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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剑文谈你确实不适合剑道。

此后几天,公冶慈都待在庭院内等候消息。

第二天清晨的时候,郑月浓与白渐月二人便先行下山回来了,先前的担心并没发生,郑月浓成功拔下了第六层的剑【枝柳】,但已经十分勉强,衡量许久之后,才在天色将明之际,选择了不再继续进行下去;

白渐月是咸鱼附身,完成任务就算胜利,并没拼尽全力,试探自己极限的想法,所以他拔下了第六层名为【不展】的剑后,也同样下山。

不过他是在子夜时就已经下山,又在山下等了半夜,才在凌晨之际,和郑月浓一道回去。

那时天色尚早,二人本来是想悄无声息的回去,不打扰师尊,没想到庭院大门虚掩,师尊就坐在廊下看书等候。

见他们回来,也没任何意外,只是让他们两个将剑文拿过去给他看。

所谓剑文,是与剑名所配套的诗句,千剑山六层之下的剑并没有剑名剑文,几乎都是重复的剑,六层之上的剑会在千剑山的阵法浸润之中,生出属于自己的剑名与配套的剑文。

白渐月递出剑文时,公冶慈随口说了一句:

“你猜出来她无法通过第七层,所以才等候这么晚回来的么,看来你对旁人修为的预估,倒是还没退步。”

白渐月从前有无数次与人争斗的时候,若不能准确预估对手的修为上限,未免太过危险。

但他现在都已经不想再和人对招,这项能为,也没什么用。

不过——师尊这样说,难道是早就预估到他,或者是所有弟子都会在什么时候下山么,那可比自己更加厉害了,毕竟自己也是因为在郑月浓附近,亲自看过她的状况之后,才做出的决定。

所以白渐月本是说出口敷衍的话,还是很有些真心叹服在的:

“师尊身在庭院,却能洞察一切,弟子自愧不如。”

公冶慈翘了翘嘴角,听出来这话里的敷衍之意,也没再多问,若是言不由衷的语言,也没说出来的必要,况且白渐月内心到底有没有放下修行这件事情,已经从他拔出的剑上体现出来了。

能够让一流的名门世家也不辞幸苦前来参加千秀试剑,除却比拼少年们的剑道之外,另外的一层原因,便是六层以上拔出来的剑,一定程度上,都能够迎合拔剑之人的心性。

剑阵是昆吾山庄初代剑祖毕生功力所化,只论剑道剑心,没有私心偏向,可比口舌论断更加准确。

当下,公冶慈看过他两个人的剑文,就再次确认了自己的判断,只是又有些失望,毕竟他自己当初可是花费很长时间来研究剑道,结果自己的弟子却不适合剑道,怎么不遗憾呢。

这是说郑月浓所拔之剑【枝柳】,是一把嫩绿软剑,所附带的剑文是:枝上柳树绵又少,天涯何处无芳草。

所寓之意,是她并不适合剑道,不如改寻它途。

白渐月所拔之剑【不展】,剑上纹路如收敛的羽毛,所附带的剑文是:郁郁苦不展,羽翮困低昂。

如公冶慈所料,白渐月心中对过往仍有郁结,并不能如他所表现出来的一样,对过往之事完全放下。

回来的路上,白渐月也早已经和郑月浓说过有关剑文的事情,当下二人站在公冶慈两侧,等他看过剑文之后,郑月浓便颇为忐忑的询问师尊从中看出什么了。

公冶慈也没想隐瞒什么,径直道:

“你确实不适合剑道。”

郑月浓:……

虽然知道自己确实是天赋不佳,剑道不好,但被这样直白的说出来,还是难免心情沉闷。

公冶慈说出这句话后,余光看到郑月浓失落的表情,又慢悠悠的补充:

“这次试剑,本也只是一次试炼心性的历程,等此行结束之后,我会为你们调整更适合你们的道法传承。”

郑月浓这才重新振作起来,又想起来先前锦玹绮说过的话,脑中灵光一现,忍不住问:

“师尊的意思,是说这次试剑之后,就不让我们都继续学剑道,而是该学其他更适合的道法吗?”

公冶慈微微一笑,说:

“那是不可能的,剑道你可以学的不好,但不能完全丢弃。”

当初他被枯荣道尊忽悠说人间界无人不修剑,剑道为万道之本,才萌生连挑百家修剑之门的想法——虽然他真正进入人间界之后,就知道这是枯荣道尊说来诓骗他的话,人间界只是修剑之人最多,却绝不至于到无人不修剑的地步。

只不过他确确实实对剑道产生了浓厚的兴趣,所以还是继续找所有剑道传承的名门世家比剑。

所谓师门传承,公冶慈自己被枯荣道尊教化说剑道必修,那他的弟子,当然也不能放弃剑道咯。

不过,这就没有必要说出来给弟子们听了。

只是听到他坚决的否定了弃剑的提议后,郑月浓还是垂头丧气起来——她是真不想学剑啊,可谁让她是弟子呢,师尊都这样说了,也只能领命。

公冶慈无视了她怨念的目光,让他们回去休息,不必和他一道在这里空等。

这样一说,才让两个人的疲惫重新涌上心头,白渐月怎样暂且不提,至少郑月浓几乎是拼尽全力才拔出第六层的剑,下山之后就已经精疲力尽,很想休息,只是师尊等候在庭院里,也不能不打招呼。

现在师尊主动说让他们回去歇息,也就各回各屋了。

一觉醒来,其他人还没回来,公冶慈倒是还能淡定的在庭院里等候,郑月浓却焦躁不安,又闲得无聊,于是打算再返回千剑山去现场旁观,白渐月对此没有兴趣,而是出门去找先前的那位医师询问有关眼疾之事。

直到暮色四合时,花照水才协同独孤朝露一道回来,郑月浓仍留在原处观看千剑山上众人的状况。

花照水从第七层剑关出来,所取之剑名为【抛明珠】,剑身如琉璃,流光溢彩,颇为华美,然于黑夜之中,却是平平无奇,看不出什么奇特之处了。

剑文是:瓦砾明珠一例抛,何曾石尉重娇娆?

