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无论是怎样的目的,最后恐怕都要死在一起。
死——这个字,从他们踏入到大荒沙漠开始,就无数次涌现在每个人的心中。
遮天蔽日的黄沙与无法预测随时袭来的剧烈风暴,是他们要过的第一大难关,若非有储物戒,只怕携带的东西要损失大半,饶是如此,还是让他们行踪狼狈,甚至几度分散;
隐藏在沙漠中的妖物更是比其他地方都要狠毒——因为这是没有活物存在的沙漠,所以必须要有足够快速的攻击速度与足够致命的攻击法宝,才能将稀少的猎物快速捕捉杀死,为了从这些神出鬼没的可怕妖物中逃生,使他们用尽手段,疲惫不堪,而有好几个同伴殒命;
除此之外,还有神出鬼没的蜃怪,给精疲力尽的探险人群带去最后的危机,那无从分辨真假的幻想,让人看到甘甜泉水,热闹城镇,于是朝着永远无法到达的美好蜃景奔跑去,彻底迷失在荒漠中。
最后的最后,在不知道多少时间过去后,他们终于到达传说中的三泽之地时,面临的是一层又一层,比蜃怪之术更加难以脱逃的幻境。
若说蜃怪制造出来的是让人想要到达却永远无法触摸的幻境,还能让同伴们互相提醒不要迷失其中,那围绕三泽之地所设下的幻境,却是设身处地的,让每个人都置身到无法摆脱的梦乡之中。
无法挣脱的噩梦,不想舍弃的美梦,让历经艰难,濒临崩溃的众人再没有前进的意念,就此沉沦在环境之中无法自拔。——如果没有锦玹绮的话。
如果锦玹绮没有师尊送给他的那一份经卷的话。
其实那经卷并没有任何实质上的作用,只是让锦玹绮过分烦躁与痛苦的时候,如一阵凉风细雨浇灌下来,让他能够镇定下来,清明神识,继续去找寻幻境的破绽。
然而公冶慈所设下的幻想,是以人之本心所设的完美幻境,是无法找出任何破绽的。
锦玹绮本无法逃脱沉沦,但当他忘记自己所处幻境时,心中有一道声音一直告诉他——这个世界是虚假的,无论你认为它是如何的真实,无论你怎样沉溺其中不想脱离,也必须找出它的破绽,然后离开。
于是在被万人唾弃,嘲讽他的身世时,锦玹绮忍着痛苦,仔细听每一句挖苦嘲讽的话,仔细看每一个冷嘲热讽的面孔,然后终于发现其中的破绽,再也无法忍受的一剑劈开;
于是在所有人都赞扬他的能为,将他送上万人瞩目的至尊王座上时,他也必须让自己一步步踏出辉煌的殿堂,拂去一双双想要他留下的手指,一步步迈入黯淡无光的迷雾之中;
于是在宁静安稳的微尘小院,一如往常和师尊与诸位同门上早课,练剑时,他也必须让自己脱离这已经被他视为一体永远守护的师门,一个字一个字说出要脱离师门的话,然后在那些仿佛细网一样缠绕他一样的眷恋目光中,一步步走下山去。
……
当锦玹绮终于唤醒其他同伴,最终通过九层幻境,看到三条沼泽汇聚之地时,以为眼前还是幻境,可心中那道让他破开幻境的声音没有了。
这是真实的,最后的战场,确认这一点后,锦玹绮却猛地浑身脱力的跪倒在地上,再没有任何想要起身一战的想法。
其他人也是同样,一个个全都双目无神,神思昏聩,可是,还必须要提起精神去对付麻智古。
就算是和锦玹绮吵了一路的锦玹绅,这个时候也不再和他作对了,而是用尽最后的力气与他合作,与其他所有同伴齐心协力,逼着自己与三泽之地的麻智古进行最后一战。
他们最终获得了胜利,诛杀了麻智古,救出了被他折磨的已经腹腔全空,奄奄一息的,但最后却又在最关键时候发出一掌来支援他们的赫连央庭。
麻智古死去的时候,外层的九道幻境同时破裂——这才是为什么麻智古永远无法逃脱幻境的原因,除非他身死魂消,幻境将永远跟着他挪移,周而复始,绝不消散。
而如今麻智古死了,幻境也一并消散,来时千辛万苦,回去可称坦途。
已经成功了不是么。
在不知道跋涉多长时间的荒漠后,众人终于看到了城墙边缘——随着他们的接近,城墙楼阁也渐渐逼近清晰,证明那绝不是蜃怪幻境,而是他们终于带着最后的胜利从荒漠中逃生出来了。
在彻底确认这一点时,所有的幸存者全都欢呼起来,就算是一向自矜高傲的瑶连山丛山主凤榜花也露出少见的开怀笑意,并且和同伴们欢欣鼓舞起来。
但在某一眼掠过某一个人时,她嘴角的笑容却渐渐平淡下来。
在众人歇息足够,准备再次启程,一鼓作气奔入城墙时,凤榜花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直到有人察觉出她的异常,停下脚步,回过头看向她,问她为何不动。
凤榜花的目光却落在几乎全程昏死,只有偶尔清醒的赫连央庭身上。
她语气平淡的说:
“你不是赫连央庭,是么。”
这句话,让所有人都停下脚步,喜悦轻松的表情停滞在面容上,不明白她为什么突然莫名其妙的说出这么一句话出来,但她的言下之意,却让已经在计划着如何庆功的众人生出巨大的恐惧。
赫连央庭却依旧只有微弱的气息起伏,他是如此的虚弱,是如此的千疮百孔,不是他,还是谁呢。
而凤榜花的目光未曾有一丝一毫的挪移,她直直的看向这个低头垂首的少年,说出了那使人绝望的言语:
“麻智古,你确实是我无法企及的蛊道天骄,你的演技实在精湛,然而——你望向赫连氏所庇护的城池时,眼中为何没有丝毫少主对民众的仁爱?”
或许是出自逃避某种可怕的可能,有人出声替赫连央庭辩解:
“凤山主,赫连少主恐怕没多余的心情,展露那么多复杂的情绪吧。”
凤榜花却是冷笑一声,说道:
“那是出自本能的情绪,需要什么复杂的心情才能表露么,同样为一方民众的庇护者,纵然风情不同,爱护民众的心情却可以互通有无,而我没从赫连少主的身上感知丝毫对故居的感情,只有冰凉恶毒的注视,赫连少主,你若是真的,你的情绪无法躲过我的注视,你若是假的,你的破绽已经无所遁形。”
一路同行,诸位同伴也很明白这位山主并非是喜欢妄言擅自断的性情,而她现在却用如此狠厉果断的语气说出这种话,无论信与不信,所有人第一反应是立刻远离赫连央庭。
本来背着他的人也下意识将他丢弃,顿时本就身躯破碎的少年被黄沙掩埋大半身躯。
那将他丢弃的人立刻后悔,想去将他扶起来,却又畏惧他是真的被他人冒充——但很快,赫连央庭自己挣扎着从黄沙中爬了起来。
“这就是你为我种下同命蛊的原因么?”
赫连央庭赫赫一笑,本该是属于少年人的悦耳声调,不知为何,听在耳中,却有一种让人嫌恶的苍老:
“我还真以为你这蛊术后辈生出可笑的怜悯,用同生共死的代价来救一个蠢货,真是后生可畏,你的演技,也不遑多让。”
“你是——”
“难道真是麻智古!”
在一声声的疾呼中,本是连抬手伸腿都无法做到的人,却缓缓地站了起来,并且颇为闲适的伸了一个懒腰,然后笑嘻嘻的说:
“多谢你们,哼哼,没有你们,我可还无法挣脱那家伙设下的幻境,更谈不上回到人间界呢,嗯——我已经闻到新鲜热烈的人族血液了,真是使人怀念的美妙感觉啊。”
他无视了旁边那些穷弩之末,却还强撑着做出攻击状态的人,只是看着试图要碾碎同命蛊的凤榜花,发出嘲讽的笑声:
“哎呀,想和我同归于尽吗?我说错了,你也是蠢货一个,竟然学会人间界那些可笑的舍身忘己,这样也能做山主么,瑶连山丛真是要毁在你的手中了。”
“数十年前,千人献祭的那个雨夜,瑶连山丛早已经在你手中毁过一次了!”
凤榜花双目血红,那是不加掩饰的仇恨:
“我不是舍人为己,只是不想你活着出去,如果同归于尽就能彻底了结掉你的性命,我无怨无悔。”
话音未落,她便无比果决的捏碎了自己身上的同命蛊——几乎同时,“ 赫连央庭”发出了咯吱咯吱的古怪声响,并且开始进行古怪的四肢挥舞。
“你想要和老朽同归于尽,我可还不想和你一起死掉,被他关了这么久,老朽可还想好好的看一看如今的人间界是个什么模样!”
“赫连央庭”张狂大笑,在一阵吱吱呀呀的骨骼变换中,他的躯壳以常人绝无法做到的姿态开始无限变形,四肢几乎长成原身的数倍长,将身躯高高拱起,脊背上生出巨大的漆黑双翅,就连躯壳也膨胀囊肿,五官也完全变形——最后竟然变成一只巨大的蛊虫,零散的衣衫挂在晃动的躯壳上,仿佛在用最后的留恋告知天地,这曾是一个人族少年的躯壳。
同命蛊已经彻底发作,但“赫连央庭”——已经完全不加掩饰的麻智古毫发无损,凤榜花却一股股的吐出鲜血,已经濒临死亡,她瞠目欲裂的看着眼前的巨大蛊虫,忍不住流泪惨笑:
“你——你,竟然以身为蛊……哈……我……确实……比不过……”
人间界常言,人剑合一是剑道至极巅峰,若换做蛊道,那最为巅峰之处,岂不也是人与蛊虫完全融合,再无法分出彼此。
这数十年被困在三泽之地,旁人都以为他已经被消磨殆尽,却想不到他的仇恨层层包裹,让他进化成为凡尘之中谁也无法抵御的蛊道之术。
他已经是万蛊之母,再怎样毁天灭地的蛊虫,入了他的体内,也只是回归母巢而已。
麻智古垂首,朝着地上的众人吐出一口气,便是无数的蛊虫如暴雨落下。
看着这些可笑的,以为将他斩杀,却是亲手将他带出困局的愚蠢人类,麻智古忍不住发出巨大的怪叫笑声,然后在他们奋力挣脱蛊虫吞噬时,飞速朝着最近的那处边城爬去。
若他入城,那是肉眼可见的巨大灾难,可要如何阻挡他?
众人对视一眼,不需要任何的话语,便忍着身上攀爬的蛊虫,以最快的速度朝着边城飞驰,终于在最后几百米的距离时超过麻智古的速度,然后又以最快的速度结成屏障——
已经完全用尽的灵气修为,所结成的屏障,也不过是薄薄一层,他们又再没力气朝城中发出什么躲避的讯息,可麻智古已经在如潮水的蛊虫拥簇中奔涌而来,只剩下不到百米的距离。
【……在你完全确定,就算付出你,乃至所有同行之人的所有生命,也无法阻挡麻智古逃出生天时,你才能用这只赤色莲……】
就是这种时候了吧。
师尊,师尊——!
师尊——我没有办法,救命,救命!
师尊,救救所有人的命,无辜民众的命吧!
