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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解咒否为什么现在才说!

公冶慈看出来宋问道与荣鹏程两人紧张的心情,以及想要扔掉瓶子的想法,于是慢悠悠的提醒:

“小心了,我可只准备了这两只瓶子来装蛊虫,你们若不小心摔碎瓶子,让蛊虫跑出来,受折磨的可不是我。”

此话一出,叫二人连忙握紧了瓶子,不敢真的掉下去摔碎,但一想手中握着让他们痛苦不已的蛊虫,就感觉浑身发麻,紧张万分。

公冶慈又道:

“这两只蛊虫,交付你二人分别回去交差使用,瓶口我已经完全封印,除非尔等强力破坏瓶身,否则不可能打开瓶子——我已经提前说明,若将来你们真因为什么意外让蛊虫跑出来作恶,可不要怪我身上。”

竟然为他们着想到了这种地步?!

——宋问道与荣鹏程连忙应答一声,又对视一眼,都是意想不到的表情,被囚禁折磨多日,现在他们满心满眼都是终于解脱的松快,完全想不起来还需要带蛊虫回去交差的念头。

尤其宋问道,在惊讶之外,更有疑惑。

前些时日,他常听其他弟子谈论说真慈长老性情大变,如今很是邪恶,甚至掌门师尊也长吁短叹,愁苦真慈长老如今实在难以接触,但……真慈长老现在这样“贴心”,还替他们准备好了要交差的物品,好像和邪恶并不沾边啊。

他又抬头看向真慈长老,见他身姿挺拔,眉目恣意,确实和记忆中那个总是低眉垂首的身影大为不同,但是分明是变得更为姿态翩翩,倒是看不出什么“邪恶”的影子。

又但是,以貌取人,本也常有谬误。

公冶慈却没去在意他在想什么,听到他二人的回答之后,目光放远,看向一片狼藉的山谷,接着说道:

“除却这两只留作凭证的蛊虫之外,其余蛊虫不会再留半只,给你们半个时辰离开的时间,半个时辰后,我会将这里的一切全都燃烧殆尽。”

半个时辰?

这也太紧张了。

顿时众人慌乱起来,但勉强静心一想,除却那几个被困住的蒙面人需要带回去之外,好像也没有其他需要带走,值得留恋的东西了。

但在离开之前,他们还有一个问题——

有人向前走了一步,按着被灼烧多时的心脉,说道:

“道君,方才太过匆忙,没来得及请这位小道君解咒,如今既然要各自归去,还请解开附火咒。”

方才实在是情势危急,来不及解咒,一群人就跑了出来,又连着和这些蒙面人打斗,没找到解咒的时机,现下既然已经得救,又被催促着要各回各家,自然是不想继续再受这种好像被火烧一样的折磨。

虽然当下灵脉中只有些微的灼热感,但……到底也是一种时时刻刻都感觉明显的折磨,谁能继续忍受下去呢。

公冶慈看了对方半晌,又听到好几个人提出同样的要求,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是觉得这些名门世家的少年人,难道真是一代不如一代,饱受蛊虫折磨多日,竟然还如此掉以轻心。

相比起来,自己的这几个徒弟,竟然也算是机敏了——解咒也只是一瞬间的事情,谈不上来不来得及,没有解咒的最大可能,是花照水在评估之后,觉得不宜立刻解咒。

而此刻,听到这些人的请求之后,远离人群的花照水很不留情面的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可见他确实是这样想的。

他小声和站在一旁的郑月浓讲话,用只有他们两个能够听到的声音,是比公冶慈还要鄙夷的口气:“我要被这些人蠢的窒息了,也不想想他们被关了多久,附火咒又才生效多久,又不是吃了就能蛊虫全消的神药,真有自信自己身上一个蛊虫都没了么,我这可是好心帮他们,竟然不识抬举,活该被寄生而死。”

郑月浓点了点头,她认同花照水的说法,但到底又比花照水仁善许多,于是想了想,也小声的说:

“毕竟身体内被火烧着,也是很难受的事情,他们这样说,也情有可原。”

花照水冷哼一声,看着那群犹然不知他之用心良苦的人,恶狠狠的说:

“我可是好心帮他们,竟然不识抬举,那就让他们被蛊虫寄生而死算了。”

郑月浓:……

这倒是不必了吧,她的目光移向人群中站在最前方与师尊相对而立的某位大师兄——毕竟她心动之人也在其列,实在是难以苛责与诅咒啊。

好在公冶慈沉默之间,宋问道开口说话,证明他不在被鄙夷的行列。

“现在恐怕……并不是解掉附火咒的时机,诸位在地牢中被关押许久,寄体蛊虫也不知凡几,也许还有什么极小的蛊虫深入血肉之中,并没接触到灵脉之中的火气,况且我等还要将这些蒙面人带回去审问,却不知道他们手中是否还有暗藏的蛊虫,若就这样解除附火咒,怕是有些隐患。”

公冶慈多看了他一眼,勉强得出一个“郑月浓的眼光也不算太差”的结论。

但也仅此而已了,想起来真慈的回忆中对诸位弟子的期望,郑月浓为此人心动,却又得不到回应,那这份心动,并没继续下去的必要。

至于该如何斩断情缘,就又是回去之后的事情了。

……不知为何,宋问道忽然打了一个冷颤,好像有什么可怕的事情会发生——他回头看了一眼角落里那群被绑着的蒙面人,被扯下面罩的几个人,正在用恶狠狠的目光看着他们。

原来是他们不怀好意的目光啊,宋问道放心下来。

公冶慈面容未变,只是接着宋问道的话语,平淡的说道:

“在烈火之中,七日是吸血蛊虫寿命的极限,你们身上的附火咒,在七天之后会自行解除,原委已经与你们讲说清楚,我并非喜欢强迫旁人行事之人,若尔等自信身上已经再无蛊虫寄生,或有其他更好的办法杜绝此事,可以立刻为你们解咒。”

他说完话后,便不再多言,众人面面相觑,一时间竟然拿不到注意,最后还是宋问道,荣鹏程,以及另外一个绿溪镇的话事人,在片刻的交流之后,回话说等候七天也无妨。

他们都亲眼目睹同伴被吸血蛊虫寄生繁衍,最后悲惨死去的状态,相比之下,他们已经足够幸运,不过是忍受七日被火焚烧的痛苦,怎么也比被蛊虫寄生而死好的太多,况且这蛊虫还会移体寄生,为亲友同门的安危着想,也决不能带蛊虫隐患回去。

最后大部分人都选择了忍受几日,只有寥寥三四人并不信这种言论,强行要立刻解咒,公冶慈也不多说废话,抬手之间便为他们解了咒术。

等确认再没有人选择立刻解咒之后,公冶慈才笑眯眯的说:

“另外一件事情,或许对你们而言,算是好事一桩——倘若你们能够在七天之内,凭借自己的修为炼化附火咒,也可以提前解脱被火焚烧的痛苦——能够炼化此咒,同样也代表着你们体内若有蛊虫,也会被一并炼化。”

“除此之外,也会让你们的修为更上一层楼,此后也不必再受蛊虫之苦,至少再有吸血蛊虫被放到你们身上,那么会被蛊虫认为你们是同类,且会畏惧你们灵脉中残存的火意,不会再吸食你们的血肉。”

为什么现在才说!——那几个提前解咒之人听到这样的话,显然陷入了愤怒之中。

但愤怒又如何呢,是他们自己选择了解咒,既然承受不了附火咒带来的痛苦,那自然也得不到炼化附火咒所带来的好处。

至于其他人,自然是一阵庆幸的激动。

唯有宋问道看着真慈道人如春风一样的笑意,心情有些说不出的复杂——他此刻倒是有那么一点理解师尊提起来真慈长老的无奈,虽然谈不上邪恶,但这样等到人作出决定后再说好处的言行,可真是有些故意作弄人的恶趣味了。

身后花照水与郑月浓虽然也有意外,但心情颇为平静,甚至有一种“果然来了”的感觉——师尊真是平等的折腾每一个人,虽然说什么不强迫别人一定来按照他的要求做事。

但真做出相反的选择,果然还是会倒霉啊!

