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别努力表现的更好吧
公冶慈将眼前的这株赤色莲端详片刻后,才同样催出自己的一滴灵台血,滴在莲花中央。
瞬间,灵台血便被赤色莲完全吸收,本就盛开旺盛的莲花更极力的展开层叠花瓣,仿佛是想要展示什么一样,花瓣完全摊平朝外延展,几乎要脱离花枝而去,看的公冶慈都为它胆战心惊——只是一滴血而已,没必要这么激动吧,相比起来,千秋雀吃他的灵台血时,就很淡定了。
幸好最后花叶枝干还是安稳的衔接在一起。
又有道道金光从花蕊生出,顺着花瓣上的纹路蔓延,最后将整个赤色莲都变得金光熠熠。
然后公冶慈就毫不留情的折断了赤色莲的长茎,将莲花取了出来。
旁观一切的锦玹绮,可谓是目瞪口呆的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因为太过震惊,甚至有些忘记自己心口传出来的疼痛,等到师尊将莲花递给他,才回过神来,连忙伸出双手将这只融合了师尊之灵台血的莲花接了过来——虽然师尊没表现出任何疼痛的感觉,但,应该是灵台血吧。
他下意识的这样推断,而因为这样的推断结果,叫他心中那一点因为剥离灵台血而生出的不舍,被彻底而完全压了下去,师尊都为他做到这个地步了,难道还要怀疑师尊要利用自己的灵台血做什么事情么,就算是真要利用,也是心甘情愿的了。
在他心绪未平时,又听见师尊说:
“这只赤色莲你带在身上,它会是你保命的唯一法宝,就算你自己被人卖了,也不能把它交给第二个人。”
果然是为了自己啊,只不过一只莲花也能做法宝吗?
锦玹绮在大为感动之外,又难免生出疑虑,但他刚才也看到师尊的举止——将他的灵台血收起,又将自己的血滴入这只莲花中,显然不是无缘无故的行为。
难道是带在身上,师尊就能时刻感知到自己的状况吗?
锦玹绮脑子里天马行空的猜测着,一边很快的点了点头,同样慎重的将莲花收了起来,说:
“我不会让第二个人知晓它的存在的。”
公冶慈凝视了他半晌,直到锦玹绮怀疑自己是不是又做了什么错事,而让神色显露出不安时,才慢慢的说:
“这只莲花只能使用一次,用的时候,只需要在花蕊中滴入一滴你自身普通的血就可以了——在你完全确定,就算付出你,乃至所有同行之人的所有生命,也无法阻挡麻智古逃出生天时,你才能用这只赤色莲,如果你还是和昨天一样急躁行事,被随便一吓就以为命将休矣,轻易损失掉这唯一的救命次数,不会再有任何第二次弥补的机会。”
于是锦玹绮更加慎重的点头,能让师尊如此严肃叮嘱第二遍的事情是很少见的,这一刻他隐隐约约猜测恐怕是个无比艰巨的任务,并且从心中涌出一种莫名其妙的念头——师尊,难不成已经预想到,他们这次抓捕麻智古的行动,是一定会失败,甚至是惨烈的落败吗?
不然濒死的情况有很多种,师尊没必要特地强调使用的境况啊。
但这个想法也只是在锦玹绮的脑海中晃了一下,没有说出来的必要——还没出发就说失败的话,也未免太没自信了。
交代完这句话后,就没有什么可说的了。
最后留下一句“今日早课,辰时开始”之后,公冶慈便率先离开庭院,留下他们几个小崽子去说什么分别的话。
***
真正踏上朝着山上行走的小径时,公冶慈望着两侧郁郁葱葱的山林,倒是有些无奈的叹了一口气。
公冶慈并不是习惯主动为旁人准备太多保命策略的人,但谁让他是师尊呢,身为师尊,总是要为弟子兜底的。
纵观公冶慈的过往,可从未出现过委托人全盘按照他的计划行事,结果却死于非命的事情。
总不能重来一世,先让自己的弟子因为自己的安排而意外死掉,那就太荒谬了。
又想难道这就是做师尊的感觉么,徒弟还没出门呢,就担忧起来各种状况,甚至准备各种预防万一的法宝,饶是如此,还是觉得远远不够。
但也没有更多了。
公冶慈背手在后,迈步向前,很快将这点担忧抛之脑后,甚至颇为恶趣味的联想,锦玹绮等人此一趟大荒之行会发生的各种难以应付的状况。
修为不够,彼此间信任也不足的人类,又总是有着旺盛的好奇心,盲目的自信心,以为能够磨合一心的凝聚心,然后便觉得拥有了制服一切敌手的勇气,结果总是打开了关着恶魔的牢笼之后,无力再将其关押回去,只能在彼此间的指责中,眼睁睁看着对方逃出生天。
无论是锦氏长公子,还是那位瑶连山丛的山主,都太年轻,也没足够的信任,更没有没有真正对战过麻智古,所以过分低估他,以为公冶慈能够制服他,并且过去这么多年,此人肯定也被磋磨的如同强弩之末,所以换了其他人,也一定能够诛杀此人……
如果真是抱着这种想法,想要过去斩杀他来为自己扬名,可是要大吃苦头的啊,诸位年轻气盛的小朋友。
在这些人来找自己说明这件事情的时候,公冶慈就已经预料到他们此行困难重重,但在别人兴头上浇冷水不是个好习惯,公冶慈也懒得劝慰和自己无关的人,同样他也没任何随同旁观浪费自己时间的念头,所以点名让锦玹绮代替自己前去。
但也不是让弟子送死。
他交付给锦玹绮的两样东西,足以应付最致命的困局,至于其他可能会遇到的各种刁难或者意外,那就要看锦玹纵自己的临场应变能力了。
倘若无法招架……公冶慈是不会承认有糟糕到这种地步的徒弟的。
所以努力表现的更好吧,乖徒弟。
这可是你真正第一次在外人面前展露自己的机会,如同那些第一次登台的优伶一样,成败在此一举,演出完美就一举成名,但如果搞砸了第一次亮相的戏台,之后想要再有一个挑大梁的,被众人以欣赏目光谈论的机会,可就很艰难了。
***
锦玹绮离开之后,山上的生活似乎和往常并没有任何不同。
只是郑月浓变得无比忙碌,仅仅是每天天不亮就要起来收集晨露,以及还要匆匆忙忙的去上早课这两件事情,就足够她忙的焦头烂额,精神不济了。
再来修行完毕后,又要匆匆跑到药庐熬制汤药,然后送到主峰去,几乎没有停下来的时刻。
可宋问道却很不领情。
他好像真是完全崩溃疯掉了一样,对郑月浓说着充满嘲讽的话,尽管坚持十几天后,对方终于不再冷言冷语的嘲讽,而且见她如此忙碌,也有很多人帮忙,但还是很累啊。
无论是熬制汤药,还是修行练剑,都让郑月浓感到焦虑无比。
然后在某一次又被突然抽风的宋问道嘲讽一顿后,郑月浓回去后发了好长时间的呆,然后叹气说:
“怎么会变成这样啊,等他好了之后,我再也不想看到他了。”
那个时候,林姜正站在一旁,偷偷地尝试一颗闻起来有些香的药草,然后被苦的瞬间面部扭曲,呸呸两声,把药草吐出之后,才“噫”了一声,似乎是有些想不到的说:
“哎呀,难道不应该是守在他门前,成为他出来后见到的第一个人,让他深深的记住你,爱上你吗?”
“林姜——!”
郑月浓瞬间躁红了脸,又哀叹一声,托腮看向远方,慢吞吞的说:
“我也不是什么喜欢受虐待的人啊,每天劳心劳力帮他熬汤药,结果他还不领情,还不如以前不理我呢,至少不用听这种让人冷心的话。”
还有一点,郑月浓没说出口的是,她怀疑师尊是故意的,故意用漫长的一个月来慢慢折磨她,让她无比确切的体会这种无比疲劳的日子,再怎样鲜活的心,在这种日复一日的劳苦与得不到回应,甚至是“不识好人心”的回应后,也会冷淡下来。
此后就算是再次完好无损的见面,所想起来的也不再是对方光风霁月的君子风姿,而是挥之不去的汤药苦气,自己的疲劳愁苦,对方的狼狈表现,疯癫样貌,肮脏景象。
那样的话,还会心动吗?
再也不会了。
所以,这种日子快点结束吧。
她可再也不想每天半夜就想着起来采集晨露了——这正是她产生师尊故意折磨她之想法的原因。
就连最嫌麻烦的花照水,也会早起一段时间,来帮忙收集晨起的朝露,然而师尊却毫无动容,仍旧在固定的时间传授剑道,并没有丝毫要为郑月浓着想,将早课时间向后推迟的想法。
就是要她要么在救人和修行之间二选一,要么就牺牲自己本就不多的睡眠时间,来兼并完成两项任务。
然后一日日的疲劳积累下来,便将心动消磨为心累,并且期待着这种产生联系的时光尽快结束,然后就可以彻底解脱了。
说起来,其中这也只是她自己的猜测,并没很确切的理由证明师尊是故意的。
毕竟除却送行大师兄那一天,师尊将早课向后拖延了一个时辰之外,其他时候——是说包括锦玹绮在的时候算在内,即使是狂风暴雨这样无比恶劣的时候,早课时间也从不取消或者延迟。
暴雨最为猛烈的那一天,天好像是开裂了一样,漆黑的夜幕被列缺霹雳破开一道道狰狞裂痕,雨水如珠帘一样串落。
起床后想要出去询问师尊早课是不是还要去山上,结果一开门,就看到原本露天的庭院上方,不知何时竟然覆盖了一层密不透风的藤蔓,藤蔓中盛开的花朵发出明亮的光辉,将因为下暴雨而显得格外昏暗的庭院,映照的如同白昼。
而这层藤蔓朝着庭院外一路延伸而去,恰好遮挡出来一条上山的道路——于是师尊是什么意思,就不言而喻了。
他们站在廊下彼此间苦着脸互相看了一眼,还是收拾好一切,然后沿着被交错枝叶遮挡起来的小径,踏着流淌的雨水,飞快的朝山上的练武场跑去。
所谓练武场,就是最开始的时候,师尊为便于他们修行和讲课,顺手开辟出来的一大片空地。
这么长时间下来,那一大片空地又被弟子们借由练习剑道的原因,朝外扩了一大圈,又围上了篱笆,放了许多的木桌木凳,甚至盖了简易的房屋,还放了一些茶水小食,总之在师尊默许的前提下,他们把练武场也装点的越加舒适,只是从未想过加上什么顶盖之类……也完全做不到啊。
但在暴雨肆虐的清晨,天色仍是漆黑一片的时候,师尊同样早已经在巨大的练武场上空,用藤蔓与草木凝结出来一个巨大的顶篷,中间有白色的花朵散发着明亮的光辉,同样照亮这练武场的整个空间。
听着大雨瓢泼之声,那一日的修行竟然格外高效。
而师尊讲课完毕之后,也没和以前一样直接离开,反而坐在藤椅上,欣赏倾盆而落的大雨,并且拿起来徒弟们放在屋子里的茶叶小食,亲自来为弟子们煮茶热食。
乃至于最后所有的弟子在练剑完毕后,全都聚集在师尊的身边,望着眼前的雨景,不知道是谁开头,讲述起来自己与雨有关的事宜。
比如锦玹绮每次在下雨时候练剑,都会被那时候尚在的母亲唠叨,然后又被逼着喝又苦又辣的姜药汤;
比如郑月浓跟着父母仆从,在雨雪将来前,手忙脚乱的抢救各种晒在天光下的药草;
比如花照水待在风月庭的时候,一场暴雨将所有练习技艺的少年们困在曲折蜿蜒的游廊上,不知道是从谁开始,信手弹奏随意一段乐章,随后所有人都参与进来,丝竹管弦合着淅淅沥沥的雨声,那是杂乱却又奇异的使人心情愉快的合奏;
比如林姜抱着一只流浪狗在庙里躲雨的场景;
比如白渐月在被关禁闭时,所有人都不被允许看望他,但有一场春雨悄然拜访;
再比如独孤朝露记忆中那座湖中小楼,下雨的时候,小楼上噼噼啪啪的的雨水声,总是会让她昏昏欲睡。
……
不同的人生,不同的来历,对于雨的体验完全不同,但将这些不同的故事讲出来之后,彼此间有关“同门同脉”的这个身份,倒是又亲切不少了。
就连师尊也讲了几个与雨有关的故事,譬如与那个天下第一的邪修与天下第一宗门的大师兄在暴雨中比剑斗法时的场景,历经三天三夜,从晴空万里到大雨倾盆,再到细雨初歇,是被称为千百年未有的剑道巅峰之战,或可称之为修行者们的一场修行盛景;
但实际上本来只是两个人约定私下进行的剑术切磋,不知道怎么,后来结束的时候,周围已经人山人海,甚至还有人连夜奔来,也不知道怎么都那么闲。
以及那场由渊灵宫所发起的,命名为“星光暴雨”宴会表演,据说换算普通灵石要三千万颗,才能够制造出来的如梦似幻,可比拟天道灵雨,甚至比那更加绚烂的人造烟花灵雨,所有参与宴会的人,都察觉到了灵雨落下之后修为提升的微妙感觉,乃至于让人过去数十年还津津乐道,感慨这是一场前所未有的,奢侈狂放的极乐之宴。
也是这一场宴会后,才让渊灵宫成为所有人发自内心承认的天下第一华贵无双之宗门。
但在这场轰动世人的极乐之宴之后,是渊灵宫少宫主上山下海,锲而不舍跟在公冶慈后面三个月长吁短叹,威逼利诱,终于打动(惹烦)了公冶慈,才让公冶慈答应转让那颗巨大的,近乎一座山高的天生灵石,然后才能让渊灵宫一爆绚烂三千丈夜空,实现震惊人间界的愿望。
公冶慈讲述这些往事的时候,用词其实十分平淡,却仍能让弟子们心潮澎湃,联想起那些波澜壮阔的斗法场景,以及背后使人哭笑不得的趣闻。
其实这些事情也不算是什么辛密事,只是从师尊口中讲出来的时候,不知为何,更增添一种如临其境的真实感。
于是又都忍不住说:
“师尊,你知道的好多。”
“是啊,就好像是亲自经历过那些场景一样,但师尊整日都待在山上,怎么会知道的这么详细呢,我都完全没听说过。”
“还有那些秘籍功法丹方什么的,师尊到底是哪里来的啊。”
公冶慈只是慢悠悠的喝茶,然后慢悠悠的回答:
“因为师尊读的书足够多,所以知道的多,你们还是连剑谱都背不会的小崽子,所以见识浅薄,随便什么时候都能让你们失色。”
骗人的吧!
