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担忧宋问道出现这种事情,是和蛊虫寄生有关,凤榜花也与嵇乐生一道前去看了宋问道病症。

在一番看诊之后,凤榜花表示宋问道体内虽然有蛊虫寄生过的痕迹,但他如今体内却全无蛊虫寄生,这种病症,也和蛊虫无关,嵇乐生在看过之后,也摊手无奈的表示,他也没有办法。

意思并非是宋问道患上了什么难以治愈的疑难杂症,甚至他所患的,就只是最普通不过的水痘,但它的生长速度太快了,快到了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破裂的地步,还不等饮下去的药物生效,就会生出新的水泡出来。

如此反复,治愈的速度远远比不上病症发生的速度,再加上宋问道似乎意志崩溃,抓挠水泡,当然会让情况越来越严重。

“与其再延请名医,不如溯源找寻宋道友在发病前有过什么异常行径,譬如接触过什么特殊的花草禽兽,或者……得罪了什么了不得的人物,才会让他体内灵气失衡,病症失控。”

最终,嵇乐生做出了这种判断,让他们不必再请名医了。

而且,在没有搞清楚究竟原因前,也并不建议使用任何有强行停滞生长的办法,那样很大可能会弄巧成拙。

于是风雅门的弟子松了一口气,却又提起另外一口气,因为完全想不到宋师兄到底发生什么异常。

事情似乎就要这样僵持下来。

宋问道如今深陷病痛之苦,不需多言,也知不可能详谈有关蛊虫之事,那就只剩下最后一个人还没有拜访——或者说,那个人才是他们此次前来的真正目的。

入微山上,公冶慈神色平淡的为诸位来客布茶,闲聊间提起有关宋问道的病症时,他不以为意:

“那是他自己的事情。”

“你说宋师兄怎么了?!”

另外一声疾呼从门外传来,是弟子们结伴从山上下来,恰好听到了他们谈论,说宋问道深陷病痛折磨,隐隐有神志崩溃之事。

这声疾呼便是郑月浓发出的。

平常没人提,想不起来也就算了,现在听到宋问道状况糟糕,郑月浓一下子便失去分寸,也忘记还有贵客在此,慌张的请求:

“师尊,我,是想去看一看宋师兄。”

公冶慈闻言,也只是将茶水徐徐倒入杯中,说道:

“想去就去,我有讲说禁足之类的话吗?”

于是在迟疑片刻后,郑月浓便转身朝山下跑去,其余几人愣了半晌,又见师尊还在待客,于是在和诸位贵客寒暄之后,也都决定跟着去前面山上看看——

几个弟子全都离开之后,才又接着说起来他们来的原因。

茶水热过三次后,公冶慈已经了然他们来的目的——是想要让他跟着前去大荒一趟。

那些被带回来的蒙面人,早就被锦氏接手压入牢笼之中,逼问出来是来自大荒的赫连公子,自称是麻智古的弟子,并且携带着麻智古的信物,前去瑶连山丛把他们这些信奉麻智古的蛊道弟子带了出来。

中途,那位赫连公子也现身锦氏想要劫牢,但失败而返,又消失无踪,此后再没有出现过。

根据锦氏长公子的推论,恐怕是他被麻智古传唤回去了。

而在接到锦氏的传信之后,瑶连山丛的山主也日夜兼程,亲自前来询问更深的细节,要将这些族人带回去问罪,还要亲自前去大荒一趟——锦氏的答复是,带走族人可以,但山主若是要去大荒找麻智古,那必须要带上锦氏的人手,以及风雅门的真慈长老。

前者不难理解,毕竟是在锦氏的地盘出事,锦氏理应派人同行,后者却很让人费解,毕竟很多人都不知道这个真慈长老到底是何方神圣。

可这是长公子提出的要求,锦氏无人敢质疑,山主思索过后,同意他的要求,但要先见一见这个让长公子特意提起的真慈长老。

真正见了,却又有些失望——因为锦氏长公子提出一定要带上这位真慈长老的原因,是说只有他能够彻底制服麻智古,这样的话当然让山主嗤之以鼻,但长公子都这样说了,她当然也对这位真慈长老生出好奇。

本以为会是什么仙风道骨的世外高人,有不同寻常的气态,但看起来只是一个容貌俊美的年轻人而已,此外并无过人之处,甚至显得有些过于清瘦温和了。

这样的人,到底是什么地方吸引到了锦氏长公子,让他要一意孤行提出这种要求呢。

这个问题,也是公冶慈想问的问题。

“山主大人亲自出马,怎会还需要我一个小小的门派长老随行,长公子未免太抬爱我一个小小的修道人了。”

确实毫无道理,就算是真慈长老将那些小辈儿从山谷中解救出来,但世上精通火攻之道的人不知凡几,也不是非他不可吧。

锦玹纵却仍然坚持非要他跟着前去不可,否则就不放瑶连山族人。

“这可真是……要将罪名推我身上么?”

公冶慈苦恼的叹气,然后摇了*摇头,微笑着说:

“多谢长公子的看重,但我还有弟子教导,世上任何事都不能够耽搁我传道受业的安排,你们之间的争议与我无关,就算是长公子现在讲说我不去就杀了那些人,血也飞溅不到我的身上。”

虽然他看起来完全不像是醉心教学之事的老学究,但用起来这个理由时神色倒是十分认真。

语气仍然温和,说出话却毋庸置疑。是毫不留情面拒绝了长公子的“威胁”。

气氛陷入一种微妙要掀桌的紧张氛围中,嵇楼主甚至已经开始考虑如果真打起来自己应该帮哪边,但长公子却忽然坐直了身躯,又低垂眉眼,以及其恭敬的口吻说:

“即是如此,还请长老指派一名能够信任的弟子代为前行——晚辈并非想要威胁您,只是深知此行过分艰难,无有应对的能力,若真找到藏匿多年的麻智古,又让他找到逃窜的机会,那不仅仅是我锦氏子弟有性命之危,而是千万民众都将陷入灾祸之中,前辈,请再出手助力一次——或者前辈需要什么东西交换,才肯出手相助,在锦氏能力之下,都可以满足。”

太过谦卑的语气,听得凤山主眉心直皱,看的嵇楼主目瞪口呆。

凤山主是不喜这种卑微口吻,她的蛊道在瑶连山丛已经无人可及,自信能够胜过被磋磨多年的麻智古,再不济也能打个平手,何至于这样求一个籍籍无名之辈,而且,锦氏据说也是一流世家,却这样请求一个山野之人,看来也是徒有虚名。

嵇楼主同样震惊长公子谦卑的语气,他可太清楚长公子的眼高于顶,竟然也会有这样恳求别人的时候。

太反常了。

难道真慈长老还有自己不知道的身份……

总不会是锦氏什么隐居山林的前辈吧,不然真是想不出来长公子如此谦卑的理由啊,说起来,真慈长老的本事,确实是高深莫测,自己不问,可不代表不好奇,只是担忧问出这种问题犯了对方什么忌讳,再不理睬自己,那就因小失大了。

所以难道真是什么锦氏隐居的大能吗?

嵇楼主天马行空的想象时,公冶慈却是笑了一声,翻起茶杯将残茶倒出,问了一个问题。

“锦氏派去压阵的人是谁?”

