给你半个时辰去救人,还准备发呆到什么时候?”
花照水回神过来,连忙从山坡上跳了下来,几乎是在冻泥冰块上滑行着,小心翼翼的进入一旁低矮的竹楼之中。
公冶慈又道:
“月浓,你也跟去旁观。”
“是!”
郑月浓也不敢耽搁,随之进入那一排低矮的竹屋,是连直起身体都做不到,弯着腰在屋子里找了一会儿,才找到了一个向下的通道。
花照水皱了皱眉,实在是很不想下去。
竹屋内也已经被白茫茫的冰霜覆盖,屋内有两三个拿着武器被定身的蒙面人,这些蒙面人身体不能动,布条缝隙间的眼珠却死死的盯着花照水,仿佛下一刻就要砍掉他的脑袋,实在是毛骨悚然。
而除此之外,更让人不能忍受的,是随处可见的虫子,尤其进入通道之后,一直到达十几米深的地牢,到处都攀爬着蛊虫,纵然被冰雪覆盖限制的行动,但仍在微微的蠕动着,看上一眼都觉得头皮发麻了。
花照水目不斜视,以最快速度下到地牢——地牢中的状况,却是更加让人不忍直视。
阴寒湿重的地牢里,分布着十几个小房间,里面关押着数十个衣衫褴褛,身形憔悴的人。
而他们已经模糊的血肉中,仍有被冰封的蛊虫在血肉中来回蠕动。
阴湿沉闷的气息中翻滚着血腥与土腥的味道,脚下的冰霜中也混杂着斑驳的泥泞与血水。
花照水简直想吐了。
于是脸色更加难看,口气也更加不善:
“还有活着的人没?”
他的声音充满了不耐烦与嫌弃,可听在牢中的人耳中,却宛如天籁。
他们被关在这里太久了,若不是互相间鼓励着,许多人已经选择自尽来结束这场噩梦一样的折磨,可互相说着会有人来救的话,心中却不抱希望。
因为已经来了太多人了,全都无功而返,还有谁能来救他们呢。
在绝望的等待中,他们感受到一股与那群蒙面人浑浊气息截然不同的清冽寒气。
再抬头时,入目所及之处,都爬满了雪白的冰霜。
而在白茫茫一片冰天雪地中,有一道朱红身影漫步而来,恍惚之间,好似神明降临。
第48章 故人他真正认识你吗
牢中众人见了花照水,犹如看到踏雪而来的附火菩萨,然而花照水入了地牢,心中却只有赶快离开的焦躁。
花照水将牢笼众人看过一遍后,没讲什么废话,径直说道:
“我会为你们施加附火之咒,咒术运转后将有火气游走灵脉,使尔等有热火灼身之痛,这是为逼出你们体内的蛊虫,可不是我故意折磨你们。”
说完之后,花照水无视了这些人问他来历的话语,直接念出附火咒术,片刻后,便有屡屡金红色的咒文飞出,落在牢笼中那些被囚禁的人身上。
转瞬间,牢笼里的修行者近乎全都疼痛的哭喊起来——被火焚身之痛,岂是什么好受的滋味,而捆绑他们的绳索,这时倒也禁锢了他们的动作,不至于因为疼痛而大肆翻滚。
片刻后,便陆陆续续有深浅不一的红褐色蛊虫忍不住被火灼烧,被逼着从这些人的身体内钻出来,又向朝旁边的鲜活躯壳中钻进去,然而周围已经是一片火烧的炽热温度,是连着墙壁都被映照一片火红,只有一条细小的,冰雪覆盖的小道从这些人的脚边,一路延伸到来牢房之外。
于是这些蛊虫便从每个牢笼里延伸出来的冰雪之道上逃窜出来——然后被困入另外一个事先已经画好的阵法之中。
不多时,阵法中的蛊虫已经堆积如小山,似乎是感知到危机的降临,这些蛊虫竟然互相吞噬起来,流出鲜红黏黄的液体出来。
花照水看的近乎窒息,如有可能,他一刻钟也不想再在这种污秽环境中待下去,但却还是要煎熬着等下去。
等所有人体内的蛊虫都被驱逐出来,再没有蛊虫爬出,他才迫不及待的催动阵法,阵中顿时生出滔天大火,将这些蛊虫烧的一干二净。
噼里啪啦的火烧声中,花照水一脚踹开了宋问道所在的牢门,又和郑月浓对视一眼,后者领会他的好意,便进去了牢笼中,为宋问道解开了束缚他的绳索。
确实是如师尊所言,此刻的宋问道衣衫褴褛,瘦骨嶙峋,半分没有平素的整洁潇洒,实在是狼狈极了。
可是——他在蛊虫的折磨下仍然面不改色,被火燃烧也只是蹙眉坚持,并不呼天抢地,也没有和其他人一样,看到花照水昳丽的容貌无比失态。
他枯黄的面容上挂着伤痕与血迹,但他对郑月浓认真说“多谢”的时候,郑月浓的心脉在飞速跳动。
喜欢似乎并没有如师尊所言那样,见到了宋问道狼狈不堪的状态,就会消失不见。
郑月浓忙碌救援的时候,忍不住分心去想——
自己这样的心态算是辜负师尊的期望了么,师尊……会失望吗?