是说他心中有区别之心,更清楚一些讲,便是貌美无用,至少在剑道之上,是给不了他什么捷径可走的,若太过依仗外貌,反倒为祸。

花照水撇了撇嘴,说道:“我本来也不打算依靠自己的仪容过活。”

只是心中又有心虚,无论再怎样讲,他又不是真的眼盲心瞎,知晓自己的长相绝非一般,就算再怎样说自己不依仗仪容过活,但也不能不承认,他心中其实是有区别心的。

公冶慈只是将剑文讲给他听,其余之事,却要看日后的状况而定了。

独孤朝露则是从第八层出来,所取之剑为【幽兰露】,这是一把细长冰凉的长剑,通体墨黑,握在手中,仿佛握着一块墨冰。

剑文是:幽兰露,如啼眼。无物结同心,烟花不堪剪。

是预知她之鬼气短命。

倒是将她吓了一跳,有些担忧的说:“是说我快要死掉了吗?”

公冶慈摇了摇头,花照水旁听她的话,倒是笑了一声,先行说道:

“师尊怎么可能眼睁睁看着你死,与其担忧这个,还不如担忧会不会有人认出来你的鬼气,来找你麻烦呢。”

独孤朝露似懂非懂的看向他,又看向师尊,将信将疑的问:

“师尊,会有人找我麻烦吗?”

公冶慈莞尔,说:

“若真有这种事情发生,那就说明你的历练开始了。”

完全不担心她会被害死啊!

花照水抽了抽嘴角,更加清晰的认清想让师尊提供和其他师门一样周全的保护,那是不可能的。

独孤朝露认真的点头,并没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

在他们两个之后,第三天一整日都没人回来。

直到第三天夜半时分,锦玹绮才怅然若失的提剑回来,是止步于第九层的剑关。

大荒之行实在耗费他太多修为,又匆匆而返,饶是想要再上一层,也有心无力,灵台已经濒临崩裂的边缘,他不敢再赌,只能遗憾而返。

他所拔之剑名叫【龙蛇变】,剑上龙蛇纹路交织缠绕,循序渐变,剑文是:君子应处木雁之间,当有龙蛇之变。

锦玹绮有入十层的修为天赋,但剑阵拒绝了他,因为他进取的心情太过激烈,超出了他的能为,若强行登上第十层的剑关,会让他灵台崩裂,更加得不偿失。

公冶慈将剑文递还给锦玹绮,说道:

“这趟大荒之行,你应该收获颇多,名声大涨,为何还心怀急躁,犹有不满。”

“师尊……”

锦玹绮知晓瞒不过师尊,此刻被师尊主动点出来,反倒是让他松了一口气,闭了闭眼,重新整理了一番思绪,才沉闷的说:

“*我在大荒,被他们说是救世之主,可我知道这一切都是师尊你的功劳,和我无关,我想解释,他们却都觉得我是谦虚,而我又要匆匆赶回来,没时间细说——师尊,这不是我的能为可以承担的名声,我,很心虚。”

他从昏睡中苏醒时,面对的就是赫连氏将他奉为座上宾,一同前去大荒的人都用敬重的目光看向他,又为他安排坐在高位上,游行满城,接受万千民众注目谢意的行动。

若说没有激动是不可能的,但更多的却是巨大的心虚,因为他心知肚明,真正杀死麻智古,救回赫连大公子的人究竟是谁。

他为此诚恐诚惶,辗转反侧,实在是矛盾非常。

公冶慈闻言,也只是轻描淡写的讲:

“但你心中更多想的,是更快提升你自己的修为,更快用你自己的能为来证明你其实也能靠自己成就一番作为,不是么。”

锦玹绮点了点头,又纠结的说:

“是这样没错,可是……可是,那不是真正属于我的功勋。”

“那就提升你的修为。”

公冶慈不认为这有什么好过分纠结的,说道:

“认清你现在的能为,与在修行之中,将你的能为提升到足够承担相应的名声,并不是矛盾的事,接下来你会有很多次足以证明你真正修为的事情,在那之前,暂且蛰伏吧。”

“或者,需要我再讲明白一些么,为师不介意你借师尊之势起飞,你若为此患得患失,方寸大乱,让你的道行因此错乱不前,那才叫为师对你失望。”

锦玹绮顿时感到一种逼命的危机,立刻站直身躯,高声回答道:

“我明白了!”

——那一时间他心领神会,明白过来,之前发生的一切,都在师尊的计划之中,从头到尾发生的所有事,都是师尊之考验的一部分,他体会到其中复杂心绪,纠结一两天就够了,若持续不断地放不下这件事,那才是最大的错误。

“你最好是真的明白。”

公冶慈不再多言,就放他离开了。

锦玹绮一刻也不敢多待,以最快的速度回去了屋内,兀自安静的休憩之后,才又开门出去,返回千剑山上。

因为林姜还没回来。

这或许就是剑阵的玄妙之处,同样到了修为极限,锦玹绮虽然灵气耗尽,但也没受伤,却被剑阵挡了回来,那是力若千钧的威仪,明确的告知锦玹绮,他无法再前行一步,就算真的灵台破碎,他也不能登上第十层的剑关;

可林姜已经口吐鲜血,灵台早就耗空,到了极限,可剑阵并没有阻拦他的脚步,仍只是持续不断的施加压力,让他总有一种可以继续前行一步的念头。

让他有止步于此一定会后悔终生的念头。

于是林姜趴在地上,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还是咬紧牙关,一下下的爬向了第十层的剑关。

那是让所有人都提心吊胆的一幕,因为他时刻都有崩毁的可能,但最后他还是进入了第十关。

而他的身后,绵延出一条血痕——他是本次,或者说近十年以来,最惨烈的一个进入第十关的人了。

也由此引发无数的注目与讨论:

“他的修为,似乎并不能支撑他上第十层,千剑山的阵法难道出错了?”

“这种话可不能被昆吾山庄的人听到——能放任他爬上第十层,自有千剑山的用意。”

“因为他剑骨天成,爬上第十层,就算是成功,不需要再亲自拔剑了。”

“不需要再亲自拔剑?!”