锦玹纵眼前一亮,知晓自己挽回及时,于是连忙说:

“是二弟玹绅。”

公冶慈哦了一声,随口道:

“既然如此,那让玹绮替我前去,即是兄弟,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锦玹纵:……

路上不打起来都是好的。

二公子锦玹绅可是比他更加骄纵嚣张,对不屑恭敬对待长兄的锦玹绮一直看不上眼,锦玹绮呢,也对这个媚上欺下的二哥从无好感,当年在家中时就打过不知道多少次架了,如今若真叫他们两个同行,只怕和“仇人相见”没什么差别了。

眼前这人,是故意这么安排的吧。

但都这样说了,总觉得如果提出异议的话,对方会说“既然如此,那就请回吧。”这种拒绝的话。

锦玹纵抽了抽嘴角,也只能无奈应答下来。

即是已经说定此事,再谈些许具体的事宜,也已经暮色四合,到了要告辞的时候。

公冶慈送他们到了门口,目送几人沿着山道下行。

山道并不算宽敞,若不是关系很好,或者身形瘦弱,并排两人已经显得局促了。

至少今日前来拜访的三人,大概并没并排而行的习惯。

于是,远道而来的贵客凤山主排在最前面,锦氏长公子锦玹纵走在第二位,嵇楼主缀在最后,然而没走几步,锦玹纵便停下了脚步,嵇楼主看了他一眼,又与回头的凤山主对视片刻,随后若无其事的继续前行。

反常的举止,代表着有秘密潜伏,既然不愿开诚布公的谈,强行插入进去也很是扫兴,还是无视的好。

最后便徒留锦玹纵一个人站在原地。

公冶慈却好像没看到一样,转身折返庭院内。

但还没等他踏上回去屋内的台阶,锦玹纵的声音就在身后响起。

“日朝垂青丝,月暮染白霜——能够使万物飞速生长的青丝白霜之咒,我说的对么?公冶阁主。”

第58章 循环幻境早就给出了提示

天下第一邪修是世人给予公冶慈的称号,但到底也不算是什么正面的称号,除却和他对敌时,没几个人敢真的这样当面称呼他,更让世人所熟悉的,能够喊出口的称呼,是芥子阁阁主的身份。

但重生而来,这可还是第一次有人再次喊出这个称号,竟然还引出来公冶慈些许的怀念。

这位锦氏长公子,倒是也有些过人的警觉,只是见过一面,竟然猜中真正的身份——这样想来,前些时日入微山那些企图入山偷窥的小老鼠,大概就是这位锦氏长公子的人了。

只是修为一般,而且很识时务的没强行破阵,打扰主人的想法,呆上片刻就撤退了,所以公冶慈也全做无视了。

那么,这位长公子今天特地前来对峙,是真发现了什么不容置疑的证明,又或者只是一种言语技巧的诈术,还是单纯的误打误撞呢。

公冶慈轻轻一笑,漫不经心的说道:

“长公子近些日子,看来时常沉溺有关咒术的典籍之中,所以才会脱口而出有关咒术的联想,那么,也是因为太过投入,所以此刻神思昏聩,才认错人,说错话了么。”

“难道你不是他夺舍这具躯壳而复生的吗?”

锦玹纵握紧了手中的折扇,紧紧盯着眼前的身影,因为太过激动,眼前的身影好像一分为二了一样。

其中一个是属于真慈道人的身影,另外一个,是属于数十年前那个天下第一邪修的身影——这许多年,有关那个大邪修的生死之事一向争论不休,而自己却抓到了隐姓埋名的他,任谁能够不激动呢。

心脉分明飞速跳动,却还是语气平稳的反驳对方敷衍的借口:

“世上还有第二个人能够如此精通咒术与幻阵吗?你若否定,又该如何解释从何处学来的这些道法,据我所知,风雅门可从未有相关的道法传授,而真慈长老此前二十五年也从未展露过相关道法,直到……直到数月前死而复生,性情大变,并且对咒术无师自通,所以你压根不是真慈道人,也不是小九的师尊,而是夺舍的魂魄。”

这样一说,还真是无比的可疑,有着无法解释的漏洞啊。

可惜,虽然猜对身份,却猜错了过程与结果,而且怎么能质疑他师尊的身份呢。

还需重新思考回答啊长公子。

公冶慈转过身来,垂眸看向站在庭院中的锦玹纵,伸手一挥,白玉戒尺便落入手中,他敲了敲手心,一边漫步走下台阶,一边缓缓说道:

“长公子如此机敏过人,只凭借曾经见过一面,就能够思索深远,推出如此深远的结论,真是让在下敬佩,不过,长公子为何不再多想一步,再多问一个问题——我这几个徒弟也不是白痴蠢货,为何朝夕相处,也从未对我的身份提出质疑呢。”

他一步步走向锦玹纵,眉眼弯弯,带着温和的笑意,手中戒尺一下下敲着手心,仿佛是敲着心脉一样。

锦玹纵盯着他越来越近的身影,光辉映照之中,身影仿佛越发模糊,手中的戒尺,也好像在一寸寸变长,变成一只长剑——

锦玹纵呼吸忽然变轻,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有什么想法如流光一样从脑中掠过,让他无法抓住——似乎因为太过激动,而忽略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他这样只见过一面的人,都对真慈道人的身份产生质疑,那么和真慈道人朝夕相处的徒弟,为什么好像全无异常发生一样,其他人暂且不提,他那位拜师此处的九弟,可是有着并不输他的才智,为什么也没任何特殊表现?

是没有发现,还是……不敢表现出来发现的痕迹呢。

是不是如果指出这件事情,就会遭遇不测?

夺舍之事,可是天下共诛之罪,更何况对方还是惯于玩弄人心的无情邪修,若指出来他的不妥之处,或许……会被灭口也说不一定啊。

就像是——锦玹纵脑中灵光大闪,手中一甩,立刻长剑在手,另外一只手中的折扇也被完全打开,灵公瞬间充盈,已经做好斗争的准备。

那一瞬间,他忽然明白为什么风雅门的朱纳木会在与真慈长老同处的一个深夜内消失,为什么风雅门的大师兄会在一次和真慈长老的深夜同行之后被下了那种可怕的咒术。

因为他们指出了公冶慈的真实身份,所以摧毁了他们的神志。

现在轮到自己了。

同样的深夜,同样的场景,难道自己也要经历同样的灾祸吗?

自己可是锦氏长公子,若对自己动手,难道不怕锦氏的报复吗?

不——若是真正的公冶慈,当然不会怕,因为二十多年前,他已经杀过一个锦氏长公子了。

最后剩下三步的距离,对方手中的白玉戒尺已经完全化成长剑,然后朝着自己劈来——

果然是他!

锦玹纵飞扇挡起攻击,而后一剑劈下——

眼前却只有一阵烟雾散开。

而在烟雾之后,那个手持白玉戒尺的人影仍是站在正殿前的台阶上,缓缓回神,朝他露出温和的微笑,手指轻轻地敲着白玉戒尺。

他就这样漫步走下台阶,朝着自己走来,温和的说:

“长公子如此机敏过人,只凭借曾经见过一面,就能够思索深远,推出如此深远的结论,真是让在下敬佩,不过,长公子为何不再多想一步,再多问一个问题——我这几个徒弟也不是白痴蠢货,为何朝夕相处,也从未对我的身份提出质疑呢。”

锦玹纵:……

锦玹纵晃了晃脑袋,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什么,听错了什么,同样的场景,同样的话语,方才不是才经历过一边?

难道是某种预知——这种状况也不是没有过,在做某件事情的时候,恍惚间有种从前经历过的错觉。

这一次,当对方走到自己面前,如想象中一样提剑挥砍过来时,锦玹纵便先手一步,提剑朝他砍去。

又是一阵烟雾飘荡,他没有砍到任何的人影。

而在烟雾散去之后,他抬眼朝前看去——真慈道人站在正殿前的台阶上,缓缓回身,朝他露出温和的微笑。

温和如三月春风的微笑,却看到锦玹纵心中发寒,仿佛是在和什么妖魔对视。

锦玹纵闭上眼睛,不愿意再看那一双眼睛,双手握紧扇与剑,心脉是控制不住的急促跳动。

不是错觉,也不是什么预知。

他落入了对方不知何时设下的幻阵之中,找不到对方真正的躯壳,或许要一生一世都困在这里。

可对方到底是在哪里?

锦玹纵铺陈灵域,却一无所获——他所感知到的,属于真慈道人的气息神识,全然在眼前之人身上,并没有其他的躲藏之处,但那怎么可能!

怎么可能被拼力看上一剑后,毫发无损!

“长公子如此机敏过人……”

真慈道人的声音再次响了起来,真慈道人的脚步再次朝着自己行来。

没有办法,锦玹纵连忙收回灵域,立刻转身,想要先离开这处古怪的庭院,再找破绽——然而,本是大开的门扉,也不知在什么时候关闭了。

他只是停了一停,而后猛地回身,真慈道人已经走到了近前,带着微笑,准备抬手挥剑。

锦玹纵连忙举剑,再次先他一步动手,对方也再次化为烟雾。

烟雾散去之后,真慈道人出现在正殿门口,缓缓回身,露出微笑。

……

该死!