这种理由到底谁会信啊——在其他弟子都露出怀疑眼神的时候,只有独孤朝露十分捧场的“哇”了一声,兴奋的说:
“那我也要和成为师尊这样读很多书的人!”
首先你得是人啊小鬼。
其他人心中默默感叹。
许多漫长的时候,就在这样时而深刻,长久平淡的时光中度过了。
***
在郑月浓掐指算到二十八天时,宋问道所居住的那座庭院爆发出了一声震天的声响。
据围观之人讲,是一股飓风盘旋而起,将整个房屋都掀翻了,到处都是碎屑,却又半点没飞溅到其他地方,全都又被控制着落回到了庭院之中,而在一片废墟之中,是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大师兄。
白色的布匹被裁开,将整个面部都包裹了起来,漆黑的衣袍下,双手与小臂上也缠绕着雪白的布条。
可能是害怕自己被完全摧毁的容貌露出来吓到人吧,但这样把整个庭院都破坏掉的状况,也足够让人害怕了。
所有人都如临大敌的看着他,是怕他发疯起来攻击旁人,郑月浓赶到时,就是一群弟子拿着剑将大师兄围的水泄不通,而大师兄只是站在原地沉默不语。
他看到郑月浓的时候,才朝她投过来一眼,然后朝她走过来,其他人都不由自主的向后退了一步,还有人拉着郑月浓后退,但她想了想,还是站在原地没动,只是抱着盛满汤药的竹筒站在原地。
直到宋问道走到了她的面前,沉默片刻后,才郑重其事的说:
“我身上的痘疹已经完全拔出了,多谢你辛苦救治,多亏你医术高明,对你说的那些伤心话,也望你见谅,以后……不劳烦了。”
说完之后,他便转身离开,朝着掌门的方向走去。
……就这样?
无论是围观群众,还是郑月浓,都感到一种发自内心的……无言以对。
虽然其中很多人,此前对郑月浓迷恋大师兄有一种“不自量力”的轻视,但此刻也不禁为她感到委屈和不值得了,一个月的辛苦劳累是所有人都看在眼里的,结果就只是说这么一句话啊,也太“负心”了。
只是郑月浓在无奈之外,更多了一些轻松感——终于不用两头跑,忙的好像是被抽打的陀螺一样了。
但随后无论周围人的“打抱不平”,还是郑月浓的轻松感,都被宋问道接下来的话惊呆了。
他朝着掌门郑重其事的行了一道礼节,然后语气平淡的说:
“师尊,我……闭关多日,想通一些事情,却又有更多不解之处,想要下山去外面看看,或许能使我的心更加澄明清澈。”
所谓下山看看,肯定不是在秋叶城附近转悠,而是往更远的地方飘荡。
掌门没有问他想去哪里,只是问:
“出去多久?”
宋问道摇了摇头:“道未可知,归期不定。”
这样说的话,是三年五载都不打算回来的意思了。
不知是否是被某些话伤了心,才有这样远离宗门想法呢,掌门劝慰了许久,其他人也劝说许多,但宋问道心意已决,于是最后也只能无奈同意这件事情。
而另外一件让所有人都想不到的事情,是宋问道离开山门前,竟然特地前去了入微山一趟。
这可真是……太过惊悚了,。
毕竟在不少人的猜测中,宋问道患上这一场大病,十之八九和真慈长老脱不了干系,怎么临走还想着去和他道别……总不会是去报复真慈长老的吧。
那能报复成功吗?!
只是随便想一想,都觉得结局一定是惨败。
就连掌门都不放心,也跟着过来,但最后也还是被宋问道劝下,停在山道处,目送他一步步走入山上的那处微尘庭院。
第62章 赌局宋师兄,再会。
在迈步踏上前往微尘小院的山道上时,宋问道心情颇为复杂,不知道对真慈长老该怨恨还是感激——
他再怎样迟钝,也察觉出来自己这一场好像永远不会痊愈的大病,和真慈长老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但若不是这一场大病,使他受尽身躯上的磨难熬煎,言行疯癫,心智摧残,也不会最后破而后立,顿悟另外一层境界。
进而领悟出来除却那一张剑谱序言之外,另外两张剑谱上的招式含义。
在得病之前,宋问道对那两张真慈长老所留下的剑谱想法,是觉得上面的剑招太过沉重迟缓了,尝试练剑不过一个时辰,就已经觉得大汗淋漓,手臂酸痛,甚至提不起来剑。
但当他在病中时候,默念那一张剑谱序言,从中悟出新生的含义,再次挥剑的时候,他的心境已经发生了变化。
静下心,耐下心,放下心……轻快的少年意气太过急躁了,用尽一生才领悟出来的剑道,可不是什么轻快无忧的剑招啊。
宋问道在漆黑的房屋中,默念剑谱,提起剑再次运转两页剑谱上的剑招时,竟然没了那种沉重停滞的感觉,挥出的剑招看似很慢,但落下去的时候,却力若雷霆。
如轻飘之风的剑招,化为如沉稳之山的剑势,那是比他过往所有剑招都更有气势的一剑,一剑斩下时,将地板斩断了一道深刻的裂痕,纷飞的木屑尘埃中,仿佛也斩断了一身的病气。
那好似一生都好不了的病症,在这一天后,以极快的速度开始好转,几日之后就完全痊愈了。
说不清这种痊愈到底是因为他彻底领悟了剑招,还是因为郑月浓的汤药,但似乎也没分清的必要了,所以宋问道当着众人的面,只感激郑月浓的医术高明,没提其他的因由。
而在时隔多时再次见到真慈长老后,宋问道更是感触颇深——山道再怎样漫长,也很快走到尽头,宋问道脱下了头上带有幕帘的斗笠,手指在虚掩的院门上抬起放下,又深吸一口气,才轻轻推开院门,便见真慈长老就躺在庭院树下的躺椅上,正看着一本书册,也许是在等候他前来。
宋问道走了过去,在他身侧停下,目光看向一旁的竹丛,又是一阵漫长的沉默,宋问道才说了一句没头没脑的话:
“在黑暗中,感觉好像过去了很长时间,结果才只有一个多月啊,却好像度过一生。”
公冶慈只是若无其事的翻过一页书,闻言微微一笑,说:
“恭喜,你比其他人多了一生的体验,现在可以开始新一生的经历了。”
这算不上是什么可称之为恭喜的事情吧,说是笑话……也未免有些飘冷了。
但宋问道还是很捧场的笑了一下,然后认真的和小师叔告别。
只是临走前,小师叔将手中的书册递给了他——那是完整的韶武剑谱,是小师叔事先答应过他,要兑换给他的承诺。
果然小师叔是在特意等他前来——看来他通过了师叔的考验,才得到了这份奖励。
但还不等宋问道展露高兴的表情,或者说什么感激之类的话,就又见真慈师叔朝他眨了一下眼,轻声说:
“剑谱是我偷偷抄录下来的,这可是显圣学宫真传弟子才能修行的剑谱,你游历在外,最好不要被人发现破绽,倘若不幸遇到看懂你之剑道传承的人——随便什么理由都好,不要说是我给你的。”
宋问道一下子愣在原地,觉得手中的剑谱颇有些像是烫手山芋了——是真没想到这居然是“赃物”,而且看样子,还要让他自己编造不存在的“奇遇”理由……
从未做过这种事情的宋问道,本来对下山游历之途充满期待,此刻却蓦然多了不少紧张。
但他看着师叔一脸轻松的样子,又怀疑是师叔故意说这样的话来吓唬自己,于是最后也还是硬着头皮道谢,捧着书册,一脸沉思的离开了。
公冶慈可不管他给眼前这个师侄照成多大的心理压力,将剑谱交给他之后,就躺回去闭目养神,完全不打算给少年小辈任何游历人间界的建议。
只是不可避免又想起一些往事。
其实也算不上是偷吧——但说偷也没差别,毕竟公冶慈潜入显圣学宫的时候,确实是一个无星无月的深夜,没有人发现他的到来,但当他踏上显圣学宫储藏各种重要典籍的帝子台后,有一道身影已经在台前端坐多时了。
那是当时的显圣学宫学正,如今的学宫宫首荀伯知。
看到他的到来时,荀伯知长叹一口气,似乎是有些失望:
“我等了半个月,你到底还是前来了,卿本佳人,奈何做贼?”