这样的结论,更如一石激起千层浪,让人倍感不可思议,想要拔第十层的剑,从来都是艰难万分,怎可能不需要亲自拔剑——但事实就是如此。

在众人的注目中,只见这名叫做林姜的少年人,在山石上静了许久,才吃力的在沾满血迹的山石上跪坐起来,又扶着山石,摇摇晃晃的完全站了起来。

而后便是一阵风起,一阵山摇,第十层有一只剑突然从山石中自动飞出,然后绕过半面山石,直直的插入到了林姜面前的山土之中。

那是名为【渐出蓬蒿】的长剑,乍看之下平平无奇,近观却觉气运非凡,光波流转之间,有风在剑刃上盘旋。

它注定飞到了林姜面前,虚虚插入泥沙之中,只需要轻轻一拔,就能够将它拔起——这是遵循千秀试剑必须拔剑的规则,所以做做样子而已。

林姜轻笑一声,虽然对无法取得顶峰第一剑感到不甘,但他也心知肚明,若不是眼前这只剑召唤自己,他是不可能进入第十层剑关的。

所以只一瞬的停滞,而后林姜就毫不犹豫的将这只剑提了起来。

此刻,已经是第五天的凌晨,迎着朝阳初生,林姜抱着剑倒在地上昏死不醒,被昆吾山庄的弟子连忙抬了出去。

林姜走了,有关他的讨论,却还在继续:

“我看到了,他这只剑的剑文是:自小刺头深草里,而今渐觉出蓬蒿。这个名叫林姜的少年人出身微薄,将来恐怕大有可为,若他真正是完全野路出身,诸位可要尽快下手,否则被旁人抢先收入门下,可是一大损失。”

“说不一定人家早有师门呢,没看他旁边围了好几个少年人,恐怕是抢不过的,倒不如抢一抢那个叫风悬骨的少年人啊,这人是真正孤身前来的哦。”

“可感觉此人绝非善类啊。”

围观众人,忐忑不安的看向山上。

一身漆黑衣物,长发用布条高高挽起,凌眉厉目,就连鼻唇都透着薄刃一样的锋利,整个人仿佛是挟裹风雪一样,让人看上一样都觉得寒冷刺骨。

林姜离开之后,第十层已经只剩下五六个人,除却这个名叫风悬骨的少年人,其他全都是名门世家之中寄托厚望的弟子,并且多多少少都已经有自己的名气。

但这次千秀试剑之后,这些名门世家的弟子,或许就完全黯淡无光了。

因为在第五天将尽时,风悬骨第一个踏上了前往顶峰的狭窄通道。

此起彼伏的惊讶声中,更是夹扎着前所未有的担忧。

“如果老朽没看错,方才他在第十层时,响应而起的剑是【千年莲花】。”

“莲花去国一千年,雨后闻腥犹带铁,这只剑周身布满莲花纹路,又有异香,就连名字看起来夜温柔静美,却是第十层杀气与恨意最重的剑只。”

“他——这少年人的恨意太重,若叫他取得顶峰第一剑【青帝】,未免不太妙啊。”

“话说今年的顶峰第一剑是什么状况?”

“今年的顶峰第一剑青帝,是昆吾山庄棠溪长老用青龙骨所炼制,可呼风唤雨,召春制冬,具体能发挥出怎样的威力,还要看持剑之人的修为——不过,诸位最好不要期望这位风悬骨的修为有太高天赋,他的恨意与怨气太重了,天赋越高,将来你我就会越加头疼。”

“这,既然如此,难道不能阻止他获取这只剑吗?就让他带着【千年莲花】离开不行吗?”

“你在说什么疯话!千秀试剑本就是不拘来历,千秀竞发,是给予所有修行者一次能够抛开出身来历,单凭自身修为天赋来崭露头角的机会,既然他能够通过层层禁制,那就说明他有争夺青帝的资格,他已经走到了地步了,现在说不许他继续前行,是要昆吾山庄自砸招牌吗?”

“可,都已经到第六天了,各大名门世家的少年人都已经铩羽而归,还会有人能够从他手中抢夺这把剑吗?”

众人探讨之间,第十层剩余的其他人也陆陆续续都已经离开,只剩下极清宗的弟子解醉书踏上了通往顶峰的通道。

但让人期待的争斗场面并没出现,解醉书将腰间葫芦解下来给风悬骨,后者迟疑片刻后,将葫芦接过,仰头将酒饮了一大口之后,重新递还给解醉书,而后便是解醉书也饮酒一大口,然后大笑一阵后,就直接下山了。

极清宗于剑道上登峰造极,且只专注剑道,不战而败,说是耻辱之极的事情也不为过。

可解醉书却不以为意,被众人围一圈质问时,他只是说:

“用这只剑作为赌注,我和他约定了一场生死之斗。”

然后就不管不顾,打着哈欠离开了。

至此,整个千秀试剑,只剩下一个人站在巅峰上,等候第七天的到来。

这又是另外一条暗中的规矩,若非是无比喜悦拔剑之人,或者认为世上再无人比过当前之人,那顶峰第一剑一定会坚持到最后一天,最后一刻,才会决定要不要被人拔出。

风悬骨倒是不急不躁,干脆倚在山石上闭目养神。

山下,以及其他地方围观这场千秀试剑的名门世家,却是度日如年,无比焦躁。

“应该没人来了吧。”

“就算再有人来,只怕又是一个不出名的野路子散修,往常能有一两个野路子出身的修行者出现第十层都是稀少,今年若是同时出现两个争夺第一剑的人,还都是野路子出身的散修,这不是抽名门世家的脸么。”

“你们也担忧的太多了,将要到第六天了,只剩下两天不到的时间,就算真的再有人进场,难道还能在两天之内到达顶峰?”

这倒是真真切切安慰到众人的话了,就算是风悬骨,也用了五天多时间才到达顶峰,而纵观过往,至少二十年内能够拔下顶峰第一剑的人,从没有短过四天的。

所以说,想象中两个散修争夺顶峰第一剑的事情,应该是不会发生的。

但想一想是让一个满含恨意的人获得顶峰第一剑,似乎也没办法安心。

于是还没等千秀试剑开始,就已经有不少人传递信息出去,让人赶快查这个风悬骨到底是什么来历,他的仇人又是谁,如果能在他杀戮之前,找到他的仇家就再好不过。

第72章 婉清是她,还是他?