锦玹纵在他开口,在他抬脚走路之前,飞身攀上屋顶,想要掠空飞走,然而当他朝外飞去,眼前一阵光影闪烁,他又回到了原处。

而真慈道人又已经走到了他的身前,眉眼弯弯,手臂握着长剑抬起——

落下。

锦玹纵额头滴落一道冷汗,握着扇与剑的手心也布满了汗气。

他没来得及出手抵抗,可真慈道人也没攻击他,而是绕着他转了一个圈,又朝着正殿漫步走去,又重复刚才的问话,手臂抬起落下,只是在手心敲击白玉戒尺的动作而已。

白玉戒尺——不是已经变成长剑了吗?!

锦玹纵按了按眉心,定神抬头看去,真慈道人手中哪里有剑,从头至尾只是白玉戒尺。

所以真的是他在慌乱之中看错臆想,还是真慈道人故意玩弄出来的把戏……

而他现在看到的,难道就是真的吗?是不是又陷入到另外一种幻境之中。

毕竟,除却咒术之外,那位天下第一邪修,也很擅长幻境的布置啊。

七十二神令禁咒,三十三重天幻境,百门化剑阵法——公冶慈广为众知的三大道法,其中任意一项,都是寻常人穷尽一生也难以学全的存在,他却能够将此三者任意变换套用。

若天道倾泄一石天赋与天下修行者,那公冶慈一人就要独占七斗偏爱,余下两斗,分与旁人尝一尝得天独厚的味道,再余一斗,才分与无数人受用。

——不能再想了,现在可不是背诵公冶慈溢美之词的时候啊!

锦玹纵猛烈地晃了晃脑袋,将发散的思绪强制收回,专注眼下。

所以现在到底是什么状况……无法分辨的真假,他真的是要疯掉了。

锦玹绮闭上眼睛,捂着眉心,让自己冷静下来,仔细思考究竟哪里才是破局的关键。

真慈道人不杀他?那将他困在这里的用意是什么?

破局的关键是——

“长公子如此机敏过人……”

重复的话语又想起了,脚步声又再次临近了。

锦玹纵开始觉得对方的声音太过烦躁,为什么要反复重复这么一段话,难道天下第一邪修除了这句话就不会说别的了……吗?

等等——

错了。

锦玹纵浑身僵硬片刻,而后他拿下了遮挡额前的手臂,猛地睁开眼睛,待那睁眼瞬间的晕眩过去之后,他直直对上了真慈道人微笑的眼睛——不再感到惊惧的胆寒,而是感到被戏弄的恼怒。

他完全明白——真慈道人不是要杀他,只是要戏弄他而已。

他从一开始就想错了方向,想要脱离这个无限循环的环境,并不是要找到幻境的破绽,也不是要打败真慈道人,而是需要回答正确的答案。

想通了这一点之后,锦玹纵懊恼起来自己的迟钝,他早该想到的,他锦玹纵一个娇生惯养的公子,怎么可能破的了这位天下第一邪修的幻阵,怎么可能打的过这位天下第一邪修。

而对方布下这么一个循环往复,却并没任何危害的幻境,显然也不是为了要他的命。

排除掉所有的可能之后,再思索对方总是重复的这段话,结果就不难猜测了——这场循环幻境破局的真正关键,是要他回答问题。

武力不可战胜,问题却有一个答案——

那道重复的声音再次响起:

“长公子如此机敏过人……为何不再多想一步,再多问一个问题——我这几个徒弟也不是白痴蠢货,为何朝夕相处,也从未对我的身份提出质疑呢。”

为什么?

那是再简单不过的答案,因为身份真实,所以不会有无缘无故的质疑。

而且——其实早就给出了提示不是么,早在之前的谈话中,真慈道人就已经警告过他一次了——

“世上任何事都不能够耽搁我传道受业的安排……”

真慈道人沉浸在师尊的身份中,不许任何人或者事情来破坏这种身份体验,他却非要说真慈道人的身份虚假,不是“师尊”,不是自找苦吃么。

锦玹纵心有不甘,然而想要破掉眼前的环境,也只能不甘的回答:

“因为你就是他们的师尊,从未改变过。”

可称之为煎熬的等待中,他等来了一声轻笑,一阵清风。

好像什么也没有发生,但锦玹纵却有一种恍然清醒的感觉——那也不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他抬头望去,看到真慈道人站在正屋前的廊下,依靠在一旁的廊柱上,正莞尔的看着自己。

而在真慈道人的脚边,倒塌着一堆竹节人,其中描绘着笑脸的竹节面,还正对着自己。

事已至此,锦玹纵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呢,真慈道人其实一直站在门口没动,就那样看着自己和一个竹节人斗智斗勇,被一个竹节人吓得失态动容,上蹿下跳,丑态毕露。

真是……怪不得让人生恨。

公冶慈对上锦玹纵难以言喻的神情,歪了歪头,若有所思道:

“长公子说出这句话,好像很不情愿,可事实就是如此,我可从无虚言。”

锦玹纵冷笑一声,心中仍有被戏弄的恼火,听闻此言,忍不住说:

“你从无虚言,却不敢承认——不敢承认自己的另一个身份吗?!”

他终于牢记了教训,不再说对方如今的身份是虚假的,恶意的夺舍。

“我还有什么真实身份呢,所谓的天下第一邪修公冶慈么。”

公冶慈长叹一声,很是无奈的说:

“长公子啊,夺舍这种天下共诛的大罪,要让在下如何敢认,难道我和公冶慈很像么,才让长公子如此执着这一点猜测。”

像吗?

其实完全不像。

锦玹纵能够第一反应,猜出宋问道是被人施加了咒术,那不是因为他对咒术产生了什么兴趣,而是因为他对擅长咒术的人陷入了细密的探寻之中。

锦玹纵几乎查阅了所有关于公冶慈的记载,在那些众说纷纭的故事中,通过重叠的记载,他能够大致拼凑出这位天下第一邪修的影像——

公冶慈身长八尺有余,体态巍峨如山,青丝束华冠,长眉入乌鬓,飞目如刀寒,高鼻似胆悬,灰瞳浅似水无色,笑唇薄如刀裁绸。

仅仅只是伫立在侧,垂眸一望,就足够使人胆战心惊。

但眼前之人……身形外貌这些暂且不提,眉眼温和似春风,仿佛全无杀伤力——才怪!

这种喜欢戏弄人,对幻术和咒术掌控又如此熟练的人,除了那个人,再没有第二个人选了吧!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不承认身份,又不掩饰自己的特质呢,难道就是为了欣赏别人拆穿身份后又无从证明,进而疑神疑鬼的失态表现么。

也太恶趣味了。

锦玹纵咬了咬牙,不无倔强的说:

“改头换面,也不是什么难学的把戏。”

公冶慈耸了耸肩,无所谓的道:

“好吧,长公子既然如此锲而不舍,那在下承认就是,我就是公冶慈,长公子满意了么。”

锦玹纵:……

这算什么回答啊!

完全不是真心承认,只是敷衍自己的言语。

锦玹纵更郁闷了。

公冶慈看着他纠结难堪的表情,却是露出身为长辈的慈爱表情:

“你看,我若否认,你不相信,我若承认,你也不甘,长公子,并非是我和你作对,不肯如你所愿承认身份,而是你所说的一切,都是没有实质证明的推论,以及错误的猜测,所以无论我说什么,你都会产生怀疑,而不是自信自己的答案。”

锦玹纵眉头紧了又松,仿佛真是遇到难题拦路的学生,好不容易解答出来,却被老师说过程不对,所以打回去重新解读。

等等——

什么叫做错误的猜测?

而且说什么从无虚言的话……又承认公冶慈这个身份,虽然是以玩笑的语气说出,但——万一是真的呢,如果是真的,那错误的猜测指的是——

锦玹纵眼前一亮,抬眼看向站在眼前的人,近乎是急促的询问:

“你不是夺舍的这具身体,总不能你真是真慈……这不可能,你怎么做到的?”