***
山谷中,白玉戒尺仍坚韧立在泥土之中,戒尺上方凝结盘旋一层气流,公冶慈伫立在这层气流之上,闭目凝神,等候两个弟子带人出来。
寂静的冰封山谷中,突兀传出一道语调颇为怪异的年轻声音:
“布霜凝冰,定神禁行,阁下连下两道咒术,定住我这么多人,当真是修为了得。”
公冶慈睁开眼睛,朝着说话之人的方向望去。
看起来是二十岁左右的年轻人,长相浓墨重彩,身形巍峨粗狂,身上衣物是大荒之地的服饰,就连发辫上也编着大荒之地才偏爱的细小发辫。
这名年轻人看向公冶慈的神色,是疑惑,探究,以及愠怒。
任谁被一举端了巢穴,见到始作俑者,大概也是开心不起来的。
不过,大荒之地来的年轻人,为什么不是扛着四十米的长刀出现,而是玩弄小小的蛊虫呢。
大荒之地与瑶连山丛,一北一南,有千万里之遥,按理来讲,来自大荒之地的人不该精通蛊术,而且还能让一向排外的瑶连族人供其驱使。
话说回来,还有另外一件事情也不合常理。
公冶慈凝神看了眼前这年轻人半晌,疑惑的询问:
“不应该猜测,我是出自什么擅长冰火之道的名门世家么,咒术可不是什么常见的道法,难道不同人烟,连关于道法的理解也颇有偏差?”
对方愣了一下,竟然也有问必答:
“我不了解外界道法,却对咒术印象深刻,阁下的咒术如此精妙绝伦,让我想起一位故人,想要误判也很艰难。”
公冶慈:……
精通蛊术,又对咒术印象深刻,且从大荒而来,又在这里复辟吸血虫蛊——
答案真是显而易见到完全不用猜测的地步啊。
公冶慈颇有些感慨的想:
麻智古——是你出来了么。
昔年麻智古用吸血虫蛊制造出绵延数座城池的血虫疫,公冶慈受邀来对付此人,用尽七十二咒术,将此人逼入大荒沙漠之中的三泽之地。
不同瑶连山丛到处都是山脉起伏,密林瘴气,大荒沙漠中,唯有看不见尽头的漫天黄沙,黄沙荒漠腹地之中,又有毒,冰,刺三条泉流汇聚而成的极恶之地,便是所谓的三泽之地了。
况此地天明酷热,天黑严寒,灵气也无比稀薄,又有擅长幻境的蜃怪蛰伏,就算是修为高深之人,误入其中,想要出来,也要丢掉半条命不可。
麻智古慌不择路,溃逃之下,竟然直接跳入三泽之中,是赌公冶慈不敢跟着跳——他赌对了,公冶慈确实望而却步,选择了离开。
但离开前,公冶慈在三泽之地周围布下了三十三重天幻境中的九重幻境。
顾名思义,乃是九个不同的幻境世界叠加在一起,一层幻境就足以让人迷失其中难以自拔,九重幻境加持下,如同历经九世,让你完全不知道自己所处的世界,究竟已经回归真实,还是犹在幻境之中。
就算麻智古从三泽之地跑出来——如果不出意外的话,他一辈子也不能从幻阵中脱逃出来。
而且,公冶慈可没告诉任何人他到底设了几层幻术。
这样做的结果就是……气的麻智古破口大骂,极尽诅咒之事——据说,公冶慈离开之后数年时间,有人误入三泽之地周围,还能听到其中麻智古骂这位天下第一邪修的声音。
公冶慈其实觉得,麻智古应该感到荣幸才对,为了对付他,自己可是极少的动用了三大杀招之二,放眼整个人间界,能让公冶慈动用此等武力的对象,也不超过十个人,麻智古该得意他能逼迫公冶慈到如此地步,怎么会如此暴躁呢。
不过,话又说回来,麻智古不应该还在三泽之地被封印着么,难道他在三泽之地另有奇遇,竟然能冲破九重幻境,还是说……研究出了什么能够移魂换体,还是借尸还魂的蛊虫,让他找到了一个误入其中寄生体?