锦玹绮血泪齐流,咬破口舌血肉,然后突兀撤下支撑屏障的手指,取出鲜红如火的赤色莲,在其他人或绝望或失望,或指责或惊愕的目光中,将自己的鲜血尽数泼洒在赤色莲上。
那一瞬间,锦玹绮心脉涌现似要尽碎的痛苦,使他不由自主的发出凄厉的惨叫。
那一瞬间,无穷尽的蛊虫一拥而上,将锦玹绮吞噬。
那一瞬间,一阵剧烈的气旋飞出,使锦玹绮本就摇摇欲坠的发冠俱散,忽然整个人像是被人提起来一样,猛地飞入高空。
那一瞬间,锦玹绮因为痛苦而紧闭的双目猛地睁开,然而双目澄明如镜,无一丝一毫的惶恐绝望。
那一瞬间,他的周身刮起冲天的盘旋烈风,丝丝缕缕的风流如丝丝缕缕的细刃,将所有企图要靠近的蛊虫全都切割粉碎,在城内城外无数人瞠目结舌的注目,粉碎的蛊虫如一场黑色的雨纷纷而落。
那不是属于锦玹绮的力量。
锦玹绮注目着自己周围盘旋的狂风,同样震惊到失语,而比地面上其他人更多一层的原因,是他无比清晰的感知到有无穷的力量涌入到他的灵台之中,有另外一道神魂以不可抗拒的力量强行夺过了对他身躯的掌控。
那是——他无比熟悉的气息。
锦玹绮在懵懂之间,仿佛劫后余生一样,压抑着满腔激动,小心翼翼的开口试探:
“师……师尊,是你吗?”
然后他便听到了一阵最为熟悉的,属于师尊的轻笑:
“乖徒,你这具躯壳,可承载不了两个人的魂魄,暂且沉睡吧,等你醒来,一切都已经结束了。”
“师——”
锦玹绮还想说什么话,但只是说一个字,就有巨大的困倦将他淹没,陷入无知无觉的深眠之中。
一身紫衣的少年无力的闭上双目,而再次睁眼的时候,已经完全被公冶慈支配身躯。
是,是最后的回光返照么?
众人呆呆地看着漂浮在空中的锦玹绮,在那一阵大风之后,他好像是失去了所有力气一样飘荡在空中,而麻智古与簇拥他的蛊虫之海以不可阻挡的气势越过众人微薄的屏障,落入城镇之中——
哎?
围观众人仿佛石化,因为眼前的一幕太过奇特,已经无法用任何表情,任何言语来表示。
——麻智古竟然张狂大笑,以势在必得的气势……竟然转身折返,朝着沙漠的方向奔去。
“痛苦的嚎叫,真是最美妙的乐章——”
“新鲜的血液,真是最上乘的食物——”
麻智古怪笑的声音响彻每个人脑海,使人头皮发麻,可他确确实实朝着荒漠越跑越远,那些蛊虫钻入的也不是血肉躯壳,而是滚烫黄沙。
“处理这些残余的小蛊虫,对你们而言,应该不难。”
平淡无比的声音,从空中传来。
众人下意识抬头,看向那仍然漂浮空中的身影,似乎什么也没有发生变化,却觉得那个还没完全长成的青涩少年人,此刻像是变成了另外一个人一样。
像谁呢。
不等任何人想象出任何答案,锦玹绮便如一阵风一样跟着深入荒漠之中的麻智古飞去,只留下一句话飘散在空中。
“收起你们多余的担忧,不要自不量力的追过来。”
一群茫然的人面面相觑,完全搞不清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是已经解决危机了么?
这样轻而易举的,突如其来的……让众人愣神许久,最后还是及时运转了替命蛊的凤榜花重重咳出两声,吐出口中鲜血,让众人赶快处理留在原地的蛊虫。
这时候所有人才回过神来,那个初出茅庐的少年,竟然朝着麻智古奔跑的方向追过去了!
虽然方才突然爆发出来的巨大力量让人惊讶,但和已经完全与蛊虫融为一体的麻智古对决,恐怕胜率不足一成,所以,是想用这一成的几率来赌一个胜利的可能,还是想要干脆和他同归于尽!
这想法冒出来的时候,如同已经与锦玹绮有着别扭谈和的锦玹绅一样,有人立刻想要追过去,却被其他还存有理智的人拼命拦下来——已经完全看不到锦玹绮的身影,已经完全追不上了,他们每个人的状态都太过糟糕,这样突兀的追入荒漠中,只有死路一条。
“他刚才说出那样的话,姑且相信他吧——如果他真有办法对付麻智古,我们都已经无力出手,现在过去,才是对他不利。”
“先把这里残余的蛊虫处理干净,然后等等看,如果……如果一天之后他还没有回来,就由状态好的人前去找寻。”
最后,也不得不达成这样的共识。
又焦虑的瞭望荒漠许久,才担忧的收回复杂情绪,撑起精神,以最快的速度处理蛊虫,以及联系城内的主事人疏散民众,然后陷入可称之为度日——不,是度时如年的煎熬等待。
***
大荒边城,蛊虫挟裹着风沙,像是洪流一样朝着边城涌去,遍体鳞伤的众人用最后的力气撑起一层薄薄的屏障——最后一瞬间,每个人脑海中都浮现出一生之中最为印象深刻的回忆,或者是自己心中最想见到的人。
是都已经做好了死在此处的准备。
还真是再晚一刻,就再来不及了。
公冶慈思索着看到大荒彼处的景象,然后收回神思,而后猛地后退十几丈,落在一只普*普通通的青莲之上,然后才抬眼看向忽然出剑的少庄主。
他手中的百年青色莲已经被抛入高空之上,又唤出白玉戒尺,在手心敲了敲,看向提着重剑的昆吾山庄少庄主龙重,轻叹一口气,似乎是有些感慨的说:
“少庄主,趁人之危可不是君子所为啊。”
这方面,龙重倒是和他老爹龙渊如出一辙,当年龙渊没少想趁着公冶慈负伤弱势时候讨回一局——当然都以失败告终,而今龙重又趁着公冶慈分出神识的时候出手,怎么不算一种父子传承——尽管龙重可能并没察觉出来站在他面前的窃贼,此刻已经分神两化。
第67章 少庄主不心动么真是遗憾
被偷袭的是公冶慈,但看起来更生气的,却是眼前手提重剑的少庄主龙重:
“你这窃贼!倒是胆大妄为,这种时候竟然还敢分神!”
公冶慈确实分神不假,但此分神可不是彼分神——如果是龙渊在此,或许还能看出来公冶慈一瞬间的瞳色暗淡,是真的分出了神魂归去他处;但年轻稚嫩的龙重,大概是气不过眼前此人分明是个盗贼,在面对自己质问的时候,不但不紧张惶恐,赶快认罪,竟然还露出那种好像放空思绪的散漫表情。
简直完全不把他放在眼里!
虽然分神两处作战,对公冶慈不是做不到,但实话说,那确实是麻烦事,况若再引来昆吾山庄庄主,麻烦事说不一定就要变成棘手事。
所谓以和为贵,公冶慈看着眼前气恼的少年,决定先和他讲讲道理:
“少庄主大人,你确定要我付出的代价,是受你一剑,而不是让我欠你一个人情么?”
他轻松的语气,让龙重皱眉:
“什么意思?”
公冶慈背手在后,微微俯身,耐心的解释:
“字面意思啊,我的人情,可是很少有人能够得到的,少庄主不心动么。”
龙重茫然的朝他望去。
月光之下,青莲之上的年轻道君白衣墨袍,冯虚御风,遗世独立,清逸俊美的面容上配合着温和的笑意,实在是很有迷惑人的假象——
像是无论向他祈求什么,都能够得到回应的神明。
满腔愤怒的龙重也被渐渐抚平心绪,进而心动,然而在放轻松的时候,紧握着重剑的手指也跟着一松,重剑嘭的一声,落在地上,忽然将他惊醒。
——他在想什么!眼前的可是盗贼啊!
龙中连忙将剑招回手中,并且迅速的将剑尖指向眼前这企图用言语迷惑他的盗贼:
“我需要你欠我人情吗?”
龙重显然比他老爹更能抵抗的了来自邪修的引诱,只是迟疑了片刻时间,就重新坚定了动摇的心,或许是为了掩饰自己竟然被一个陌生人三言两语就挑拨起来的内心,一时恼羞成怒,语气格外的刻薄起来:
“一个沦落到半夜来行盗窃之事的人,有什么人情好欠的,我还怕被你缠上呢!”
公冶慈忍不住一笑,他的脑海中闪现着大荒彼端正在发生的追逐之战,一边漫不经心的和眼前的少主言语周转:
“说不一定,蛇有蛇道嘛,小人物也有小人物的独特之处,我前来求取青色莲自然是因为我需要,而昆吾山庄恰好有,只是等不及拜访,所以才不问自取,来日方长,也许少庄主将来也有求不得的东西,而在下恰好能够满足少主的期望呢。”
龙重露出万分怀疑的目光,眼前这人衣着朴素,连束发的簪子看起来也像是青竹所制,看起来也太过清贫,真的能够有帮到自己的时候吗。
总觉得是一个陷阱。
公冶慈见他犹豫不决,也只好叹一口气,说道:
“看来少主不想让我欠人情,既然如此,那就请少主将剑刺入我的心脉,来杀掉我这个半夜到访的窃贼吧。”
说完这句话后,他竟然真的慢慢至青莲之上踏水而来,落在岸边,又朝着龙重一步步走过去,他的手中除了那一枚白玉戒尺之外,再无它物,甚至也没有任何灵力动荡,仿佛真是要束手就擒,接受主人家的任何惩罚。
可他走向龙重时,不知为何,对上那一双温和如静谧泉水的双眸,龙重却无法再和方才一样抬起剑,有点没想到他竟然如此无畏,又觉得拥有这样温柔神色,俊美面容的人,应当也不是什么大奸大恶之徒吧。
自己真的要杀了他吗?
龙重还没想好一个结果,对方就距离自己只有几步之遥,而且还有继续向前的趋势,而他手中握着重剑,锋利的剑尖争对着这窃贼的腰腹。
再前进一步,剑便抵上了对方的衣衫,若再走一步,剑便刺穿皮肉——
不行!
龙重没想到他完全没躲避的意思,连忙后退了一两步,又将剑竖起来落在地上,一时有些慌乱的说:
“你,你不要过来——!”
他可还从没有杀过人,虽然盗窃物品的行为可恶,但远不至于死,况且对方也只是盗取一只莲花而已。
只是他这样慌乱的举措,倒像是被威胁的人是他了。
公冶慈也配合着停下脚步,似乎很是苦恼的说:
“少主既觉得在下的人情微薄,没有讨要的必要,又不出剑杀我来以示惩罚,那要在下怎么办呢——这只百年莲花我已经滴入鲜血,是不能够奉还了。”
那就将他捆起来送到地牢里吧!
龙重在心里默默地想,本来就应该是这样——如果山庄内有人发现胆敢有窃贼闯入,都是要捆起来等候发落的,而且有各种管事之人处理,怎样也轮不到他一个少庄主为此烦忧。
今天是因为自己半夜睡不着出来闲逛,恰巧走到莲池旁边,将这人窃花的过程看了一清二楚。
所以……要将他捆绑起来,交付给管事儿的处理吗?
龙重咬了咬口舌,很是一番纠结,或许是月色温柔,此人认错态度也不错,这时候情绪平淡下来,有些不太忍心让对方忍受皮肉之苦了。
啊——果然如姐姐所言,自己真是太心软了!一个窃贼有什么好同情的,但,现在对上他含笑的眼眸,就是下不了手了。
话说回来,昆吾山庄是炼器之处,如果要盗窃,也应该去窃夺各种神剑法器吧,怎么会有人半夜三更潜入进来,就为了窃夺一枝花——龙重这时候才想起来问他窃花的缘由:
“你为什么要窃夺青色莲?”
公冶慈有问必答:
“因为要救我的弟子。”
救人?