真慈道人从婴儿长成如今二十五岁的年华,可是无数人见证之下的生长,怎么可能回事公冶慈,总不能是转世……然后前些时日忽然就觉醒了前世的记忆吧。

那也太荒谬了。

而且,二十五年前公冶慈死,二十五年前真慈生,说是同时发生的事情也不为过,前一刻死掉,后一刻投胎,幽冥轮回台有这么快速的转世么。

锦玹纵实在很难接受这个猜测。

但这一次——他确实是找到了最为紧要的问题关键。

公冶慈露出欣慰的笑容,然后拒绝了这个问题的求援:

“无关修为道法的个人兴趣,需要自己去找寻真正确切的答案,师尊是授业解道的存在,可不是有问必答的百事通。”

锦玹纵:……

师尊的身份,就这么吸引你沉溺其中吗?!

锦玹纵咬牙切齿,奈何没有任何实质的证据,最后也只能欲盖弥彰的,恶狠狠的放下宣言:

“我一定会找到真正的原因和答案,揭露你所有的秘密,使你无法再有任何隐藏。”

公冶慈只是展露出更为灿烂的,带有欣赏的微笑,朝他微微颔首,说道:

“静候佳音。”

完全不介意,甚至是期待他的解谜。

锦玹纵有一种又落入此人玩弄圈套中的挫败感,但又决不想放弃继续找寻事情真相的道路,于是纵然满含不甘不愿的郁闷,也只能抱着更加执着的斗志返回。

下山的途中,倒是正好碰上了小九与一堆同门沿着山道回来,只是看起来好像都不怎么开心的样子,

而当小九——锦玹绮抬头看到锦玹纵时,本就凝重的表情更加难看了。

没办法不难看吧,毕竟锦玹绮就是因为得罪了眼前的长公子才被驱逐出来的,那种仿佛看尘埃一样的神色,锦玹绮是绝不会忘记的。

锦玹纵和他对视着,当然看出来小九眼中的敌视,但他却分神,想起一件事情——那位传说中的大邪修,除却对功法典籍的钻研之外,再没有任何能够让他长久在意的东西。

无数的相关记载中,都提起来这位大邪修的无情心性,是能够比拟天道的视万物为刍狗,就算是相处再久的人或物,也绝没有任何留恋,一旦失去了兴致,或者和他意愿相悖,说丢就丢了。

就像是那个副阁主,算是和公冶慈关系最为密切的人了,但当他选择背叛的时候,公冶慈也没对他展露出什么特殊的恨意,记载里说他们在背叛后再次相见时,公冶慈甚至露出微笑,称赞副阁主演技上乘,夸奖策反他的人魅力无双,倒是选择背叛的副阁主情绪失控,差点冲动出手,坏了全盘计划。

这样无情的人,真的会有教导弟子成才的耐心,会愿意为弟子付出心血么。

想要做师尊,大概也只是一时兴起的打算,过不多久就会失去兴趣,然后抛下一切离开。

就像是养什么猫猫狗狗一样,兴致来时精细摆弄,等到失去兴趣后,或许就要把这些弟子完全丢弃了。

可已经被他俘获真心的人呢,届时岂不是要心如刀割,尝尽被抛弃的酸楚。

更何况,小九或许也在受着“明知师尊已经不是师尊,却还要演戏装作无事发生”的煎熬,小九的未来人生,真是肉眼可见的要迎来悲哀结局。

第59章 二选一要做出什么决定,是你自己的选……

锦玹纵联想颇多,他对这位九弟其实也不厌恶,甚至还有些欣赏,是以在想到他日后有可能会经历的悲催结局时,便忍不住为他担忧起来。

而在锦玹绮的眼中,则是一向居高临下的长公子,和他对视片刻之后,忽然诡异的露出了莫名的怜惜表情——等等,怜惜?

他没看错吧!

锦玹绮打了一个激灵,揉了揉瞬间生出鸡皮疙瘩的胳膊,觉得锦玹绮的表情太过渗人了。

但接下来锦玹纵说出的话,却更加惊悚。

他用颇为怜悯的语气,看着锦玹绮说:

“小九,我知道你过得凄苦,想回来的话,就回来吧,若有一日你被抛弃了……记得锦氏是你永远的家。”

锦玹绮:……

疯了吧!

这么晚从山上下来,不会是找死挑衅了师尊,然后也被师尊折磨疯掉了吧。

锦玹绮不无恶意的猜测了一番长公子为何会说出如此惊悚的言语,然后呵呵笑了一声,凉凉的说:

“我不就是被锦氏抛弃的么,长公子可真是健忘。”

然而长公子却没有任何生气的表现,甚至神色更加柔和,又朝他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说:

“小九,为兄知晓你现在压力太大,说什么无礼的话,我也不会怪你,你的玉佩已经收回家中,我忘记帮你带来,既是如此,这枚玉佩便留你保管,将来——你会有用到它的时候,等你想回来,不会有人为难你。”

而后,便强行抬起了锦玹绮的手臂,将一个冰凉的东西放在了他的手中。

一枚紫玉雕刻而成的家纹,那是属于长公子的身份玉佩。

锦玹绮看清放在手中的是什么东西之后,心中生出一阵无名火——是故意来嘲讽他的吗!

他立刻就想将这枚玉佩还回去——他现在可不稀罕什么长公子的位置,更不想回去锦氏,这枚玉佩他更是敬谢不敏。

然而他回头的时候,锦玹纵已经踏步如飞,消失在山道上。

到底是受了什么刺激,才会做出这种莫名其妙的事情啊。

锦玹绮郁闷非常,而在他阴沉着脸注视山道时,身后探出属于林姜的脑袋,仿佛发现什么新鲜事一样说道:

“哎,长公子对你还挺不错的,干嘛总说锦氏对你不好。”

“……不知道这家伙又在故弄什么玄虚。”

锦玹绮咬了咬牙,颇有些嫌弃的撇了撇嘴,神色复杂的看着手中的玉佩,最后还是将玉佩收了起来,决定日后有机会再还给这个吃错药的长公子。

又咳了一声,让其他几人不要再留心在这个高高在上的长公子身上。

“好了,不管他了,接着说刚才的事——月浓,你记得我们刚才说的计划吧。”

他正色看向郑月浓,连林姜也收起笑容看过去,希望她待会儿面对师尊的时候,不要漏出什么破绽——这可事关拯救宋大师兄的计划。

他们前去主峰透过门缝见到如今的宋问道,那是比想象更加悲惨的状况,宋问道血肉模糊的一团坐在铺在地板的席子上,让人看一眼都要头皮发麻。

不要说郑月浓是如何的心疼,他们这些本来没什么交集的人看着都为之同情了。

当然,也听说了嵇楼主的诊断,以及……在弟子们无数的猜测中,有人说看到过宋问道曾经和他们的师尊夜晚同行过。

再加上又有人提起来失踪的朱纳木,由此延伸出更多荒谬的流言,譬如此二人都是得罪了真慈长老,所以才会被真慈长老报复回来,其他得罪过真慈长老的人,怕也是快要轮到受害名列了,再譬如还有人讲真慈长老是什么妖魔,每个月要随机抽个弟子拖出去吸食灵气……

这就是无稽之谈了!

听得花照水白眼乱飞,很不留情的嘲讽:“三脚猫的修行水平还担心这个,未免太看得起自己了,师尊若真是吸食灵气的妖魔,也怕灵气太杂反噬自己吧。”

林姜头一次认同他的想法。

但……他们还是对师尊和宋师兄深夜见过面这件事情上心了。

无缘无故的,师尊为什么要突然找到宋问道呢。

从未听说过师尊和宋问道之间有什么牵扯,上一次的山谷之行,宋问道和师尊好像也没有什么特别的言行交流,说了几句话,宋问道也是恭敬的态度,并没有得罪师尊的言行。

等等——上一次山谷之行,师尊似乎说过什么话。

同门们热烈讨论时,郑月浓忽然止住了话头,想起来师尊说过的一些话。

“只是让你来看他的狼狈模样而已。”

“……对宋问道一见钟情,是因为爱慕他年轻俊美的容颜,还是因为羡慕他游刃有余的姿态呢,又或者是比起来你的同乡,风雅门的同门,他有高超卓绝的修行天赋?”