这个想法只在脑海中出现了一瞬,便被否决了,公冶慈还是能看出来,眼前这年轻人是否被夺舍,或者是否被蛊虫控制的。
而既然不是被麻智古夺舍,那他能继承麻智古的蛊术,拿到麻智古的信物——不然也不可能平白无故的,就能够命令瑶连族人为他做事——如此看来,大概是他入了三泽之地,并且拜了麻智古为师。
公冶慈神色复杂的看着眼前的年轻人——该说是倒霉还是幸运呢,若说倒霉,他留在三泽之地的九重幻阵,最外围距离三泽之地的边缘有百里之远,者年轻人竟然也能够跑到最里层,而且还能安然无恙的跑出来,气运可决谈不上低迷。
若说是幸运……被麻智古蛊惑控制,为他行事,怎么看也不算是幸运之事吧——公冶慈是很难相信,除了瑶连族人之外,有正常人能在完全清醒的状态下,去修行麻智古那一套人体养蛊,而且滥杀无辜的道法。
不过,有一点倒是能够肯定,这个年轻人的修行天赋实在是不可限量。
但“坏人”的天赋超绝,可不是什么好事。
若今天不是公冶慈亲自到场,花照水与郑月浓两个,大概也要一并成为蛊虫的寄生之体了。
公冶慈欣赏眼前之人的天赋,可惜不是自己的弟子,那就不要奢望公冶慈会心软了——虽然他对自己的弟子也谈不上有多心软,但总比全然陌生的关系好一些。
漫长的联想,其实也不过只在转瞬之间。
公冶慈抬眸看向眼前的年轻人,轻轻一笑,颇为疑惑的问:
“你所谓的故人——他真正认识你吗?”
说什么“对咒术印象深刻”,大概是听麻智古骂公冶慈骂的太多了——公冶慈就是用七十二咒术将麻智古一路从西南赶到北方的三泽之地,想不印象深刻也很难。
不过,公冶慈可不认识眼前这人,所以他说出这句话,也是实事求是。
只是他的语气或许太过轻蔑,让眼前这年轻人竟然恼怒起来,恶狠狠的盯着公冶慈:
“你这什么意思?”
意思不是很明显么。
公冶慈弯了弯眼睛,笑如春风和谐:
“是说你还不够格来称呼故人这两个字,这样说,你满意了吗?”
这就是无比直白的不把人放在眼中了,真是有够狂妄自大!
偏生以他瞬间冰冻整个山谷的本事,也完全有这种能力来说出这句话。
年轻人咬了咬牙,忽的冷笑一声,说道:
“别高兴的太早,不要以为凭借冰火禁咒,就能对所有蛊虫无所畏惧!”
他说话时,有十几道雪白蛊虫悄无声息的在公冶慈的身后飞出,竟然不受任何冰霜束缚,以极快的速度朝着公冶慈飞去。
公冶慈神色未变,只是心中对这位年轻人的欣赏减少了一些,是觉得他思虑有些欠缺——但也不一定是他太蠢笨,只是对恶劣的邪修不太了解。
“你的师尊没告诉过你,咒术有七十二种,而不是两种么?”