就算不倒霉,也会和眼前这几个有火发不出的人一样吃亏后悔。

***

说话之间,半个时辰的限制也过去小半,于是无论是怀着怎样的情绪,也到了不得不离开的时候。

一群人又拖着那些被束缚在一起的人远离此地,就连郑月浓与花照水二人,也被赶去和风雅门的待在一起。

待到里里外外,上上下下检查过再无一人,同伴尸体也被拖出去,最后只剩下公冶慈一人,他才开始做焚烧山谷的准备。

白玉戒尺簌簌分裂,化为一把白玉折扇,公冶慈朝着沼泽奋力一挥,便有无尽的风火凭空而生,冲天而起,倒塌的竹楼在火中迅速燃烧,溃逃的蛊虫也在触及山谷边缘的时候,便被阵法拦截,无法再前行一步,最后只能无望的死在烈火之中。

已经跑出数丈远的众人,仍能感受到那比附火咒还要滚烫的气息,回头去看,便见山谷中熊熊燃烧的烈火,与在风中飞卷的灰烬。

而在烈火只是沿着外围燃烧,还未成势前,公冶慈已经先一步到了沼泽上空,奋力一扇,无尽磅礴的灵气化作大风,将半塘淤泥都飞散出来,连带着沼泽中的吞月宝蟾都一并悬空起来。

又是一阵哗啦啦的声响,那是锁住吞月宝蟾后肢的锁链,也被一道从中拉了出来。

第52章 百年赤莲挟恩图报

丝丝缕缕的长风化作火烧之刃,砰砰劈砍锁链,如此反复数次之后,锁链便应声而断。

不等吞月宝蟾有什么动作,就被公冶慈袖中飞出的白绸布死死缠住身躯。

而后公冶慈便好似放风筝一样,牵着白绸,拖着吞月宝蟾,伴随着身后巨大的楼阁倒塌声,烈火熊熊燃烧声,一路飞速赶往距离这处山谷数十里之外的青浦泽。

及至赫连央庭挣脱定身咒术,匆匆赶往山谷中时,入目唯有滔天的火焰。

多少心血,付之一炬。

那个人——!

赫连央庭站在山坡上,望着眼前被控制在山谷之中,却已成滔天之势,无法进行任何挽救的迅猛大火,竟不知该不该恨那个自称“真慈”的道人,分明笑吟吟的温柔模样,武器也是连刃口都没的白玉尺,结果下手却是如此的狠绝果断,不给他留存丝毫希望。

就算想要再起,也是一切要从头开始,和眼前一切无关了。

最终,他也只是沉默的看着大火由盛转衰,最后化作一片完全的灰烬,才沉默的转身离去。

***

青浦泽虽然也带一个“泽”字,却并不是如山谷中的沼泽地一样满是泥污,而是一片澄清剔透的清水湖。

湖水中有青莲片片,红莲朵朵,又有鹤鹭闲飞,鱼虾时跃,衬着浅绿深碧色的起伏山脉,怎不算一处好风景。

只是,此处风景独美,却并无什么天材地宝,或灵禽神兽,一应花草树木,飞禽走兽,大多不过是数载光阴,只有寥寥几种树木有近百年岁。

盖因灵气淡薄,又在深山环绕之中,修行者不屑来此,寻常人难以来此,倒是难得清静。

公冶慈落地之后,便引起一阵风吹水莲,惊走一片水鸟游鱼。

吞月宝蟾巨大的身躯随之落地,更是嘭的一声,引起一阵地面微动。

公冶慈眺望着眼前这一片的湖水,含笑道:

“怎样,将这处野湖作为你新的栖息之地,满意么?”

吞月宝蟾呱呱两声,立刻就想直接跳入水中,显然对这个新的栖息之地很是满意——若不是被那些人锁住无法逃脱,它可也不喜欢那种满是黏稠泥泞的地方,更不想日日夜夜都被迫汲取灵气,然后去和那些可恶的虫子做斗争。

然而吞月宝蟾腾空一跃,嘭地一声落下,却堪堪落在水与岸的交界处,只有前肢落在起伏的水边,而后再无法前行一步。

公冶慈晃了晃手中的白绸,对上吞月宝蟾转身之后,朝他瞪过来的,怒冲冲的眼睛,笑吟吟的说:

“小蟾蜍,我可是救你免受蛊虫吞噬之苦,又为你找到一处宝地栖息,你可不能就这样跑掉,是打算主动奉上蟾珠,还是打算让我来剖腹取珠?”

吞月宝蟾本就圆滚滚的眼睛更是朝外凸显,大概也没想到此人竟然“挟恩图报”,两腮起起伏伏,发出古怪的声音。

应是气恼非常。

可自由近在咫尺,更无法割舍。

于是在对峙片刻后,吞月宝蟾几经吞吐之后,噗的一声,吐出一枚洁白生光的珠子出来。

公冶慈勾了勾手指,便有一串水流从清湖之中飞出,将珠子表面上残留的杂物冲刷干净,然后才让其自然落下,恰恰好落在公冶慈拿出来的盒子中。

中品的吞月蟾珠——以这只吞月宝蟾的形态,若在正常状态下生出吞月蟾珠,该是上等品质才对。

果然催生要不得啊。

公冶慈收起盒子,将白绸从身上抽出,看向吞月宝蟾,这次是真心实意的道谢:

“多谢。”

但他话音未落,吞月宝蟾就头也不回的奋力蹦到了湖水中,飞溅出一大片的池水。

公冶慈不得不闭上眼——若不是及时用戒尺画出扇面挡在面前,怕是要被飞溅一身水了。

哎,何必如此暴躁呢。

公冶慈摇了摇头,然后闭上双目,神识在瞬间覆盖整个清湖,片刻之后,他睁开眼睛,飞身越过茂盛的叶与花,落在清湖中央的一只荷叶上轻飘飘站立。

他的面前,是一只比其他莲花都更加硕大,更加鲜艳,又更加细长的赤红莲花。

百年赤色莲。

虽然公冶慈和掌门说要来青浦泽一趟,只是一个让掌门主动开口请他出面救援的引诱理由,但青浦泽也确实是有他所需要的珍贵草木,便是眼前这株赤色莲了。

百年之下,不过是普通的草木,百年之上,则可通阴阳。

但也只是能够看到新死之人尚未离远的魂魄而已。

若再找到同样寿命的青色莲,与这株赤色莲融合在一起,便能合成紫金莲,使生魂与死魂能够互相感应,若是千年之莲,则能让两个生魂之间产生不可磨灭的牵连——这也是嵇楼主那本奇难册子中所罗列的名字之一。

公冶慈眼前这株赤色莲只是堪堪百年,炼制出来的紫金莲也至多中品,但用来给嵇楼主交差,也勉勉强强,不差劲也不过分优异了。

只是青色莲更加难寻,唯一处较为知名的青色莲聚集之地是在昆吾山庄的长情莲池,等到千秀试剑时候,再去昆吾山庄顺道找寻不迟,公冶慈并不着急这件事情,百年赤色莲已在眼前,若到时间未曾找到合乎心仪的青色莲,那就将吞月蟾珠交给嵇楼主就是了。

他的选择,从来不会只有一个答案。

退回到岸边之后,公冶慈左右看了*一眼,将方才从蟾蜍身上解下来的白绸送入湖水旁边的一株柳树上披挂。

“作为答谢此地收留这只可怜小蟾蜍,以及在下取走赤色莲的谢礼,这条白绸便留在此地做镇地之物,若他日有什么强敌来侵占此地,我会来帮你们解决。”

说完这句话后,公冶慈又在原地观望片刻,见吞月宝蟾在湖水中怡然自得,也并无其他异常,就转身离去。

那条白绸挂在树上随风飘荡起落,在白绸的最下方,有一道名叫“千秋雀”的暗纹。

***

公冶慈从青浦泽回去后,先去了风雅门弟子群居之地——这是宋问道,与荣鹏程等人商量好的事情,是打算直接在这处山林里待上七日,再行回去宗门。

当然也会先行传信回去宗门,让宗门不再为他们的安危而担忧。

公冶慈并不干涉他们的决定,将装有赤色莲的罐子随手交给了距他最近的花照水后,便转身离开。

两个徒弟与风雅门的其他人匆匆告别后,也连忙跟着离开。

去时犹踏晨露,归时已近黄昏。

或许是担忧他们的行踪,平素这个时候还在山上修行的弟子,在公冶慈等人踏上石阶没有几步,就看到下山迎接的几人。

还没走到面前,远远地就听见他们呼喊“师尊”的声音,以及询问他们此行收获的内容,待到走到面前,看到花照水捧着的那只装着鲜红莲花的瓷罐时,目光又全被吸引了过去。

但花照水只想赶快将这只水淋淋的陶罐找个地方放下,很是干脆的无视了几人的问询,又越过他们,飞快的朝着山上庭院奔跑。

其他几人听说这是师尊特意带回来的莲花,也都忍不住又跟着花照水先往院子里跑,是想要仔细欣赏罐中形状奇特的莲花,至于他们这一行的结果——有师尊跟着,总不会出什么差错,况且上去之后,问花照水也是一样。

最后便只剩下公冶慈与郑月浓落在了最后,踏着青石台阶,慢慢的朝着庭院方向行走。

那是毫无任何预兆的,公冶慈忽然开口问:

“什么感觉?”