龙重露出疑惑的目光,他从未听说青色莲有什么救人的功效,一直以来他只是把这一池青莲当做奇特的景色而已,毕竟莲花以红白为主,青莲还是很少见的。
如果真说有什么特别的效果,倒是有一个传说——当百年以上的赤色莲与青色莲融合相遇,以灵台血为魂魄之间的绳索,连通生与死之间不可跨越的鸿沟,使生者之魂与新死之人能够在七天之内的时间,可以见上最后一面。
所以说——
龙重想到一个可能,立刻脱口而出
“你……你的弟子,是死了么?!”
公冶慈沉默了一下,然后很无心理负担的说:
“差不多吧。”
他那远在大荒的大徒弟,介乎于生与死之间的濒死状态,怎么不算是差不多死亡呢。
公冶慈虽然不讲谎话,但如果全盘相信他半遮半掩的真话,可比听到谎话更加容易做出错误的判断。
譬如此刻,在听到这句话后,龙重十分轻而易举的推论出眼前这个道君如此清瘦,大概就是因为思念将死的弟子而悲痛所致——哎,看他的清瘦的身躯,朴素的穿戴,大概也是和弟子相依为命,而且他这样年轻,他的弟子,说不定也只是几岁的小孩子,却不幸夭折……龙重有些不忍细想了。
虽然此人的表情一点也不悲伤,甚至还带着轻松的笑意。
但那句话怎么说呢,人总是会下意识的回避至极的悲痛,甚至太过悲痛的时候,是无法流出眼泪,甚至没有感觉的——大概就是这样的状态吧。
随着思绪的飘远,龙重落在这窃贼身上的神色,逐渐由戒备与愤怒,化为悲悯与同情。
甚至带有些许自责愧疚——只有七天时间,以这人清贫的身份,想要求取昆吾山庄的百年青色莲,是绝不可能的事情,若遇上不好说话的看门弟子,可能连进入昆吾山庄的机会都没有。
那也只能铤而走险,采用这种盗窃的办法了。
龙重心中再没有丝毫想抓他的想法,很快就做出了新的决定。
“你走吧。”
啊?
公冶慈看向他,对视的片刻,龙重用更加确定的口吻说:
“放心好了,我会当做没见到你的,你……节哀,快去见你的徒弟吧。”
公冶慈:……
刚才还喊打喊杀的,这就放他走了?
公冶慈眯了眯眼,对上龙重颇为诡异的怜弱神情——不知道这位年轻的少庄主,是联想到什么荒谬的错误推论。
但公冶慈并没有追问与解释的想法,既然这位少庄主大发慈悲放他离开,那他也就却之不恭,留下一个微笑,便道谢离开。
说什么万分感谢……明明是你自己盗窃,这样一说,好像是我送给你的一样。
嗯——如果是这种理由的话,来昆吾山庄碰到的第一个人就是我的话,大概我也会真的选择直接送个你的。
可是,还是有些别扭啊。
龙重兀自站在原地愣了一会儿,才后知后觉想起来自己甚至没问他的名字——为了弟子甘愿以身犯险,甚至自愿赴死的人,也是赤子之心,或许可以结交一番,再来帮他一把,让他能够过得更好一些,也不是不行。
但当龙重抬起头想问此人的来历时,却发现对方早已经没了踪影。
“溜这么快!”
龙重将周围飞速的察觉一遍,发现已经完全找不到对方的踪迹——有这么快的逃跑速度,那刚才还故作无能的和自己周旋那么久……难道是故意耍自己玩的么?!
龙重心中郁闷无比,可对方已经消失……而且自己竟然连他叫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为何,他感觉到全然的挫败,还有些许的失落,最后也只能提着剑,沉闷心情离开此处莲池,伴着月光,怅然若失的回去自己的庭院。
高悬夜空之上的皎洁明月,照亮此地此起彼伏的连廊楼阁,照亮彼端连绵无尽的黄沙大漠。
同样照耀着荒漠上空飘荡的那一抹紫色身影,像是鬼魂,或者幽灵,不紧不慢的缀在那黄沙之中快速爬行的变异人蛊身后。
无论那已经彻底被麻智古寄生的躯壳跑的是快是慢,是进是退,甚至做出各种欲盖弥彰的行动,都无法摆脱月光下的那道影子。
还有那使人无法忍受的调笑话语:
“四条腿跑路不是应该更快么,怎么你跑得越来越慢了呢,晚上的沙漠应该没那么滚烫了吧,小心!有蛇在咬你的躯壳哦。”
简直,完全不把他放在眼里!
最终,麻智古终于忍受不了这样无法摆脱的阴影,猛地飞起,朝着空中那可恶的身影喷出无数的蛊虫。
可对方仿佛已经猜透他的想法,抢先一步悬空三千丈,居高临下的看着蛊虫在空中盘旋,最后也只能无力的落入黄沙之中,像是神明垂眸蝼蚁。
“真遗憾,偷袭失败了。”
说完这句话后,那道身影又轻飘飘的落了下来,仍旧停在麻智古触手可及却永远也触摸不到的距离。
蝼蚁再怎样张牙舞爪,在神明眼中,也只是一场过于好笑的演出罢了。
可恶,可恶——这种被玩弄股掌之中的可恶感觉!
让麻智古想起来一些使他恨之入骨的记忆——那个该死的邪修,当年若不是他横插一道,自己怎么可能会狼狈逃窜,被赶到这鸟不拉屎的荒漠中受苦数十年!
等等——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麻智古猛地抬头,看向空中那道游刃有余的身影——散乱的长发下是冷峻的面容与含笑的神情,漆黑的瞳孔在月光下如琉璃映光,是势在必得,却又像是不以为意。
陌生又熟悉的感觉,仿佛遥远的故人再次重逢。
他记得,这个人似乎是叫做锦玹绮……是他拖着其他人突破幻境的,但锦玹绮那时神识却在崩溃边缘徘徊,跟着这群人回去的时候,麻智古很清楚地的感知到,这个名叫锦玹绮的少年人,一路上都沉默不语,时不时露出痛苦表情,或者身躯一震,然后惊疑顾盼,是仍然处于被幻境影响的状态中,纵然逃出来了,还以为自己仍在幻境之中。
不要说像是这样有闲心的一直缀在自己身后,凭他的状态,本应该连笑都笑不出来。
况且,锦玹绮早就已经气力耗空,是强弩之末,怎么可能追自己这么远!
还有,那以假乱真到完全察觉不出来破绽的幻境——
什么万民的惨叫哀嚎来迎接他的回归,鲜血铺陈的巢穴成就他的新生之路——全都是假的!全都是有人设了幻境来迷惑他的假象!
麻智古又想起更多的异常处,恍惚之间察觉自己又折返回到大漠深处的时候,他就应该察觉到不对了不是么,只有那个人……只有他才能做到这种自己无法找寻到任何破绽的幻境!
三十三重天幻阵,那据说传承神佛的秘术,本就妙不可言,落在那个人的手中,更是成为他玩弄世人的手段。
再次抬头的时候,同样在年轻鲜活的躯壳之中寄生的两道灵魂,在对视的瞬间,就已经完全知晓自己所面对的究竟是谁了。
麻智古心中的惊恐到达的极点,却忽然大笑起来,他站了起来,死死盯着空中那长发披散的人影与其漆黑的瞳孔,脑海中浮现的却是另外一双慑人心魂的苍灰色眼眸。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麻智古浑身都颤抖起来,血液皮肉仿佛被火燃烧一样沸腾起来,让他说出口的话也带着疯狂的颤抖:
“公冶慈!是你!果然是你!”
在他那傻徒弟告诉他公冶慈近乎二十年前就已经死掉的时候,麻智古就发出嗤笑,那家伙完全是祸害遗千年的命格,怎么可能死的比任何人都早——
果然自己猜对了!
他继续激动的狂笑大喊:
“你没死!哈哈哈,我就知道,你这种比妖魔更加狡诈的老狐狸,怎么可能和那群自诩正义的蠢货同归于尽!”
空中的少年人听他疯言疯语,只是颇为嫌弃的抛出一句轻飘飘的回应:
“听不懂老爷爷你在说什么,是被困的太久,所以疯掉了才胡言乱语的么,真可怜啊。”
麻智古僵硬了一下,然后以更加咬牙切齿的声音说:
“你想否认么,哼!你骗得了别人,可骗不了我,公冶慈!这小娃娃现在已经被你夺舍了,不是吗!”
麻智古忽然整个躯壳直立起来,竟然能够和眼前之人持平视线,他直视着眼前的少年,新仇旧恨叠加在一起,让他浑浊的双目凸显出血红的痕迹:
“你不是说过你从不说谎话吗——那你现在敢回答我这个问题吗——你的灵魂,究竟是不是公冶慈!”
那是漫长的沉寂,在可称之为煎熬的等待后,麻智古听到了他再熟悉不过的一声轻笑,仿佛是在嘲讽他的自讨苦吃:
“如此深究我的身份,怎么,对上将你困在此处的公冶慈,会比初出茅庐的少年人更加使你愉悦么。”
在那一声轻笑之后,属于原本躯壳的青涩与虚弱全然褪去,随之而来的是覆盖周遭数十丈距离的灵域威压。
猜对答案,理所当然应该得到一些什么——尽管那可能是不想要的,无法承担的。
在麻智古面前,公冶慈也没隐瞒身份的必要,他垂眸看着已经不成人形的麻智古,将此人完全变形的躯壳从头至尾打量一通,才遗憾的宣布:
“这是你数十年闭关的产物么,真是毫无美妙可言,看起来,你确实是已经完全扭曲了人性与美丑认知——啊,忘记了,你本来也不认为自己有人性,无从扭曲。”
过分熟悉的,毫不留情的嘲讽话语,让麻智古气血翻涌,一边观察着如何才能攻击到眼前的人,如何才能逃出去——一边将这句话奉还给他。
“人性这种无聊多余的东西,难道你就有么?!”
公冶慈挑了挑眉,对他的看法不太认同:
“人性难道不是世上最复杂瑰丽的存在么,怎么会无聊,不过,你这种将美少年改造成丑陋虫子的逆流爱好,有这种无聊想法也不难理解。”
一边说着,公冶慈露出兴致盎然的趣味神情,却让麻智古感到皮肉发麻,下意识的后退远离,却无从逃脱。
“但相比起来你如何改造躯壳,我倒是更加好奇,你是怎么瞒天过海,将神识完全寄生在这具躯壳上,是将你自己的神魂寄放在一个小小的蛊虫上,来控制这么庞大的躯壳么?”
麻智古浑身僵硬在原地,甚至连气息都忘记谈吐——看来猜对了。
使身躯变得无限庞大,却又将神识浓缩的无比狭小,如何不让人生出探寻的念头呢。
“左右闲来无聊,不如我来找找看。”
公冶慈的话音落下,麻智古便感觉一阵钻心的疼痛袭来——那不是他的幻觉,而是真有一道灵气冲破了他的躯壳,进入他的心脉,逆向游走全身。
自己做错了一件事情。
麻智古在剧烈的疼痛中完全清醒过来,他不应该去探寻公冶慈的秘密……这家伙,完全是不折不扣的冷血怪物,他不会直接杀死一个人,只会将人一点点折磨的流尽所有血,自己数十年前,不是已经吃过苦头了吗。
可是,不甘心,不甘心啊!
明明就差那么一步,自己就能重返人间界,结果又因为他功亏一篑!