第49章 刀你是谁
有风平地起,扶摇九重天;
化气于无形,簌簌飞剑生。
这是冯虚御风,化气飞剑两种咒术。
在身后的飞蛊虫尚未接近公冶慈时,有凌冽飓风忽然拔地而起,那是将周围房屋都吹得摇摇欲坠,人影晃动不已,何况乎几只小小蛊虫,几乎瞬间就被吹入飓风之中。
轻薄的翅膀在飓风之中,犹如小舟飘荡惊涛骇浪之上,唯有随波逐流而已。
而后扶摇盘旋的飓风,丝丝缕缕化作细长绵密的飞剑——或者说是长针更为恰当,刹那间将蛊虫尽数穿透撕裂,化作漫天飘荡的粉末。
五颜六色的粉末飘扬而落时,公冶慈周身又笼罩一层淡淡的金色光罩,将这些粉末尽数隔绝在外——金光隔万物,诸法不沾身,此乃光掩障屏之咒。
年轻人看着眼前突发的变故,咬了咬牙,立刻又祭出另外一种蛊虫——那是有巴掌大小的漆黑蛊虫,双翅坚硬如铁,竟然还生出如刀刃一样的肢体,气势汹汹的朝着公冶慈飞去。
但却比方才的雪白小飞蛊陨落更快。
数十条细密飞剑融合成一只巨大的长剑,直接将这只大蛊虫劈为两半,泼洒出一片浓绿猩红的**。
公冶慈啧了一声,摇摇头说:
“这是你自己研制出来的蛊虫么?比刚才的品质还要低劣。”
对方气息已经十分不稳,听闻此言更是勃然大怒,下一刻,他的手中竟然出现一柄气势凌厉的长刀,一刀劈出,有磅礴气息迎面铺开,地面也被劈开一道深深的裂痕。
几乎在刀锋迎面而来的同时,公冶慈便飞身后撤,伸手一捞,白玉戒尺立刻飞出,落入他的手中,挡下这正面的霹雳一刀。
然而随着白玉戒尺被拔出,所有被冰封的人与物,便开始晃动起来——能够定身整个山谷的人,只有咒术可不行,是需要阵法加持的,白玉戒尺是稳定阵法的器具,一旦拔出,阵法当然松动。
那些蒙面人见能够移动身躯,互相看过一眼,很快分作两路,一路前去竹屋内找先前进去的那两个人,一路留下来饲机帮助那个年轻人来对付公冶慈。
可惜,这是错误的决定。
这年轻人的刀法大开大合,含雷电之势,所及之处无不如被惊雷劈中,转瞬间整洁的山谷已经一片狼藉,公冶慈更是身姿飘逸,白玉戒尺化作三尺长,在他手中犹如一柄利剑,虽然与年轻人的长刀相比,体型显得瘦弱,且并没锋利的锋刃,然而刀尺相击,刺耳的剑鸣之下,却是不分上下的气态。
公冶慈的剑招,亦带有狂风骤雨之态,除却对战的年轻人能够和他打的有来有回,其他所有妄图想要参和这场刀剑之斗的人,还未近身,便先被刀剑之气震得身形不稳,乃至于血肉开裂,灵脉破碎。
至于放出来的蛊虫,更是直接被外散的剑气劈的七零八碎。
妄图近身偷袭,只有被余威波及而受伤的结果。
公冶慈垂眸看了一眼那一排摇摇欲坠的低矮房屋,眼光流转之间,便默不作声的将已经在气头上的少年人朝着远处的山林引去——任凭这样打下去,其他人暂且不提,他那两个徒弟只怕要被倒塌的竹屋掩埋下去了。
这少年人的攻势一时半会是停不下来,公冶慈倒也被他精湛的刀术勾起对招的兴趣,不介意陪他练上一时片刻既是如此,那当然是要找一处更为宽阔无拘束的地方打斗才能进行。
从这群蒙面人占据的山谷,一路打斗至山林之中,刀剑之气所及之处,无不是一片树折花落,遍地狼藉。
徒留一群人目瞪口呆,心惊胆战的留在原地,看了看旁边被余威波及受伤的同伴,再没有跟上去“帮忙”的勇气了。
而从地牢里跑出来的一众人等,也被眼前拆的七零八碎的山谷惊的愣在远处,尤其郑月浓与花照水两个人——他们进去到出来,怎么也没有半个时辰……到底是发生了什么,才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将原本好端端的山谷搞得凌乱不堪,莫说一应竹屋被砍得东倒西歪,就连那大片沼泽也被搅弄的乱七八糟,泥泞飞渐。
至于山谷中其他地方,到处都是刀剑划过的痕迹。
而且,师尊去哪了?!