“啊?”

郑月浓还有些摸不着头脑,公冶慈身为师尊,不介意再将话说的更清楚一些:

“看到花照水与宋问道共在一处,你还为无能狼藉的宋问道所迷恋么?”

果然来了啊。

郑月浓心中有一块石头落地,但好像又有另外一块石头提了起来。

因为她还没有想到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才好——而且这和花照水又有什么关系。

郑月浓低头看着边边角角长着青苔的石阶,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

“宋师兄他——他只是没接触过蛊虫,才被暗算了,而且就算是身处牢笼,宋师兄也没失去坚韧意志,并且还鼓舞其他人坚持下去,就算是见到花照水,也没和其他人一样被美色迷失本心。”

公冶慈听她言语中对宋问道满是溢美之词,忍不住轻笑一声,说:

“有美色过人,大放光彩的花照水在一旁作为对比,你竟然还能全心关注宋问道的有点,看来,你对他的迷恋倒是深厚。”

宋师兄伤的那么重,她当然会关心,干嘛要注意花照水的存在,等等——

郑月浓怔了一下,忽然明白过来师尊为什么要问上一个问题,为什么要将花照水喝宋师兄做对比,甚至为什么这一趟援助要让花照水代为行动——竟然是为了更加衬托宋师兄的狼狈吗?!

反应过来这一点后,郑月浓却是更加的无语。

如果她此前从未认识花照水,这一次地牢相见是初次见面,甚至自己也是被关在牢笼里饱受蛊虫折磨之人,或许有为他动心的一丝可能,但谁让自己花照水也算是“朝夕相处”这许多时日,在被他的美色迷惑前,就先被他挑剔的性情而失去兴趣了。

试问谁会喜欢一个整天嫌弃这个嫌弃那个,还会毫无预兆的抽风伤人的神经病,就算美若天仙,让万事万物都黯然失色也不行啊。

反正郑月浓是做不到,她最多也只能和花照水以同门的身份和谐共处,要说倾心与他,那是万万不可能的。

第53章 长夜深深时要用你拙劣的剑术来使我发……

因为师尊的话,叫郑月浓想起来从山谷中朝外逃亡时的场景。

那些被关在地牢里的人,竟然还有人满怀憧憬的,特地跑来偷偷打听花照水的来历,讲说他是“附火菩萨”,想要知晓他的身份,以便将来好登门道谢……

当然被无情拒绝了——花照水冷笑一声,熟练地翻了一个白眼,甚至连开口说话都不肯,最后还是郑月浓为了师尊的名誉,替他将婉言谢绝的场面话说完。

那时郑月浓百思不得其解,且不说真正挽救他们的师尊,花照水这样尖酸刻薄的人,到底是怎么和救世菩萨相提并论的呢,这些人是真的看不到花照水他不加掩饰的恶劣性情么。

现在她明白了,果然是美色害人啊!

如师尊所设想的那样,不了解花照水的人,百分之九十九的可能都会被花照水这张皮囊所引诱,就算是他横眉冷对,也只会让人觉得他是冰山美人高岭之花,而了解他的人——

此刻,郑月浓和师尊也已经走到了庭院门口,庭院内,花照水正在“表情扭曲”“花容失色”地讲述在山谷地牢中的遭遇,语气中充满了嫌弃的意思——不仅仅是嫌弃蛊虫,牢房,甚至包括哪些对他怀有仰慕之心的被救之人。

“师尊啊,您老人家不会是和我开玩笑吧。”

郑月浓有气无力的说:

“如果说是和花照水对比的话,就像是现在一样,我只记得他在我耳边疯狂嫌弃说那些蒙面人品味低下,被困之人的白痴愚蠢,地牢肮脏腥臭,以及蛊虫的恶心至极了。”

她喜欢的,是宋师兄那样做什么事情都游刃有余的文雅之士,崇高之人,可不是花照水这样空有漂亮皮囊,性情却无比恶劣的人啊。

甚至此刻,花照水也还在说这件事情,并且很是神色痛苦的总结:“我想明白了,师尊是故意让我来做这些恶心事,想让我戒掉不能近人的习性的,但我现在更不想接近任何陌生人,总觉得他们身体内都爬满了恶心的虫子。”

……

显然,无论这一趟行踪,目的是为了让郑月浓在对比下死心,还是为了以毒攻毒,让花照水戒掉不能近人的习性,结果都是大写的失败。

同样听到花照水声音的公冶慈,不得不遗憾的宣告这次试探的失败。

不过,没有关系,古往今来近乎所有的成功终点,都是在踏过无数失败的岔路之后,才能够到达的彼岸,又如树木一样,主干只有一条,分枝却有无数。

公冶慈不介意一条条抹除所有的分岔路,一支支剪掉所有分叉的枝叶,直至剩下最后一条笔直的主干。

时光漫长,总是有时间来慢慢磋磨——不是,来慢慢的调教弟子们。

他微笑着看着眼前的弟子们,成功让弟子们都打了一个寒颤,感觉好像是被什么恶魔注视,但他们左顾右盼,并没发现有什么异常的地方,又见所有人都感到一股寒气袭来,所以认定是天色已晚,寒气也随着夜色升起了。

唯有郑月浓站在他的身边,是最直观的感受到师尊那一瞬间突变的可怕气场,以为是自己刚才说的话让师尊生气,于是忐忑着小声询问:

“师尊……我,我难道不能喜欢宋师兄么。”

说到最后的时候,她的声音已经发颤,是怕师尊说出什么很苛责的话语。

但师尊却只是说:

“我知道了。”

知道什么?

这个回答可太奇怪了。

除了让郑月浓感到迷茫外,更让她无从判断师尊到底对这件事情是什么态度,是要继续干涉,还是选择成全她?

郑月浓心乱如麻,想要问的更清楚一些,但师尊似乎不打算说明,而且,其他人也已经注意到他们回来的身影,于是又围过来询问事宜,倒是不宜说这些事情了。

而师尊也再不提这件事情。

倒是几个留守庭院的人,在听说炼化附火咒的好处之后,也蠢蠢欲动起来,想要也抽出七天的时间来炼化附火咒。

大家都很有居安思危的意识,总觉得蛊虫之事不会就这样解决,谁知道会不会有漏网之鱼,既是如此,倒不如提前先做一层防御的准备。

但这样的话,就意味着他们要耽误七天的剑法修行了。

可是,当他们问师尊有没有这样做的必要时,公冶慈只是说,让他们随便就好。

只要自信自己的修为与剑术,能够通过数月后的考核结果,就算现在整日睡觉也没关系啊。

公冶慈对徒弟们的教学态度,在定下的考核目标,以及随机抽人出去执行委托之外,是全然的放养态度,换而言之,能够在考核目标,以及外人面前表现出什么结果,全看弟子们自己的修为水平以及随机应变的能力。

再来,公冶慈所在意的,也就是有关真慈的“遗愿”了。

如何让其他几个人能有个圆满收尾尚未可知,但如何让郑月浓结束单相思的苦恋,机会却近在眼前,随时可以进行无数方法的测试。

***

长夜深深时,乌云掩月时。

这已经是回来风雅门后的数日之后,然而每每午夜梦回,宋问道却仍然有还被关在地牢里遭受蛊虫折磨的感觉,总是半夜惊醒。

这一夜也是同样,感觉身上好像有蛊虫在爬,宋问道猛然惊醒,从床上坐了起来,抹去额头上的密汗,正想和往常一样,起身喝一口茶水,待心情平复后,再接着睡去,然而在他站在窗前饮茶时,却从窗口看到庭院中站着一道抱剑而立的身影。

月光被乌云遮掩,灯火也已经很是微弱,无法照耀其人容貌,但凭感觉——凌厉如狂妄之风,冷漠似高山之雪,孤远若天上月。

融于夜色,却比夜色更加慑人,至少宋问道在和此人对视的一眼——他感觉自己应该和对方对视了,在对视的那一瞬间,自己的魂魄好像已经被对方完全看穿威慑,只要对方愿意,不费吹灰之力就能除掉自己的性命,尽管对方身上并没有杀气弥漫。

犹如神明俯瞰人间界,生杀不过是一念之间,何须杀气来多余增添威仪。

那样如神明一样睥睨的气态,绝不是自己所熟悉的任何人。

宋问道回过神来,深吸一口气,提起警觉之心,唤出配剑,朝外面的人喊道:

“你是谁?!”