千秀试剑第七天终于到来,日落时分,千剑山上除却风悬骨之外,再没有第二个人了,似乎可以提前宣告落幕。

千剑山下,聚集了密密麻麻的人群,纵然风悬骨并不是出身名门世家,但不耽误更多人来观赏顶峰第一剑被拔出时的场景。

至于千秀试赌中还有资格继续押注的人,趁着最后的这段时间,转而将赌注压到了风悬骨身上,那就又是另外一件事情了。

另外一边,公冶慈与几个弟子也起身前去千剑山,只是他兴致缺缺,不过是为了满足弟子们的好奇心,才随同前来山上旁观。

在承受千剑山周围鼎沸的人声喧嚣之外,他还要抽空安抚来自四长老真定的传音轰炸。

如果前几天,真定还能耐住兴致,半天才问一次,在这最后一天,真定几乎是每半个时辰都要发传讯符问他到底是怎么打算的,千秀试剑时间已经临近末尾,还没见他安排的人进场。

而在日落之后,真定更是近乎一刻钟就发一次,质问他是不是故意诈自己,是想让他把自己的家当都投进去,然后全部输掉。

不得不说,真慈用这一招来报复他,真是有够狠毒。

听到真定充满质疑与指责的传音,实在是让公冶慈倍感冤枉:

“师弟我向来是言而有信之人,怎么会欺骗自己的同门师兄呢,师兄这样恶意揣测我的内心,实在是让人心伤。”

真定差点没被气的直接将传音玉符捏碎。

都已经快结束了,到底是他恶意揣测,还是真慈这家伙在做最后拖延啊。

总不能那什么风悬骨或者那个什么解醉书,另外一个身份就是【婉清神女】吧,那也太惊悚了。

但千秀试赌的名册,只认千秀试剑中填写在册的名讳,想用别名钻空子,那是不可能的事情。

真定好几次都想改变心意,将赌注压给别人,毕竟现在只剩下风悬骨一个人待在千剑山上,其他人都已经将押注的赌资全都放到了风悬骨身上,只有他一个人用大量钱财压在一个迄今为止还没出场的人名之上,简直是怪异至极了。

可恨他已经焦躁的头顶冒火,真慈这家伙竟然还不慌不忙的传信过来:

“师兄,不要着急嘛,还没到最后一刻,一切未知,师兄连这点时间都等不及的话,会让师弟我怀疑最后你会坚持不住改变心意,最后赔个精光哦。”

他现在已经赔个精光了!

而且现在不是已经到了最后的时间了么……所以果然是耍自己玩的吧!

真定站在赌坊内,脸色无比难看,从第一天开始,就已经有无数人问他为什么一定要把所有的家当,全都赌一个连面都没露的修行者上面。

乃至于到了现在,和他同在赌坊的人,重点已经不在风悬骨身上,甚至也不关注千秀试赌,探讨重点全在他的身上了。

“真定长老,是出了什么差错,没办法调换名字吗?”

“或者写错了名字没发现?这次参与试剑的人选中,确实是有一个名叫赵婉清的少年入场,但她在第七层就已经下山了,真定前辈,你是不是忘了,千秀试赌可不认那些绰号别称之类的东西,你写【婉清神女】,是没办法和这个人对上号的……而且,恕我直言,七层下山,似乎担不起神女这个称号。”

“等等,不对吧,这名叫做赵婉清的少年人出身凛州,离我们这里十万八千里,怎么可能会是真定长老想要压注的人。”

“那就是——我知道了!”

人群中忽然有个人恍然大悟一样叫喊起来,眼中闪烁着睿智的目光,自信自己猜出来真定此举的真正目的是什么,被人催促到底是什么原因时,他便将人带到一处偏僻角落,悄声说道:

“你们不知道,真定前辈他啊,有一个爱而不得的师妹,一直被他奉为神明一样的存在哦,那个师妹,我记得好像就叫做婉清还是清婉来着……”

而后又有人,以更小声的声音说:

“我想起来了……据说,他这位师妹,已经在十年前逝世了。”

这样说,叫其他人也恍然大悟起来:

“这么说!真定长老难道是为了怀念师妹吗,虽然感觉有些怪怪的,但好像也说得过去……”

……

真定抽了抽嘴角,实在是很想将这些胡言乱语的家伙暴打一顿,但他又想不到更合理的理由来反驳解释,于是只能黑着脸保持沉默,心中却无比焦虑,实在是想不出来,最后就剩下两个时辰了,真慈那家伙到底要怎么做才能翻盘。

在无限纠结之后,真定还是决定不更改自己的目标了——应该说早有预料,所以他只压了三分之一的财物进来,就当是消财免灾了,等这场千秀试赌结束之后,他就可以理直气壮的和真慈那家伙说,他们之间可以两清了。

***

在公冶慈前往千剑山的同时,他的一道分神已经悄无声息的飘出庭院,落在不远处的一处山巅上。

分神这种事情,果然熟练起来之后,再做起来就很得心应手了。

不过没有血肉生灵寄存,分神只是存在,就要消耗太多的修为,虽然这些修为对公冶慈来说也不是不能承受,但还是速战速决吧。

灵域铺陈开来,遍布整个曦州,名为【婉清】的少年人全都被筛选出来,竟然有数百人之多——这个名字,有这么容易重复吗?