那种好似看到好人作恶自甘堕落的感慨语气,让公冶慈忍不住噗呲笑了一声,一步步走了过去,纠正对方的说话:
“我本来就是邪修,可从没做过正人君子,有何可惜——而且,既然学正大人等了这么长时间,不就是期待着这一天的到来么。”
荀伯知却是正色道:
“我是来阻拦你的,显圣学宫是清圣之地,帝子台更是显圣学宫极其庄重之处,绝不许传出有窃贼光顾,又无力制止的污名。”
公冶慈对此不以为意:
“名门世家的机密之地我去过的不知凡几,也不差显圣学宫帝子台一个了,学正大人何必如此在意,如果有人嘲讽显圣学宫,您大可以嘲讽回去。”
这就是全然的诡辩了。
公冶慈“不以为耻反以为荣”的态度,让荀伯知眉心皱的更深了,但他想要说服公冶慈“改邪归正”,那无异于异想天开,于是在片刻后,还是叹息一声,说道:
“下一局棋吧,你若赢了,帝子台内的所有典籍随你挑选看顾——名满天下的第一邪修,据说对不知结果的赌局最感兴趣,又无所不能,不知对弈之道是否也包涵在“无所不能”之内。”
这是一种折中的处理方式,不知道私下苦思冥想多久,才想出来这个欲盖弥彰的办法——反正是阻挡不了公冶慈的到访,倒不如选择主动来为提供一个正当进入帝子台的机会。
公冶慈领悟对方的言外之意,不由觉得有些好笑。
虽然世人都说衍清宗太过肃穆严苛,身不由己,但在公冶慈看来,果然在循规蹈矩这一点上,还是显圣学宫更胜一筹,为了维护清白名声,甚至不惜主动送出典籍啊。
虽然代价是自己坐在帝子台前,和这位学正大人下了整整七天的棋——那并不仅仅是下棋,乃至于论道,器乐,史册……仿佛是想要彻底摸清他到底有多少底蕴,荀伯知近乎把能够想到的方方面面全都提了一遍,结果也确实是试探出不少公冶慈的相关事宜。
但相应的*,荀伯知在试探公冶慈时,也提及了许多公冶慈感兴趣的事情,让公冶慈收获匪浅,所以枯坐七天这种事情,公冶慈也耐心进行了下去。
唯一让他感到不太好的就是,从第二天开始,帝子台外围就开始坐了不少旁听论道的显圣学宫学子,乃至到了第七天时,下面的空地,帝子台之外的临近建筑全都人满为患了。
也不知道他们这种没头没尾,话题改换频繁的谈话有什么好听的,公冶慈自己都觉得很多是漫无目的闲话,可那些旁听的学子竟然还摆出若有所思的表情……其中还有不少人只是故作高深的思索,实际上困倦的头颅差点栽倒在地上,还是没有,或者不敢离开。
大概又是什么来自学宫的强制性任务,才让这些学子不得不来装腔作势,倒是让公冶慈对显圣学宫的迂腐刻板有了更深的领悟。
而在七天后的日暮时刻,荀伯知才拖着疲乏的身体站起来,留下最后一盘难分胜负的棋局——彼此机谋用尽,最后完全僵持下来,从一开始错手下棋几乎没思索的余地,到最后一个棋子需要花费一个时辰才迟疑的落下。
公冶慈花费了一个时辰才若有所思的落下一个棋子,而在同样思索一个时辰之后,荀伯知才找到一个合适却还是分不出胜负落子点,但他却放弃了落下棋子,投子认输。
“如何解开这道残局,留给学子们参悟吧,旁观这许多天,也该轮到他们来动脑子思索难题了,以及——”
荀伯知已经站了起来,居高临下的看着公冶慈,眼中却没俯瞰的高傲,更多是一种无奈的妥协:
“给你七天时间,七天内你可以任意阅览帝子台内的所有典籍,七天后,帝子台会换上全新的防御阵法,你最好不要再随意挑衅,显圣学宫给予了你足够的诚意,希望你不要辜负。”
说完之后,荀伯知就转身离开,身后紧闭的帝子台大门应声而开。
然后公冶慈就很无负担的将所有感兴趣的典籍看了一个遍,韶武剑谱也是在这七天内阅览过的——说起来,这种典籍应当是不许外传的,但当时荀伯知也没说不许他传给外人。
更何况,说不一定,自己可是为韶武剑谱找到了一个很不错的传承之人,那荀伯知可还是要感谢自己才对。
是以,公冶慈稍微回想了一下这件事情,就将其抛之脑后了。
***
此时已是冬日,前去找寻真慈师叔告别时,分明还只是寒风呼啸,待到宋问道从微尘小院出来后,空中竟然飘荡起了零星雪花。
踏着初雪开始自己的游历,倒也是颇为美妙的体验。
在宋问道准备带上斗笠下山时,听到了郑月浓在背后轻声呼喊他的声音。
回身望去,少女穿着鹅黄的衣裙,杏眼中含有不舍的看着他,但那种盲目痴迷的神情倒是消退不少,近乎于无,宋问道心中有了一个预想——然后郑月浓便在一阵踌躇之后,说出了印证他之猜测的话。
“宋师兄,我不喜欢你了。”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郑月浓心中仍有微微的痛楚与不舍,但更多的,却是一种终于放下石头的轻松。
但也有那么一点忐忑——毕竟无缘无故的说出这种话,实在是太过莫名其妙。
幸好宋师兄也没表现出什么厌烦的表情。
果然是这样——宋问道在心中默默道,看到了自己那样无比狼狈的疯癫状况,就算是对自己有再多美好的念想,大概也完全破灭了。
而在听到郑月浓真正语气平静的说出这句话后,宋问道感觉好像是有一条缠绕在手腕上的风筝线嘭的一声,断掉了。
风筝飞向无拘无束的高空,自己也再没有被细线缠绕的困惑,虽然也有那么一瞬间的怅然若失,但很快宋问道就展露出了一个笑容——虽然隐藏在蒙面的绸布之下,郑月浓完全看不到。
于是隔着一层绸布,宋问道显得有些沉闷的声音响起:
“那很好啊,恭喜。”
郑月浓:……
这有什么好恭喜的啊。
没了迷恋的情绪后,郑月浓发现宋师兄实在是很不解风情。
同样的,多余的情谊消退之后,发现好像也没有什么好说的。
于是在对视了片刻之后,郑月浓扯出一个灿烂的笑容,然后认真的说:
“在外游历,万请保重,宋师兄,再会。”
“再会。”
说完这句话后,最后看了郑月浓一眼,宋问道便重新带上了斗笠,然后转身下山。
郑月浓站在山上,目送着宋问道在越飘越大的风雪中越走越远,最后大雪如鹅毛,纷纷扬扬,掩盖了视线内所有的景物,而宋问道的身影也已经没入看不见的远方。
直到感觉手脚冰凉,她才若有所思的转身,慢慢走回去了庭院,没有再回头看上一眼。
少年时懵懂而生的迷恋之情,由此无疾而终。
***
在宋问道离山后没几天,公冶慈掐指一算,觉得也差不过到了他们启程前去昆吾山庄,参加千秀试剑的时候了。
但在出发之前,还有一件事情要做。
又一场雪落时,公冶慈悄无声息的下山,进入到了秋叶城中的最大赌坊——春风赌坊。
他踏步进入到赌坊中时,正在三楼玩的兴起的三长老真定,忽然打了一个冷颤。
真慈性情大变,成为了极其可怕,会带来无穷噩梦的妖魔。
这是真定如今对真慈的评价。
所以在听人说真慈出现赌坊的时候,真定长老是真真切切被吓的哆嗦了一下,分明是寒冬腊月,却热汗直冒,脑海中只剩下一个想法——真慈到底还是,或者说终于来找他报复了。
老二的真传弟子被磋磨后失踪不见,掌门师兄的真传弟子也在被真慈磋磨一顿后,心灰意冷,离山出走,只剩下他和四长老真英的徒弟还幸免于难,但今天——自己看来是难逃一劫了。
不过,真慈还没对自己以及自己的弟子出手,就算是希望渺茫,真定还是想争取一下获得赦免的机会。
在回神之后,真定便立刻放弃了手气正佳的赌局,脚步匆匆的出了房门,下楼去找真慈。
真定长老的表现太过反常,太过惊惧,让同屋中的其他人也警觉起来,是以为有他的仇家找上门——又觉得这仇家真是胆大包天,竟然敢跑到别人的地盘闹事么。
无需多言,屋内其他人也三三两两的走了出去,又传话赌坊的护卫,随时待命教训这不知天高地厚的砸场之人。
然而当他们下楼之后,找到真定的身影,顺着他的视线看向他的“仇家”时,却都不约而同的感到疑惑了。
那是一个清逸俊美的年轻道人,正坐在叶子牌的牌局中,一手支着下颚,一手百无聊赖的来回点着覆在桌上的牌。
侧面看去,此人略有些狭长的柳叶眼微微弯着,嘴角也含着笑意,全然没任何凶神恶煞的感觉,看起来甚至是有些柔和温润。
而且穿戴的白衣青袍也轻飘飘的,似乎是较为清瘦的躯壳,挽发用的还是青竹木簪,也非是富贵之人,无论怎样看,都不是什么能构成威胁的人——当然,许多修行之人本也不能从外表看出修为高低,只是人总是先入为主,忍不住以貌取人。
在旁人看来,这位年轻道人确实是百无一害,但在赌坊也颇有名望的真定长老,往常总是眼高于顶,走路带风,此刻却弯腰躬身,分明愁眉苦脸,却还是苦笑着讨好这年轻道人:
“师,师弟啊,你今天怎么忽然大驾光临,来此消遣?那个,师兄我帮你兑一些筹码来,好让你玩个尽兴。”
公冶慈只是轻飘飘飞出一张牌,对着其他三家黑如锅底的脸,笑吟吟的说了一句:“抱歉,我又赢了。”
然后才看向真定,也发自内心的询问:
“师兄觉得,有必要吗?”
真定看了一眼他旁边堆叠成小山的筹码,颇为尴尬的笑了两声,知晓完全不需要自己帮什么忙,心中又惊疑不定的想,真慈什么时候有这样高明的牌技——虽然赌坊的人总会让第一次来的新手开局多赢一些,但在对方沉溺其中之后,就会使手段让对方接连输局,以此挑起这些人好胜之心。
可是现在……真慈好像完全不受影响一样,也可能他早就识破手段,只是默不作声的破局了,说不一定,还会因为被算计,正想着要报复回来——可千万不要连带着也记恨起来。
但想想这赌坊本也有自己的参与投入,说是半个东家也不为过,于是真定更愁苦不堪了,也不顾其他人惊讶的表情,甚至无法去想以后还在这里混,近乎恳求的说:
“师弟,之前忘记发你的分额,我可都早早给你了,下个月的份额都已经提前给你,而且多加了不少呢,你要是有什么不满,直接说就是,咱们好歹同门一场,你就看在师兄真心悔过的份上,不要和师兄我一般见识了吧。”
又说:
“我可从没有引诱师弟你过来这里,可也没让人——咳,对你耍手段啊,师弟你玩的有什么不开心地方,直说就是,可不要闷着吭声,再来吓我啊。”
公冶慈只是慢条斯理的重新起牌,然后体贴的询问:
“师兄,你这样说,倒是让我怀疑,你是不是真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亏心事,不然怎么会这么紧张,我也没讲来找你,只是兴致来了,玩玩而已,难道师兄要阻止我么。”
“那当然是没有!”
真定连忙摆手,又扬手让一旁的小厮快去倒茶:
“不不不……你继续,你继续——富贵儿!泡茶来,最好的金永香!”
不仅仅是茶,连带着各种色香味俱佳的小食也全都奉了过来,只差美人相陪——真定也不是没这么想,但好像能看穿他想什么一样,他还没开口,真慈就朝他轻飘飘的看了一眼,于是真定连忙止住了话意,接着亲自陪在旁边嘘寒问暖。
大概是觉得真定这么一个活生生的人,片刻不离的待在旁边奉承实在无聊,在又一次通赢全场之后,公冶慈选择了起身,在一阵明显的松气声,以及另外一阵明显的不满语气中,他毫不留恋的朝赌坊外走去。
似乎有人想要阻拦,但也在真定的拼命眼神示意下克制下来。
又安排人去将真慈赢的筹码兑换之后,真定犹豫一瞬,还是咬咬牙跟了出去。
而在他们两个人的身影全都离开了赌坊之后,赌坊内在片刻的诡异安静之后,便爆发一阵有关这年轻人的猜测议论。
“这是谁?怎么会让真定这么害怕?”