恨意冲天而起,密密麻麻的蛊虫如长鞭一样被挥舞出来,密集的仿佛是狂风骤雨,而公冶慈只是做了一件事情——他如方才一样升入万丈高空,于是当真像是旁观一场奇诡恐怖的戏台。
渐渐地,那些蛊虫四散飞落,麻智古的灵气已经用尽,无法再支撑这些蛊虫的飞舞,最后连只是庞大的变形躯壳也支撑不了,轻飘飘的缩减落下,只剩下一具七零八落的人族少年的躯壳。
区区数月不见,当时意气风发的少年人,已经连维持完整的人形都做不到。
公冶慈轻飘飘的落在黄沙上,注视着一半躯壳都陷入黄沙中的少年人,轻轻叹出一口气,说道:
“虫子是把你自己的脑子也吃掉了么,数十年前你无法逃脱我的掌心,数十年后,难道就以为可以逃出升天?”
没有人回应他的自言自语,就连蛊虫都一动不动,或钻入沙中向四面八方逃窜,天地陷入完全的死寂,唯有月光在缓慢的移动,连绵起伏的黄沙上光辉明灭。
在那逆着经脉进行溯源的灵气,找到真正寄生自己神志的蛊虫前——也可能单纯是无法忍受逆行经脉的痛苦,麻智古已经在刚才密不透风的蛊虫掩映下逃走了。
看似因为太过愤怒恼怒而对公冶慈发出的攻击,实则是为了掩饰自己逃命的踪迹,其实该说数十年的困局,反而让麻智古更聪明了一些,至少演技见长。
第68章 送上门的徒弟等待着他下一次抛出“食……
数不胜数的蛊虫,躲入广袤无垠的荒漠之中,想从其中找到一个或许连拇指大小都没有的蛊虫,和大海捞针也没差别了。
人族有人族的应对之法,妖物有妖物的解决之道,公冶慈可没那个心情,一寸寸扒开无数流沙,从沙漠中筛出虫子。
他连走几步做做样子也懒得抬脚,只是停留在赫连央庭残破的躯壳上空,然后伸手掐诀,有无边风起,将他的衣衫长发尽速吹拂起来,在空中飘荡,灵域猛涨数十倍,无限铺陈在无边无际的沙漠之中,灵域之中所有的活物动向,灵气流动,全然在他的神识之中浮现——当然也包括那个寄存着麻智古神识的蛊虫。
但公冶慈还是不打算跑过去将他带回来,而是伸手结印。
咒术如流水一样从口中念出。
神入灵台中,召魂驱魄令!
——此乃名曰【通幽召灵】的咒术,凡灵域内所有妖物灵体,无论是否生出神志,都听到了那直达灵台的声音。
“诸位,荒漠可是你们的地盘,真的要任由这些小虫子肆意撒野么。”
“尽情吞噬吧,虫子的味道虽然不怎么样,但有灵气储存其中,勉强也能弥补口感的缺陷了。”
沙漠灵气广泛而稀少,但凡有那么一点灵气聚集之处,立刻就会引来各类妖物的争相吞噬,如今可是成千上万的灵气外散——虽然一只蛊虫上寄存的灵气微不足道,但总比游离虚空中或者其他活物体内的灵气更好获取。
在公冶慈的咒术与言语释放出来,原本平静死寂的沙漠,渐渐浮现出大大小小的鼓包,有些露出真容,有些仍然隐藏在沙尘之下,然后朝着那些四面八方逃窜的蛊虫飞奔吞噬。
月光无声照耀着这场百十年或许也不会发生一次的,大规模的捕猎景象。
若是叫长居大荒的民众看到发生在荒漠中的这一幕,恐怕要惊呼是什么神迹出现,因为他们用尽一生,也未必能够见到一次的沙漠生物,竟然全都浮现出来。
蜥蜴,蝎子,蜘蛛,鼠,蛇,猫……
——或者应该说,就算只是从各种传闻中了解大荒的人,也绝不会想到,在这可称之为只有风与日月光顾的荒漠之中,竟然还有这么多在里面生存的活物。
密密麻麻,千奇百怪,有些甚至还互为仇敌,偶尔发生小规模的混战,但大多数的妖物,只是吞噬那些没有反抗能力的蛊虫都已经忙的无暇顾及其他了。
和仇敌争斗结果未知,吞噬这些蛊虫可是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增添自己的灵气修为,简直是天降甘露——要如何做,这些凭借本能来吞噬灵气的活物,已然用它们的行动现展现了它们的选择结果。
但也有那么几个妖物隐蔽爬伏在附近,贪婪的注视着地上的人躯。
比起来那些丑陋漆黑,难以下咽的虫子,这名为人族的躯壳,显然更具有吸引力,就算已经奄奄一息不知死活,残存的灵气,也比一只只的小虫子多上太多。
但飘荡在空中的那道人影却叫这些低智的妖物畏惧着不敢近前。
最终,还是有一只蛇无声的朝着那躯壳爬了过去。
但在它触碰到那躯壳之前,便有一阵厉风呼啸而落,而后它的头上一阵刺痛,有血液顿时渗透出来。
那是一只剑落在面前,锋利的剑刃划破了它的皮肉,也挡住了它继续前行的念头。
随后,浮现在空中的人落了下来——细密柔软的沙堆,稍微有那么一点重量的物品落下都要留下痕迹,陷入沙堆中,但他轻飘飘如一阵风落下,却如履平地,丝毫不见任何陷入沙尘的迹象。
公冶慈笑眯眯的看着这个胆大的妖物——同样也是在警告其他有同样企图的妖物:
“这个可不许你们乱来。”
妖物们本能有对灵气的追逐吞噬,却也有本能对强大不可战胜的敌人逃窜的念头,有了前车之鉴,其他的妖物,也只能不甘远离,然后将怒火发泄在那些小虫子身上,以更快的速度进行吞噬。
随着蛊虫被妖物们尽数吞吃,麻智古渐渐气力不支,神识不清。
将神识寄存在一只蛊虫上,固然便于他寄生旁人,但前提是有人能够让他寄生夺舍——这茫茫荒漠,别说人了,连个尸体都看不到,他一个蛊虫又能跑得了多远!
而那些被分化出去的蛊虫,也都尽入妖物腹中,再没可能给他召唤回来补充自身气力的机会,甚至流逝的太快,让他不敢再耗费灵气寄存到其他活物身上——该死的公冶慈!
他心中一遍又一遍怒骂公冶慈的无耻,怎么不亲自来找他的原身,让这些连灵智都没有的蠢货帮忙算什么本事!
又一次险险躲过一只蜥蜴的长舌舔食,麻智古几乎没有力气再多跑一步,如果这个时候有人来让他寄生,如果——那是什么!
如拇指大小的蛊虫闻到属于人族的气息,猛地从沙漠中探头,尽管已经神思不清,却还能影影绰绰的看到前方不远处,有一个正在摇摇晃晃缓慢向前走的人影。
那看起来是一个快要死掉的人族,没走几步就倒塌趴在沙子中,又艰难的爬起来,摇摇晃晃的前行,然后继续倒下去,挣扎了更长时间,才以更缓慢的速度站起来,走动的时候,身躯摇摆的更加厉害……是先前那群人走失掉的伙伴吗?
麻智古已经再没思绪去思考眼前这倒霉鬼到底是因为什么才被困在这荒漠里,都不重要了……呵呵,他会帮这个人回去人间界的。
至于代价,就将血肉躯壳来借给他吧!
麻智古飞速的朝着那道人影追赶去,或许是一只小虫的体型实在是太小了,就算他感觉自己跑得飞快,还是追不上那道人影,可恶,可恶……等追上去,一定先让你尝一尝万蛊噬心的滋味,再让你死掉。
怎么这么能跑!
麻智古在心中咒骂这个人要死了还不赶快躺在流沙中等死时,公冶慈也在心中发出同样的感慨,感慨的对象,当然是麻智古了。
——也太能跑了,看来还真是被困的压抑太久,才如此放飞,跑这么快,但也只有这么一次尽情奔跑的机会了。
以赫连央庭的身躯为起点,不过半个时辰,那只寄存了麻智古神识的蛊虫,已经在荒漠中逃窜到了数百里之外,若不是公冶慈灵域够广,荒漠中有足够多,足够饥饿的活物,来助力吞噬那些能分能合的蛊虫,可还有的等,或许还真让麻智古跑掉也说不一定。
不过,最应该感谢的其实是——
“我的幻术不错吧!师尊!”
公冶慈身边,响起一道沉闷沙哑,但语气过分活泼的声音。
哦,能够将那只麻智古寄生的蛊虫找出来,并且用蜃楼幻像引回来的,就是这只凑在公冶慈身边邀功,一见面就莫名其妙喊他“师尊”的荒漠蜃怪。
——无知无觉,只听主人命令的蛊虫可不在意什么实景幻境,只有还留有神识的麻智古,才能在精疲力竭时,被“近在眼前”的幻境迷惑,然后再迫切的期望下,追踪永不可能追到的幻境。
然后在幻象的引诱下,自行返回到公冶慈的身边。
至于蜃怪本身,像是一团黄沙卷风,或者云雾一样的朦胧沙影,拖着长长的如烟雾一样的尾巴,整个立起来,近乎有两人高。
这是精魄凝聚出来的化形,一般而言,蜃怪的精魄化形之物,能凝聚半人高的形态就很不错了。
这一只,恐怕是这片荒漠里最大的蜃怪,说是最大的妖怪也不是不可能,毕竟从它出现开始,其他还蠢蠢欲动的妖物全都退避三舍,再不敢近前了。
不可否认有这只蜃怪的主动帮忙,让公冶慈轻松不少,但公冶慈还是无情的拒绝他了企图认亲的话语:
“不要随意叫别人师尊,我可没几百岁的徒弟。”
蜃怪围着他转圈的速度缓了下来,似乎是因为这句话而不开心,就连声音都变得低迷,似乎带有委屈:
“可我听那些人族就是这样说的啊——教导本事的人就是师尊,那些幻境是你留下的不是吗,我感受到你身上和那些幻境同源的灵气,肯定是你没错了。”
不同人族惯常“以貌取人”,妖物大多是凭借灵气来辨认对方的身份,公冶慈如今所用的是锦玹绮的躯壳,但他此刻所释放出来的灵气,却是借由青色莲与朱色莲之间连通起来的灵索,真正从他的本体灵台引渡而来的灵气。
所以不需要辨认外貌,蜃怪就已经认出来他的魂魄。
不过,这么说的话,当年自己在三泽之地,布下那九道围困麻智古的幻境时,旁边偷看的那一只蜃怪,就是现在身边这只了。
他若记得没错,那只蜃怪化形,似乎才只有一人高,而且胆子很大,从一开始在远处偷偷地看,到最后干脆窝在他身边光明正大的旁观。
当时公冶慈心情不错,所以为这个旁观的蜃怪留下了一只水晶球。
那水晶球中是三个交织的幻境,只需要抽出一缕神识进去,就能体会奇妙无双的幻境世界——但*只有这只蜃怪才能进出。
公冶慈随口说:
“那个时候,旁边偷看的就是你啊,这些年你的修为倒是飞速增长。”
一团黄沙一样的蜃怪做出如同点头的动作,说:
“对啊!全都是因为师尊您的功劳哦!徒弟我可是从那些幻境中得到不少的启发,让我的幻境比其他蜃怪都更厉害,才能成为沙漠之王!”