公冶慈一边腹诽,一边进行挑选。

半个时辰后,公冶慈找到了他想要找的躯壳。

***

那是一座名叫太郯的郡城。

城主的女儿名叫婉清,这一日,是她的生辰宴,全程为她燃放起绚烂的烟火,她穿戴华丽,站在万众瞩目的城墙上,接受来自民众的祝愿。

受尽万千宠爱,她是那样的幸福美满,绚烂多彩。

数条街道之后的偏僻巷陌,附近的人不是前去城门前参加城主之女的生日宴,就是已经紧闭门扉,享受一家和乐的温暖时光。

只有一个同样名为婉清的少女,坐在空无一人的冰凉台阶上,怀中抱着一只早已经熄灭的灯笼,痴痴地仰望着无数城墙之后,那半空中绽开的烟火。

这名少女身世凄惨,父母早亡,与外祖母相依为命,然而外祖母也在数月之前离世。

那之后不久,婉清便无家可依,一场暴雨又让她害了风寒,无钱看诊,乃至病症越拖越重,到了病入膏肓的时候。

她已经到了连起身都做不到的地步,今晚却奇异的感觉浑身病症要好了一样——那是回光返照。

她对此心知肚明,于是从床上爬了起来,去自己常去的一片山坡,和小溪草木告别,回去的时候,听到了每个人口中都在讨论城主之女的生日宴,摆了近百桌的流水宴,燃放彻夜不息的烟火,邀全城同乐。

真是……好令人羡慕啊。

婉清还没回去自己住的地方,就已经头晕目眩,身上忽冷忽热,一丝丝走动的力气也没有了,或许今夜就要彻底死掉了。

她捡了一只跌落地上的灯笼,扶着墙壁往前走,到底没办法坚持回到她那破败的屋子里,只能坐在一户看起来已经无人居住,布满青苔荒草的残破庭院前的台阶上。

熄火的灯笼抱起来无比寒冷,她轻轻的将灯笼放在脚边,抱紧手脚,紧紧蜷缩成一团,依在旁边的墙壁上,望着遥不可及,已经模糊一片的光影,喃喃自语:

“她也叫婉清啊,为什么她那样高贵,被全城人注目着,我却要就这样死在这里呢,没有人知道我,明天有人发现我的尸体,大概也只会把我当成乞丐,拉到什么山沟里扔掉吧。”

“那怕只有一瞬间也好,我也想体验那种……被那么多灯火照耀,被那么多人注视的美好场景啊。”

一团模糊光影从眼角闪过,她听到一个声音突兀响起:

“要用这个愿望,来将你的生命交易给我么?”

什么,谁在说话?!

婉清将瘦弱的身躯往门缝里缩,四下张望,最后才将信将疑的,将目光落在自己面前的一团金色的火焰上。

她眨了眨眼,盯着这团突然出现的金色火焰看了好一会儿,才小心翼翼的开口询问

“你……是你,在和我说话吗?”

那团金光上下晃了晃,有和方才一样的声音传出:

“要用一次众所瞩目的出场,来交换你的躯壳为我所用么?”

婉清近乎停滞的心脉忽然快速的跳动了几下,她立刻追问:

“真的吗?”

那团火的声音温柔似水,拥有让人完全信服的力量:

“我从不讲假话。”

婉清咬了咬嘴唇,已经无比心动,只是……只是她不知道为什么对方要选择自己。

“你,你是谁?为什么能够,又为什么要帮我完成这个愿望?”

那团金火却先问了她另外一个问题:

“你信任天道吗?”

“不!”

婉清几乎瞬间就给出了答案,天道是世上最不公平的存在,它让自己受尽苦难,自己憎恨天道还来不及,怎可能信任天道。

然后她就听到一声轻笑:

“那我就是妖魔,世上所有生灵贪欲化就的妖魔,圣人神明,总会宣称无私爱人,我却要用你最重要的东西来交易你最想要的东西,你现在剩下最重要的东西,只剩下你的生命,怎么样,要不要用你最重要的生命,来换取你最想要的期望得以实现?”

婉清愣在原地,过了一会儿,才将信将疑的问:

“我的生命,是很重要的东西吗?”

除了姥姥,从来没有人在意过她呀,她的命,和小草没有区别吧,都是任人践踏的存在。

“为什么不是呢。”

那团火,距离她更近了一些,让她完全冰凉的脸庞,感受到炽热的火焰。

“生命本就是一种奇迹,不过,也不是人人都有机会得到兑换奇迹的机会,或者和你一样,只有在将死的时候,有迫切的失望时,才会得到妖魔的造访,询问你愿不愿意让最后的生命交付给妖魔使用,还给你一场使万人欣羡的瞩目,只是看你愿不愿意和妖魔做交易,毕竟,妖魔可一向是可怕的,让人避而远之存在啊。”

为什么不愿意呢。

她是早就被天道抛弃的人,如果妖魔能够使她完成愿望,那就将她的生命拿去吧。

“我愿意。”

婉清朝前伸出手,那团火光便落在她的手中,手心顿时生出一阵灼热的痛,她却没有想要甩开的感觉,甚至觉得无比喜悦,又伸出另外一只手,将这团火合拢在掌心,如祈愿一样低头,双手抵在眉心,闭上双眼,轻声又坚定的说:

“我愿意用我的生命,来和你做这项交易。”

“让我在生命的尽头,成为让所有人都欣羡的存在,然后——”

“然后,让我死在烈火之中吧。”

***

已经是第七日入夜,再有两个时辰,等到子时到来,这次千秀试剑将彻底结束。

或者现在就可以宣判最后的结果,顶峰之上,名为【青帝】的长剑已经蠢蠢欲动,光秃秃的千剑山上,不知何时,渐渐生出些微草木的幻象出来。

然而,忽然之间,青帝剑又猛地落入山石之中,生出的幻想一瞬消散,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

风悬骨察觉到青帝剑的变化,更感受到那道扑面而来的灵气铺陈,他睁开眼睛,站直身体,锋利如刀的眼眸朝山下望去。

漆黑的深夜,暗淡的灯火,一道瘦弱的身影迈步走入千剑山。

千秀试剑的名册上,悄无声息的多了一个名字。

“这个时候才来,最多也只能跑到第三层吧,是忘记了参与千秀试剑的时间才迟到吗?那也迟到太久了。”

“所以是哪家的弟子,怎么拖延到现在才匆匆赶来。”

“不认识,填报的名字是——婉清神女?”

顿时一阵不以为然的笑声传出:

“自称神女,倒是好大口气。”

“或许是因为,她有这样的修为底气呢。”

“已经上了第六层了!”

“这么快——!”