“大概就是他那个性情大变的真慈小师弟了,说是好像被妖魔寄生了躯壳,真定长老可是被他吓得夜不能寐啊。”
“真有妖魔寄生,不该是正面对敌吗,怎么好像是很害怕揭穿身份一样。”
“是啊,虽然人不可貌相,但看起来也没什么厉害处,至于这么害怕吗?”
“怎么,你们都没听说吗,妄图揭穿他虚假身份的人,可都是被他半夜拖出去杀掉了,或者被吓疯,吓跑掉了。”
“这么吓人!那不更应该赶紧驱逐吗?”
“谁敢……他的可怕之处,就是你完全不知道他到底是用了什么手段,怎么害人的啊!”
“对对对,看他刚才一脸无害的样子,大概也是及其擅长伪装遮掩的人,反正是最好不要得罪了。”
……
在公冶慈不知道的背后,他的名声,以不可遏制的,以讹传讹的速度,传遍了赌坊,而这些人离开赌坊后,显然会添油加醋的,更夸张的传出去给旁人听。
第63章 要赌么究竟要怎样参与这场赌局……
“太过可怕了……仿佛与神魔交手。”
颤抖着声音开口说话的,是和公冶慈参与同一个赌局的人,在进入足够隐秘的房屋中,被赌坊安排出千的人才露出更为惨淡的表情,将准备作弊的千牌展露出来。
那是一堆粉末。
“完全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出手的,直接废掉了所有的额外棋牌,连带着储物戒中的所有……全都变成了粉末。”
“除此之外,他能够得到所有他想要的牌,没古怪是不可能的,但完全看不出破绽,灵气压制对他也没有任何效果,似乎不是凭借灵气调换,但那怎么可能……除非他的修为远远超过真定长老,与诸位设下压制阵法的东家。”
“赌坊内设置的阵法,确实是一点没感知到他的灵气波动。”
不动声色,又高深莫测的修为,怎么不让人心上惧怕。
但在赌坊这样的地方,其他不多,胆大却是必备的品质,公冶慈第一次来,就表现的这样锋芒毕露,高调行事,总是会引人不满,想要给他一个教训。
或者只是过于贪婪蒙蔽神志,看他赢钱太多,外貌又没什么凶恶之处,便想要暗中偷袭进行打劫。
公冶慈要等的,就是第一个来找他的“命定之人”。
可惜,现在被真定完全毁掉了。
迈步走入一条幽深寂静的小巷之后,公冶慈停下了脚步。
侧身倚在身后贴墙而生的枯树上,抬起头看着两面高墙夹击之下的,过于狭窄的头顶天光,公冶慈沉思了一会儿,才开口说话:
“师兄知晓千秀试剑么。”
周围都是荒废的房屋,巷子狭窄,又有一些乱七八糟的暗道——这是一条很适合用来打闷棍,下黑手的小巷。
巷子里那些隐藏在雪堆之下斑驳的,已经变得漆黑一片的斑驳血迹,也彰显着这里发生过不少暗杀的事迹。
但现在此刻跟在公冶慈身后进来的真定,没有——或者说不敢有这种大胆想法,在听到公冶慈的声音冷不丁的响起时,他甚至被吓得整个人抖了一下,才镇定下来,用慌乱不已的思绪,猜测公冶慈的用意:
“师弟你——你想参与千秀试赌?”
既然来赌坊,又提起来千秀试剑,那此两者唯一产生联系的,也就只有千秀试赌了。
那是整个人间界包括在内,任何人都能参与进来的巨大赌局,赌的内容是参与千秀试剑之人,最终能够走到哪一步。
规则很简单,只需要下注之人交付自己押注的赌资,然后在一对玉符上滴血填名,再来填写自己所押注的人选,此人能够拔出的剑层,就算作参与成功了。
中途也可以随时加注换人——设下赌局的人,会回溯参与千秀试剑之人拔剑下山前一刻钟时的押注情况,然后据此评判输赢胜败。
想要参与这场赌局,只需要进入任何一家加入到“独步天下会”的赌坊询问即可。
【独步天下】是二十年前兴起的组织,首领是天下闻名的神算子神机明见,曾经赌遍天下百无一输,却被公冶慈废掉了半个手掌,就此沉寂,直到十年后再次出山,仅仅二十年,【独步天下】就真正成为笼络天下赌坊的存在。
是说除却千秀试剑之外,人间界大大小小的斗争,都能在背后找到【独步天下】设下的赌局,但公冶慈目前也只是想参与“千秀试赌”,赚点小钱而已。
他可是要养六个徒弟的孤家寡人,总不能只靠那么一点宗门份额,与药王楼的赠与度日吧。
再来,庭院也要重新再扩大一番,至少弟子们每个人一间房,书房也要再增加一间,书都要堆的没地方下脚行走了。
或者——公冶慈还想直接换个灵气充裕的地方居住,就更是一劳永逸。
只是还没想好要搬离的地方,而且需要更多的银钱灵石,公冶慈目前的存储是远远不够的,而短时间内能够取得大量银钱灵石的途径,也就是千秀试赌了。
公冶慈已经有一个能够在千秀试赌中成为最大赢家的计划,不过——这个计划真正实施后,大概也会迎来最大的追杀,因为这是一个戏耍所有人的“骗局”。
公冶慈虽然不惧怕别人来找他麻烦,但一个实力强悍的对手他有兴趣周旋,一群深陷赌博无法自拔,又输不起想要报复的蝼蚁,他可厌烦应对。
所以今天他如此高调的在赌坊现身,就是想钓一个“幸运之子”来替代自己前去入局下注。
结果被真定如此兴师动众的打扰,大概是不会有人再跟来——那就只能牺牲一下师兄了。
公冶慈看向追过来的师兄,既然师兄主动入瓮,他岂有辜负的道理。
真定忽然觉得真慈师弟看向他的神情,带上了那么一点怜悯。
还不等他仔细分辨,就听见真慈漫不经心的说:
“师兄,你想一场赌局,赢下百万灵石么?”
什,什么?!
真定正准备问他怎么会突然对赌局产生兴趣,听到这一句话,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然后整个人都懵住了,百万灵石——他没听错吧!
对名门世家而言,百万灵石或许不算什么,但对于他们这些小门小派出身的人来讲,百万灵石是一生也难以想象的数额。
真定的心不可遏制的激动起来,然后就听到真慈说出更使他心潮澎湃的话:
“不仅如此,是让你成为千秀试赌的最大赢家,一赌成名,这场千秀试剑过后,就算有人拔下顶峰第一剑,但最后所有人记得的,只有你的名字。”
这,这怎么可能……
真定仅存的理智,让他下意识否定真慈的言语,且不说千秀试赌本就是隐在暗中的存在,若真有人能够拔下顶峰第一剑,那代表着此人有着碾压同辈的修行天赋,更不可能有人夺走注目。
真定怀疑的看向真慈,想说出什么反驳的话,但不知为何,他看着真慈平淡的表情,竟然有一种此人并非是在夸大其词的感觉。
但要怎么做,才能得到这种完全不可能会出现的结果?
真定有些头晕目眩了。
他按着眉头倚在另外一边的墙壁上,大脑好似乱麻,最终他也只能勉强理出来个最简单的问题来进行询问:
“你,你要赌的是谁?”
参与千秀试剑的名额,虽然在开始前都有变化并不确定,但最有可能登上十层,甚至拿下顶峰第一剑的人选也就那么几个人,可这些人必然有无数人押注,真赌对了,也没办法称作是“最大赢家”吧。
而如果是名不经传的人选,就算出其不意的赌对了,也赢不了多少赌资。
不如说,这种赌局本来就只是旁观千秀试剑时,一种随手投注的助兴方式,从不会有人想能从其中得到什么巨大的钱财,就算偶尔会横空出世一个天才,也不会赢到太多——
所以到底是谁给了真慈这么大的自信,能够成为最大赢家呢,总不会是他那几个徒弟吧……虽然这样说可能又会得罪公冶慈,但真定不觉得他这几个弟子,有着碾压同辈之人的修行天赋啊。
公冶慈却是回答:
“赌一个其他人绝不会想到的名字,赌一个其他人绝不会想到的结果——但相应的,也要赌一个被其他人穷而不舍追杀的后续,在我告诉师兄答案之前,想问师兄一个问题——师兄能够承受得了此后被人不断追杀的命运吗。”
前面的话已经让真定无比心动,甚至开始幻想那样的场景还是怎样的光辉闪耀,而在听到最后一句话时候,如同被一盆冷水兜头泼下,真定一下子清醒过来,惊魂不定的看向公冶慈:
“为什么我会被追杀?”
公冶慈朝他歪头一笑,好似觉得这个问题有些多余:
“因为师兄你赢走了所有人押注的钱财灵石,当然会引起众怒咯,就像是今天我在赌坊里的的表现,不知被多少人嫉恨在心,如果没师兄压阵,大概我走到这条小巷之后,就会有尾随的人动手谋害我了吧。”
真定:……
谁敢谋害你,你不要谋害别人就是万幸。
真定默默腹诽了一句后,还是略有些心虚的转移了一下,因为公冶慈说的没错,总会有人贪婪到忘却一切,明知是死路,却还是想斗胆一试。
而这样的人,在听到真慈方才那一番说辞之后,只怕连什么可怕的后果都不会考虑,直接落入真慈设下的圈套之中——这是一个圈套!
真定忽然浑身一凉,电石火花间,他想到了一个可能。
真慈预见了会被人追杀的结果,所以他不会出面参与赌局,而是会选择一个贪婪的倒霉鬼替他下注,然后替他吸引仇恨,最后他就可以轻而易举的取走赢下的所有银钱灵石了。
什么一赌成名的称号,若命都没了,还要这么一个虚无渺茫的称号有什么用。
所以,若今天真有人这么蠢跟过来谋害真慈,那就会成为真慈的挡箭牌了——哦,目前来看,貌似自己就是这个蠢货。
真定惊出一身冷汗,惊魂不定的看向真慈,后者却只是朝他微微一笑,仿佛这一眼已经看穿他的一切想法,然后在他开门询问之前,就给出了回答:
“师兄,我可是看在同门的份上,才给你多余的选择,师兄若觉得可以一试,我会再告诉师兄下一步的消息,若师兄不想经受任何波澜,那就到此为止,可以当做什么都没发生,就此离开了。”
是了,因为贪婪而追踪出来的人,只怕真慈也不会这么好心,提醒后续会陷入追杀的可能——这么说来,自己还真是应该庆幸……才怪吧!
说出了这么多诱人的条件,再说什么不想要可以退出的话,谁会甘心呢。
而且只是追杀……真慈能想到找个替死鬼,难道自己就不能么。
真定看向对面好整以暇的人,彻底意识到自己从跟着他出来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成为他的猎物了。
尽管不甘心,却还是只能选择供他驱使,又忍不住说:
“你是故意的,本来就没有给我第二个选择。”
公冶慈轻轻摇头,笑道:
“我可从不逼迫任何人做事,难道不是师兄不愿意放弃巨大的利益么,直面自己贪婪的心,并不是什么坏事啊。”
就是这种明知故问的语气!才更使人气愤不已!
真定忍不住默默在心里殴打真慈,表面上却还是如他所愿的,说出他想要的选择:
“你究竟要怎样参与这场赌局?要压的人是谁?”