“如果你见了他狼狈不堪的身姿,困窘无能的状态,发现他也不过是庸碌众生中的一个,你还能继续动心么?”

……

想起来师尊说过的这些话时,郑月浓脸色苍白,因为她有一种糟糕的预想——这是不是,又是师尊的一次尝试呢。

让自己看到宋师兄更为狼狈不堪的一面,再来彻底死心呢。

她回想起来方才将门帘掀起一条细细的缝隙,看到那个在屋内因*为无能为力而沉闷颓废的,被血污包裹起来的躯壳,心中涌现出前所未有的震惊与痛苦。

如果是这样,如果是这样……那祸害宋师兄的源头,岂不是她自己?

她忍不住捂住了心脉,突如其来的动作,又脸色难看,引起旁边正在交谈的同门注意。

“你不舒服?不会中招了吧。”

她摇了摇头,顿了顿,然后轻声说:

“你们说,是不是因为我,才让宋师兄受此磨难呢。”

哈?!

这样的话,成功让所有人都忘了在谈的话题,惊讶的看向她,不知道她为什么要突然说出这种话。

郑月浓深吸一口气,越发觉得这种猜测正确,又通红双目,断断续续将师尊说过的话讲了出来,然后说:

“会不会是因为上一次我没死心,所以师尊这一次才……才让宋师兄陷入更加痛苦的深渊,甚至失去自我,彻底被折磨疯掉了呢。”

谁会喜欢一个疯子?

还是一个从来没有回应过喜欢的疯子。

而且又容貌尽毁,濒临崩溃……简直是毫无可取之处了。

若郑月浓性情再阴暗一些,这个时候大可以幸灾乐祸宋问道的落难。

长久的沉默之后,才由林姜“啧”的一声打破了沉寂,不可思议的说:“你也想得太多了吧,师尊有这么闲吗?”

白渐月蒙着白纱的双目看向虚空,幽幽插话进来:

“如果是为了使我们每个人都成长的趋向完美,也不是没这种可能,毕竟这位宋师兄是郑师姐最明显而突出的弱点了。”

花照水也跟着点头:

“是了,想想看上一次的试炼,以及接下来的两场试炼,师尊的目的……好像真是在故意让我们去直面最不能忍受的场景,然后弥补缺点——啊,师尊接下来不会还要折磨我,让我强行去人堆里历练吧!”

说道最后,语气很明显紧张起来,让其他人也跟着惊了一惊。

锦玹绮若有所思道:“若按照这个思路想下去,那就要让我们每个人都斩掉心魔——阻碍修行之道的东西,如果我们自己不能自行斩断,师尊就会出手——”

说着,锦玹绮又沉思的看向郑月浓,慢慢的说:

“或许你该庆幸,师尊选择让你死心的方式是折磨你喜欢的对象,抹去他所有使你心动的特质,而不是折磨你,挖掉你动情的心。”

郑月浓脸色更加苍白:“这样说……倘若我这一次还对宋师兄不死心,那师尊难道还要继续……”

她不敢再继续想下去,立刻就想跑回去:“那我现在去告诉师尊,我不喜欢宋师兄了!”

锦玹绮站在她的身边,见她要离开,顺手一把抓住她的手臂,无奈的说:“这只是一个猜测,如果和师尊无关,你这样贸然的跑过去会引发更糟糕的结果的,而且,你就这么直白的说你突然不喜欢他了,师尊他会相信吗?”

答案当然是不可能。

就连乖乖坐在一旁听他们谈话的独孤朝露也举起手,眨巴着眼睛,说:“就连我都不相信哦师姐,师姐这么好,怎么会因为看到宋师兄的惨状就说出不喜欢他的话呢。”

郑月浓:……

郑月浓呼出一口气,她现在心乱如麻,完全没心情细想:

“那怎么办?”

锦玹绮见她不再急着去找师尊,才松开了手,然后摸了摸下巴,沉吟片刻,说:

“总之,先试探看看究竟和师尊是否有关,今天师尊有客,也顾不上找我们,找个隐蔽的地方商量怎么试探吧。”

这样说着,几人便找了一处偏僻的树林,然后一直商议到了天黑,才确定全部的流程。

那就是,先让郑月浓去找师尊讨要能够救治宋问道的办法——这才符合她喜欢宋问道的心境。

然后,就可以根据师尊的反应,猜测这件事情是否和师尊有关了。

接着就可以商议下一步的走向——

如果事情真的和师尊有关,师尊说要她不再惦念宋问道,那再顺水推舟,答应师尊的要求——反正郑月浓的暗恋已经深藏心底,宋问道也不会回应她的暗恋,这种前提下,也无所谓口头上的说辞了。

如果师尊表现的事不关己,那就正好请求师尊来救宋问道,师尊修为高深莫测,不可能无法拯救宋问道的,关键就在于师尊愿不愿意救人。

这种情况下,郑月浓就可以主动提要求——譬如说,她可以彻底对宋问道死心,来换取师尊的出手,既然上一次援助宋问道的原因之一就是为了让她死心,那这一次……应该能够用这一招过关吧。

总而言之,只要能够试探出一点师尊的态度,他们就能够再商议下一步的行动了。

***

几人回到庭院时,已经月上高空,客人们早就告辞,师尊正躺在躺椅里闭目养神。

其他几人拼命给郑月浓使眼神,让她不要露出马脚,然后就悄悄地全都跑到了书房内,虚掩上门,只留出一个缝隙来旁观。

毕竟试探师尊这种事情,人越多破绽就会越大,如果师尊发现他们几个徒弟竟然敢怀疑师尊是不是暗害别人……总觉得会有很不好的后果。

于是最后剩下郑月浓一个留在院子里,原地呆了好一会儿之后,她才平静心情,走到师尊身边,轻声开口:

“师尊,我回来了。”

听到师尊“嗯”的一声回应之后,她才抽了抽鼻子,颤抖着声音祈求:

“师尊,我去看了宋师兄,宋师兄现在被折磨的好惨,师尊能不能救他?”

公冶慈轻轻晃着摇椅,没半点动容:

“那和我有什么关系呢。”

果然是这种最大可能的,事不关己的回答啊。

郑月浓咬了咬牙,说道:

“请师尊救救他吧,师尊神通广大,一定有能够救他的办法,只要师尊愿意出手,我……我答应师尊,再不会喜欢他了,或者师尊要我付出什么代价,我都愿意。”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郑月浓的心在痛——虽然说讲出口的话不代表心中就是这样想的,但说出言不由衷的话,对本人而言,并非是一件好受的事情。

公冶慈听到郑月浓的承诺,忍不住轻笑出声——爱恨情仇,多少意志坚定的前辈大能陷入其中也无法自拔,一个修为薄弱的少年人,还是在数月前才说过无法断绝相思的少年人,是凭借什么自信,做出能够说断就断的承诺。

这种薄如窗纸的谎言,是想要说服谁呢,还是别有用心的故意说辞。

再来,其他人不说,林姜和独孤朝露两个人,一个爱凑热闹,一个乖巧听话,怎么会全都不见——看来是故意让郑月浓一个人来面对自己。

哎呀,他这几个徒弟,竟然也学会使心机了,倒是不错的进步。

但还是差的太远了。

公冶慈缓缓睁开眼睛,从躺椅上坐了起来,斜靠在扶手上,看向站在旁边的徒弟,好奇的询问:

“你竟然愿意做出这样大的牺牲,但你有没有想过,你对宋问道而言,是很重要的人吗,值得你付出许多,来拯救他么?”