蜃怪哈哈大笑,甚至太过激动围绕着公冶慈转了一个圈,因为提起来这件事情,它又充满期待的说:
“师尊,你能不能再演示一下——就是很多年前,你和那个虫子男人斗法的场景,我当时全程围观了你们的斗法,也看到你施展幻境的风姿,让我迷恋到现在,也难以忘怀,时时怀念呢。”
公冶慈:……
这样的话说出来可真是很让人误解啊,但蜃怪语气中又没有任何名为爱恋的情绪,只是单纯的提出愿望而已。
公冶慈注目着那道被蜃怪幻像吸引回来的蛊虫——只是有小小的疙瘩起伏,若不仔细看,大概是看不出来有什么变化的。
而在更无人注意的地方——躺在地上的人族躯壳眼皮忽然动了动,在无声中流下一滴泪。
原来……是你啊……
无声的思绪,也一样藏在沙漠中,不为人知。
以麻智古的速度,彻底回转过来,大概还需要那么一刻钟的时间。
耳边又听着蜃怪聒噪的话语,公冶慈等的无聊,也只能百无聊赖的和这只蜃怪聊天:
“我可不是需要无数次排演相同剧情的优伶,对复现过往不感兴趣,你没离开过荒漠,倒是知晓不少人族的用语。”
蜃怪很得意的说:
“那当然!每个进入这片荒漠的人,他们交谈的时候,我可都认真的学习哦!他们都是一群人一群人的进来,完全没相同的地方,不过,好像每群人,都很听那些知道很多东西的人的话,我也要成为懂很多东西的妖怪,才能让其他妖怪听我的话!”
公冶慈理清他想要表述的意思,难得有些无言以对——怪不得说话用词颠三倒四,乱七八糟的,毫无逻辑可言。
不过,妖物以强为尊,修为高就足够了吧,懂太多人族的东西,对这些连人话都听不懂,还要用咒术暗示的妖物来讲,完全是多余的事情。
就算是遇到人族,也对能布下可怕幻境的蜃怪避而远之,更不可能留下来听它讲话,所以……目前来看,似乎唯一的用途,就是可以和公冶慈交流。
可惜,公冶慈也不会在这里逗留太久,所以还是没用的修行。
公冶慈沉默时,蜃怪又不甘寂寞的提出另外的要求:
“那师尊帮我起个名字吧!师尊,人族都有可以用来区分彼此的名字,我也想成为与其他蜃怪不同的蜃怪。”
公冶慈哼笑一声,随口道:
“有什么必要,你们不都是这样一团沙子形成的烟雾么。”
蜃怪连忙说:
“当然有啊,只有我能看懂师尊留下的那些幻境哦,其他蜃怪都笨笨的,只会吞噬灵气,可不会说话,我才不要和它们一样!”
“哦——”
公冶慈打量了它一番,也没细想,随意的讲:
“色即是空空即是色,那你就叫即空好了。”
好在蜃怪还不知道分辨更细致的情绪,此刻它只为自己成为一个拥有自己名字的,与众不同的蜃怪而雀跃:
“即空,即空……我有自己的名字了!”
在蜃怪为自己拥有独特的名字而欢欣鼓舞时,公冶慈也准备动手,将那只已经跑到眼前,企图再次钻入到赫连央庭躯壳中的蛊虫捉起。
然后就被因为蜃怪过于激动,而带起的飞舞狂沙糊了一脸。
公冶慈:……
静了一瞬,即空就感觉一种不容反抗的威仪压了下来,让它不得不停止飞旋的身躯。
“是谁,竟然敢偷袭我!”
它立刻恼怒起来,不敢相信这个荒漠里竟然还有什么妖物敢偷袭它,然后它就听到了师尊的声音:
“安静。你刮起来的风沙太大,我看不到他了,要么现在安静,要么去百丈之外的地方发疯。”
即空这才意识到刚才的莫名威压是来自于师尊——在这片荒漠里能完全压制它的,本来也就只有师尊了。
即空哦了一声,连忙停下被刮起来的狂沙,忍耐着喜悦激动的心情,靠在师尊的身边,同样注视着那只小小的蛊虫——好不容易,这么长这么长时间才见到师尊,它才不去百丈之外呢。
***
在见到公冶慈的身影时,麻智古浑身一凉,立刻明白过来自己又落入到那该死的幻境中了!
而这一次他逃跑的机会更小,甚至是已经没有了。
在意识到赫连央庭的躯壳已经不能寄生后,麻智古也不再犹豫,立刻召唤全部还残存的蛊虫,然后融为一体。
但还是太晚了,就算将所有的蛊虫凝聚起来,最后也只是汇聚成一个半人高的,像是蜘蛛一样的八肢黑虫——这个体型的蜘蛛,也足够慑人了。
更何况还是不断流动的肢节,大多数人只看上一眼,都要头皮发麻,生出恐惧。
公冶慈却还是饶有趣味的看着眼前这只蜘蛛,好奇的询问:
“既然能重新凝结为一体,为什么不幻化人形呢,是不能,还是觉得蜘蛛更有威慑力?又或者化成人形,你也只能维系这个高度,那确实——”
公冶慈停顿了一下,然后轻轻一笑,意有所指的讲:
“不如你现在的形态有威慑力。”
显然他的话很轻易被麻智古理解成为了嘲笑,那蜘蛛以极快的速度朝公冶慈吐丝,朝他扑来——但此刻的麻智古,最具威胁性的,也只剩下它的奇特外形而已。
而这个奇特外形,也还在慢慢缩小。
因为麻智古每次吐丝,其实是吐出蛊虫,而每一次吐出蛊虫,不等公冶慈出手,就被其他的妖物飞奔过来吞噬掉。
是说,当麻智古召唤那些分散的蛊虫回到自己身上时,那些沉溺吞噬蛊虫的活物也被吸引过来,围绕着公冶慈,蜃怪,麻智古,还有地上的“尸体”,形成一个密不透风的包围圈。
在逐渐淡出天光的月光之下,这些生活在沙漠中的妖物,将他们密密麻麻的围成一圈又一圈,无数双眼睛,眨也不眨的盯着麻智古。
等待着他下一次抛出“食物”。
麻智古的蜘蛛化形,已经只剩下到膝盖的高度而已。
他倒是想控制这些主动吞下蛊虫的妖物,且不说这些蛊虫内能够控制神识的数量不多,但论控制能力,他通过蛊虫的控制,也远不如公冶慈直接烙印在这些妖物神魂上的咒术。
七十二神令禁咒——麻智古比任何人都感知过这套咒术的厉害,那是和三十三重天幻阵一样,是直接从神明手中获取的术法,却都被公冶慈掌握在手——怎么不让人嫉恨生怒呢。
麻智古仰起头看着眼前一尘不染的身影——不该说一尘不染,毕竟眼前之人衣衫上有破损的痕迹,也布满了脏污,长发披散着,和一尘不染完全不搭边。
一尘不染的,是寄生在这具躯壳内的魂魄。
天道就是偏爱的如此明显,自己拼尽全力,抛弃所有的人性,血肉,灵气……变成这样面目全非的模样。
可眼前的人,连被自己近身的的机会都没有。
难道有谁能和天道作对么。
麻智古苍凉的笑了两声,似乎是终于彻底绝望了一样:
“我已经知晓天道,就是如此的不公……你杀了我吧,我认输。”
公冶慈却没动手,只是俯身看向他,企图从这张虫子的面部看出什么表情——但失败了。
不过,这也无伤大雅。
公冶慈朝麻智古露出一个欣慰表情,然后拒绝了他这个提议:
“无量天尊,阿弥陀佛,吾师承荣枯道尊,善积佛子,不忍杀生,不许杀生,你想要求个痛快,不如自尽,我不会拦你。”
麻智古:!!!
这样冠冕堂皇的话,简直让他想要大笑——这么轻描淡写的将两大道法混为一谈,也没见他有多敬重所谓的师承,而且别以为他不知道,什么师承,分明是杀了这些人,才从他们身上偷学到的招式——天道偏爱的就是这种人,怎么不是可笑至极!
什么不忍杀生,不许杀生……不过又是羞辱自己的话语。
什么荣枯道尊,善积佛子,更是蠢货中的蠢货,若知道自己感化出来的是这么可怕的魔头,真不知道他们是什么表情——将人逼迫到这种境界,竟然还要他屈辱自尽——世上还有比公冶慈更无情恶劣的怪物吗!
无情的怪物啊……
麻智古咬牙切齿间,忽然想到了什么一样,看向地上那装死的躯壳——虽然和死掉也没有区别了,但麻智古知晓,地上的人已经醒了过来。
他古怪的笑了一下,看向公冶慈,开口问道:
“你知道……赫连央庭本来要拜师的人是谁么?”
公冶慈对此兴趣不大,但多少能猜到麻智古的用意,大概是一个他以为能够让自己动容的故事。
公冶慈好奇的是,麻智古为什么突然想讲故事,不会是以为一个故事就能使自己动摇心神,然后让他找到机会寄生夺舍吧。
这种时候竟然还想这种事情,公冶慈倒是真有些敬佩他的求生意识了。
第69章 重生的机会“真是可怜。”
半具身体已经埋入流沙中的少年动了动手指,想要解释,又像是阻止——
但却什么都做不了,唯有听麻智古继续说起过往。
听他将自己愚蠢又可笑的过往,完全剖出,展现给最不想让知道的人知道。
麻智古再次化形,这次是人的形状,或许不想因为太过低矮显得没气势,所以身体格外细长,五官近乎纠结在一起,眼睛弯如鱼钩。
他用细长弯曲的眼睛看着公冶慈,以嘲弄的语气说:
“我听那些蠢货说,你夺舍的这少年是什么真慈道人的弟子——应该就是你的化名吧,他能够通过幻境,应该有你的助力,所以,其实这数十年来,能够真正穿过九道幻境的人,只有赫连央庭他一个而已,你恐怕也想不到,这少年人的天赋,简直是使人嫉恨的绝佳。”
“从来没见过外面世界的傻小子,从那些幻境中,窥见繁华世界,却没有被其迷惑,无比清晰的知晓这些都是虚假的存在,但他却早已经为幻境本身沦陷,就这样抱着一心只想追寻幻境本身的答案——见到了我。”
“并且,还以为我是设下幻境的人呢。”
然后麻智古为这个意外造访的少年人,编造了一个独属于他的故事——被举世皆知的可恶邪修追杀至此,不得不布下九道幻境阻拦对方。
想学如何制造出这样的幻境么,那就拜我为师吧。
为什么传授蛊道而不是幻术么,因为被那个邪修追杀而修为大损,无法施展了。
所以那个邪修,很可恶对吧,憎恶他吧,以他为敌吧,追杀他吧!
可惜,麻智古想象中让徒弟杀真正向往之人的梦想并没实现的机会,因为那个人已经死了,死的轰轰烈烈,人尽皆知,只有他这个被困在荒漠之中的人不知道。
那个时候,赫连央庭是怎么说的呢。
——他早就已经死了,师尊,您老人家就不要恨他了吧。
麻智古对此嗤之以鼻,他才不相信公冶慈会真的死掉,一意孤行的以为这又是公冶慈诈死的恶趣味,倒是从赫连央庭讲述这件事情的微妙语气中,察觉出来无论自己对赫连央庭说过多少次公冶慈的坏话,这个少年人却仍对此人有着天生的偏向。
真是让人嫉恨的向往啊,天道偏向也就算了,为什么连从未见面的少年人,也能这样无缘无故的将心向公冶慈倾斜呢。
明明师尊说过那么多次不允许的话,却还是不听话,记不住,真是让师尊心寒。
麻智古毫不犹豫为赫连央庭下了控制心神的夺魂蛊,日久年深,是做不备之需,若有一天公冶慈出现,自己这个徒弟想要倒戈时,那自己就能轻而易举的将他夺舍。
结果也确实是为麻智古利用了。
这可不怪做师尊的心狠手辣,都是赫连央庭自己的错,他不该识人不清,拜错师尊,更不该在麻智古面前提起那个咒术超绝的人,以那种欣羡向往的语气——错过就是错过了,没有再挽回的可能。
只是,这样的故事,身为当事人之一,听说有一个天才少年因为自己而陨落,是否也会有那么一丝的遗憾与不舍?