公冶慈想了想,问了他一个问题:
“师兄有什么想见却见不到,想找但再也找不到的人吗?”
“这又是什么问题?”
简直是被真慈故弄玄虚的态度搞得不耐烦了,但想一想百万灵石的赌注,甚至可能一赌成名的结果,心动就怎么也压不下去,但想见但见不到,想找也找不到的人……
一时间还真想不起来!
想了许久,真定脑海里才确切的浮现出来一个名字,于是下意识的说了出来:
“那就只有清婉师妹了。”
公冶慈:……
这还真是有些意料之外了。
清婉师妹……公冶慈或许应该称一声师姐。
本名叶清婉,是上一任风雅门门主的独女,亦是独孤朝露的母亲。
在真慈的记忆中,这位师姐螓首蛾眉,生的好相貌,又性情活泼,整个风雅门都偏爱她,将她视作门中之宝,几位师兄也是关爱有加,这位真定长老更有倾慕之心,但他沉溺赌术,为叶清婉不喜,直到叶清婉嫁去鬼域,他也从未将这份感情透露出声。
这许多年,也从没提起来过。
结果却在这个时候,突然提起来这个名字。
难免让公冶慈有些意外:
“师姐归去鬼域多年,师兄竟然还想着她?”
真定:……
真定一时间有些莫名的恼羞成怒,瞪着他没好气的说:
“不是你随便让我想个人的吗!”
公冶慈扯了扯嘴角,到底没再就此多评论什么,只是道:
“既然如此,那就请师兄在递交的玉符中,写下叶清婉这个参与试剑名字好了。”
真定听出来他的言外之意——恐怕是真的安排了计划外的人参与试剑,而此人真实姓名又不便透露,所以需要一个假名,但假名不是随便取就可以了么,为什么还要问自己这样一个问题。
还有这个颇为轻浮的回答……是真正让真定动怒了。
就算是再怎样对眼前之人心生惧怕,但听闻他竟然以如此随意的态度,用自己重要之人来做赌注,甚至是一种故意的玩弄的说法,还是忍不住恼怒,只是又权衡彼此间的差距,只能强忍下来,语气不快的说:
“真慈,我承认以前有轻视你的地方,也真心向你认错,你若是作弄我,我也并没怨言,但不该用师妹来开玩笑,师妹在风雅门时,可从未对不起你过,甚至她对你很是照顾,你就算是不感恩,也该敬重她。”
这倒是实话了。
真慈初入风雅门时,年纪也不过十一二岁,又是那样卑微胆怯,总是发呆,像是痴呆儿一样,受人欺负总是难免,甚至同样为掌门亲传弟子的几位师兄,也觉得师尊收真慈入门是个无比错误的决定——无论打他骂他,夸他陪他,都不会得到任何回应,天赋高又如何,这样痴傻,不要说能为宗门带来什么荣誉,不让门派蒙羞就是大幸了。
因此几个师兄从来都看不起真慈,也不屑和他交流,其他人就更不必说了,然而叶清婉却常常为真慈出面制止旁人的欺凌,带他到处游玩,比起来是照顾小师弟,倒像是真把他当亲生弟弟一样看待了。
尽管是一个无论她多么用心对待,也从不会给出任何回应,甚至连微笑都不会的痴呆弟弟。
在离开鬼域前,叶清婉还将自己所有的藏书全都送给了真慈,再三叮嘱他:
“小慈,就算我不在山上,你也要好好长大,认真看书,这样才能成为一个博学多才的人,就会被人敬重起来了,还有,等我下次回来的时候,希望小慈能够笑着迎接我啊。”
而直到她的死讯传来,叶清婉也没再回来风雅门一次。
***
一阵诡异的沉默之后,公冶慈看着真定薄怒的面容,也只是哦了一声,然后轻飘飘的说:
“只是为师兄你在一切结束之后,面对旁人的诘问,有一个可以解释的理由而已,师兄若觉得不妥,随便写什么名字都可以,然后押注止步第十层,师兄安排好一切,告知我一声即可。”
“以及——师兄想要押注多少赌资都无所谓,但第十层这个选择决不能更改,否则师兄赔钱,可就不管我的事情了。”
说完这句话,公冶慈就转身离开,只剩下真定一个人愣在原地发呆,直到夜色深沉,才满怀疑窦,脚步沉重的返回宗门。
***
没过几天,真定便找到了公冶慈,讲说已经搞定了一切,告知了所押注的名字——最后还是用了叶清婉的名字,但稍微变化了顺序,又加了两个字的后缀,变成了:【婉清神女】四个字。
公冶慈看到名字后,神色有那么一瞬间的难以言喻,只是真定还有些忧虑,并没注意这眨眼间的变化:
“师妹对你那么好,你……应该不会用她的名字乱来吧。”
那可不一定。
不要说卑微呆板状态的真慈道人从未对叶清婉的好心有过任何回应,如今魂魄换成了从未和她接触过的公冶慈,更不可能生出什么额外的情绪,况且可不是公冶慈主动提起来的这个名字。
但公冶慈也没开口打击他,看到了玉符上的信息后,就交给真定,示意他可以离开了。
真定却不着急走,纠结一番后,还是决定直白的问最后如何分利,公冶慈沉吟一番之后,回答说,师兄帮我建造一处庭院就可以了。
七个人各自的房间,外加书房药庐之类的,所要花费的钱财不是一个小数目,但和百万灵石比起来,又微不足道了。
真定却很怀疑他怎么会这么好心,只拿去不到五分之一的利益……不会最后完全赚不到这么多灵石吧!
但公冶慈也只是意味不明的说:
“等到此事过了,师兄再问这个问题不迟。”
见真定还是疑神疑鬼,公冶慈也只能叹气一声,说:
“师兄何必如此顾虑,我又没讲是让师兄现在就动手翻新——过几天我就会带着几个徒弟前去昆吾山庄,在此期间,就请师兄帮忙找善于庭院建筑的工匠,先画出一个图样出来好了。”
这是个可以接收到提议,真定答应了下来。
而在得知他们可以换更大的屋子居住时,着实让弟子们也兴奋良久,又问能不能提一些要求,公冶慈给了他们三天时间,三天之后,就将写满了他们之期望的纸张交付给了真定*。
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要求,真定顿时垮下来脸——完全没有任何重复的地方,这哪里是一个大庭院能够满足的,分明是七个庭院才能满足的要求!
如果真是要建造七个庭院出来,那还真说不准到底谁占更多便宜。
但公冶慈是不会给他反悔机会的,在真定又一次前往入微山,企图讨价还价时,迎接他的只有两个巨大的看门竹节人,以及它们所带着的标签——
【主人外出,归期未定】
【恕不待客,还请折返】
***
事实上,公冶慈他们出发前往昆吾山庄的时间,距离真正千秀试剑开始,还有那么十几天的间隔,是以公冶慈宣布这件事情的时候,弟子们都有些意外与不解。
但师尊给了一个他们无法反驳的理由。
“你们是有信心一两天之内,御剑到达千里之外的昆吾山庄,还是觉得有足够多的银钱,能够在临近时期投宿,高价抢过别人?”
确实是两件事情都做不到。
于是也只能仓促收拾东西,出发前往昆吾山庄。
饶是已经提前十几天去,也已经有不少人到访了,附近的客栈也挂出了高价招牌,最后几个徒弟分别跑了好几家对比了价钱,最后才决定租下了一处位置阴凉偏远,但足以让师徒几人全都住下的小院子。
而且在这样的凌冬时节,这样偏僻阴冷的庭院,也不会有人前来争夺,免了临近日期,会被客栈再提高价,或者换给旁人的意外。
不过这方小院的主人倒是用心良善,屋内一应用品都整洁干净,被褥之物也是松软厚实,炭火也够充足,得知他们是前来参加千秀试剑的人,还送了一份千秀试剑的具体规则册子来供他提前阅知。
上面书写的规则,比锦,白二人所讲述的更为详细繁多。
第64章 不得入内公冶慈与极恶榜上修者不得入……
【凡二十四岁以下少年人,皆可入山试剑。】
【凡二十四岁以下少年人,每次千秀试剑只可参与一次,只能取一次剑。】
【每次取剑只可更上一层山,不可退而求其次。】
【若取剑成功,将不再有第二次取剑的机会。】
【若取剑失败,在二十四岁之前,仍有两次继续参与千秀试剑的机会。】
【山前有剑骨测灵之阵,可测入山之人年龄,修为上限;望诸位道友心存自觉,莫要以大欺小,以身试阵】
【若发现有年过二十四岁的入阵之人,除却送离昆吾山庄,十年内不可再踏入昆吾山庄一步,不可再与昆吾山庄有任何交易】
……
小院主人赠送的规则小册子,更为繁多,但重要的地方和白渐月锦玹绮等人说的大差不差,是以其他人简单看过之后就不再关注了,只有林姜抓着翻来覆去的看,也不知道什么地方吸引他。
一日的折腾下来,此刻已近黄昏。
院子里只剩下坐在廊下看书的公冶慈,以及出去玩了一圈后,趴在矮塌上继续研究规则册子的林姜——此间小院的主人,是一个热心的老婆婆,唤作桂婆婆,看到白渐月双眼蒙着白纱,又听说他的眼睛是被热火灼伤,立刻便为他们推荐了一个去处治病,昆吾山庄是炼器之道毋庸置疑的巅峰所在,炼器离不不开各种火势的掌控,如此难免容易被火灼伤,连带着治疗火伤的医师也聚集颇多了。
桂婆婆是好意推荐,白渐月虽然不抱希望,但……听说有人擅长应对太阳真火的灼伤,也难免心动,毕竟金乌之火,与太阳真火,也算一脉同源了。
于是在放置好自己的东西后,就打算前去找那位医师看一看,郑月浓因为对医道有着发自内心的热爱,于是也顺道跟着前去拜访。
林姜,花照水,与独孤朝露则是去街上闲逛,然后就遇到了花照水的熟人,准确的说,是以前在风月庭时,和花照水交情比较好的一个琴师。
花照水虽然对风月庭没什么好感,但对这位琴师倒是还有些情谊,对方又再三请求,花照水便答应和他前去临近的一处茶楼叙旧。
他们谈论的乐理之道,林姜完全不感兴趣,觉得很是无聊枯燥,没待多久,就提前回来了。
回来之后,见师尊正在布置阵法,便旁观起来——但完全看不出什么门道。
确认是自己看不懂的手法后,就干脆躺在躺在院子里的矮塌上发呆,又高高举着那本册子查看,总觉得有什么东西被忽略掉了,盯着看了一会儿,才“啊”了一声,恍然大悟:
“我记得他们不说,还有什么试剑石么,怎么这册子里面没有写?”
说完这句话后,又把小册子从头至尾重新看了一遍,确认没有任何关于试剑石的描写,而且——
林姜皱着眉,盯着规则上【修为上限】这四个字,更加不解的自言自语:
“修为这一条为什么要限制?不是说要拔下顶峰第一剑,要有极高的天赋吗?”
这不是矛盾么,能够在试剑石上留下痕迹的,说明修为超过了试剑石的能力,那就不被允许进入千剑山;
可没有足够高超的修为,又无法拔下顶峰第一剑……
想要拔下顶峰第一剑,就意味着要有超绝的修为天赋,可有超绝的修为天赋,却不被允许进入试剑山……简直是无解的套环。
林姜抬起头看着已经布完阵法,回去廊下躺椅上休息的师尊,大胆的猜测说:
“师尊!您说,是不是昆吾山庄压根不希望有人拿走顶峰第一剑,所以才有这种互相矛盾的规矩。”
公冶慈随手拎起来旁边的杂记,闻言一笑,否定了林姜的猜测:
“不,顶峰第一剑造出来就是为了有人能够取走它,顶峰第一剑被拔出的时候,那是千秀试剑最为瞩目的瞬间。”
那是为什么会有这种奇怪的规矩,林姜完全想不通。
“所以到底为什么有这种互相矛盾的规矩,而且册子上为什么没提试剑石呢?”