郑月浓:……

那应该不算吧,或许还是一个甩不掉的麻烦,但是——

但是。

郑月浓垂下头颅,小声说:

“看他痛苦,我也难过,师尊,我只想救他——就算是,就算是他是普通人,我也不想看他受病痛之苦。”

这是真心话——虽然说起来她自己都觉得心虚,有欲盖弥彰的嫌疑。

但师尊竟然没说什么反驳的话。

一阵吱吱呀呀的声响后,公冶慈从躺椅上起身,抬手一展,一只细长的木匣子落在手中。

木匣里,是一方写满字的白色锦绸。

公冶慈将白绸展开来,再看了一眼之后,才重新收起,放入匣子中,递给已经抬头看来的郑月浓:

“这是晨霜化瘟丹的丹方,凡天下痘疹之症,皆可用此方增添修改医治,是为彻底拔出病源,且遏制痘疹再生的丹方。”

师尊果然有办法!

郑月浓眼前一亮,心中一喜,连忙接过木匣子,但还没等她说什么感谢师尊的话,公冶慈就又慢悠悠的说:

“你想要医治宋问道,要每日清晨收集晨霜一盏,再每日花费两个时辰炼制药汤,如此连续一月方能使他痊愈,但月余之后,千秀试剑就要开启,你确定要将你修行的时间,用在为宋问道熬药治病的地方上吗?”

郑月浓愣了一下,然后想了想,觉得这也不是不能兼得之事:

“我可以将丹方告知别人,来让别人帮忙熬制汤药——师尊,这是很珍贵的丹方,不能够告诉别人吗?”

“只是你无法解释丹方来源而已。”

公冶慈目光温和的看向她,甚至带上了些许怜悯:

“乖徒,这丹方是毒医鬼手,百杀救一任无翳的独家秘方,他杀一百个人,才会救一个人,他的恶名远比善名远扬,你打算怎么告诉别人你会有他的丹方呢?要为了宋问道,出卖师门,让别人怀疑你的师尊和此人有牵连吗?”

郑月浓立刻摇头——她也听说过任无翳的恶名,虽然不知道师尊是如何得到此人的独家秘方——就算是师尊和此人有什么牵连,可师尊现在是为了她才拿出来这个丹方,她再怎样不懂事,也不能够出卖师尊吧。

摇头之后,又连忙开口说:

“我绝不会这样做,师尊放心。”

公冶慈并不在意她做出什么保证——已经学会欺骗师尊了,说出口的话,已经没有任何值得信任的意义。

他只是轻描淡写的告诉徒弟,这不是一个能够假借别人之手来逃脱的抉择:

“药方已经在你手中了,这件事情为师要做的事情到此为止,接下来,是要将时间浪费在宋问道的身上,用这张丹方换取宋问道的注目;还是将时间用来挽救你自己的前程,通过千秀试剑的考核,以及之后的考验——要做出什么决定,是你自己的选择。”

说完之后,公冶慈便起身走入了屋内,只留下郑月浓一个人愣愣的站在原地,低头看着手中的丹方,心中有前所未有的茫然。

在这种其他人都束手无策的时候,如果她能够站出来拯救宋问道,无疑会在宋问道心中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使他彻底注意到自己,或许因此爱上自己也说不一定。

书上不都是这样说的么,救命之恩,要以身相许啊。

啪嗒一声,是一滴泪落在丹方上,郑月浓的手指颤抖起来,忍不住有更多的泪珠落了下来。

因为她也明白师尊的言下之意,若她选择去救宋问道,那她的求道之路就到此为止了。

虽然她本就是为了追寻宋问道才跑来风雅门,走向这条修行道,先前也并没有怎么在意自己的修行,但这数月以来,她几乎每时每刻都用在加快自己的修行上,聚灵阵让她的修为以近乎百倍的速度飞升增加,连原本一窍不通的剑术,也在诸位同门的帮助下,能够完整的将剑法施展出来,且可以来回和人对招了。

数月前她还觉得自己完全没办法完成师尊的考核,现在却已经有很大的信心,觉得能够完成师尊的期待——只要接下来的时间也一如既往的努力修行。

她已经体会到修行的乐趣所在,若现在叫她放弃,又怎么甘心?

可宋师兄的病症……也完全没办法再脱下去了。

这是一个必须要二选一的抉择,就算她想选择隐姓埋名,将救援宋师兄的美名让给别人也不行。

郑月浓现在才明白了一件事情。

锦玹绮说错了,师尊不是没折磨自己,只是一直在等自己开口,然后才会宣布对她的考验——真是可笑,他们这些做徒弟的自作聪明,还以为能够骗过师尊,来对师尊做出什么试探呢,却不知道只要自己选择了向师尊开口提起这件事,那就代表着她要陷入一个两难的境地,来做出一个事关未来的决定了。

不知过去多久,眼前忽然落下一片阴影——那是林姜凑过来的脑袋。

郑月浓连忙抹去眼角的泪水,抬头看向都已经出来的同门,扯了扯嘴角,说道:

“没想到……师尊会出这样一道题给我。”

“师尊嘛,会有这种让人猜不到的举措,完全没意外啊。”

林姜不以为然,双手合十,举过头顶,朝后完了弯腰,舒展了一番身躯之后,才又看向郑月浓通红的研究,有些夸张的说:

“但你也没必要哭吧,说是让你二选一,又不是真的没办法都完成,很简单就能够通过,干嘛搞得好像要死了一样。”

容易通过?明明是很难抉择才对。

郑月浓没看出来到底哪里容易,看着他一副轻松的样子,忍不住说:

“你说的倒是好听,你不在意,当然觉得做出决定容易。”

林姜朝她笑了一下,得意的说:

“我觉得容易,是因为我比你聪明啊。”

郑月浓:……

在郑月浓无语的注视中,林姜看了一眼师尊所居正屋掩上的门扉,朝她招了招手,小声说:

“你真是笨啊,就没发现师尊刚才只提到千秀试剑,也就是说,只需要让你通过千秀试剑就可以了,你可以作弊啊,干嘛一定要二选一。”

“作……作弊?”

郑月浓吓了一跳,这可全不在她的想象之中,而且怎么作弊?

第60章 下山今天晚上可以收拾东西了

躲在屋子里旁听师尊和郑月浓的谈话时,林姜问了一个问题:

“千秀试剑……有没有什么隐藏的规则?比如说,嗯,一个人可以取走两把剑之类的?”

在其他人不解的注目中,林姜的眼神显得颇有些狡黠:

“之前,师尊说起来千秀试剑的考核时,只是说要我们通过第六层关卡,带着第五层的剑下山,也没说非要我们亲自拔剑,对吧。”

言下之意,不言而喻了。

但听明白他的打算之后,还是让其他人都倒吸一口冷气,震惊于林姜的急智以及……竟然敢在师尊的考核下钻漏洞的勇气。

这可是近乎于耍赖的抠字眼漏洞,也太刁钻了。

花照水发自内心的敬佩说:

“这次我甘拜下风——只有你这种惯于见缝插针,投机取巧之人,才能注意到这种漏洞,敢挑战师尊的底线。”

林姜瞬间炸毛,只是碍于师尊还在外面,也只能强行压下不快的情绪,低声说:

“喂喂,不要以为用这种文兮兮的词语,我就听不出来你是在夸我还是骂我!你们要是不敢就算了!”