众人的目光从眼前的山谷中看过一遍,最后落在那一处朝着山谷之外绵延而去,明显是因为发生了打斗而使得草木摧残的痕迹上。
那必然是师尊和谁打起来了!
郑月浓与花照水对视一眼,下意识就要顺着这条痕迹追过去,然而他们已经引起山谷中这些蒙面人的注意——没办法参与那两个人的打斗之中,这一群脱逃出来的修行人总是可以对付的!
于此同时,被折磨许久,痛苦不堪的见到这些蒙面人,也是愤怒有加,他们被锁在下面,被蛊虫控制,无法进行反抗,而今终于逃了出来,怎么会不想着报仇泄恨呢。
这才是,仇人见面,分外眼红,那甚至没人开口说话,只是一阵诡异的沉默之后,便开始了混战。
被放出来的这些修行者,体内附火咒仍在燃烧,虽然让他们痛苦不堪,却也免了再受蛊虫之苦——却见那些蒙面人放出蛊虫,蛊虫一靠近躯壳就被火气灼烧的连忙溃逃。
没了那些神出鬼没的蛊虫协助,这些神秘兮兮的蒙面人,对上这群被关押多日气虚体弱的修行人,一时间竟然也打的难分难舍,不分伯仲。
郑,花二人有心想要前去协助师尊,但看着一群面黄肌瘦,遍体鳞伤的修行者和这些蒙面人混战,总也不忍心放下他们不管,但更大的原因,是已经很自然的以为,应该没有人能够伤到师尊,所以他们才能安心留下来帮这些修行者。
山谷中混战之际,公冶慈与那年轻人之间却停止了斗争——准确的说,是那年轻人察觉出来公冶慈拼力一战表现下的逗弄之意,不想再被戏耍下去了。
是说无论他用出几分力气在刀招之上,与他对招的公冶慈都能使出相同力道与修为的招式。
这完全不是势均力敌的对峙,而是一方游刃有余的戏弄,或许应该怒火攻心不死不休才对,但这少年在愤怒之后,却意外的冷静下来,感觉再这样打斗下去,实在是很没有意思了。
最终是少年主动停止了攻势,气喘吁吁的看向公冶慈,公冶慈也几乎在同时收回了招式,轻飘飘落在一旁的巨石上,又看着他,若有所思:
“你的刀术,倒是比蛊术精妙多了——不过,大荒最为著名的刀法风雷引,虽然以无畏攻势闻名天下,但专攻防御的“秋雨禁”一脉,也不容小觑,你出招之中全无防守之意,是不屑此道么。”
这是废话!
少年人心中气道,他在娘胎里的时候,父母就已经整日念刀经,出生之后,还没学会走路,就先学着握刀了,学蛊才不过堪堪三年而已,怎么能比得上他的刀术。
可是——在腹诽之后,少年人心中又生出忿忿不平之气,盖因他自以为天赋卓绝,刀术已经是*大荒同辈无敌,蛊术只学三年就能自行炼制新蛊,师尊也说他天赋奇绝,世间少有。
却没想到当真天外有天人外有人,竟然还有人比他的天赋更高,比他的修为更深,而且看起来,似乎也没比他年长几岁。
忿忿不平之气平息下去之后,升起的就是无穷的好胜心与贪图心。
——他怎么会对自己如此了解,自己确实是很不屑防御之道,所以才从来不学“秋雨禁”的套招,以攻代守就已经足够了,在今天之外,从未有人能够比他更加豪横,能够打退他的攻势,让他生出防守之心。
那是不可遏制的想要知道眼前这人是谁,怎么会比他厉害这么多,想到这里,质问的话便脱口而出:
“我叫赫连央庭!你是谁?”