“世上不会再有第二个能够在试剑石上留下痕迹的人,所以这本册子上没有提及试剑石。”
有人回答了林姜的问题,但不是师尊,而是一个迈步走入院子里的陌生人,倒是憨厚长相。
他扶着桂婆婆,身后还跟着晚归的白渐月与明显意犹未尽的郑月浓,以及独孤朝露与花照水两人,也前后脚踏入了院门。
那陌生人是桂婆婆的孙子,名叫桂自强,亦是昆吾山庄的弟子,休沐回来,听说祖母要往他们这方庭院内送炭火,便一道前来了。
林姜还惦记着刚才的话题,所以在他自我介绍之后,就忍不住问他:
“为什么不会有第二个人?——等等,这样更不对吧!既然没有第二个人能够留下痕迹,那为什么还要设下这么一个隐藏起来的规矩?”
桂自强苦笑一声,说:
“只是预防万一,不想再让千剑山被毁第二次。”
这句话的意思是……千剑山被毁过一次吗?
但和这条隐藏规则又有什么关系。
对上几个少年人疑惑又充满好奇的目光,桂自强想了想,觉得这也不是什么秘密——甚至是在昆吾山庄是人尽皆知的事情,而且还牵涉到一个不能被提起的名字,所以提前告知给这些少年们知晓也不是不行。
“之所以会有这条隐藏规则,和那位已经故去多年的邪修有关。”
世上邪修不知凡几,但用这种带着一些畏惧的口气说出来的代称——几个弟子互相看了一眼,然后异口同声的说:
“是公冶慈?”
“是那位天下一地的邪修公冶慈吗?!”
桂自强听到他们此起彼伏的叫喊声,连忙“嘘——”了一声,小声说:
“不要提他的名字!可是会倒霉的!”
他如此紧张的态度,也把几个弟子吓了一跳,连忙噤声,彼此间看了看,又小声的询问:
“为什么提起来他的名字,就会倒霉啊?”
桂自强左右看了看,更低声音说:
“因为会被他飘荡天地间的残魂听到,以为是在说他坏话,会被报复的,不是受伤就是疯掉,甚至还有人会死掉呢,虽然不是所有人都会中招,但你们也不想成为这个“幸运儿”吧。”
死,死吗!
弟子们连连点头,再不敢多言。
被提起名字就会倒霉天地间游荡的残魂公冶慈,此刻就在他们的不远处,晃着身下的摇椅,闻言也只是侧目看了这年轻人一样,然后不动声色的收回目光,继续翻看手中的书册,然后听对方讲述有关他给昆吾山庄所造成的巨大损失。
就算是没任何情绪的一眼,也让桂自强忽然打了一个哆嗦,感觉身上一凉——竟然灵验的这么快!
于是越发肯定这个名字决不能说出口。
在接下来的讲述里,更是遮遮掩掩,用着代称,低声的讲述这件事情:
“数十年前,那位……他曾经参加过一次千秀试剑,结果因为他的灵气修为太过强盛,踏入千秀试剑的第一步,便万剑齐鸣,千剑尽碎,顶峰第一剑【彩凤辞秋】,也被他逼的剑灵自绝,沦为凡铁一具。”
千剑尽碎,剑灵自绝……
弟子倒吸一口冷气,又面面相觑,想不出来到底是怎样的修为,才能够引发这样的后果。
一旁坐下来歇脚的桂婆婆听到他们谈论此事,也叹了一口气,怀念的说:
“那一次的千秀试剑,带来的影响远不止于此,千剑山被毁,也无法继续进行试剑,虽然事后匆忙弥补,但选择参加第二次试剑的人却少了近乎一半,其中最多原因,是因为感受到这天差地别的对比,而心灰意冷,就此断了修行之道,虽然世上之人常为庸碌,但修行之道本就是一条艰苦奋进之途,到达己身的终点无法再有增益,与一开始就放弃道途,可不能相提并论。”
换句话说,就是公冶慈以一己之力毁掉了千秀试剑,与无数人的修行之道。
弟子们互相看了一眼,又问她道:
“桂婆婆好像很了解这件事情?”
桂婆婆笑了两声,说:
“我年轻时候,可也是昆吾山庄的弟子,对这件事情,可以说是身临其境。”
然后仿佛是陷入某种恼怒又无奈的回忆,让她原本祥和的神情,也变得无比苦恼:
“对其他人的影响暂且不提,当初,我们昆吾山庄,为了挽救他留下的烂摊子,几乎是日夜不休的修补千剑山上的阵法,以及重新准备剑来为当年参加试剑的人准备第二次试剑的道场——几乎用完了数十年的存储,还远远不够,此事过后,昆吾山庄时隔十年,才再次重新开启了千秀试剑,并且设了试剑石,那试剑石是当年唯一一把没被那邪修灵气震碎,只是留下一点细微裂痕的剑所炼化,除非再有一个人能够有那位的修为,否则不会有人能够在试剑石上留下痕迹。”
而如果真有这么一个人存在,当然不会让他再次发挥,和公冶慈一样,复现当年惨状。
所以那一次的千秀试剑,除了让公冶慈大出风头之外,其他方面,岂止是一个惨字了得。
公冶慈旁听着这祖孙两个讲述他是如何迫害昆吾山庄,抽了抽嘴角,却觉得自己很是冤枉。
他当时已经决心亲手炼制一把属于自己的剑,即是【须弥】,无意和其他人争抢什么顶峰第一剑,对参加千秀试剑也不感兴趣,是当时还不是庄主的少庄主龙渊非要让他前去参加千秀试剑,不然不许他用太阳真火炼剑。
结果当他踏入千剑山,铺陈修为灵气后,千剑山承受不了磅礴灵气,才会导致山上千剑尽碎。
至于那把顶峰第一剑,也没提前和他说是用至诚至贞的凤凰心炼制啊!
听到他说已经有了一把亲手炼制的趁手剑,而且不可能一生只有一把剑后,剑灵便直接心死自毁,连给公冶慈辩解的机会都没有。
结果就是这件事情后,公冶慈受到昆吾山庄从上到下的仇视,说到底,他才是受了无妄之灾的人啊。
但也不能够怪昆吾山庄对他仇视,昆吾山庄规矩第一条,便是不能轻易损伤丢弃任何一把剑,就算是批量炼制出来的凡铁剑,回炉重造或者放到千剑上让其自行修复,也决不许当做破烂物丢弃。
在这样的规矩下,公冶慈一己之力碎了无数剑本就是“大罪”一道,他竟然还“辜负”顶峰第一剑,让顶峰第一剑也从神剑变成凡铁——那简直是比辜负昆吾山庄少庄主还要严重,怎么能不被敌视呢。
是以当公冶慈炼好【须弥】剑离开后,昆吾山庄乃至昆吾山庄山下的昆吾镇,都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在山庄门口/城镇门口,挂出了一条十分显目的招牌——
【公冶慈与极恶榜上修者不得入内。】
某种程度上其实也没必要必要将公冶慈单列出来,毕竟他最后也是成为极恶榜的一员,被天下共诛。
唯一不同的,大概是其他极恶榜上的人会有同样恶道的人庇护,也大多数是几个名门世家追杀,而公冶慈,则是真正做到了无论正恶,同时得罪所有人。
但这也不是什么值得骄傲的事情就是了。
而在这方小院子里,说道此处时,桂婆婆不知从哪里翻出来一个招牌,上面其他的字都已经斑驳,唯有【公冶慈】三个大字,以不知掺杂了什么东西,仍旧鲜红明晰。
除了上面写的字之外,其他地方也都破破烂烂,看起来很是有些年头了,于是显得更加有可信度,于是显得对公冶慈的排斥有多么严重。
弟子们瞻仰了一番这块招牌后,才感慨的说:
“竟然这么严重,我听说极恶榜的,都是十分穷凶极恶,天下共诛的罪徒。”
“对昆吾山庄来讲,这位大邪修的所作所为,也是完全不能容忍的吧,所以才会挂出这个招牌”
“但我们来的时候,好像没见过这个招牌,而且这一个,看起来好像也很有些年纪了。”
“不对,既然不能提他的名字,你们怎么还这么明显的把他的名字写出来?”
面对弟子们的疑问,桂婆婆却忽然闭口不谈了,还是桂自强叹了一口气,颇有些惆怅的说:
“这是他活着时候立的,他……死后,庄主就命令把全部有关牌匾销毁了。”
大概也是死者为大吧,无论生前如何嫌恶,死后归于尘土,似乎没必要再刻意针对了。
只是,斯人已逝,有关他的传说,却并不会断绝。
等到老太太和孙子离开,几个徒弟还在津津乐道有关那位天下第一邪修的事情。
公冶慈全程没发表任何看法,徒弟们问起来他对这位天下第一邪修是什么看法时,邪修本人——公冶慈也很尽心的扮演师尊的角色,慈爱的看着弟子们,回答说:
“早点睡觉,明天还是一样的时间开始早课,来到这里之后,更要加快你们的修行,不要偷懒。”
真是无情的师尊!
***
既然昆吾山庄已经撤去了对公冶慈的拒绝牌匾,那么,如今公冶慈再潜入昆吾山庄,应当不算是不给昆吾山庄面子——虽然他上一世活着的时候,也是来去自如,对这块牌匾视而不见就是了。
在租住这件小院子的第二天夜里,为弟子们下了沉睡安眠的咒术,整个庭院也布下了防御的阵法后,公冶慈便潜入到了昆吾山庄中。
他的目的,便是种植着青色莲花的长情莲池。
固然是寒冬腊月,昆吾山庄中却是暖意盎然,时不时还会感觉火热——六大异火都被昆吾山庄收入囊下,不如说这里竟然还没变成炽热的火炉,才是稀奇。
而长情莲池,也正是在异火之一的太阴真火余温萦绕的一处山谷中。
公冶慈站在观莲亭中,抬眼望去,一池净水,连绵不断地雪白莲叶,青色莲花,乍看之下有一种颠倒错乱的凄美之感。
灵域铺陈而过,像是一阵风吹,片刻之后,公冶慈便找到了他想要找的那一株百年青色莲,不过——却是被封印起来的。
所谓长情莲池,也被称为不败莲池,本是昆吾山庄的老庄主为纪念早逝妻子所种植莲池,正是取了“长情不败”之意,但另外一层意思,也是因为此处温热适宜,又有阵法加持,无论何时前来,都能看到有旺盛的莲花绽放。
但常年有莲花绽放,可不是只有一只莲花常年绽放,这方莲池中,真正有百年寿命的青色莲,不过寥寥数株。
不同于无主之物的赤色莲,这处长情莲池,所有百年以上的青色莲,似乎都被封印起来了,妄自摘掉,必然会引发一系列的阵法防御,甚至反击——昆吾山庄是天下第一的炼器之地,机关术也不在话下。
寻常人想要盗窃,是绝不可能之事。
但公冶慈又不是寻常人。
所以他毫不犹豫就摘掉了他看中的那只莲花,而在他摘掉的瞬间,断裂的茎秆上便同时出现了一条曲曲绕绕,金光熠熠的灵线,灵线缠绕成了莲花形状——和摘掉的莲花一模一样,但只映射了轮廓叶脉。
灵线能够维持一个时辰,等一个时辰之后,公冶慈早已经消失的无影无踪。
是说,在不发生任何意外的情况下——但当有人的气息悄然靠近时,公冶慈就知道要出去恐怕麻烦了一些。
于是他干脆站在原地不动,然后直接就在这里,将属于锦玹绮的那滴灵台血取了出来,融入青色莲之中,片刻之后,青色莲中便弥漫出淡淡红光,蔓延而上,最后布满整只青色莲。
大概是没见过这样胆大妄为的盗贼,屏气凝神悄声潜入进来的少年人也一下子松气下来,踏步朝他走来,厉声呵斥道:
“喂,你这小贼,可真是有够胆大,完全不把我们昆吾山庄当会儿事,被本少主发现了,竟然还这么淡定,是故意挑衅吗。”
公冶慈朝声音来源看了一眼——十几岁的少年人,浓眉大眼,穿着宽阔精致的衣袍,与记忆中的人影颇为相似。
就连说出口的话,也和记忆中公冶慈来昆吾山庄借太阳真火炼剑时候,别无二致。
那个时候,那位少主是怎么说的呢。
“喂,你这天下第一邪修,胆子也真是天下第一的大,完全不把我们昆吾山庄当会儿事,还命令本少主做事,真是的,我又不是你的奴仆,真觉得你说什么,我就要做什么吗。”
与记忆里极其相似的问话,甚至连问话的人相貌也极为相仿——是父子关系,相貌当然相似。
不过,现在这个少主龙重,可比当初那个少主龙渊,更加年轻气盛,至少不会和他的父亲一样,对公冶慈言听计从——虽然嘴上不认,但当公冶慈半夜敲响他的门窗,让他打开太阳真火阵法时,龙渊骂骂咧咧,,指责他这种行为简直是对昆吾山庄十分不敬,但还是从床上爬了起来,一路带着他前去了封印太阳真火的地殿。
然后真的帮他开了封印禁制,放出了足以灼烧灵魂的太阳真火,甚至开的是一炉炼制神器的铁水。
做完这件事情之后,龙渊打了一哈欠,才后知后觉的发问:
“我说,你这家伙,昆吾山庄的阵法真的能够困住你吗,还非要半夜三更让我帮你解开禁制。”
公冶慈摸出一只漆黑木盒,闻言一笑,说:
“没办法啊,我现在灵气全空,实在没力气开启阵法,唯有劳烦少主大人了。”
灵气全空?