换做其他人,大概是有的,可惜听他讲述的人是公冶慈。
听完他讲的这个故事后,公冶慈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神色变化,声音毫无任何的波澜:
“人世间无时无刻不在发生错过的故事,赫连央庭也没任何不同,想用未知的遗憾,来使我失神,再来企图直接夺舍我么,这个办法可是行不通的。”
听完他这样平静的回答后,地上的人手指也不再动了,微弱的心脉也不在起伏,似乎魂归阎罗。
就是这样啊。
认错了师尊,陪葬了一生,不过是这样简单的故事。
仿佛已经彻底死心,可为什么……已经停止跳动的心,犹然觉得不甘?
***
公冶慈没因为麻智古的故事而失神,反倒是麻智古因为他的反应而长久沉默,然后发出一声不明所以的嗤笑。
“果然,你这种无情的人,怎么可能因为一个少年人的遗憾失态。”
公冶慈却是含笑看向他,反问道:
“难道不是你将他的一生摧毁掉的么,为何要将这种罪责推脱我的身上?好似我的过错一样,我没为此痛心,但你似乎为此伤神了,麻智古,承认自己对这个被你利用殆尽,还无怨无悔的徒弟动了真心,不是什么难以启齿的事情,不会有人讲你恶人失格的。”
“你懂什么——!”
麻智古忽然大喊一声,截断了公冶慈的话。
他恶狠狠的盯着公冶慈,口中发出咯咯的咬牙声,大概又是酝酿什么怒骂公冶慈的话,然而说出口的,却是一句颇为迷茫的质问:
“你的心如此冰冷,谁能使你动容,哪怕只有一瞬间。”
自然是有无数种可能,但没解释给眼前人听的必要。
公冶慈弯了弯眼睛,将话原路奉还:
“彼此彼此,你的狠心,也不遑多让。”
麻智古便笑出声来,他歪头晃脑的看向公冶慈,说道:
“那你会和我一样沦落到这种地步吗?”
他一步步走向公冶慈,口中吐出恶毒的诅咒:
“你不过是和我一样,是靠夺舍偷生的妖魔。我听说你是因为被围攻而死的,呵呵,让所有人都害怕的邪修灵魂夺舍归来,应该比我的出现,更引起他们的惶恐不安吧,真想亲眼看看你再次被天下人围攻而死的惨状。”
“啊,或许会有一个天赋超过你的人出现呢,我已经知晓天道,就是如此的不公,……我等待着,即使死了也等待着!等着下一个被天道偏爱的人出现,到时候,真想看看被天道遗弃的你,会露出什么表情啊!”
麻智古话音未落,便立刻加剧了速度,义无反顾的朝他直冲而来,那是不加掩饰的找死举措——公冶慈满足了他想死的期望,却不打算满足他要死在自己手中的想法。
在举起剑的瞬间,公冶慈从锦玹绮的身体内抽身而出,而刚回神的锦玹绮还没搞清楚眼前发生了什么事情,只是在朦朦胧胧间,感觉到了有危险逼近,下意识的就将手中的长剑向前一送。
噗呲一声,随着鲜血飞溅出来,这只剑彻底刺穿了麻智古的灵台神识,勉力挣扎两下后,竖长的身形便迅速的干瘪下去,只剩下巴掌大的黑色虫尸,穿在满是污秽的剑上。
这就是麻智古的尸体。
一代天才,就此落幕。
***
“师,师尊……”
锦玹绮盯着剑上的黑色物体,还没反应过来到底是什么东西,勉强恢复一点神识,发现自己竟然身处荒漠中,周围还有层层叠叠的活物包围,吓得他完全清醒过来——但也只有那么片刻,就又神识昏沉,想要睡去。
被寄生魂魄,又历经近乎一夜的气力消耗,他现在再没任何精力支撑下去,重新掌控身躯之后,没有师尊磅礴的灵气支撑,原先这具躯壳的所有伤痛与疲惫去而复返,甚至加剧发生,让锦玹绮身形晃来晃去,然后再也支撑不了,一下子跪倒在黄沙中,双眼勉力张合几下,便彻底睁不开了。
在他再次混睡过去之前,他听到了师尊说——
“三天后千秀试剑正式开启,错过了后果自负。”
锦玹绮:……
为什么,这种时候竟然还在乎这种事情啊!
难道不应该解释下这到底是什么情况,或者安慰下徒弟什么的么……
锦玹绮在无比郁闷的心情中,终于完全的沉睡过去,嘭地一声彻底倒在黄沙中。
公冶慈的魂魄飘荡在空中,没了血肉躯壳寄存,灵气修为以数十倍的速度消耗,而赤色莲已经到了将要崩溃的边缘,大概只能再支撑一刻钟。
公冶慈看着地上的两个都昏睡不醒的身影,再看周围虎视眈眈的活物,不由叹了一口气。
可以想象,若没任何准备,他离开后,这两个人大概会被这些没有尽兴的妖物分而食之,渣也不剩。
“真是可怜。”
这句话的对象,更多的,是对真正濒死的赫连央庭来讲的,如果不采取任何挽救的错失,不到一个时辰,他就会彻底身体凉透,就此死去,但想要救活他,也是很艰难的事情。
况他的身躯已经千疮百孔,就算是救活,大概余生也只能躺在床榻上过活了——前提是没有灵丹妙药进行救治。
想要获取能够起死回生的灵丹妙药,对其他人来讲,是可望不可求的东西,对公冶慈而言,倒也不算十分艰难。
他垂眸看向流沙中仿若已经死去的人,思索一番,才开口说道:
“公冶慈可不会对任何人动恻隐之心,不过嘛,谁让我现在是热爱教导弟子的师尊真慈道人呢,你既然想做我的弟子,那就给你一次重生的机会。”
“如果你觉得就这样死去也不错,那就不必做出任何回应,如果你还想再有一次重活一生的机会,那就动一下你的手指。”
深陷沙堆中的少年人毫无反应,公冶慈也不催促,直到一刻钟的时间将尽时,赫连央庭身侧的流沙才朝下流动,他的手吃力的向上伸出,似乎想要抓住什么东西一样。
就这样死去,总还是不甘心啊。
但只是这样的动作,已经用尽了全力,所以能看到自己的动作么。
赫连央庭神思昏沉的想着,却再没有行动的力气,最后也只能期望此人能够看到——他的期望并没落空。
“我知道了。”
公冶慈微微一笑,伸出手再次念咒,而后凭空一抓,手中便出现两样东西。
万里如一线,凭空取物来。
或许可称之为【隔空取物】的咒术,再加上一些阵法的融合,让公冶慈无论身处任何地方,就算是重生成新的躯壳,只要灵魂仍是同一个,都能够从芥子阁中取回他想要的任何物品。
前提是,副阁主崔缄意没把他想要的东西交易给别人,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就只能说抱歉了——别误会,是对花高价钱交易的人来讲的。
除非是已经将这样东西洗去标记,回炉重造,或者是什么灵药之类已经吞吃入腹,炼化完全,否则就算不在芥子阁中,公冶慈也能将其取回。
还好,看来公冶慈今夜所需要的两样物品,都没被崔缄意交易给旁人——因为这两样物品,都是可称之为灵药的物品,若真被人获取,大概到手的那一刻就被立刻吞吃掉了。
绝不会出现在公冶慈面前。
这两样物品,一样是【转生太岁】,能够生死人,肉白骨,真真正正起死回生的不死灵药,但服用此药后,记忆将会全然一空,再没可能想起以往的任何人事情谊。
另外一样,是公冶慈曾经寄存在芥子阁的十滴灵台血之一,当年只是想试试其他的飞禽走兽能不能和千秋雀一样,食用灵台后会发生变化,所以才一次性取出了十滴灵台血,但他不幸身陨,也就没机会再做这件事情了。
话说回来,崔缄意怎么还是芥子阁副阁主,公冶慈以为他在自己死后,崔缄意应该会堂而皇之的将芥子阁据为己有,但根据他重生之后所了解的情报,崔缄意竟然还是以副阁主自居,然后找其他人来做阁首,继续做和以前一样的交易生意。
也不知道是什么怪癖好,难道是做副阁主上瘾了么。
除却将阁主改为阁首之外,芥子阁最大的变化,大概是每一任阁首,不超过五年,都会步阁主公冶慈的后尘,死于非命。
由此诞生出新的诡异说法:是说公冶慈因为被崔缄意背叛,所以怨魂未散,盘旋在芥子阁的上空,谁敢将他取而代之,成为芥子阁的主人,就会被怨魂索命。
还有人讲,就是因为这样的原因,崔缄意才不敢自立为阁主,而是欲盖弥彰的令设了一个【阁首】,然后让其他贪婪胆大的倒霉鬼代为上位,等到哪一天不会再有人死了,说明公冶慈冤魂已散,他就可以光明正大的将阁主前面那个【副】字去掉了。
——真是一个有些废人命的阴凉笑话。
公冶慈可没那个兴趣去做这种事情,事实上,如果不是今天要为这两个少年人留一条退路,他还不打算动用芥子阁,毕竟,芥子阁阵法重重,咒术叠叠,除了他与崔缄意,或许再加上新的阁首,大概是没有其他人能够如此轻而易举的从芥子阁中取出物品。
唉,今天自己这样隔空取物,只怕会更增加“怨魂未散”的可信度啊。
公冶慈一边在心中感慨,一边将【转生太岁】送入到赫连央庭体内。
【转生太岁】接触到赫连央庭残破镂空的身躯后,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与他的血肉融合,然后修补起来。
已经连睁眼力气都没有的赫连央庭,片刻后,便咳嗽着,挣扎着能够抬起自己的身躯,但他也只是勉强看了公冶慈片刻,就彻底晕死过去。
等赫连央庭再次醒来,身上的伤痕就会完全痊愈,而他的所有记忆与情感寄托,将作为痊愈身躯的代价,被【转生太岁】吞噬,再没找回来的可能。
所以想在昏睡前,再多看几眼公冶慈,想把他的真正模样彻底记清楚,是徒劳无功的事情。
“少年人允许有一次试错的机会,一切归于虚无,从新开始你的第二生,若这次再踏上一条不归路,可没有再次重生的机会了。”
留下这一句话后,公冶慈又将灵台血一分为二,一份以咒术【行风化雨】,化成一场灵雨,散落在百丈之外,将周围那些活物引走之后,才又将剩下的半滴灵台血给了蜃怪即空。
“作为报酬,你将这两个人,还有麻智古的遗体,送到沙漠边缘,有人出现将他们救走后,你就可以离开了。”
即空绕着他的魂魄转了几圈,焦急的问:
“师尊你是要离开了吗?不能再多待一会儿吗?”