其他人连忙安抚他。

彼此间又交换眼神,虽然都觉得林姜这办法很不靠谱,但……似乎也不是不能试试,都是十几岁的少年人,怀有旺盛的好奇心——说是作死能力也可以。

总而言之,在短暂的沉寂之后,锦玹绮给了肯定的答案。

***

而在此刻,面对郑月浓茫然的表情,是由白渐月代为讲解这件事情:

“千秀试剑的规则里,并没有限制每个人拿剑的数量,过往也不是没有人多拿剑下山——不过这没什么意义,除却巅峰上的那只有剑灵的剑之外,千剑山上其他的剑,品质最高也不过是地级水平,不过是用来给初入修行道之人准备的新手剑,修行到一定水平,就要换取更加适合自己的武器了,况且每个人的修为灵力有限,想多拿剑也是有心无力,而一般情况下,至第六层,一个人最多就只能够拔出三把剑了,届时若你当真无法拔剑成功,我可以多拿一把给你。”

他就算是境界跌落,在千秀试剑第六层拿出两把剑,也还不在话下。

其实锦玹绮也能做到这件事情,但他一直都力求自己能够做到最好,如果他只拿一把剑,说不一定能够攀登第十层,而如果他要拔出两把剑,能登上第八层都很勉强了。

六层之后的关卡,相比于前六层,难度的提升是不能够相提并论的,同样的,想多拿一只剑,也要面对数倍的难度增加。

所以相比之下,还是白渐月来接手这件事情更好,他是早没任何斗志,甚至在师尊宣布这项考核内容时,他就已经做好拿到第六层的剑之后就转身下山的准备。

一只剑也是拔,两只剑也是顺手,这件事情对他而言没有任何损失,所以在锦玹绮开口前,他就主动揽下了这个责任。

郑月浓是不知道这短短的时间内,他们就已经替她想好了挽救考核的办法,心中充满感激,但是——

她心中还是有不安,心虚。

她看向白渐月:

“可这是我的考核任务,让你帮我完成——”

且不说师尊那关过不过得去,她自己也良心不安。

白渐月感知到她慌张的心绪,笑了一下,安慰他说:

“这只是一个万不得已的备用方案,以你现在的修为,接下来的时间,每天抽出一个时辰巩固剑法,通过千秀试剑的可能性还是很大的,告诉你这个补救办法,只是让你不必太过忧虑,你对自己太没信心了。”

话虽然是这么说,但是——郑月浓感觉有冷汗流了出来:

“这,这种方法,真的可行吗?也太胆大妄为了。”

与其说这是兜底的办法,还不如说这完全是在进行没有任何把握的赌博。

林姜耸了耸肩,说:

“可不可行的,也只能赌一把咯,反正也没更好的办法,你难道能看着你那个宋师兄这么难看的死掉吗,还是要放弃你的修行道。”

那当然是都不想了——郑月浓纠结一番,又忧虑的说:

“就算是真的赌对了,那再之后的百门争魁,难道也能用这种办法混过去吗?”

“啊——想那么多干什么!”

林姜长叹一声,抓狂的挠了挠头,为她这种怕前怕后的心情搞得烦躁起来:

“那都是多久之后的事情了,你也担心的太多了,那么长时间还想不到应对的办法吗。”

“毕竟你的办法确实是太铤而走险了,实在是让人难以接受啊。”

锦玹绮笑了一下,拍了拍他的肩膀,让他安静下来,又和郑月浓说:

“但林姜说的没错,距离百门争魁的时间还长,你有足够多的时间来弥补这一个月的懈怠,况且,虽然到最后难免要争出最后一个魁首出来,但百门争魁途中更多考验的,是修行者之间的合作,并不会要求剑道要多么高明,再来——”

他的视线掠过一圈,最后又落在郑月浓身上:

“如果我猜的不错,在千秀试剑之后,要如何通关百门争魁,师尊会给出新的提示的,也许会让你抛弃剑道,专心医道也说不一定,毕竟百门争魁很容易受伤,擅长医药之类的修行者是必不可少的。”

郑月浓瞬间生出新的希望:

“真的吗?”

锦玹绮:……真的假的……他可也猜不到师尊的想法啊。

但还是不要说出来再给她增加更多忧虑了,于是锦玹绮也只是模糊不清的说:

“总而言之,平常心对待吧,先过了眼下的难关才是最紧要的事情,别担心,我们是同门,总不能落下你不管,况且修行之道还长远的呢,不要为了一时的困苦而停滞不前,若这点小事都让你纠结难安,日后该怎么面对更难得选择呢。”

劝慰的话都已经说的这么多了,再纠结下去,反倒是自己太辜负同门的好意,再说瞻前顾后,对修行者而言,本来也是要抛却的坏习惯。

于是郑月浓深吸一口气,做出了决定:

“我不会松懈放弃的,也会努力通过考核,如果真正拼尽全力也无法拔出第六层的剑,再出手帮我吧。”

这样说才对嘛。

其他人都松了口气,这件事情,仿佛就这样尘埃落定——如果锦玹绮抬头的时候,没有看到师尊正抱臂倚在门边,正是笑非笑的看着他们的话。

“师,师尊!”

锦玹绮突然喊出来的称呼,把其他人都吓了一跳,心一下子提了起来,又僵在原地,甚至不敢回头去看师尊是什么表情。

话说——师尊不是进屋子了吗,到底是什么时候出来的,不会把他们的计划全听了一个遍吧!

虽然这种距离……就算是不出来,师尊想听也不是一件难事。

最后几个人也都还是近乎绝望的转身,看到师尊是真的站在身后,心中同时浮现了意思相近的想法——那就是“完了”“命不久矣”。

***

“商量好了么?”

公冶慈欣赏了一番弟子们被吓到的紧张的表情,最后视线落在锦玹绮身上:

“有什么没商量好的地方,今晚你们还可以继续商量一下,天明以后就没机会了,锦玹绮,你身为大师兄,今天晚上可以收拾东西了,明天卯时就下山——”

“师尊——!”

锦玹绮忍不住再次开口,打断了师尊的话,因为他不想听到师尊让他滚下山的话——虽然师尊现在是笑着说这句话的,但师尊的表情可不代表他的真正心情,上一次说要驱赶花照水的时候,也是笑着说出可怕的话啊。

是因为听到他们自作聪明的“作弊”手段之后,让师尊发怒了吗?

如果真的生气……怎么惩罚自己也无所谓,毕竟自己身为大师兄,不但没制止师弟的作弊念头,还跟着一块试图欺瞒师尊,确实应该领罚,但怎么就要直接赶他下山呢。

难道一点错误也不允许犯下吗?

不仅仅是锦玹绮为之惶恐不解,是其他所有弟子都站直或者坐直了躯壳,欲言又止,想说求情的话。

尤其林姜——脸色已经完全惨白一片,无论如何,这种钻空子的想法是他提出来的,现在却是大师兄替他受罚……因为他的任性,他的擅作主张,自以为是,害了另外一个同门。

他正想开口,却对上了师尊掠过来的一眼,无从判断是无意还是故意,但林姜确实是因为这一眼而心脉猛地跳动几下,让他到底忍下了开口的欲望,只是握紧了手指。

公冶慈对上锦玹绮眼中的祈求与慌张,也了然其他弟子不安的情绪,却还是不为所动,慢慢的将后面的话完全说了出来:

“……下山跟着瑶连山丛的凤山主一道,去大荒走一趟,等你回来时,大概也要月余之后了,届时直接去昆吾山庄参加千秀试剑,不用再多余回来入微山一趟。”

……啊?

愣了好一会儿之后,锦玹绮才慢慢回神,师尊的话,听起来好像,并不是要将他逐出师门的意思?

公冶慈看着他茫然的神色,歪了歪头,笑的有些刻意:

“这么紧张做什么,难道在担忧我是在赶你下山,要将你逐出师门吗?”

锦玹绮:……

这种氛围,这种语气,这种故意说出口的措辞,让人不误会也难吧。

锦玹绮心中涌现出有些难以言喻的委屈,但师尊只是语气平淡的说:

“你的耐心太差,一句话都等不及听完,此去大荒,若你还是这样急功近利,连旁人言语中的情绪好恶都无法分辨,只怕要坏了大事,或许我该再考虑,安排其他人去代行此事。”

听说要换掉他,锦玹绮又连忙应答下来——既然用“大事”来形容,想也不是容易的事情,对别人而言或许会想退缩,对锦玹绮而言,却是求之不得。

他心中一直以来都不能磨灭的念头,就是想证明自己的存在,从前在锦氏,他不甘心只做一个奴颜婢膝的庶子,现在……他也想能够有更繁盛的未来。

毕竟,师尊不是说过么,他也不是不能想名扬天下这种事啊。

大概是觉得今天惊吓的次数已经够多,公冶慈也不再多说什么使人焦虑的话了,只是说:

“明日下山之前,先来见我。”