这四个字成功让昏昏欲睡的龙渊重新提起来精神,不可置信的看向他:
“你真去找善积佛子斗法了?!”
他可不相信会有人能让公冶慈灵气全空,想来想去,也只有前些时日向公冶慈发出邀约的善积佛子——这位佛子据说乃是真佛转世,开口第一句话就是佛法相关,龙渊对佛门之事全无了解,却也知晓这位佛子如今是佛门至尊,年纪轻轻,所到之处,却遍布梵香,信徒万千。
而这位善积佛子邀约公冶慈的内容,竟然是要净化公冶慈,让他改邪归正。
听到这件事情的时候,龙渊简直是笑的要疯掉了,是觉得善积佛子虽然佛法无边,却实在不通人情,也不了解公冶慈,这家伙天性就是邪性,怎么可能会被净化!
而且从消息发出,到此时此刻,他都从未听说公冶慈对这件事有任何回应……所以到底是什么开始的斗法!
又是什么时候结束的——不过,既然说灵气全空,难不成竟然是公冶慈落败溃逃?
第65章 少主的委托你若不选择我,我便唯有一……
若公冶慈所谓灵气全空,真是溃败而退,那是不是说明……他现在是极其虚弱的状态?
或许——这是能够杀他的绝佳机会,也说不一定。
龙渊站在公冶慈身后三步远处,观察着公冶慈的状况——往常总是用玉冠发钗半束的长发,此刻完全披散下来,只是简单用一条细长的绸带系在背后,穿的衣物,也颇有些散乱,带着些微的梵香——公冶慈并没焚香熏衣的爱好,这梵香大概真是善积佛子所留。
而且,龙渊能够感受到公冶慈往常那总是充沛的灵气,此刻确实是无比暗淡,也就是讲,公冶慈现在大概真是虚弱至极,说不一定落败之后,就急匆匆跑了过来找他。
虽然溃败而逃之后竟然不是选择去找个地方躲藏起来疗伤,而是跑来炼器的昆吾山庄太过古怪,但龙渊已经被眼前处于最低谷的公冶慈迷惑了心神,让他本就不擅长思索的神识,更想不到这明显的蹊跷处,一心只想着现在是公冶慈最虚弱的时候,自己现在动手说不一定,真能制服得了公冶慈。
他悄无声息的摸出一只细剑,确认能够一击致命,但在他举起胳膊的时候,一直背对着他沉默不语的公冶慈,却忽然开口:
“趁人之危可不是君子所为,你确定要在此刻暗中偷袭我么。”
龙渊被吓了一跳,差点没把细剑掉下去,下意识说:
“你——你不是灵气全空了吗?”
竟然还能撑出灵域,发觉来自背后的偷袭吗……后面这句话龙渊明智的没说出口,不然岂不是真的暴露他的不良企图。
虽然只是前半句话,也足以证明他此刻确实是想干什么坏事了。
公冶慈轻笑一声,一层浅薄的灵域若有似无的浮现出来,他这时候才慢悠悠的说道:
“在结束与善积佛子的斗法,我的灵气确实是已经完全空乏,但一路奔来,大概也已经恢复三层,哎呀,三层灵气的我,对上昆吾山庄少庄主,其实也没什么胜算,说不一定这个时候出手,真的能打败我哦。”
龙渊:……
就知道这家伙又来骗自己!
而且这什么恐怖的恢复速度,灵气全空之后再恢复,至少最开始的恢复阶段是十分缓慢的,但公冶慈说起来却好像是口渴了饮水一样轻易。
说什么恢复三层,等自己真正被诱惑出手,说不一定又要说已经恢复五层六层什么的,然后就可以嘲笑自己了。
龙渊才不会给他嘲笑自己的机会,到底还是收起细剑,走到了他的身边,看了一眼已经沸腾起来的铁水,接着问起刚才的问题:
“所以,你真去善积佛子和打架,还打输掉了?”
到底是有多期待自己落败啊。
公冶慈默默腹诽,也懒得纠正他,随口说道:
“佛门至尊所请,我一个小小邪修,岂敢失约。”
心中却道,自己需要借用昆吾山庄的真火炼剑,那还是宽容一些,让这位昆吾山庄少主多开心一会儿吧,虽然可能一会儿之后,龙渊的心情就会从幸灾乐祸变成惊悚绝望了。
公冶慈一边回答,一边打开了眼前的盒子,顿时金光大盛,光辉璀璨,竟然将太阴真火的光辉都比了下去。
龙渊连忙闭眼,是怕被这刺眼金光伤到眼睛,而后听见嘭的一声,仿佛是什么东西掉入水中的声音响起。
待他再次睁眼时,眼前这只盒子已经空空如也,而炼剑的丹炉却溢满金光,沸腾的铁水中还有越加明晰的佛纹盘旋。
甚至隐约,好像还闻到了梵香之气。
联想起来公冶慈先前的行踪,龙渊有一种不妙的预感:
“你放下去了什么东西?”
公冶慈注视着眼前热烈的火光与沸腾的炉子,微微一笑,说:
“善积佛子的舍利子罢了。”
…………
什么
龙渊大脑一片空白,怀疑自己可能是因为白天打铁太累了,又被公冶慈强行拖出来,现在太困了,所以出现了什么可怕的幻听。
他恍恍惚惚的转身,准备当做什么也没有发生一样回去睡觉,但那股越来越浓烈的梵香萦绕鼻息之下,让他没走出几步,就猛地回身,跑到公冶慈的身边,猛地晃动他的肩膀,近乎崩溃的说:
“你你你——你竟然要用善积佛子的舍利子炼剑,你这家伙自己想找死为什么要拉我下水,我就知道你半夜三更爬窗不会有什么好事!”
龙渊脚下一滑,一下子跌坐在地上,眼前黑一阵白一阵,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昆吾山庄要完了!
竟然敢窃取佛子舍利炼剑……那岂止是善积佛子所栖息之千袈寺的问责,恐怕是天下所有佛门弟子的敌意都要连绵不断的压到昆吾山庄了。
龙渊只是想象那种场面,都想要直接晕厥过去。
他今天就应该睡死过去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才对!就知道公冶慈这家伙不安好心!
在心里面把公冶慈大骂了十八遍之后,龙渊才后知后觉想起来另外一个更严重的问题——公冶慈哪里来的善积佛子之舍利子?
舍利子那种东西,不是高僧圆寂之后才会——
龙渊抬头看向公冶慈,质问的声音不可遏制的带上颤抖:
“你——你,你难道杀了善积佛子?”
公冶慈却仍然注目着眼前的地火,闻言很平淡的说:
“是他自己失败了,所以选择圆寂,我可从头至尾,对他的性命没有兴趣。”
这,这倒是……公冶慈这人虽然行事邪诡,然而他真正和人斗法,倒很少致人于死地,虽然擅长诡辩,但也不会嫁祸旁人。
所以,难道真是善积佛子自己选择了自尽?这更让龙渊好奇:
“你们到底是斗法……内容是什么?没听说他的邀约里,说什么失败就自己的话啊。”
公冶慈对此,倒是不吝讲述:
“他想要用三十三重天幻阵困住我,可惜,那些幻境相当无聊,不过,幻阵本身倒是有些意思,幻境之中的幻境,世界之中的世界,谁能分清所在的世界究竟是真是假,谁能知晓死后是归于尘埃,还是从幻境中苏醒了呢,此身躯壳虽死,或许已经在彼岸佛界重生呢。”
龙渊看着不说人话的公冶慈,觉得他是不是还是被影响了,这些乱七八糟的话……真是仔细想想都觉得毛骨悚然。
而后又浑身一僵,看向公冶慈,试探的说:
“你……难道学会了三十三重天幻阵?”
公冶慈“唔”了一声,说道:
“还需熟习。”
龙渊真正无话可说了。
果然又是……只是对招一次,就完全领悟了对方所使用的招式,并且能够完全复现,甚至更胜对方。
就算是三十三重天幻阵这样据说是神佛秘术的无上功法,竟然也被公冶慈轻而易举的窃夺,只怕善积佛子选择自尽,是因为承受不了这样的对比,所以道心破碎,当场自尽吧。
也不是没有出现过这种事情。
龙渊心中在生出“果然如此”的同时,又生出一种诸如嫉妒一样的恼怒——天道对此人的偏爱,是整个修仙界的佼佼者加起来也无法比拟的,似乎真是“天道之子”,或者是“天道化身”。
但再想想天道之子或者天道化身,竟然是公冶慈这样喜欢作弄世人的恶劣性情,岂不也说明天道本恶,那也太让人心灰意冷了。
沉默许久之后,龙渊看着眼前熊熊燃烧的烈火,想着正在融化善积佛子的舍利子,又觉得坐立不安:
“那你也应该把舍利子送还千袈寺才对吧,怎么能直接……用来炼剑。”
这个问题,就更好回答了:
“因为这是善积佛子自己的遗愿啊。”
龙渊:……鬼才信!
又不是失心疯,谁会想着把自己的尸骨交付给让自己道心破碎的恶徒,然后说请用我的尸骨炼器吧——至少龙渊是不*可能做到这种事情的。
而且能这样……上一刻看着人死在自己面前,下一刻就带着对方的舍利子来炼剑……真不愧是邪修之名。
公冶慈余光看到龙渊不可置信的目光,只是略微晃了晃神,不可遏制的想起来善积佛子的话。
善积佛子以三十三欲望世界来考验公冶慈,却以失败告终,反倒是被公冶慈领悟到了三十三重天幻阵的秘诀,反过来为他设下了一层欲望世界。
那世界与他们斗法之地别无二致,唯一变化的,唯有公冶慈俯身垂首,言说百年懵懂,一朝清醒,已明使命,将救万民。
于是善积佛子心动了。
在他心动的那一刹那,他便同时了然自己已经落败,吐出了一口鲜血,再抬头时,幻境已经撤去,只剩下站在原地是笑非笑看着他的公冶慈。
“原来,你以为我是天道化身,认为我是被世俗蒙蔽耳目,才忘记了救济万民的天命,所以你特地前来点醒我么?”