千剑山上,所有的灯火自发聚集在那道瘦弱的身影上,来历不明的少女穿着破烂的衣服,长发也乱糟糟的披散着,飘荡在夜空中,露出的肌肤苍白如纸,如风中残烛,仿佛随时都会倒下。

然而她一步步走向山巅,却毫无任何停滞,那一层层越发艰难,阻拦了无数少年人的剑关在她面前犹如不存在一样,连使她停一下的能力也不能够。

或者说,在她踏上第一场的剑关时,第一层所有的剑都无风自动,齐齐悬空,发出剑鸣之声,仿佛是迎接她的到来。

剑鸣声此起彼伏,响彻整个千剑山,就算是先前没注意到她之存在的人,此刻也被完全吸引了目光。

千剑山内外,整个人间界,但凡是在千剑山现场,或者通过能够显形的法器旁观千剑山的修行者,全都屏气凝神,瞠目结舌的看着眼前这可称之为百年难遇,如同神明天降的一幕。

漫山遍野的长剑随着这名少女的前行,一层层浮起,发出阵阵剑鸣之声,又在她走过之后轰然倒下,七零八落的堆叠在山石,再无一丝一毫的气态可言。

如此反复,直到她走到顶峰。

年轻的修行者看到这一幕,目瞪口呆不知所措,又都不可置信的窃窃私语:

“这这这,这人的修为,应该远超过千剑山能够承受的范围了吧……”

“不对,这太奇怪了,若真有这种修为,怎么可能没有一个人认识她?!”

“君不闻十年磨一剑,或许这位少年过往都在蛰伏,只为了今日今日一鸣惊人啊。”

“不会是哪位前辈伪装前来的吧。”

“不可能……千剑山的阵法可没那么好糊弄,想瞒过千剑山阵法,除非这个人的修为远超设下阵法之人,但如果修为真超过了,干嘛还要来千秀试剑呢,这里的所有剑在那样的修为对比下,都是凡铁一具吧,就算是顶峰第一剑,应该也不放在眼中了才对。”

“所以到底是……”

年长的修行者却是眉目深沉,陷入不太愉快的回忆,昆吾山庄的弟子各个如临大敌,因为这样的场景,叫他们想起数十年前的某个场景。

不,不会是那个人吧!

不是早就已经死掉了……总不能是夺舍重生?

那那那,怎么会夺舍一个少女?难道是为了来一个出其不意,一鸣惊人?

那确实是一鸣惊人,但惊讶太过,就变成了惊吓。

而且没必要吧,单纯是他没死的消息,就足以吓死不少人了。

无数的问题充斥无数人的脑海,更有无数人立刻朝昆吾山庄飞奔前来——无论是不是那个人,这名少女能够引起千剑共鸣,她的修为已经不能用天才来形容了。

如果不弄清她的来历与身份,再来搞清楚她是正是邪,整个修真界都要为她坐立不安了。

昆吾山庄的庄主龙渊本人,更是早就亲临现场,然后找到试剑石,表面看不出任何的痕迹——难道这样的修为,竟然还在试剑石的承受范围之内吗?

龙渊皱眉,将试剑石悬浮空中,试着朝其中放出一丝的灵气,然后便是一阵噼里啪啦的声音响起,试剑石上竟然迅速弥补无数的裂痕。

是她故意的——控制灵气在试剑石接受的最大范围之内,然后给后来者一个惊喜。

若不输入灵气,察觉不出任何异常,一旦输入灵气,那就——

嘭!

在龙渊察觉不妙,将试剑石抛出的同时,整个试剑石便在一阵巨响之后完全爆裂,顿时周围一片飞沙走石,无数人被荡了满身灰。

真是……一个够恶劣的玩笑。

就像是那个人一样……就连今天这千剑共鸣的场景,也和当年那个人踏入千剑山无比相似,唯一不同的,大概是今天这少女的修为,并没导致万剑尽碎的惨状发生。

但仅仅是这样整座千剑山都与之共鸣的场景,也足以让人难以忘怀了。

玉绝尘走到了已经僵硬在原地龙渊身边,看了他一眼,哼笑一声,说道:

“难道是他回来了,竟然将你吓成这样?”

龙渊盯着那道已经走向顶峰的瘦弱身影,轻轻摇头,拂去一身尘埃,同样笑了一下,回答道:

“应该不是吧,他……不是会夺舍旁人的人,更何况是一个年弱少女。”

“你对他是不是有什么误解?”

玉绝尘笑意收敛,眼中掠过寒意,带有渐渐浮现出来的恨意。

“二十五年前,他杀的那些人男女老少一个不缺,若他觉得这个躯壳合适他夺舍重生,为什么不选择寄生,难道你指望他在乎人间界的道德束缚么,况且若真是他,你应该高兴啊,可以报杀父之仇了。”

这样说着的时候,玉绝尘手中已经化成佩剑,是准备时刻出剑。

龙渊望着她浮现仇恨的双目,张了张嘴,却无法反驳什么,而想起来当年公冶慈自爆时的场景,也让他的心绪翻腾起来,不可遏制的生出愤怒的心情。

二十五年前公冶慈自爆而亡,和他同归于尽的人之中,就有龙渊的父亲,还有玉绝尘的师尊。

无论是为报仇,还是为夺舍此事,今夜绝不能让他离开——如果那少女,真的是他的话。

如果死于那场自爆中的人,可看做是公冶慈所杀之人,那在这里的人,就不仅仅是龙渊与玉绝尘和他有仇了,更何况,不用细想,也知晓,有更多人再往这边来了。

龙渊与玉绝尘之间的谈话是正常语调述说,并没隐瞒他人,年长的前辈听懂他们之间的谈话,分外吃惊,更不愿意相信——当年为围杀公冶慈,历尽千难万险才让黑白两道联合起来,扪心自问,再没有人自信,能够重新再组织一次当年那样规模浩荡的围杀了。

所以,这少女最好是一个天降奇才,可千万不是那个人夺舍归来,不然,大家都是等死的份儿了。

于是这些前辈们和周边的人也陷入慌乱的猜测中,又连忙通过各种能够传信的渠道,来和其他不在此地,不关注千秀试剑的人取得联系,让他们赶快来看此刻千剑山发生的状况,分析这个她,究竟是不是那个他。

少年们却听得云里雾里,拼命想听清长辈们所说的“他”到底是谁,怎么让人全都陷入慌乱之中,而等他们终于弄懂“他”是谁时,犹然觉得不可思议。

那个一直存在传说之中的天下第一邪修,难道真的没死,夺舍了一名少女重生归来么?