然而无论他怎么质问,对方都没有任何回应,只是在宋问道终于停下问候声音后,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仿佛是在嘲笑他如今如惊弓之鸟一样的慌乱。

只是一个来历不明的人影,就吓得如临大敌——真是有够脆弱。

宋问道再沉不出气,主动提剑走了出去,无论对方到底是什么来历,是好是坏,此刻凭空出现在他的窗前,都显得过分可疑,于情于理,他应该出去试探对方的身份。

当他走到庭院中,直面那道隐藏黑暗中的人影时,对方才终于开口说话,温柔如春风的声音,说出的话却犀利如三九寒冬。

“提剑出来,是想要用你拙劣的剑术来使我再次发笑么?”

真是万分可恶的人!

宋问道是风雅门公认的长老之下第一人,从三年前开始,他就已经替代长老与授课老师,来指导下面弟子们的剑道,甚至参与大部分的宗门事务,代行宗主之令——

自他入道修行一来,还从没有被人贬低到这种程度!

若说他的剑术拙劣不堪,岂不是等同于说如今整个风雅门都不堪入目。

这怎么能够叫人忍受!

宋问道有心想要给眼前之人一个教训,于是再没有任何多余的话,便灌注灵气,提剑朝着那人刺去。

宋问道的身影飘忽如雨,轻快似燕,潇洒若风,剑光更如流虹飘逸绚烂,或许是此刻提足了十分的力气,又被眼前之人的话激出潜能,叫他的剑招远超平素弟子们所见的水平。

对方也用着风雅剑法,却更比他沉稳许多,若说宋问道的剑法是纷飞的燕,飘忽的雨,潇洒的风,那对方就是磅礴的海,巍峨的山,以及广阔的天地。

燕飞不过,雨打不裂,风更穿不透。

更何况双方的武器相交错时,透过剑光与月光,宋问道看清对方只是用了一只再普通不过,仿佛只是随手从路边折下来的一支青竹竿而已。

是故意来嘲讽他的吗?

听他讲的话好像是如此,但在对招之中,宋问道所感受到的,竟然是一种指引的意境。

他改变了愤怒的心态,静心去感受对方的剑招走势,惊喜的发现确实能够参悟道一些从前使他迷茫的困境,但也只有那么一点,对方的剑招可称之为碾压自己的存在,而且一招未老一招又起,是逼着他时时刻刻提起十二分的精神应对,他想停下来参悟是不可能的。

从主动出击,到有来有往,再到渐多防御,最后步步后退,招不成招,完全没任何应对的办法,就连剑也被挑飞,不过只过去一个时辰。

宋问道却心脉快速跳动,张口急促呼吸,手臂连着十指都在发颤,一身衣物也被热汗浸透,好像是经历漫长的鏖战。

但他抬眼朝黑暗中的人影看去时,对方仍然姿容闲适,还饶有兴趣的用竹竿在手心轻轻敲击,方才的对招,对他而言,似乎只是逗弄小孩子的动作而已。

平稳呼吸之后,宋问道才又深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地吐出,而后站直了身躯,看着黑暗中的那道身影,慢慢的说:

“我甘拜下风,承认我的剑法确实远不如你。”

第54章 跟上还是不跟想不想修行韶武剑法……

庭院外传来阵阵不息的风吹树叶声,与虫鸣鸟叫声,实在算不上是寂静的夜晚,但宋问道渐渐平缓气息,和隐藏黑暗之中的人对视着,却觉得周遭无比的寂静。

静的能够听到自己心脉跳动声,以及自己声音中微妙的郁闷与挫败:

“风雅门只是小门小派,剑法也不入流,我也不过是天赋平平之人,比不过阁下的天赋卓越,阁下在我身上找优越感,恐怕不会有什么很大的效果。”

不加掩饰的负气之言。

相比他此刻的沉闷,眼前的不速之客,晃着手中的竹竿,在地上划出沙沙声,倒是很有些漫不经心:

“不过是这种程度的落败而已,就让你自暴自弃了么?那你的剑道前途,确实到此为止了。”

宋问道面上一热,生出愤懑,却又难免愧疚的心情——他当然并不是真心在自我贬低,乃至以为宗门微薄,只是被如此强烈的打击之下,才一时气血上头,说出偏颇的话来。

可要不是眼前这不速之客莫名跑过来找茬,自己怎么会说出这种失态的话。

他咬了咬唇,闷声说道:

“阁下究竟是谁?难道深夜前来,就是为了说这么一大堆贬低我的话么?”

对方轻笑一声,更加散漫的说:

“贬低你的,不是你自己么,哦,或许应该先纠正你一件事——”

“风雅门确实是不入流的门派,但风雅剑法可不是,你是风雅门的大弟子,应该知晓风雅剑法的来历。”

宋问道:……

他当然知道,风雅剑法是脱胎于显圣学宫的韶武剑法,等等——

此人突然提到这件事情,叫宋问道脑子里忽然灵光一现,想到一种可能,但又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于是试探的询问:

“阁下难不成,是显圣学宫的前辈?”

不太可能吧,虽然风雅门的开派祖师师承显圣学宫,但天下曾在显圣学宫求学的弟子数不胜数,风雅门这个三流门派,可从来没有得到过显圣学宫的关注,怎么会突然有人深夜跑来“指教”自己的剑道。

“那种规矩繁杂的地方,我可敬谢不敏,以及——”

对方声音由远及近的传来,又似乎从暗夜过渡到了白日,褪去了使宋问道倍感压力的威仪,只剩下全然的温和笑意,以及一道若有似无,如烟似雾,近乎无奈的叹息:

“师侄,你的剑法还算不错,但你的听力是真不怎么样。”

在他话音落下的时候,空中被乌云遮去半面的明月终于露出全貌,澄明月光毫无遮掩的辉映庭院,将眼前之人的相貌全然的显露出来——

白衣墨袍,柳眼笑唇,长发分拨两侧用青竹枝挽在脑后,只余些许散在额头绵延耳旁,随风轻忽飘荡。

不是真慈长老,又是谁呢。

宋问道愣了片刻后,才心情复杂的开口:

“小师叔。”

公冶慈朝他走去,笑吟吟的说:

“怎么,看到是我,你很失落?”

倒也谈不上是失落,只是意想不到。

宋问道几乎要把自己从小到大认识的听说的所有人都想过一遍,也没有想到会是如今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小师叔在装神弄鬼啊。

但话又说回来,上一次山谷中相见时,宋问道并没有机会亲眼见到小师叔施展什么能为,今夜这一次对招,倒是让他真切的领会到,为什么会有传言说几位长老之中,其实这位小师叔的修为天赋是最为高深的。

那是自己无法企及的巅峰。

对上师叔的笑容,宋问道也只能跟着扯了扯嘴角,苦笑一声,说:

“师叔深夜前来,想来不是单纯为了嘲讽我剑法之不足的罢。”

公冶慈略一颔首:

“只是看你也算可造之材,所以给你一个能够更进一步的选择——想不想修行韶武剑法。”

韶武剑法——!

宋问道顿时瞪大双眼,比看到不速之客是眼前之人还要不可思议——这是他可以学的么。

而且——

宋问道下意识的说:

“师叔怎么会韶武剑法的剑法?”

“错误的回答。”

公冶慈很不留情的拒绝了解释这个问题的选项,淡声道:

“你只需要讲想不想学就可以了。”

宋问道:……

这也未免太过无理了,什么都不许多问,若出现什么不得了的后果,该怎么办呢。

韶武剑法乃是显圣学宫的本宗剑道,若有朝一日被发现自己偷师学艺,且不说自己如何,自己身为大师兄,岂不是也会连带着风雅门遭受牵连。

他心中的疑惑与顾虑太多,却一个也不能说出口,这让宋问道陷入深深的纠结之中。

他不想为宗门添麻烦,但那可是韶武剑法!