然后,他便转身回去了屋内,这次是真的再没有出来“恐吓”弟子们的想法了。

而在关上门之后,公冶慈在翘起嘴角的同时,又忍不住摇了摇头,叹出一口气。

虽然他点名让锦玹绮代他前去大荒,是有那么一点为他们这趟旅途增添一些“活跃气氛”的恶趣味,但今晚听过他们这几个小崽子的谈话之后,又觉得好像还真是非锦玹绮不可了。

剔除修为高低的因素之后,郑月浓想得太多,瞻前顾后;林姜倒是聪明果断,但他做事不计后果,太过任性;花照水也不必多言,对陌生人有太大敌意这一点,就不适合单独外派的任务了;至于白渐月,倒是没什么性情缺陷,只是他的心半死不活,若叫他面临生死的危机,说不一定……他会直接放弃求生的打算。

独孤朝露又太过乖巧,放她出去,更不放心了……真是想想都头大,思来想去,果然还是尽快让他们的修为提高,才是最简单的解决办法。

无论是怎样的缺陷,也只是因为修为太低,无法抵御敌人,所以才会让人有致命的危险,倘若是修为高深的人,就算是有缺陷,那也只会是成为引诱别人迈入圈套的最佳陷阱——甚至会成为一种使人提起来就会想起此人的特质。

但也不是真的只有这一条路可以选,只是殊途同归,无论用什么办法来让弟子们不再为自己的缺陷所危险,最终都还是要增添自己的修为,见闻,以及找到真正属于自己的道法才行啊。

***

已经是极深的夜。

公冶慈站在寝间的地面上,闭上眼睛,随着咒术的诵出,有云雾弥漫了整个房间,又有无声的温热水流沿着脚腕向上弥漫至头顶,清净自身的咒术从开始到结束,也不过是一刻钟而已。

一刻钟之后,在阵风吹拂之下,湿润的长发完全的披散下来,已经再没有任何水珠附着的痕迹。

换上新的寝衣,披着青色外袍,随手挑起一条细长的白绸将长发松松的系在身后之后,公冶慈便迈步从寝间走出,及地的幕帘无声自开,又绕过幕帘后的屏风,进入正厅,再往前行走,绕过另外一遍的屏风与幕帘,便到了书房。

只是一个隔间,本就堆满了来历不明的书卷,公冶慈醒来之后,陆陆续续又增添更多,更让小小的隔间显得过于拥挤了。

真慈道人卑微怯懦,无欲无求,大概也就只有收集书卷这么一个爱好了,从本门功法,到书局商行贩卖的各种书册,以及小摊小贩的杂书野史,全都被网罗回来,正经的功法书册挑出来一部分放在弟子们的书房里,剩下的全都堆在了这个隔间里。

里面有让人意外的惊喜,但更多的只是打发时间的文字而已。

如今则是成为公冶慈遮掩自己随手拿出各种功法典籍的一种借口了——虽然那些功法典籍,有心人稍微注意,就能察觉出不对劲的地方,怀疑它的真正来历,但也无所谓,玄奇的谜题,总会引发人好奇探寻的心。

他可从不会扼杀旁人窥探秘密的好奇心,至于旁人能不能通过探索秘密时会遇到的考验,那可不是他会考虑的事情。

公冶慈在桌案前坐下,铺陈一张全新的纸张,然后提笔开始默写一套全新的经卷。

虽然用灵力能够很快的复现出一整套的内容,但有些时候,提笔亲自写下一行行字迹,似乎也很调节心情。

***

第二日寅时末,锦玹绮就已经出现在公冶慈的门前,正在想要不要等一会儿再敲门时,发现屋门虚掩,似乎是屋内主人正在等候他的前去。

于是锦玹绮敲了敲门,又等了片刻,才轻轻推开屋门,走入殿内。

面朝着正厅左右看了一眼,右边屏风之后的寝间漆黑一片,屏风后纱幔幕帘静静垂落到了地面,也只是因为门开时飞进来的风微微晃动。

左边屏风与幕帘后的隔间,倒是有灯火莹莹辉映。

锦玹绮迟疑了一下,才朝左边走去,绕过屏风,撩起幕帘,就见满室书册经卷的衬托之下,师尊正坐在窗前阅览一张长卷。

只是穿着雪白寝衣,敞着外袍,散着长发,似乎是来不及装饰,又或者是长夜未眠。

“师尊,我来了。”

锦玹绮轻喊了一声,将手边的幕帘悬挂在一旁的玉钩上,朝内走去,站在师尊的身侧,朝着长卷看去。

大致略过其中的字句,锦玹绮也只能通过一些特殊的组词,猜测这应该是佛家经书,纸上字迹,飘逸潇洒,墨痕新干,无需多言,锦玹绮也能够猜测出来,这恐怕是师尊连夜撰写出来的经卷。

然后他就看到师尊将经卷收了起来,放在一旁的圆筒中,递给了他。

师尊一夜未睡,就是为了替自己默写经卷吗?

锦玹绮先是*不敢相信,然后大为感动。

但还不等他说出什么感动的话,双手才接过经卷,就听到师尊无情的嘱托。

“除却你本来每日就要进行的修行之外,这道经卷,在你真正到达大荒之前——最迟在找到麻智古前,也必须完全掌握,如果你选择偷懒,搁置一旁不闻不问,那么死在大荒,就是你自找的死路——哦,如果你真的死在大荒,倒是不需要参加千秀试剑了。”

锦玹绮:……

还没出发,就先说他有可能会死掉——这不太对劲吧,不应该说一些鼓舞士气的话吗?

就算早已经深知师尊不同旁人,但还是会时不时为师尊的不走寻常路而感到无所适从。

最后锦玹绮也只能将经卷好好收起,又问:

“师尊,这是什么?”

公冶慈起身,一边朝外行走,一边回答:

“佛门的摩诘无垢心经,能够使你坚定心性,勘破一切迷雾魔障,大荒之中,除却本就擅长制造幻境的蜃怪之外,大概是还有公冶慈所设困住麻智古的幻境——你应该也猜出来,让你前去大荒,目的为何。”

锦玹绮为师尊让开了通行的道路,又跟在他的身边朝外行走。

听到师尊的问话,也连忙点头,就算师尊不提麻智古,这也不是很难猜的问题。

“是和前些时日的蛊虫之祸有关?师尊要让我跟随瑶连山丛的山主一道,前去大荒捉拿麻智古。”

“想抓他可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

公冶慈轻笑一声,将大门拉开,屋外的天色还是一片浓郁的深蓝,远不到朝阳露面的时候。

他左右扫了一眼,虽然两侧的房屋都是大门紧闭,但他已经感知到那些弟子们大概也都迷迷糊糊的醒了,正趴在门窗处无声偷窥吧。

或许等自己离开后,才敢跑出来为他们的大师兄送行——自己有这么可怕么,让他们连出来送行也不敢。

公冶慈无声哼笑一声,懒得揭穿他们,兀自走下长廊,走下台阶,一路走到了养着赤色莲的水缸处。

本来还想找到青色莲之后,将两者融合起来,炼制出紫金莲之后,交付给嵇楼主去邀功,现在看来,只能换成吞月蟾珠了。

公冶慈垂眸看了赤色莲半晌,微微侧目,说道:

“取你的一滴灵台血来。”

虽然没点名字,但也没有第二个人了。

灵台血——那是取至灵台的至纯灵血之精华所在,犹如灵台对修道者而言是修行之本,灵台血凝结一滴也足够艰难。

灵台破碎之后再难修补,灵台血失去一滴后,也会让人痛苦非常啊。

师尊这样做……一定有他的用意吧。

锦玹绮也不是没犹豫,但在迟疑一瞬之后,就什么没问,逼出一滴灵台血——太过剧烈的疼痛,竟然让锦玹绮有一瞬间的头脑空白,然后便是一阵连绵无穷的疼痛,他晃了晃身躯,不得不连忙扶着一旁的树木,才不至于因为疼痛跌倒下去。

额头上浸满汗水,大口抽气,眼角也硬生生被疼痛逼出一两滴泪珠出来。

大约半个时辰之后,疼痛慢慢散去,锦玹绮才渐渐缓过神,能够忍下这种诛心一样的疼痛。

公冶慈收起锦玹绮的灵台血后,看了他一眼,却没打算给处于痛苦中的弟子什么安抚,只是将视线重新落在赤色莲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