第73章 赌一个合理的理由

一片喧闹之中,公冶慈坐在距离千剑山百米开外的一*条小舟之上,怡然自得的煮茶自饮,对周遭的喧闹全不在意。

直到弟子们三三两两的跑回来,迫不及待的问他邪修相关,重点是这个突然出现的无名少女,究竟是不是所谓天下第一邪修夺舍重生?

这个问题嘛——

公冶慈托腮眺望混乱无比的千剑山,眯了眯眼,意有所指道:

“你们的师尊,可没见过那位天下邪修。”

言下之意,无疑是说他也认不出来这个少女是不是那个邪修。

弟子们心中,已然觉得师尊无所不知,听到这个回答,难免失望,又将信将疑的看向师尊,总觉得师尊话里有话,但师尊要做谜语人,那就不可能直接给他们透底,他们只能自行破解谜题。

于是幽怨的看了师尊一眼,还是选择再行跑回去岸边,去听旁人的谈话,看看是否能够找到有用的讯息。

公冶慈真正的言下之意,其实不难猜测——是说他们的师尊是真慈,真慈出生的时候公冶慈死去,当然是没见过的。

所以他可没有说谎,至于能不能体会出来其中真意,那就看弟子们的悟性如何了。

***

在另外一端,真定看着镜幕之中,那道名叫做婉清神女的少女身影一步步踏上顶峰时,恍恍惚惚,还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两个时辰,两个时辰……简直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所谓奇迹,也不过如此了。

至少他已经完全失去言语,不知道要如何形容此刻的心情,只庆幸自己没在中途转而将赌注压给风悬骨,不然真可能血本无归——其实就算压给风悬骨也无事,现在结局未明,还有改变心意的机会。

君不见无数人压风悬骨夺得顶峰第一剑,短短时间内,又将赌注全都压在了这突然现身的少女身上,甚至赌资也在越增越多——那是相同的理由,虽然风悬骨能在五天内登上顶峰,也很让人刮目相看,但怎样也比不过两个时辰就能登顶的少女,后者拿下青帝剑简直轻而易举。

更何况她自称“神女”,夺得顶峰第一剑的野心可称之为昭然若揭了。

至少真定所在赌坊,周围所有还没出局的押注之人,已经将所有赌注全压在婉清神女最终能够夺得顶峰第一剑上了。

对比之下,还是停留在第十层的真定,仍旧显得与其他人格格不入。

真定虽然没动,心却早已经摇摆的好像海上小船,他忍不住又向真慈传音:

“真慈,你……你从哪里忽悠来的这少女?她好像失控,已经跑到顶峰上去了,你确定还要继续停留在第十层?”

不多时,真慈就传来了一句话:

“师兄,类似的问题,你已经问了太多次,我的目标始终未变,师兄如果无事可做,与其怀疑师弟我的计划,不如趁着这个时机,好好想想如何应付别人的质问——师兄附近,现在应该有很多人对师兄你的选择怀有很大疑虑吧,师兄可要好好解释,不要露馅啊。”

给他传来这么一句话后,真慈就再没了音讯,任凭真定再怎样传讯,也再得不到任何回应,大概是真被他叨扰厌烦了。

而周围的人嘈杂非常,真定也没那么多时间再去追问真慈,更何况周围的人又一叠声的劝慰他赶快改变主意,只剩下半个多时辰,再不改变主意,可是要赔个精光了。

真定咬了咬牙,将自己的所有身价拿了出来,然后全压在第十层——相信真慈吧,他能够创造一个无人预知的奇迹,为何不能再创造一个让人惊掉下巴的奇迹呢。

只是,也太考验人的心性了,至少现在真定心脉跳的十分快速。

他的举措,又引起更更多人吃惊,更多人来质疑他此举的用意:

“真定,你是准备赔个精光啊?”

“真定长老,你,你是不是有什么小道消息,才坚持这个决定?”

“难道这个婉清神女是真定长老您认识的人?从来没听说过吧,真慈长老,真是深不可测啊。”

“但他都已经跑到顶峰去了,再压十层……这,这不是白送钱吗?”

……

这是完全让人无法理解的事情——

而如果这样进行下去,等到最后这位婉清神女分明能够夺得顶峰第一剑,却还止步第十层,而那个时候,恐怕只有真定一个人能够猜测正确,再联想他先前的举措,那就让人十分轻易的能够猜测,这必然是他和所谓的神女联合做局——

做了一场欺骗全天下的骗局。

真定望着镜幕中呈现出的千剑山,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竟然有许多声名显赫的前辈也陆陆续续到达千剑山——难道是因为一次性出了两个天赋超绝的天才少年,才吸引了这么多人吗?

总觉得有什么更深处的理由,才让这些人都聚集在千剑山。

真定喃喃道:

“真慈,这么多人被吸引过来……等到尘埃落定时,可不仅仅是在千秀试剑中下注之人的追杀吧。”

其实现在后悔也来得及,他大可以当做无事人一样,跟着其他人将赌注压在顶峰第一剑,这样到时候大家全输,就没有人注意到他的特殊之处了,但是——

但是,既然早已经先其他所有人一步预知结局是什么,既然已经预知有百万灵石将要收入囊中,既然已经预知自己将会得到无数人的敬佩,如何能让人轻而易举的舍弃?

如何能若无其事的选择泯然众人的那一条路?

就是在这样所有人都被迷惑的假象之中,仍旧坚定的选择自己认为正确的选项,最后才能在其他人诧异欣羡的目光之中,赢得最大荣光不是么。

真慈啊真慈,你就是算定了我在巨大的声名利益前,就算是知晓将来会有危险造访,也会选择冒险一睹,是么。

真定忽然明白过来,为什么最开始的时候,真慈要让他挑选一个“想见却见不到,想找但再也找不到的人”了。

只有这样,他才能用一个合理的理由,来解释今天这诡异的举止,来躲过事后的追杀——应该能瞒得过去吧,至少也算是一个理由了。

真定露出怀念过往的惆怅表情,坚定推掉了别人让他赶快更改押注的决定,又缓慢的解释说:

“以前师妹说,她很想知晓,千秀试剑第十层的剑只有什么不同的地方,可是我做不到这件事,我再见不到师妹,也再找不到她,距离上一次见她,已经是十年匆匆而过,所以,我想——在十年后的今天,只想在第十层,压给一个心中想押注的人而已,就当是完成一个不可能会实现的期望。”