一流的名门世家多有争议,但有着奠基修行道之称的三大宗却从来没有变过,显圣学宫正是其中之一,而韶武剑法更是源远流长,包括风雅门在内,不知多少门派世家的传承都是源自于此,若能有修行韶武剑法的机会,实在是让他也不能抵抗自己的本心选择拒绝。

话说回来,自己如今是大师兄,将来继承掌门位可以说是板上钉钉的事情,而旁观掌门师尊的日常,几乎都在宗门内镇守,是很少出门的,也就是说——

自己不需要东奔西跑,不用担心在外游历会遇到显圣学宫的人,而风雅门一个小地方的三流门派,也不会让显圣学宫的人前来找寻。

所以,其实学了也没有关系的,对吧,只要不在人前显露就好了。

沉默之中,宋问道心中的秤以不可遏制的速度朝着一端偏去,最后,带着那么一点心虚的询问:

“我如果说想学,师叔就会将韶武剑法传授给我么?”

公冶慈弯了弯眼睛,看出来他已经动心,便背手身后,一边朝着庭院大门的方向走去,一边慢慢的说道:

“如果不能传授给你,我问这个问题做什么,但你现在的心,还不足以支撑你领会韶武剑法的全部要义,至多学其形,却无法领略其神魂之意。”

宋问道:……

所以到底是什么意思,能够传授给他剑法,却又说学不会精髓,总不能是打算告诉他,需要再经过多少年之后再学吧。

宋问道看着他似乎是打开就此离开的身影,不知道这是不是要自己跟着过去的意思,话还没说明白,似乎答案不言而喻,但如果真的就这么跟着出去,宋问道看了一眼庭院外漆黑的山道,还真有些迟疑不定——因为他想起来一些有关朱纳木的“前车之鉴”。

似乎也是这样的深夜,朱纳木消失不见,再没人见到过他身影,再没有他的消息传来。

宋问道不是没听说有关朱纳木消失不见的流言,靠谱不靠谱的猜测很多,但几乎每一条都和真慈长老有关。

有人说他是受了真慈长老的威胁,才选择了深夜逃离这个有真慈长老在的地方;

还有人说,朱纳木是直接被真慈长老趁着夜色杀害,埋在竹林中了;

更离谱的,是有人说朱纳木虽然没死,但他被四长老废了孽根手脚做成人彘丢到山下。

而说起来这些猜测,更是信誓旦旦的将曾经恰好路过山林,听到朱纳木的惨叫声与咒骂真慈长老的声音,真是又凄惨又恐怖,而第二天壮着胆子去传出叫喊声的竹林中探寻时,只看到一大片已经干涸的,绵延一大片,且又拖出很长一段距离的深褐色血痕。

断掉的竹杆上,挂着边缘已经风干的皮肉——

这种传闻,导致很长一段时间,弟子们都远远避开所有竹林,并且看到真慈长老时也远远躲开。

今时今日,与当时朱纳木出事的夜晚,是何其的相似。

但自己应该不会那么惨吧。

宋问道自认自己也算洁身自好,并没故意伤害什么人,或者欺骗谁的感情——等等,那个总是跟在自己身后,锲而不舍说心仪自己的郑姑娘,如今……似乎就是小师叔的真传弟子。

真慈长老不会是想要为弟子出一口气,所以用这种理由把自己诱骗出去虐杀吧!

恰在此刻,一阵寒风吹来,叫深夜更多阴深意境。

宋问道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不会这样的,除却没有回应她的喜欢之外,自己可从没有做任何伤害她的事情。

就算是,就算是……报复,也不会那么惨烈吧。

真慈长老已经走出了院门,看不到他的身影。

宋问道握紧了双拳,闭了闭眼,几乎是怀着赴死的心情,朝院外追逐去。

夜晚下的山道,比之在庭院内,更多凄清。

公冶慈走在前面,宋问道落后他两步远,就这样漫步而行——看起来小师叔似乎没打算报复他。

走出一段路后,宋问道才听见前方传来小师叔的声音:

“你知晓韶武剑法的来历么?”

来历?

宋问道想了一会儿,才有些不太确定的回答说:

“听说过是显圣学宫的先祖东方前辈遍历人间界,弟子满天下,为了使更多人能够修行,才创建了显圣学宫,又将自己毕生所学所悟整合为一整套浑然天成的剑法,以便弟子修行传承,这便是韶武剑法的了。”

公冶慈道:

“这是他晚年传承剑道的故事,我问你的,不是他为了什么才开创出来的剑道,而是他因为什么才感悟出来的剑道,有这么容易让你误解这两者的不同么?”

宋问道:……

一滴汗水,无声从额头向下流落。

真慈长老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和,却叫宋问道压力倍增,竟然比面对师尊考核自己的功课紧张。

甚至紧张的大脑一片空白,什么也想不出来。

第55章 只是问一个问题是否仍能破而后立,不……

东方前辈是因为什么才感悟出来的剑道么?

这个问题对宋问道而言,委实有些渺茫不知。

他倒是也零星听说过一点这位前辈的传闻,总之是命途多舛的人生经历,想来剑道就是在这样的经历中感悟出来的。

但若涉及到详细的内情,宋问道却说不出个所以然了,毕竟东方前辈已经是百千年前的人物,而且历代传承下来,已经与风雅门关系不大,就显得更加遥远,没有深刻了解的必要。

结果现在栽了跟头。

宋问道苦思冥想了一会儿,还是选择了摇头——他倒也不是不能扯出一个笼统的回答,但之前几个问题的回答和真慈师叔的反应,让他有一种预感,如果自己随便找个理由来糊弄出来一个答案,只怕又要被真慈师叔无情的否决。

既是如此,还是老实的说不知道好了。

他摇头之后,才意识到自己走在后面,真慈师叔是看不到他之动作的,于是又连忙开口说:

“我不知道,还请师叔赐教。”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宋问道还有些忐忑——毕竟这个回答,好像也显得他有些浅薄无知。

但他赌对了一次——真慈师叔没再说什么不留情的话,而是真的开始为他解释——或者说,是为他讲述了一遍有关东方和韵的平生经历:

“东方和韵前二十年是名门公子,锦衣玉食前呼后拥,堆砌十足骄纵少年气,所以剑法轻快飘逸,花枝招展;

再二十年家破人亡,亲友死绝,隐姓埋名步步沾血,尝尽人间不甘冤仇事,所以剑法怒郁深重,杀气腾腾;

又二十年,消冤雪仇,再结新缘,声名渐起追随者众,看遍世间无数冷暖心,所以剑法趋向沉稳,又有徘徊不定;

后二十年大彻大悟,再无困窘,爱恨情仇过眼云烟,不再困窘任何生前身后事,所以剑法辽阔苍茫,一剑压万法……”

所谓韶武剑法,不过是这位东方前辈一生情绪变化的写照。

公冶慈的讲述完毕,并没催促宋问道给出任何回应,也没再问他任何问题,只是漫步林间小径,欣赏着夜间的山景。

一阵漫长的沉寂之后,宋问道若有试探的声音才在身后响起:

“虽然这样说有些自鸣得意——但,父母亲友偏爱,师门前辈看重,我已经度过足够惬意的前十八年,这正是对应了东方前辈的前二十年,师叔说我现在的心,还不足以支撑领会韶武剑法的全部要义,是因为我还没有经历困苦磨难,无法体悟东方前辈二十年后经历艰苦困局的心境么?”

公冶慈并没急着评断他这些感悟的对错,因为感受到宋问道谦逊语气中的些许“不认同”,于是他无声的笑了一下,说道:

“继续讲吧,你似乎有其他的想法。”

宋问道顿了一下,才用更小一些的声量说道:

“是,晚辈不敢与东方前辈相提并论,只是想说,前些日子,我也经历了蛊虫寄生之痛,牢狱煎熬之苦,甚至到了将死之态,心态已经有很大不同,我以为这也算是经历了一番困苦,或许无法全然领悟韶武剑法的奥妙,但……但也不至于全然无法领悟吧。”

况且显圣学宫赫赫有名,不知多少出身富贵,一生荣华的弟子拜师门下,他们可是一开始就全都修行韶武剑法,也没听说显圣学宫要他们强行经历什么磨难才能修行剑道啊……但这种话,也只是腹诽给自己听就是了。

公冶慈听到了宋问道略含不满的回答,才轻笑出声,晃了晃手中的竹竿,摇头道:

“但你的骄矜从未磨灭,不是么?”