公冶慈哎了一声,反问道:
“你因为你之师者的缘故,才在我身上看到故人的影子,判断出我使用的招式,怎么,他竟然没告诉过你我的名讳么?”
那名唤赫连央庭的少年人听闻此言,却更加不解,甚至觉得他是在故意敷衍自己:
“你不会是告诉我,你就是那个大邪修公冶慈吧?!可公冶慈不是早就死了么,和你年纪也对不上,等等——你怎么知道我的师尊……”
赫连央庭的疑虑太多,萦绕在脑海中,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该先问哪一个才好。
公冶慈轻笑一声,反问道:
“不就是麻智古么,大荒是刀术横行之处,擅长蛊术的,想来想去,应该也只有被困在三泽之地的他了,此人生性谨慎多疑,就连好友都能背叛,总不可能将一身蛊术与号令族人的信物交付给情谊更为浅薄的人手中,你若不是他的亲传弟子,难不成是他的儿子?”
赫连央庭:……
赫连央庭无法反驳他的话语,沉默一会儿,又不甘心的再次发问:
“你倒是把我的来历猜的一清二楚了,你到底是谁?!”
公冶慈道:
“执意询问我的名姓,是你自己想知道,还是搞砸了事情,要找个向麻智古认罪的理由?”
赫连央庭摇了摇嘴唇,一时竟然无法回答——因为这两个原因,兼而有之。
他想了想,最终还是决定据实以答:
“如果我说两者都有,你就不打算告诉我了吗?你害怕被我师尊找你麻烦?”
害怕麻智古么。
公冶慈忍不住想笑,于是莞尔道:
“我怕一个困在三泽之地的人做什么,激将法对我可行不通,但你的刀法不错,为此倒是可以告诉你我如今的名讳。”
公冶慈伸手在前,抖落白玉戒尺上的尘埃,而后抵在另外一只手的手心,双手朝内一按,一阵光辉流动之中,白玉戒尺便由化作普通戒尺大小。
他敲了敲手心,看向眼前的少年人,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吾唤真慈,若你这位好师尊问罪与你,你不必有什么忧虑,尽可以将今日的失败全都推我身上,但你要替我问他一个问题——”
公冶慈的笑容中浮现出异样的光辉:
“既然想复仇人间界,为什么不亲自前来呢,是不想,还是不能?”
赫连央庭:……
这真是可以问出的问题么,赫连央庭回想起来师尊在三泽之地,次次尝试离开又失败的气恼表情,以及咒骂那位天下第一邪修的言语……
总觉得如果真的将这个问题带回去给师尊知晓的话,师尊又要被气的破口大骂了。
如果真的能够离开三泽之地,哪里用得着他来代行师命。
而且,什么叫复仇人间界?!他来的时候,师尊可没有给他下这种命令。
第50章 用心永远记住你的回答
复仇人间界?!
怎么可能!
赫连央庭听到眼前之人竟然如此“污蔑”师尊,皱紧了眉头,不假思索反驳道:
“师尊从未有过这种想法!你怎么能凭空污人清白?”
公冶慈看着他生怒的神态,却是不慌不忙的说道:
“若没有这种心思,为什么要你跋涉千万里,前去瑶连山丛,将他那些旧部众从深山老林里挖出来,又辗转周折,费心藏在颐州这样民众繁多之地养蛊呢。”
就因为这样,便怀疑师尊的用心么。
赫连央庭颇为不服,想要反驳,然而脑袋一转,又冒出新的疑惑:
“他们蒙着面,你也能看出来他们的来历?”
公冶慈:……这不是不打自招么。
公冶慈叹出一口气,无奈的解答:
“他们虽然蒙头盖面,然而服饰仍然是瑶连山丛那边的穿戴……我说,你从东北跑到西南,又从西南跑到这里,几乎将人间界跑了一遍,竟然没注意,无论是大荒,还是瑶连山丛,都与其他地方的服饰习惯格外不同么?”
虽然衣食住行这些东西,人间界各处有各处的习性,并不十分一样,但大体上总也有相似之处,可大荒与瑶连山丛这些偏远之地,习性却大为不同了。
让人想要装瞎也难啊。
赫连央庭顿了一下,是听出来对方言语中的调侃含义,叫他脸色有些发涩的红热,有些微心虚的说:
“我只是奉师尊命令行事,无暇顾忌其他。”
又重重咳了一声,说道:
“难道就因为辗转的地方太多,就说用心险恶么,你们这些中州之人,难道就从来只呆在一个地方,从不去其他地方求学问道么。”
公冶慈好笑的看向他:
“你知晓你师尊要你养的是什么蛊么?”