公冶慈只是对他一笑,然后整个人便原地消散,嘭的一声响后,赤色莲完全爆开,片片已经完全枯萎的花瓣,纷纷扬扬而落。
只留下蜃怪即空还在原地徘徊,绕着转了一大圈,确认再没有师尊的气息之后,才失落的重回沙漠,卷起地上的两人一剑,朝着沙漠边缘处飞去。
明月已经暗淡不可见,朝阳轮转升空,照亮仍然潮湿寒冷的山巅。
云雾遮掩的一处无名山峰上,有一个长眉修目,长相颇为文雅的墨袍男子正在吹起箫声。
箫音悠长,让附近的飞禽走兽也被吸引过来倾听。
忽然间,一声急促刺耳的箫音响起后,紧接着戛然而止,此人握紧墨色玉箫,再无法吹出一个音调。
本是带有淡淡愁绪的面容忽然怔愣,而后融合愠怒,惊讶,激动……一瞬之间,就化光离开,片刻后,他就出现在另外一处山巅前。
那是临海的一处山峰,山上有一座繁复庭院,庭院中有一座三层阁楼。
一层幽青,二层浅灰,三层雾白,这就是所有人都想要得到,据说无所不有的芥子阁。
大门轰然洞开,正从庭院内向外走的华服男子,却被一阵狂风吹回庭院——那是一个挟狂风而来的身影,手指掐着他的脖颈,将他抵在墙壁上,另外一只手中的玉箫抵着他的心脉,一念之间就能取了他的命。
庭院内的弟子看到阁中人被袭击,立刻想要过来支援,但在看清来着是谁之后,就停下脚步,然后当做什么也没有看到一样,继续去做自己的事情。
被袭击的人是阁首慕容凤池,袭击的人是副阁主崔缄意,这二人之间的冲突,可不是普通弟子能够参与进来的。
慕容凤池差点被掐死,崔缄意的手指松动后,他才找到喘息之际,重重咳了几声后,意识到被所有弟子看到自己被压制的状况,不由恼羞成怒,怒气冲冲的看向对方:
“大清早的,你发什么疯!”
崔缄意虽然松了掐着他脖颈的手指,手中玉箫却还抵着他的心脉,声音也是前所未有的阴冷:
“你动了他的灵台血?!”
慕容凤池神色迷茫了一下,而后反应过来,嗤笑一声,凉凉说道:
“岂敢,我可还想多活几年呢。”
满含嘲讽的语气,让崔缄意皱了皱眉,但也不是和他争论这种小事的时候,确认不是他动了灵台血之后,就不再犹豫,立刻冲入芥子阁中,飞奔到最底层,解开一层层封印,在封印最里层,那十枚凝固了灵台血的琉璃石,赫然只剩下九枚。
不是错觉,也不是慕容凤池所为,那答案……或许就只剩下一个可能了。
阁主,一定是你回来了,对吧。
除了你,没有第二个人能越过自己,无视所有阵法封印,咒术禁锢,将这里的物品取出。
果然,果然,你怎么可能那么容易死去!
崔缄意低声笑了起来,笑声回荡在空无一人的暗室之中,显得颇有些渗人。
阁主,你回来了,属下怎么不能去迎接呢,让我猜猜看,您这么多年隐姓埋名,消失的如此彻底,到底是藏身何处吧。
这可是,我等待已久的最为动人心弦的谜局,终于到了可以找寻线索,进行解答的时候。
答案完全揭晓之后,这次我不会再有任何纠结犹豫,一定会亲手杀掉你的。
***
“阿嚏——!”
公冶慈站在廊下,毫无征兆的打了一个喷嚏,感到有若有似无的阴冷气息袭来。
果然是分神这种事情,能不做还是不做的好,实在是很伤身体啊。
千秀试剑的日子已经越来越近,除却最开始几天,几个弟子好奇的外出探寻过后,剩下的日子,都在继续修行——白渐月除外,以他的修为,完成师尊任务是轻而易举,所以很明目张胆的偷懒。
而前来昆吾山庄的人也越来越多了,外面的街道上,因为抢夺客栈每天都发生各种争吵,该说果然有预见之明,选了这么一个偏僻的庭院落脚,才没人因为这种事情来打扰他们。
但不代表就真的完全平静,没有人来找他们的麻烦。
千秀试剑的当天清晨,锦玹绮风尘仆仆的赶回了昆吾山庄,同样带回来的,是他名震大荒的消息。
锦玹绮心知解决麻智古的并非自己,所以也只是回来说了一声已经解决此事,就不再多谈——他倒是想问师尊荒漠中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为什么赫连央庭的伤口完全愈合却不记得任何人事,为什么蜃怪会喊他师弟……但师尊只在意千秀试剑,完全不打算和他谈有关大荒的事情。
于是锦玹绮也只能暂且将疑问压下,一行人匆匆往昆吾山庄行去。
验过身份之后,就乘船去了千剑山。
远远望着,光秃秃白花花的一片高峰,像是寸草不生的枯山,近前了,才发现山上尽是剑只。
从山脚一直蔓延到山顶,密密麻麻,形式不一的长剑插入山中,代替了草木鸟兽点缀山峰。
山脚下已经密密麻麻站的全都是人,临近的湖水上也布满大大小小的船只,都是前来参加千秀试剑的少年人与其陪同者。
千剑山上岂止千剑,恐怕有数万把,前来参加千秀试剑的人,看起来也有千万人。
饶是锦玹绮与白渐月二人,也感慨千剑山之巍峨壮阔,千秀试剑之热闹非凡。
于是被挑起兴奋的心情,在千秀试剑还没正式开始前,几人就三三两两的分散开,到处去看风景了。
公冶慈与白渐月两人懒得多费心神,随便找了一处树下的石凳歇息。
在公冶慈闭目养神时,听到了有人前来搭讪的声音:
“白师兄?没想到竟然在这种地方遇见你。”
第70章 弟子之间总觉得互坑才是他们的目的……
公冶慈坐在细长的石凳边缘,依靠在身后的柳树上假寐,微微睁开一只眼,朝着声音来源处看去,是一群穿戴华丽的少年人——准确的说,是穿着渊灵宫服饰,带着渊灵宫弟子玉佩的少年人。
这些弟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他们的附近,神色各异的看着白渐月,大多是带有陌生感的疑惑,但也有和开口说话的那少年人一样的轻视。
似乎来者不善——但白渐月应该能应付得了吧。
公冶慈确认这群少年人的修为都不怎么样之后,就完全闭上了眼睛,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只留白渐月一个人应对这找上门的麻烦。
他暂时没出面制止的打算,而且,他已经感知到其他几个弟子在往回赶了,既然如此,少年人之间的矛盾,就让少年人自己去解决好了。
若后续有其他人物登场助威,几个弟子无法处理,他再出面不迟,但弟子们应该不会希望他出面的。
白渐月回头看了一眼仍在休息中的师尊,似乎并没被打扰到,起身朝这旁边更偏僻处走了两步,才回过身,对着这群找上门的昔日同门,面无表情的说:
“我已经不是渊灵宫的弟子,你们不必叫我师兄,也不用特地来和我打招呼。”
领头的弟子笑了一声,说道:
“师兄留下一封诀别书,就擅自离开,是把渊灵宫当成什么说来就来,说走就走的地方了吗?还是说——师兄到现在还没接受自己弱于别人的现实吗?”
白渐月显然还没达到师尊之前和他说过的,要坦然面对过往的心境,听到这样的话,忍不住皱了皱眉,声音更冷了一些:
“和你们有什么关系,纵然我在渊灵宫,你们不过一群才入内门的弟子,有资格过问长老真传弟子的事情吗?”
这……
几人面面相觑,似乎还真没这个资格,但他们没有,不代表其他人没有。
“我总有资格来问你为什么任性离开吧。”
一道更为倨傲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众弟子分而散之,为后来者让开一条通道——来人一身黄白华服,是渊灵宫的大师兄樊修远,本来只是当这一趟无聊的行程,没想到还有意外发现。
他上下打量了一番白渐月如今的状况,神态中的轻视更加剧了一些:
“白师弟,我看到你和一群乞丐在一块称兄道弟,怎么,你现在的师门连一把剑也没办法给你,还需要你来千灵山乞讨吗?还有你的眼睛,留在渊灵宫,早就好了,结果现在似乎没任何好转的迹象,若不是渊灵宫所制白鲛纱,恐怕早就烂掉了,所以你到头来,还是离不开灵宫的施舍,又谈什么与灵宫分道扬镳呢。”
白渐月气极反笑,冷冷道:
“我不过是用我完成委托所获得的酬金,与渊灵宫做了一笔交易而已,并不觉得这是什么施舍,倒是樊道友这样讲,岂不是说今日来此之人,全包括渊灵宫在内,都是乞讨之人,千秀试剑,也不过是一场施舍,昆吾山庄知道渊灵宫是如此看待千秀试剑的么。”
“连大师兄都不肯叫了啊,你的修为没回来,倒是口舌更加伶俐了。”
樊修远嗤笑一声,不以为然的说道:
“我等前来参加千秀试剑,不过是为了历练弟子们而已,你来此,却是因为没有武器,只能来千秀试剑求取免费的剑只,不是么,师弟,何必强词夺理,你我心知肚明,只有那些身无分文的野路子散修,才把千秀试剑当成救命稻草,迫切从这里白拿一柄剑,你现在也没差了,离开渊灵宫,你连个像样的宗门也找不到,只能与三流师门为伍,难道真值得。”
“那又如何呢。”
白渐月沉许久的心又疼痛起来,但他仍然露出微笑,抬起眼睛,隔着面纱看着这个对他满是嫌弃与教训的渊灵宫大师兄:
“做乞丐,我也有师门关爱,至少现在的师门,不必再让我替旁人做嫁衣,还要心甘情愿去做陪衬。”
“你竟然还为那件事情过不去?”
樊修远似乎是感到好笑,弹了弹衣服上不存在的灰尘,不屑道:
“是你自己没本事拿下金乌,才被小师弟抢先,怪得了谁呢,而且,后续不是补偿你灵石与功法了么,你还在不满什么,自古以来都是强者居上,你自己不也是踩着不如你的弟子上位的么,如今只是出了一个比你气运更强的人,你也该学会退让,而不是意气用事。”
强者居上……你敢说单凭他沈叠星自己的修为,不靠任何人协助,能够比我强,能够有现在的功绩吗?!
白渐月闭上眼睛,长长深吸一口气,只觉得那种使他窒息愤怒的心情又回来了,他有无数的话想要反驳,但此刻却觉得浑身无力,一个字也不想多说。
也不想再看到他们,想要立刻离开,虽然就这样离开,显得他是落荒而逃。
但那也无所谓了,反正他早就落荒而逃过一次了,也不差再多一次。
而在白渐月准备不管不顾,抬脚离开时,却人群中响起一阵此起彼伏的惊叹声。
“天道在上——竟然有长得这样好看的美人!”
“他他他朝着我过来了,感觉无法呼吸了……”
“醒醒-你口水流出来了啊……”
突如其来的,连绵不断的惊叹声,打断了他们之间不愉快的言语交锋,白渐月下意识抬头去看,渊灵宫的弟子也回身去看,然后便愣在原地。
和其他在场的修行者一样,几乎全都忘了自己在说什么,在做什么,呆呆地愣在原地,只有眼睛跟随着那道款款而来的身影移动。
在那道身影朝着自己过来时,看客们顿时面色潮红,举止仓促的移开身影,是生怕挡住了此人前行的步伐,使他生气,尽管此人已经面色如霜,似乎心情不好,却更加显得欲怒还嗔,楚楚动人。
果真是美人深蹙眉,使人心肠碎。
***
那是一个美少年。
或者单纯的称之为美人更恰当。
净而不呆,情而不媚,愠而不狰,似天上流云,若高台之玉,抬眼的一瞬,如天光乍现,其余万物皆作陪衬。
随风飘荡的廉价衣衫,也被衬托的像是天上云霞织就出来的锦绸。
然后这位美少年,便在万众瞩目中,主动挽上了那目覆白纱的少年,并且,转动着一双波光潋滟的多情还似无情眼,以使人嫉妒幽怨的温柔语调,如婉转调情一般说话:
“白师弟,让我等好久,千秀论剑要开始了,快走吧,不要再和这些庸人谈话浪费时间了。”
这样的婉转多情,柔美多姿,纵然隔着一层眼纱,白渐月也感觉到有无数嫉恨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但他却没觉得多幸运。
他已经知晓此人是遮下面纱的花照水,但关键是……花照水一向对美色惑人这种事情嗤之以鼻,而且避而远之,但凡外出,必然要面覆纱帘,绝不会让人看到他的真容。
而且,花照水对肢体接触也是向来深恶痛绝,绝不可能和现在这样,主动来挽自己的臂膀,更何况是用这种似乎是故意“勾引”的暧昧语调讲话。
白渐月几乎要怀疑这个花照水是被人夺舍的了,但想到师尊还在附近,如果真是被人夺舍的话,师尊不会没反应……所以现在这是怎么一回事儿?!