宋问道呼吸一轻,心中莫名生出些许慌乱,而后他又听到真慈师叔说:

“就算你被蛊虫折磨,但你的心仍居高不下,你以宗门大师兄的身份去鼓舞他人坚持下去,纵然痛苦,却也骄傲他人视你为支撑,因你而活,甚至你真正死在牢狱中,你所想的是你以宗门大师兄的名义而死,是坚贞不屈而亡,后人会为你扬名,我猜的对么。”

宋问道:……

没想到小师叔会把自己的心情揣摩的如此精准,明明那个时候,师叔也没特意的观察过自己吧……宋问道抬眼看向小师叔的背影,挺拔飘逸,又轻松从容。

从前怎么没有发现,小师叔有这样使人仰之不及的气态呢。

看了一会儿后,意识到自己出神的时间有些久了,宋问道才急忙收回视线,又不解的说:

“小师叔的意思,总不会是要我……要我为了剑道,杀害亲友来成就绝望痛苦的心境吧。”

如果先前在山谷中被蛊虫折磨之事不算数,那难道要他完全走一遭东方前辈的经历才行吗。

家破人亡,亲友死绝……这几个字浮现脑海中的时候,让宋问道打了一个寒颤,若这是他成就剑道的必经之路,那他还是继续做个平平无奇的庸才吧。

他的剑道是为了庇护亲友师门,可不是为了斩杀亲友师门来成为自己向上的阶梯。

想到这里的时候,宋问道的心中忽然冒*出一阵莫名的怒火——若真慈师叔真是这个意思,也未免太草菅人命。

但公冶慈却只是意外的回头看了他一眼,有些敬佩的说:

“杀亲证道吗,真没看出来,你竟然还有成为绝情魔头的潜能。”

宋问道:……

难道不是小师叔你先给出这种使人误解的选择么。

但这样说的话……就说明师叔并不是要他杀人了,心中忽然而起的怒火又忽然而散,连被师叔调侃的窘迫也一并被压下,宋问道连忙问:

“那师叔是什么意思?”

“只是想问你一个问题。”

公冶慈抬头看天,明月已经升入高空之上,已经步入后半夜的时辰了,他缓缓道:

“显圣学宫教导宗门弟子,其中一道训诫,是说天道若要使人有旁人不能有的成就,便要受旁人不能受之苦,那么,如果用同样的话来问你,若教你受尽身躯上的磨难熬煎,使你言行疯癫,心智摧残,你是否仍能破而后立,不绝求索之志?”

宋问道这次很快就给出了回答:

“我当然能够做到——但我不想是通过伤害亲友的方式来得到这种磨难考验。”

后半句话,是他担忧师叔所谓的“磨难煎熬”,会是伤及同门亲友换来的,那并不是他想要的。

公冶慈察觉出来他的小心思,翘了翘嘴角,说道:

“天道要安排什么意外去拜访你的同门亲友,可不是我能够左右的,但可以提前透露给你,我将要给予你的考验,不会牵涉无辜之人的性命。”

得到这种保证,宋问道松了一口气,以为就此万事大吉,有再多困苦煎熬,只要发生在他自己身上,他也不会畏惧。

然后他就听到师叔说:

“现在轻松,可还为时过早,说出这些话不难,重点在真正经历考验的时候,你又会做出什么选择——时间不早,你该回去了。”

“师叔——?”

这话题转换的也太生硬了。

宋问道抬头看着前方人的背影,觉得好像变得模糊起来,而且,他不是只落后真慈师叔一两步远么,怎么忽然间他和真慈师叔间就隔开了很长一段距离。

他连忙追上去,小师叔的背影却越来越远,最后化为一团模糊的光晕,待他再想继续追的时候,那团光影忽然便朝他扑来,带着一阵猛烈的大风,让他不得不闭上眼睛。

估摸着风停光散了之后,宋问道才慢慢睁开眼睛。

却发现明月高悬,夜风轻拂,他竟然提剑站在庭院之中。

宋问道晃了晃脑袋,几次闭眼睁眼,甚至掐了一把自己的胳膊,确认现在不是在做梦。

那难道刚才的一切是梦?

他站在原地愣了一会儿,才茫然回头,然而目光随意的下扫时,却发现地上飘落着三张写满字的白纸。

将纸捡起来之后,便发现这是三张陌生的剑谱——其中一张是写着韶武剑法相关字眼的剑谱前叙,后两张则是连着的剑谱正文,通读两三遍,又提剑试着练过之后,奇异的发现,这剑法果然与风雅剑法有着相似之处,但又比风雅剑法更为缓慢沉重——所以是韶武剑法中不同于风雅剑法的一部分吗?

是小师叔是特意留下这三张剑谱,来告知他这不是一场空梦一场么。

宋问道的心,不可遏制的为此激动起来。

只是他忐忑等待了数日,也没发生任何让他感觉“磨难熬煎”的事情——弟子们剑招错误百出,而且总是想办法逃课偷懒,让他心生气恼,觉得烦躁苦恼,应该不算在内吧。

毕竟这种事情也只是让他生气弟子们的懈怠,却不会让他有真切的痛不欲生,而且那只是持续那么一会儿,就消散了。

他也去找过真慈师叔,但无一例外,全都被两个巨大的竹节人拦在门外。

于是只能回去继续等待,但等待的时间太长,再如何激动的心情也会逐渐消磨下去。

更何况他身为大师兄,也是很忙碌的。

就在宋问道不再每天都想着这件事情的时候,意外悄然而至了。

那是清晨之际,他在一阵瘙痒中醒来,还以为是和以前一样,只是没摆脱被蛊虫寄生的阴影,所以也没在意。

然而当他早课教习完毕,回去庭院内处理事务时,前来递送文书的弟子看着他的脸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忍不住提醒说:

“大师兄!您要不要去找医师看一看,您的脸上还有脖子上——好像长红疹子了。”

第56章 大师兄的灾祸都是他的罪孽

疹子?

宋问道对着镜子,看到了脸上,衣襟下的脖颈肌肤,布满了红点,其实不用看镜子也知道了,因为手指手臂,也都蔓延出来这种红点。

那种瘙痒的感觉,从早上醒来之后到现在为止,都一直隐隐有存在感,宋问道还以为是自己的错觉,现在看,竟然是由于这些红点子引起的么。

他摸了摸脸上的红点,有凸起的感觉,而手指触摸之后再拿开,好像更痒了一点。

想要止痒,最快速的方法就是——宋问道下意识的用手挠了一下脸庞,顿时脸上出现一道红色的划痕。

不对——不可以。

宋问道立刻停止了这种动作。

他自认自己的肌肤还没娇嫩到这样随手一划就能留下这样深刻痕迹的地步,所以,很大可能是因为这些莫名出现的红疹。才让肌肤变得如此脆弱。

而根据他对这些痘疹之类的浅薄认知,如果真划破了,似乎会很容易留下疤痕——虽然宋问道面对长相丑陋,或者面有疤痕的人,也能平常心对待,但扪心自问,他也不想因为这个原因就“毁容”。

话说回来,怎么会无缘无故的突然出疹子了呢。

是因为那个小孩子吗?

宋问道在前往药院的路途中,想起来几天前解决的一次委托。

委托内容没有再提的必要,重点是在事情圆满解决之后,宋问道一如既往的得到许多人的拥簇称赞,也同样得到许多小孩子热情的包围,不乏想要和他握握手或者摸摸头之类的。

其中有一个脸上有着痘印疤痕的小孩子在一片混乱中,双手握住了他的手指,满怀期待的想说什么的时候,被父母连忙拖走了。

然后那对父母又满怀歉意的说小孩子出了痘疹,请他不要怪罪之类的云云。

是怕传染给他吧。

当时宋问道不以为然,仍然以最完美的姿态安抚了对方——那其实也没有什么好在意的,凡人没有修行,身躯微薄,面对这些会传染给别人的痘疹,总是会如临大敌,但他可是一派大师兄,怎么可能会被染上这些东西。

然后就中招了。

“像是凡俗间小孩子常见的水痘之类,大师兄一向少年老成,这下倒是误打误撞,可以再体验一把儿童时光了。”

药师调笑的语气,让宋问道哭笑不得,这种病痛体验,真的会有人想经历么。

但这种病痛对风雅门的而言也是小病一桩,所以才会这么轻松的打趣,又给他开了几服药,按照药师的预计,最快明天早起这些麻烦的水痘就会消失不见,最晚也不会超过三天。

药师这样说,宋问道本人也觉得这不是什么大事。

本来应该不是什么大事的。

但当夜宋问道便被难以忍受的瘙痒痛苦惊醒了,于是再难入睡,想要打坐入定,却也没有办法忽略身上的痒与痛,那好像是无数的蚁虫在身上爬咬,竟然比蛊虫寄生吞噬血肉时还难以忍受。

吃下药后,不应该很快见效吗?