“可惜,我在未入世俗之前,已是如此性情,佛子,切磋斗法我乐意奉陪,警言醒语未免多余。”
善积佛子盘膝而坐,双手合十,朝着公冶慈行了一道佛礼。
“吾命未至,吾命将陨,但吾心永恒,将伴汝左右,望汝至终。”
说完这样一句话后,便有无限的佛光从他的身躯中溢散出来,最后躯壳完全消散,只剩下一枚舍利子。
说什么“伴汝左右,望汝至终”,字面上看,就是想跟在自己身边嘛。
既然他将三十三重天幻阵交付给了自己,公冶慈不介意如他所愿将他的舍利子带在身边,恰好自己又缺一把能够长久使用的趁手佩剑,所以将舍利子融入剑中,也没什么问题,对吧。
明灭火光映照之下,公冶慈面带微笑,却叫人看不出他有任何情绪。
至少龙渊注视了一会儿,感到由衷的寒意——那是使人生出莫名恐惧的感觉,分明眼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却好像是在注视着一座雕像。
于是龙渊晃了晃脑袋,本能的不想再继续这个问题的探讨,也不想再继续这样诡异的氛围中待下去。
他苦思冥想好一会儿,才想起来一个全新的话题:
“炼制也不急于一时,恰巧现在千秀试剑开启,你要不要试一试?你应该还在规则允许之内。”
那种诡异的氛围,因为这一句话而瞬间消散了,但他并没有得到他想要的回答。
“不要。”
公冶慈想也不想就拒绝了这种无聊的请求——在他初入人间界闯荡时,就已经前来旁观过千秀试剑,结论是完全没任何参与的必要。
虽然这样说显得他有些过于骄矜自傲,但在他看来,千秀试剑,只是小孩子过家家而已。
公冶慈只对未知的剑道有兴趣,对这种初学者竞技的争斗全无念想。
顶峰第一剑倒是有些意思——但千秀试剑的规矩是,其他层的剑是人选剑,顶峰第一剑却是要剑灵选人,如果剑灵不喜欢你,就算你有再怎样强盛的修为,也无法拔剑成功,带走它的。
公冶慈从不做被选择的一方,何况乎是被一把剑来选择,那更是不可能的——就算剑灵倒贴从山顶跑到山底来迎接他,他也不屑一顾。
更何况,顶峰第一剑,也不是什么非要不可的东西。
于是就算是有那么一瞬间的感兴趣,公冶慈也将其忘之脑后了。
但这一次,或许是感觉自己抓住了公冶慈的“把柄”,龙渊格外锲而不舍的怂恿他参加这一次的千秀试剑:
“哎呀,你就当做一场交换咯,我可是冒着得罪所有佛门弟子的风险帮你炼剑的,你就帮我一次——这次的顶峰第一剑是我亲手炼制,我想让它被拔出的时候,能够有前所未有的瞩目。”
说到最后的时候,龙渊的表情是前所未有的认真。
历代昆吾山庄庄主想要成功接下山主的位置,都需要亲自炼制出至少一把顶峰第一剑,并且,要有人能够拔下剑才行。
是以每代庄主所炼制的第一把顶峰第一剑,拔出时能够引发多么璀璨的光景,也是修行界津津乐道的事情之一。
顶峰第一剑,无一例外全都是从诞生之日起就觉醒剑灵的神器一具,它会自己选择属于自己的主人,而能够发挥出它多大的作用,还要看主人能有多大的能耐。
别的暂且不提,在发挥剑术上,龙渊是完全相信,没有第二个人能够比公冶慈更能使剑倾心,让剑发挥出最大的作用。
而在被龙渊缠着好几天之后,公冶慈实在被他烦的头疼,又闲得无聊,所以决定帮他一次——结果确实是前所未有的瞩目。
千剑尽碎,剑灵自尽,怎么不算前所未有的瞩目呢,甚至是后无来者的瞩目啊。
但这是公冶慈也完全没想到的后果。
他懒得一层层的去试剑,所以在踏入千剑山之后,便完全释放的灵域与修为,结果却引发了万剑共鸣——那样磅礴的力量覆盖而至,仿佛天道亲临。
纵然是无心无情的山石草木,若天道说要你拔地而起,那也只能听命而起。
在一阵的山石晃动之中,千剑山上所有的剑全都飘荡起来,发出壮阔的剑鸣之声。
前所未有的万剑齐鸣之响,让参与试剑之人,旁观之人,都为之失神,完全忘记自己要做什么,只能望着那道身穿白袍,步步向上的身影。
随着公冶慈朝着山上行走,那剑鸣声越发激荡——然后承受不住这样激烈的共鸣,无数的剑此起彼伏的爆裂。
坚持到最后仍然未曾爆裂的剑,也被一声冲破天际的凤鸣完全镇压摧毁下去。
那是来自顶峰第一剑【彩凤辞秋】的威仪压制。
至诚至贞的凤凰心,也有着至浓至烈的妒意,它不许其他的剑靠近它所选定的主人,不许主人拥有除了它之外的其他武器。
谁想靠近,它便摧毁谁。
除了它所认定的主人——
在公冶慈的手指握向【彩凤辞秋】那华丽无双的剑柄时,还不等他将剑拔出,剑灵化作完全现行的七彩之凤主动从剑中飞了出来,围绕着他盘旋飘荡,鸣叫声同样缠绵缭绕,仿佛是真凤降临,为爱飞舞。
它告知公冶慈,它将生死忠于主人,它是尊贵无上的凤凰,有着号令天下飞禽的威仪,掌握它,就相当于掌握天下的飞禽。
它不会再被第二个人挥舞,主人也要毕生不能再握其他剑。
然而——
在众所瞩目中,公冶慈及其轻微的叹了一口气,俯身在剑前,以极低的声音说道:
“你要我永生永世只有你一把剑,我做不到。”
“就算你是世上至珍至贵之宝,我已有【须弥】,且不止有【须弥】,无法承诺你的期望。”
“安心,既然你是少庄主大人亲手炼制的第一把剑,就算是为感谢他,我不会将你拔出的,这样就是你选择拒绝我,众人嘲讽的是我,不是你。”
说完这句话后,公冶慈便站直了身躯,松开了手指。
然后在围观众人惊讶的目光中,毫无任何留恋的转身下山。
只是他还没走出几步,身后便爆发一阵猛烈的灵气,而后一声无比凄凉的凤鸣响彻天际,那声音的主人若是有血肉的实体,大概会将肺腑血肉全都从口中啼哭而出。
纵然没有实体,充满悲伤与痛苦的啼鸣却好似化作了实质的刀剑,刺穿了千剑山周围所有旁观者的心脉,让所有人全都不约而同的感受到心脉之痛,不由自主的与其同悲。
甚至绵延整个昆吾山庄,所有人都感受到了那股悲伤。
顺着众人过分惊讶的目光,公冶慈回头望去,却见那只彩凤再次现行,比刚才更加庞大,它飞入九天之上,身躯完全展开,绚丽的羽翼覆盖整片天空。
凄厉的啼血鸣叫,似乎上达天听,使得神明也为它悲痛,于是飞云布雾,电闪雷鸣,催风落雨。
磅礴的雨水中,巨大的凤凰从天盘旋而下,彩色的尾羽平铺到了山地,庞大身躯覆盖万千残剑之上,凤首则铺天盖地一样从公冶慈头顶倾轧下来。
然而完全落下后,却是轻轻地将凤首覆在公冶慈的肩膀上。
几息起伏后,便闭上了双目。
随后从尾翼开始,一点点化为灵光碎屑消散在风雨之中,最后,整只彩凤悄无声息的消散天地之间。
而后天晴雨歇,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
可漫山遍野都是碎裂的残剑,怎可能当做什么也没有发生。
山顶之上,那装饰华美的剑,也慢慢失去了鲜活的光彩,尽管上面镶嵌的珠宝玉石仍然在日光下闪烁光辉,但已经再没有灵魂。
你若不选择我,我便唯有一死。
公冶慈站在山巅之上,俯瞰山下无数人群,看到他们望过来的神色中,有着不加掩饰的惊恐。
龙渊已经奔到山巅,望着已经死去的长剑失神。
最后,他也只是将长剑拔了出来,抱在怀中,沉默下山。
只是路过公冶慈身边时,留下一声叹息。
“真是无情啊,天下第一邪修。”
***
无情么,不见得吧。
公冶慈自以为自己还是很有些仁慈的情谊在的,否则在少年人向他挥剑时,他大可以留下一道对方无法挣脱的幻境,然后逃之夭夭,而不是只飞身躲过,飘荡在长情莲池中央,再没其他动作。
虽然在少年人看来,那更像是一种轻蔑与挑衅——深夜大胆前来盗取百年青色莲的窃贼,再被发现之后,非但不认罪,竟然还作弄主人,当着主人的面将鲜血滴入青色莲中认主!
怎么不是太过分,太可恶的嚣张窃贼!
但这一次,公冶慈真的只是想要尽快与远在大荒的大弟子取得联系而已——这就是青色莲与赤色莲的另外一个妙用了,用灵台血为双方建立一条互通神魂的绳索,然后交换双方的鲜血,就能够短暂的将神魂相互交换。
不过,昆吾山庄距离大荒千万里之遥,锦玹绮就算想知晓他的师尊在想什么,也无能为力。
所以只能乖乖被师尊“夺舍”。
在公冶慈将自己的鲜血,滴入到已经融合了锦玹绮灵台血的百年青色莲瞬间,一阵撕心裂肺的叫喊声便传入到了公冶慈的耳中——
“师尊——!”
公冶慈顿感眼前一暗,万物失去颜色,化为一团烟雾,但在一瞬之后,烟雾便飘散开来,眼前的景象却焕然一新,从青莲片片的昆吾山庄长情莲池,换成了黄沙变天的大荒边城。
锦玹绮带着绝望的哭喊声,变得更加清晰——因为就在耳边响起:
“师尊……怎么办,就算我死,也阻止不了……”
第66章 存亡一瞬之间已经成功了不是么。……
如果有什么词语能够形容锦玹绮这一趟大荒之行,大概就是——糟糕透顶,身心俱疲。
糟糕透顶是因为,同行的锦氏二公子锦玹绅过分聒噪与使人厌倦——
锦氏为锦玹绮准备佩剑,锦玹绅要嘲讽他不是离家出走了,怎么还要锦氏的馈赠;他每日练剑,锦玹绅要嘲讽他装模作样;他诵读师尊给他的经卷,锦玹绅也要嘲讽他妄读佛经……
一路同行下来,他们两个分明是唯一有着同脉血缘的兄弟,却打了无数次的架,而因为他们两个整日的争吵,倒是让同行人之间的关系很快的融洽起来,因为要忙着劝架。
至于锦玹绮自己,修为有没有很大长进不知道,自己的容耐度倒是大幅度增加了。
他心中立誓这一辈子再不要见锦玹绅一眼,却料想不到,他们很可能死在一起。
身心俱疲是因为,这一路上遇到的各种意外未免太多——
不知是谁泄露他们的行踪,原本这一趟大荒之行,他们两个,瑶连山丛山主凤榜花,再加上随行人员,也不过五六个人,结果一路上又加入了不少奇奇怪怪的人,目的都与麻智古有关——有人想要他的性命,有人想要他的蛊虫,也有人想要他的一身蛊术,还有人想要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