赫连央庭:“吸血蛊虫。”
公冶慈摊了摊手,说道:
“你也知晓那些是吸血蛊虫,也看到这些蛊虫以吸食人血而活,难道真觉得培育出这么多吸血蛊虫,会有什么世俗意义上的好用途么。”
赫连央庭在怔愣之后,却还是难以想象他的说辞是真,只是解释的语气明显不如方才气足:
“可是师尊……师尊说吸血蛊虫可吸食各种毒素血瘀,能够为人疏通血脉,转死为生,只是还需培育革新而已,为此有少数人的舍命牺牲……也是在所难免,天下万道,若要精进,无不是有先贤之血肉铺就前行之路。”
公冶慈:……
哎呀,看来麻智古被困在三泽之地多年,除了骂自己之外,还是有点其他方面的长进的。
至少学会了为自己滥杀无辜的罪行找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而不是和以前一样,十分无畏的将“我就是想要用万民之命来成就我的蛊神之道”这种用心昭示天下。
又或者……之所以想出这种理由,是赫连央庭本性不坏,若不用一些言语蛊惑,无法让这个天赋卓绝的少年人为己所用呢。
不过话说回来,竟然真相信这种鬼话,若不是同样别有用心,就是过于单纯好骗。
但太过单纯,就显得愚蠢了。
公冶慈在片刻的沉默之后,才啧啧而叹:
“他这样说,你还真就这样信了?那祝你们师徒能够成就夙愿好了。”
林姜都没这么一根筋,也就比独孤朝露好点。
但和独孤朝露比谁更没脑子,更没自我,更对师尊言听计从,就算是胜出,似乎也没什么好高兴的。
毕竟独孤朝露的情况,还可以用受人控制,尚未开窍来解释,赫连央庭这是真呆瓜啊。
呆到这种程度,大概怎么劝说也是无效,既然如此,不如干脆祝他们成功。
赫连央庭也不是真正蠢到无药可救,更何况公冶慈不以为然的语气,让他想忽略也难,心中难免生出不好的情绪,难堪的说道:
“什么意思,你是想说师尊骗我吗?”
“疏不间亲也,你不相信我的话,说再多也不过是浪费口舌。”
公冶慈摇了摇头,不再去为他拆解麻智古的别有用心——赫连央庭这样相信麻智古编纂出来的理由,劝再多再多也无益,不如干脆直接讲结果:
“无论你的师尊是否真的用心良苦,残害民众与一众修行者都是不争之事实,那些蒙面人不可能将他们放走,就连这处栖息之所,不日也将会有人前来清理,你若还没蠢到自投罗网的地步,现在还是离开为妙。”
赫连央庭道:
“我怎么可能放下其他人不管,独自逃跑?”
“那你就只能和他们一道也尝一尝牢狱之苦了,或者——”
公冶慈若有所思道:
“或者我帮你说说情,让你认我为师,拜我门下,来进行清修自省,如此倒也能免你牢狱之灾。”
赫连央庭:……
所以兜兜转转,眼前这位自称做“真慈”的人,其真正的目的,竟然是想收他做弟子吗?
可是看起来也没比他年长几岁啊。
虽然修为确实高深莫测,远在自己之上,但不是修为高,就可以打动他,让他拜师的,否则他何必断掉自己从小修行到大的刀术,改炼蛊术呢。
赫连央庭垂眸,脑海中浮现出当年第一次见到师尊的状况——在历经九个如梦似幻的世界之后,才闯入传说中神明陨落之地,见到了陨落在三泽之地的神明。
“千年万年,日升月落,只有你一个人闯进来,这是天道要你成为拯救神明的证明。”
……
彼时心第一次动摇,是终于找到属于自己真正为人的含义,此刻若再为另外一个人改志,岂不是说他是三心二意的负心人。
赫连央庭舍去心中涌现出来失落之意,婉言谢绝了公冶慈的好意:
“多谢好意,但我已经拜师他人,无缘无故,怎么能更换门庭。”
那就没办法了。
赫连央庭修行天赋够高,性情也非奸恶难救,公冶慈如今做了师尊,倒像是也觉醒了好为人师的品德,不忍见他继续受蛊惑,继续再错下去,所以才给他一个拜自己为师的机会,挽救他岌岌可危的命运。
但他既然不领情,公冶慈倒也没有非要倒贴,强迫别人做徒弟的爱好。
公冶慈叹了一口气,不再进行过多劝说,只是在离开前,想了想,又问赫连央庭另外一个问题:
“你还记得你是谁吗?”