宋问道召出镜子,透着月光——甚至不用再点燃灯火,他看到自己满脸满身都起满了透明的水泡。

轻轻一按,就嘭的一声碎裂,露出黏稠的浓水,以及裂开后的痕迹。

或许这也是必经之路,是要让这些水泡快速的生长出来,然后再衰落,才会完全消失吧。

他这样安慰自己,闭着眼睛——甚至感觉眼皮闭上的时候也有眼角的水泡被挤碎了。

忍耐,忍耐……

口中肉被咬破了一圈,手心的肉也被扣的血肉模糊,才终于挨到了天明,但什么都没有发生——是没有变好。

除此之外,就是更痛,更痒,以及更多的水泡。

宋问道一把扔开了镜子,再忍不下去,匆匆扯了一个带着兜帽的衣袍就低头打开门,结果却撞上了匆匆跑过来的弟子:

“大师兄!昨天练剑的弟子不知道为什么,身上都起了痛痒难耐的红疹子,今天可不可以——大师兄,你的手臂!”

宋问道愣在原地,下意识的抬头,将自己更加恐怖的,布满水泡的面容露出来,立刻就听见一阵刺耳的尖叫声。

他看到了弟子脸上惊恐的表情,以及匆忙逃窜到院门口的身影。

“大,大师兄……我我替您去请医师!”

对方似乎也察觉出来自己的动作有些反应过度——但大师兄现在的样子太可怕了,满脸满身都是透明的水泡,甚至看不出五官,发丝上也全都是黏稠的浓水……

他也只能匆忙找补一句话,就连忙跑出去了。

宋问道看着那哐当作响,被忘记关上的庭院大门,又往下走了两步台阶,就再没有往前行走了。

是他传染给其他人了吗?

如果是这样……那还是不要出去了吧。

不然传染给更多人就不好了。

好痒,好痛,不能这样坐以待毙,试试看运行灵气,看能不能强行祛除——

一夜之间,整个风雅门全都陷入了慌乱,昨日和宋问道共处一个空间的所有人全都中招,出了痘疹,药院所有的药师忙碌的几乎脚不沾地,储存的药草也如流水一样被取出,到处都飘荡蔓延着浓郁的药气。

宋问道静静坐在一张垫着厚厚雪白布巾的薄席之上,宛如一座雕像,身上湿漉漉的,好像才洗过澡一样——但从头顶流下来的,是混合了血与汗的,无数水泡破裂后流淌下来的浓水。

布巾上已经浸透了一大片红黄掺杂的浓水。

旁边是口鼻手指全都蒙严的药师,不止一个……但所有人看过之后,全都露出绝望的神情。

不该是这样,不知道为什么会是这样——

更远处待在庭院中的掌门与长老,听到药师束手无策的回答,立刻就想进屋去,却被阻拦下来。

“会传染的……似乎不惧灵气的抵御,而且若强行用灵气祛除,后果您也看到了……”

“是,现在最紧要的还是被传染的弟子,他们可比宋师兄更危险啊,没有宋师兄的意志力,很多人都抓破了皮肉……”

“虽然不惧灵气的抵御,只要不主动用灵气祛除,其实也有那么一点抵抗的作用……但太多人了。”

“太多人被传染了……恐怖的灾难……”

水泡完全破裂后,又生出新的痘疹,而且更痛,更痒。

宋问道听着屋外传来的谈话,痛与痒让他难以忍受,可更让他无法接受的,是这场绵延整个风雅门的灾难是他带来的,若有师门弟子因为他带来的灾祸而死——

他才该死!

都是因为他的自视清高!

都是他的罪孽!

浓水流尽时,他才缓缓起身,将被弄脏的衣物布巾全都堆叠在一旁的盆子里,眼也不眨的引火点燃,然后换上新的洁白布匹铺满冰凉的席子,换上新的衣物走了上去坐下。

他本想打坐静心,最后却一点点弯下腰,直到整个人都趴在席子上,布匹上再次被水迹渗透,除却浓水,还有无声的泪水。

已经是深夜,所有人都离开了。

宋问道心中纠结许久,才一把扯开旁边堆叠的白布,全都披在了自己身上,然后悄无声息的出门,或许是对他的信任,所以只是叮嘱了他不要出门,此外没有人看守,也没有什么禁制。

他如风一样潜入深夜,落到了弟子们住宿的庭院屋顶上,已经深夜,全还是灯火通明,院子里热烈的火煮着滚烫的药草,还有睡不着的弟子在院子里闲聊。

一开始只是闲聊而已,逐渐就有弟子忍不住抱怨说:

“痒死我了,都怪大师兄,不是大师兄,怎么会被传染这些东西啊。”

“喂!怎么能说这样的话。”

“说了又怎样!难道不就是因为大师兄才这样的吗,大师兄那个人,哼,假清高一个,好像谁都看不起一样,现在是遭报应哦。”

“就是,天天说我们不要给宗门丢脸,结果现在是他自己害得所有人遭灾,倒是不说他自己有错了,也不见他再说什么冠冕堂皇的场面话了,而且我们一群人挤在这里等死,大师兄还一个人舒舒服服的待在一个院子里,所有的药师都围着他转,所有药草都要他先用,他怎么不去死——”

“你疯了吗!水泡是起你脑子里了吗说出这种话!”

几乎是叠着“死”这个字,有更大的声音压着说出来,所有人都心惊胆战,不可置信的看向说出这种话的人,就连他自己也吓了一跳,不知道自己怎么会想说出让大师兄去死这样恶毒的话。

而后,心中猛地一跳,好像是有所感应一样,抬头看向屋顶,却只看到一片漆黑的夜空。

漆黑无月的夜。

太痒了,太痛了!

不想再忍耐了。

无声地回去之后,宋问道的手轻轻放在了脸上,然后猛地一抓,一道殷红的血痕便裸露出来,而后不可遏制的,双手将整个脸,全身上下全都抓破成为血肉模糊的一团。

极致的痛苦中,他竟然感觉到有极致的痛快。

天明的时候,他血肉模糊的躺在一滩被抓下来的血泊中,听到了屋外传来的惊喜的声。

“大师兄,其他同门的状况在吃过药已经大好了!您呢,您是不是也快好——”

声音戛然而止在开门之后,就算对方蒙着脸,宋问道也能感受到对方身上传来的惊悚与警戒,以及嫌恶。

没办法不嫌恶吧,眼前可是一滩血肉模糊的东西啊。

宋问道裂开嘴巴笑了一下,轻声说:

“那很好啊。”

又说:

“我可能再也好不了,不要再看我,太恶心了。”

对视片刻后,对方悄声退下,然后轻轻关上了门,好像关上了全部的希望。

第57章 青丝白霜咒必须要带上的人选

宋问道把所有的门窗全都用布匹蒙上了,只留下一室黑暗。

于是连日升日落,过去多久也完全不知道。

隔着一道门,他只是陆陆续续的听到外面有人在说:

“大多数弟子已经好了,没有留下任何的遗症。”

“今天请了药王楼的药师前来!一定能治好大师兄的。”

“抱歉,大师兄,他说没有办法,但回去后会请教楼主的。”

“弟子们已经恢复日常的修行,大师兄请放心,已经让……代为传课。”

“有锦氏与远道而来的贵客登门拜访,让……代为接待了。”

“……宴会,让……代为前行了。”

“师兄,……不会再找医师来了……师兄回顾过往……自招的灾祸……”

最后的最后,他听到了掌门师尊的声音。

“已经选好弟子代你全权行大师兄之责,你——安心养病吧。”

安心养病啊,还以为是让他安心自尽死掉呢。

毕竟他已经被完全遗忘,完全代替,完全成为弃子了。

师尊走后,宋问道跪坐在早已经懒得换掉,满是肮脏血污的席子上,低笑出声,然后仰天大笑,笑着笑着,泪便全都流了出来。

他猛地站了起来,一把抽出佩剑,本是抹向脖颈,最后却只有剑锋在脖颈上留下一道细微的擦伤,而剑本身,却被他一把劈上了一旁早就倒扣起来的镜子。

嘭的一声,镜子四分五裂,碎片扑面而来,宋问道却没有任何的躲闪。

他也没去抹掉飞溅身上的碎片,仍是奋力的提剑挥砍,屋内所有能够映照影像的东西,连带着所有的器具,全都被他砍得粉碎——

大师兄疯了。

所有企图打开门的人,全都被大师兄打骂了出去,就连掌门也被他用剑挡在了门外。

于是所有人都不敢再来。

直到很久以后,门才被一把推开,明亮刺眼的日光照耀进来,让宋问道感觉太过刺目,以及更加刺耳的,欢快的,属于少女的笑声。

谁在笑?