白渐月的脑海已经被这突发事件完全搅的如同浆糊一样,竟然半点想不起来刚才困境,一心只想搞清楚花照水在抽什么疯,只是这么多人看着,似乎也不是问这件事情的时候,于是白渐月只能僵着身躯,被花照水引着离开。
他们走出去五六步远,渊灵宫的弟子好像才回过神来,怒气冲冲道:
“你,你……你说谁是庸人?”
“说你们啊,怎么了?”
花照水停下脚步,回过头看向渊灵宫这些人,墨眉挑起,情眸瞪圆——纵然是这样盛气凌人的表情,叫人看了,非但不觉得冒犯,反而更加为之心动,甚至期望被他瞪着的是自己。
“我师弟温柔似水,品行高洁,和某些趾高气昂,依仗宗门狐假虎威,窃夺旁人功绩的废人可不一样,真是看一眼都觉得眼睛生疼。”
这可真是……过分犀利的言辞了。
渊灵宫一向高高在上,何时被这样不客气的贬低过,可是想反驳,却又反驳不出什么,在这样的美貌面前,他们谁不是庸碌之容。
弟子们面容通红,支支吾吾,觉得应该维护师门名誉,但对上这位美少年的目光,却怎么也说不出呵斥的话,反而更觉得心脉乱跳,也只有大师兄樊修远面色难看,夹扎着难以言喻的嫉妒,只是不等他说什么话,就有其他人笑着开口说和,不忍看没人落难,替他们挡下渊灵宫的人,示意他们赶快离开,又趁机找花照水讨问来历,当然全被花照水无视掉了就是。
直到花照水与白渐月一道踏入千剑山的阵法,还有不少人痴痴跟过去,然后被阵法拦了身影,才发觉他们是入了千秀试剑的千剑山中。
随后才又在一阵阵的惊呼中,众人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千秀试剑已经正式开始了。
于是连忙手忙脚乱的准备着入山试剑,又是一阵混乱不提。
千剑山内,踏入阵法的一瞬,花照水便立刻收起脸上的表情,放开了白渐月的手臂,重新带上面纱,然后面色不愉的朝着躲在一旁偷笑的几个人走去。
在一处隐蔽些山凹处,林姜等人笑的东倒西歪,即使是隔着朦胧的白纱,白渐月也能看到林姜不顾形象的大笑,其他几人或有忍笑,或有无奈,显然是把刚才发生的一切尽收眼底,甚至是一手策划了一切也说不一定。
白渐月总觉这几个人利用自己达成了什么很不好的约定,汇合之后,便径直问道:
“所以你们到底是做了什么?”
“帮你报仇啊。”
林姜朝他眨了眨眼,不怀好意的说:
“怎么样?看到他们吃瘪,以及羡慕你的表情,是不是特别开心?”
白渐月有些哭笑不得,是真没想到花照水如此反常,竟然是为了给自己出头——这也太不走寻常路。
但想来想去,他们这些人能够在渊灵宫面前有胜出的地方,似乎也只有花照水的仪容了。
虽然师尊也是很不同寻常的师尊,但从师尊的表现就能看出,师尊并不打算插手,是他,或者他们几个自己来自行处理这件事情。
而此刻,花照水正恶狠狠的盯着林姜,压低声音,咬牙切齿,近乎于一字一顿的说:
“我的环节已经结束了,接下来可就是你了——你可以尽情期待,等回去后,我会让你好好体验奴仆的美好生活的。”
说完之后,留下一个不怀好意的笑容,花照水便转身往山上行走,开始闯关。
林姜顿时打了一个寒颤——完了!刚才只记得想作弄那些名门子弟了,差点忘了,花照水也是个狠角色啊。
这家伙回去后肯定会故意折磨自己……真是自己给自己挖坑跳!但他们以天道为誓,就算是想改变心意,也是无法挽回的了。
于是林姜顿时笑脸变哭脸,忧伤的转身朝千剑山上走去。
在旁人看来,这种表情,是大概三层都过不了的绝望啊。
白渐月一头雾水:
“所以他们两个到底是完成了什么交易?”
郑月浓咳了一声,还是没忍不住笑意:
“那个啊,为了替你解围,林姜以当花照水三天仆人为代价,让花照水当众解开面纱,然后上演一场美救英雄的戏目,顺便打击一下那些人的脸面啦。”
白渐月:……真的是为了替他解围?
看这两个人玩这么开心,总觉得互坑才是他们的目的,自己才是顺带的那个吧。
不过……这样就够了。
白渐月感到由衷的,属于同门之间互相庇护的温暖,而不是只当他是一个更能使师门在宗门中显眼的好用武器。
***
随着少年们陆陆续续进入千剑山,一个时辰后,山脚下便萧索许多,只剩下一群跟着前来的大人互相寒暄,或者直接离开,去找个更好的地方叙旧——千秀试剑在开始的时候,就开启了能够投影的阵法。
围绕着整个千剑山所设的三十六块投影阵,悬空在千剑山边缘上空,将所有参与试剑弟子的现状都照应的一清二楚。
此外,千剑山的投影阵法,在千秀试剑期间,可以被所有和昆吾山庄签过契约的人或者组织进行连接,如此可以随时随地,以任意能够投影映像的法器进行旁观。
况且千秀试剑一共进行七天,根据过往经验,就算是有天纵奇才,也要在第二天,才会进入到八层以上的剑关——当然,公冶慈这个天道过分偏爱的人就不在罗列范围之内。
八层以下的闯关过程实在没什么好看的,八层之上,才能让人有兴趣来评判到底是谁家的新秀更有天赋,更高一筹——樊修远讲的没错,对大多数名门世家而言,能够为弟子们提供的法器,都比千剑山上得到的剑品质要高,他们派弟子前来参与千秀试剑并不是为了得到剑,而是为了能和同辈一较高下。
不过还是公冶慈除外,他的这几个弟子,可是真真切切为剑而来的。
但最终能够拔下第几层的剑,怎么也要是好几个时辰之后的事情了。
这几个时辰,等候在外的人当然不会原地枯坐,也都三三两两的攀谈起来,左右旁观下来,倒是显得公冶慈很有些形影孤单。
于是在等了片刻之后,公冶慈便打算起身离开,回去庭院等候,然后就被跑过来旁观试剑现场的龙重挡住了前路。
这位少庄主和他撞了个正着,认出来他就是前几天的偷花贼,没想到他竟然还敢光明正大的出现在昆吾山庄,不由吃惊的看着他,左右望了望,才小声的说:
“是你?你的徒弟不是……”
公冶慈接过他的话说:
“劳少庄主挂怀,鄙人弟子已经上山参加试剑了。”
于是龙重的表情更加诡异——死掉的人,怎么参加试剑啊,连检验身份的入口阵法都没办法通关吧!
他旁边与他年纪长相都颇为相似的少女打量了一番公冶慈,皱了皱眉,问道:
“龙重,他是谁?”
“他是——”
龙重顿了一下,然后看向公冶慈,仿佛才想起来一样:
“对了,我那天还没来得及问你的姓名呢!”
公冶慈微微俯身,温和的回答:
“鄙人真慈,出身无名宗派,少庄主没必要费心牢记。”
那少女听他这样过分谦逊的话,便立刻不喜道:
“做作!”
“姐姐——”
龙重朝公冶慈投去一个歉意的表情,又连忙说:
“这是我姐姐玉向溪,跟随娘亲在玄女山派修行,我姐姐性情直爽,额,总之请你不要介意,并非是有意冒犯你的。”
公冶慈微笑摇头,说道:
“无妨。”
他倒还不至于和一个小辈计较这些,况且他自己待人处事的态度也不怎么样。
名为玉向溪的少女看了他一眼,仍旧是不太友好的语气说:
“我们的母亲是玄女派掌门玉绝尘,你若是见了她,最好不要对母亲说什么没必要费心牢记的话,既然问你姓名了,当然是觉得有认识的必要,何必妄自菲薄。”
然后又点了一下龙重的脑袋,很不客气的说:
“被母亲听到你和外人提起她时用了娘亲这两个小孩子才会说的话,一定又要骂你了。”
龙重辩解道:
“可是姐姐你刚才也说了娘亲不是么。”
玉向溪这下直接敲了一下他的脑袋,没好气的说:
“所以说你很笨啊,我们两个私底下交谈,和在外人面前提起来肯定不一样啊,差别这么大,你是真的不明白这两个之间的区别吗?真怀疑在娘亲肚子里的时候,是不是我把你的脑子吃掉了。”
龙重委屈的瘪嘴,小声说:
“可是姐姐你现在也在外人面前提娘亲了……而且吃掉脑子什么的,这种说法很吓人哎。”
玉向溪:……
公冶慈:……
玉向溪狠狠瞪了一眼拆台的弟弟,又狠狠瞪向公冶慈:
“你什么也没有听到!”
公冶慈微微一笑,很配合的说:
“可以当我不存在的。”
不然还是先离开,让这姐弟两个吵个尽兴吧。
而且听这对姐弟的意思——说什么可能会遇到母亲的话,也就是说,玉绝尘也来了?
那果然还是离开比较好一点。
想起来这位,公冶慈还真是有那么一丝头疼,难得有想主动避开的想法——玉绝尘,是玄女山派的掌门传人,如今已经是名正言顺的掌门,人如其名,超凡脱俗,平等看不起任何人,不过,以她十八岁参与百门争魁时断层夺魁的风姿,她也确实有这种资质。
当年公冶慈为求看尽天下剑道,连挑百门时,诸多名门世家不是想尽办法逃避,就是严阵以待,玉绝尘是少见的主动邀约,请他在装饰一新的朱楼比剑。
最后公冶慈胜出,玉绝尘看了他两眼,拍了拍手,竟然让人准备喜服喜酒,准备就地成亲。
“你赢了我,那就和我成亲,今夜洞房,待我有了身孕,诞下后辈,你我两清。”
事前没说这是比武招亲吧!
饶是公冶慈,也为玉绝尘如此超凡脱俗的观念叹服,然后他就一刻不停的离开了,但玉绝尘可不是善罢甘休之人,着实让公冶慈有一段时间倍感麻烦。
某方面来讲,公冶慈其实和花照水一样,对和旁人过近的接触敬谢不敏,更何况是结亲之事,更是免谈。
但如今二十多年过去,玉绝尘也找到了能入她法眼的结亲之人,应当不会再执着公冶慈——不过,果然还是能避则避吧。
公冶慈坚定了回去庭院内等候消息的决定,好在龙重更偏向他父亲的洒脱,虽然在听公冶慈讲说他的弟子并不是真的死去,只是处于濒死状态,有一种被欺骗感情的错觉,但也还是放他离开了。
玉向溪和他初次见面,更没多交流的想法,只是多看了他几眼,有些意外他这么年轻,竟然就有徒弟了……不过修行之人嘛,年纪与天赋相比,也不是那么重要的评判标准了。
只是有些可惜他出身微薄,信息滞塞,竟然在年龄错过之后才知晓千秀试剑。
对此公冶慈也只是含糊了事,然后顺利脱身,直到回去自己所居庭院,一路畅通无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