这是什么问题?
赫连央庭一头雾水,下意识回答说:
“我是大荒赫连氏的长公子,还能是谁?”
公冶慈便道:
“那就永远记住你的回答,不要忘却你的来历。”
说完,给了他一个意味深长的神色,便转身回去。
麻智古这种多疑之人,但凡赫连央庭露出一点怀疑他之用心或者想要脱离的心思,再加上他失败任务回去……很大可能,要对赫连央庭下能够控制神志的蛊术了。
但自己给予了赫连央庭一次留下的机会,他选择了拒绝,将来如何,那就只能看个人造化。
让赫连央庭记住自己的身份与来历,这是公冶慈欣赏他的天赋与刀术,所以才给他一个提醒,至于他是不是真的能够把这句话放在心中,能不能让麻智古消除疑虑,那也是和公冶慈无关的事了。
一次机会,一次提醒,已经是公冶慈善心大发,他可没更多救济旁人徒弟的好心。
赫连央庭看着他越走越远的背影,不知为何,竟然生出焦虑的心情,然而当他想要追上去的时候,却发现自己无法动弹——
公冶慈的话远远从风中传来——
“半个时辰的定身咒,吹吹风也不错,不要来打扰我的援救之事。”
赫连央庭:……
到底是什么时候给他下的咒术!
赫连央庭注视着那道在几步之后就消失目光中的心情,一时间很有些挫败的失落情绪。
却也只能站在原地乖乖吹冷风。
***
公冶慈回去先前的山谷中时,战况已经有了分晓。
没有蛊虫协助,那些蒙面之人很快落败下来,被捆在一块,散落的蛊虫也被沼泽里那只乱窜的吞月宝蟾舌头一扬,尽数吞吃进去——也正是因为如此,才叫众人发现这只大蟾蜍竟然是被锁链锁住了后腿,无法离开这处沼泽,再怎样蹦跶,也只能在沼泽里移动。
公冶慈只是看了一眼那些被困在一起的蒙面人——好几个人的头套已经被强行摘下来,露出的长相果然是瑶连山丛那边特有的高眉深目。
而见了公冶慈回来,所有人的目光便都落在他的身上。
方才郑月浓已经解释,是师尊带着他们前来救援——但也未免太年轻了。
风雅门之外的其他人,见到公冶慈的真身时,都出现了程度不一的惊讶,是没有想到他是如此的年轻且瘦弱,看起来完全不像是能够布下蔓延整个山谷冰霜的人,果然人不可貌相了。
在短暂的讶异之后,也有人很快反应过来,连忙朝他表示谢意,又问他和他打斗之人的去向。
公冶慈无视了他们的问题,目光从他们身上略过一遍,最后喊了风雅门大师兄宋问道,与铁骨派大公子荣鹏程两个人近前。
然后摸出来两个小瓶子,分别交给他们两个。
这小瓶子不过只有手指大小,瓶口紧闭,带有封印,瓶身透明,就算是不打开瓶子,也能够将瓶子里蠕动的血红色虫子看的无比清晰。
那正是吸血蛊虫。
好奇围观的的众人看清楚瓶子里装的是什么东西后,顿时回想起被蛊虫折磨的痛苦回忆,不等公冶慈开口驱逐,便纷纷后退,就连郑月浓与花照水二人也跟着远离,花照水甚至后撤十步之远,嫌弃的意味真是分外明显了。
最后只留下宋问道与荣鹏程两个人身体僵硬的站在原地,看着瓶子很有些想丢而不敢丢的纠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