太久没有见过日光了,宋问道瑟缩了一下,然后爬了起来,提起旁边的剑,颤抖着指向门口站在光辉中的身影。

“你是谁?你也来嘲笑我?”

对方好像被他吓了一跳,站在门口不敢在动,又支支吾吾的说:

“我,我是——”

不,是谁都不重要,反正没区别,都是来嘲笑他的,都会露出嫌恶的神色。

宋问道忽然大叫了一声,急促颤抖的声音压过了对方企图自报家门的声音:

“滚,给我滚出去!”

“宋师兄我是来给你送药的,你试一试——”

“滚啊!我不吃,你一定是想毒死我的,哈哈哈哈你们想让我死,让我让出来大师兄的位置对不对,我不会让你们如愿的。”

“宋师兄……为什么——”

欢笑的,激动的声音,变成了哭泣的,悲伤的声音。

“为什么你会变成这样……你不是这样的,你连蛊虫都不怕,明明是光风霁月的,为什么现在变成这样。”

为什么,他怎么知道!

他哼笑一声,不知道是为了刺激对方还是刺激他自己,他充满嫌恶的说:

“我本来就是这样,什么光风霁月,都是装出来的样子,我就是个虚荣在乎名头的人,你想用这种抬高我的说法让我放弃吗,死心吧,不可能的,你们就这样忘不了的嫌弃我,直到我死吧。”

似乎说出的话真的伤透了对方的心,漫长的沉默后,门再次被关上了。

宋问道脱力的坐了下去,然后用双手蒙在了脸上,温热的血泪流了出来。

他真正想说的是——

不要忘记我,不要嫌恶我,不要放弃我。

我都还没放弃我自己啊。

可这样漆黑无光的停滞时光中,没有人知道他的心声。

没有人能够拯救他。

他呆呆地望着漆黑的虚空,脑海完全空白的时候,缓缓出现了一道道的文字,他慢慢的,无声地背诵着那一段文字,在这样完全绝望的黑暗中,竟然只有那段文字让他生出感同身受的想法——

那是三张剑谱中写着序言的一张纸张——

“……吾生于钟鸣鼎食之家,咸有天资,享尽荣华,常怀骄奢玩乐之心,而无刻苦奋发之志,自以为繁华长久,却不知世道无常……忽一日魔祸突降,火焚全城,亲友尽绝于此,独吾苟活……披发如野,骨瘦如柴,心死如灰……过往种种,恍如前世之梦,然痛刻灵台,岂能抛为前尘……”

“……弃己身于莽林山野,何异蝼蚁,寄希望于天道神将,终究渺茫,唯提剑于混沌乾坤,方见天光……”

逐渐模糊的视线中,无边的漆黑中,他恍惚间似乎看到有一道褴褛人影,提起锈迹斑斑的长剑,一步步从躲避世俗的高山野林,走入爱恨交织的凡尘世俗之中。

***

郑月浓得知宋问道患上不可治愈的痘疹,是在他一开始发病的十天之后。

虽然从未明说过,但所有人都已经默认入微山上的真慈长老一脉师徒,已经和风雅门一分为二,就连掌门也在弟子询问某些集会相关的事宜,是否前去请求真慈长老的时候,掌门也特意嘱托,没有必要,任何事情都不必再去入微山叨扰真慈长老。

而且入微山有着遮天蔽日的浓雾之阵,拒绝外来之客的到访,除却最开始一些时日的好奇探索外,就再也没人想尝试被困在浓雾中的感觉了。

是以这场痘疹风波,并没有波及到入微山。

更何况公冶慈的这几个弟子全都为了数月之后的千秀试剑紧张修行,近乎每日的行程,都是在小院和山上的聚灵阵之间挪移,郑月浓也不例外,甚至她是最紧张的人,再没多余的时间关注宋问道。

那种单相思的迷恋,或许是经历过太多次的拒绝,知晓恐怕此生再无得到回应的可能,虽然仍盘桓心中无法祛除,但也不影响日常的修行。

只是和研制丹药一样,成为一种爱好与习惯了而已。

在事关师尊考核的正事前,这些爱好无需考虑,就被放置一旁了。

至于公冶慈,更不可能无缘无故的提起来这种“无关己身”的事情,除却每日清晨固定时间上山为弟子们讲解一遍剑法,剩下的时间,都近乎于被无用消磨。

大多数时间,公冶慈都是闲闲的躺在庭院的躺椅中,去看记载了近些年发生了什么逸闻趣事的书册,有正经严肃的史册记录,也有无比荒谬的坊间臆想,但公冶慈来者不拒,一概看的津津有味。

间或掺杂一些乱七八糟的功法杂记心得,有些出自名门之后,有些是来路不明的无名之辈,大多都是前人牙慧或者谬论重重,但也有那么一些有趣独到的见解,让公冶慈生出兴趣,然后记住了书写之人的名讳,若将来有遇上的机会,公冶慈还是很乐意停下来与其畅谈一番的——至于对方想不想和他聊天,那就不在他的考虑之内了。

另外一些时间,就是来处理嵇乐生嵇楼主的委托。

从公冶慈告诉嵇乐生已经为他准备好了奇难册子上记录的【天材地宝】,并且请嵇乐生亲自来入微山欣赏过长势良好的百年赤色莲后,好像让嵇乐生打开了什么全新的思路,此后三不五时来信一封,是想请公冶慈帮忙找另外一些长在悬崖深涧,或者其他条件艰苦难得的药材。

有些是出于看诊需要,有些则是同门攀比,或者夸下海口做了什么赌注……

让公冶慈很有些怀疑,这位药王楼的嵇楼主是不是把自己当成什么可任意驱使的采药童子了。

但采药童子,应该也不会让嵇乐生每月主动送银钱与灵石上山,并且在得知公冶慈喜爱书册之后,无师自通的搜罗人间各处的新鲜书册,然后每月合着银钱灵石一道送到入微山来。

诚意不可谓不足。

所以公冶慈挑挑拣拣,偶尔想动动身骨的时候,也会替他走一趟,当做是报酬了。

嵇乐生送来的东西也好,公冶慈送出的药草也好,几乎都是在山口那两个看门竹节人处完成交换,当然,嵇乐生本人也日理万机,都是让弟子代为前来。

但这一次,嵇乐生却是亲自前来了。

不仅仅是他,还连带着锦氏长公子锦玹纵,以及远道而来的贵客——现如今瑶连山丛的山主凤榜花。

锦氏长公子与凤山主亲自前来,是为商议前些日子的蛊虫之事。

吸血蛊虫牵扯到多年前就消失无踪的麻智古,与他制造出来死伤上万人的血虫疫——当年麻智古和公冶慈斗法,一个蛊道天才,一个咒术天骄,都是刁钻古怪的道法,无人能够参与到他们之间的斗法之中,只知道最后是公冶慈胜利了,麻智古生死不明,公冶慈当时只说将他困在一处绝不可能逃脱之地,具体在什么地方,却谢绝告知。

随着公冶慈的死亡,就再没有任何人知晓麻智古到底被困在什么地方了。

如今吸血蛊虫再现人世,那无疑代表着麻智古也将重返人间界,可这次却没有公冶慈来制服他了,后果如何,叫人不堪设想。

谁也不想有血虫疫卷土重来的惨剧发生,于是瑶连山丛的山主亲自前来此地了解事情经过,并且打算彻底追查出麻智古的藏身之所,将他彻底杀死。

事先他们已经先去铁骨派了解过,但并没得到什么有用的讯息,于是又来风雅门,然后就听说了亲身经历此事的宋问道如今正深陷病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