这确实是清婉师妹说过的话,此刻再提起来,叫真定忍不住想起当时的场景,一时悲从中来,于是此刻的情绪也算作是“真情流露”,至少瞒得过现场的其他人,都对他生出悲悯的表情,纷纷过来安慰他。

真定见周围人群暂时都被他忽悠过去,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又忍不住想真慈要如何扭转眼下的局面——总不会是让这位婉清神女选择放弃顶峰第一剑,然后退而求其次,回到第十层拔剑。

不可能吧,扪心自问,倘若是他,有这种绝对的实力能够取得天下第一剑,怎么也不甘心选择放弃啊,况且,千剑山的规矩,是只可前行,不能后悔。

如果错过了前一层的剑,到了新一层却没有拔剑的修为,那是不许再回头拔剑上一层的。

所以,真慈是要破坏规则,强行回头吗?

以这位婉清神女所表现出来的强悍天赋,能做到这件事情也不是不可能,但问题是,这样做的话,能被千秀试赌认同吗?

毕竟千秀试赌是绝对认同千秀试剑的规矩的,若不认可这名婉清神女破坏规则的做法,最后还是要赔个彻底啊。

真定忐忑不安的看着眼前光幕,心中苦笑道,看来不到最后一刻来临,自己是无法彻底心安,无法完全了解真慈的计划的。

而其他人,也同样为眼前的局面,而坐立不安。

***

顶峰之上,两道少年人的身影相对而立,那该是剑拔弩张的意境,至少旁观之人看的心惊胆战,然而事实上,两人之间的气氛,却有些旁人无法触及的微妙。

风悬骨的气息无疑是冰凉而充满攻击性的寒冷,他本就是为了顶峰第一剑而来,也无比确认没有人能够从他手中夺下这把剑,但现在一切,都要被眼前这名来历不明的少女打破了。

这少女甚至比自己还要落魄,无论如何,风悬骨好歹还能找到一身合体干净的衣物,这名少女虽然也衣衫干净,但衣服已经过于短小,乃至于露出手腕脚腕,而且全都是缝缝补补的,大大小小的布片——说一句有些冒犯的话,就像是乞丐走错了地方,以为这顶峰上有什么好东西,才跑过来乞讨一样。

但她清瘦身影不见佝偻,苍白面容不见局促,带着坦然自得的微笑。

风悬骨能够感受到从她身上散发出来的冰凉气息,仿佛深入骨髓一样不可祛除,但她本人看起来倒像是春日桃花,至少语气并不冰冷。

可是,她说出口的话,却太有挑衅性了。

少女歪头看向他,笑吟吟的说:

“我来了,你觉得,青帝还有可能选择你么。”

这是一句反问的话语,言语之中却是全然自信——她也当有这样的自信,两个时辰登上顶峰,除却当年那位天下第一邪修之外,再没人能够做到。

第74章 夜谈道阻且长,希望渺茫

五天时间与两个时辰相比,似乎真没有什么胜算可言。

唾手可得的胜利,就这样归于旁人,任谁都要生怒。

风悬骨双目如寒冰,他的杀气一览无余,但眼前自称为婉清神女的少女毫无惧意,于是风悬骨也毫无退缩。

“那要看青帝的选择。”

两人中间,青帝剑好似任何一把平平无奇的剑立在山石之中,若不是剑身上有光影流动,几乎让人怀疑它只是一把装饰华贵的凡铁,不然何以如此安静,毫无感应。

想想看过往但凡有人能够到达顶峰,顶峰第一剑都要将来人好好考验一番,然而此刻青帝剑却安静至极,偶尔有些微的晃动,也在这两位少年人的目光望过来时,立刻安静下来,装作无事发生。

或许,它也在纠结到底选择谁才好——分明是两个都是让剑心动的天才少年,不知为何,现在却让青帝无从抉择,乃至有些胆怯抉择,总觉得……倘若它现在选择其中一个,会有很不妙的事情发生。

所以还是保持沉默好了,让这两个少年人来进行争斗,决定最后能够得到青帝的究竟是谁——它真是一只机智无比的剑灵。

听到风悬骨的回答后,婉清神女轻笑一声,念出青帝剑的剑文:

“他年我若为青帝,报与桃花一处开,青帝乃是执掌生机之神,你觉得它会选择满身仇怨与杀戮的你么。”

风悬骨毫无犹豫,反驳道:

“青帝令下,春桃秋菊,也要一日同开,这道剑文似乎也没那么仁慈,况且是我掌控青帝,而不是青帝掌控我,何须考虑青帝本意如何,到我手中,自然为我所用。”

婉清神女哦了一声,接话道:

“换句话说,宁愿违逆青帝本质,也要实现你杀戮的本心?”

分明没感觉有灵气入体,风悬骨却仍感觉到一种被窥探内心的危机,使他警戒心加重,想要立刻动手斩杀眼前少女——但千剑山上,是不许任何人攻击旁人的。

于是风悬骨将心中怒气压了下来,只是声音更加冷漠:

“我只杀我想杀之人,青帝也不例外,传说中名为青帝的神明或许怀有仁慈之心,但现在横在此地的,只是一把青龙骨铸就的剑——何谈违逆青帝本质。”

“这么坚定啊,你心中的仇怨真是深如海水——”

婉清神女感叹一声,而后话锋一转,谈论起另外一个话题:

“话说回来,你应该也感觉到了,千剑山周围,可是聚集了不少修行者,甚至还有源源不断的人赶来,猜猜看,他们是为了你来,还是为了我?”

风悬骨垂眸望去,山下黑压压一片,是越聚越多的人影,只因顾念千秀试剑的规则,且有昆吾山庄庄主亲自在此坐镇,所以才没强行上山前来打扰他们两个之间的谈话。

但看他们各个专注看来的目光,不难想象,一旦等到子时到来,或者他们两个有谁提前将青帝剑拔出来,接下来这些人就会一拥而上,将他们围得水泄不通。

而此刻周围灯火璀璨,众人再怎样心急,也都要在千剑山外旁观。

整个千剑山,昆吾山庄,乃至整个人间界,这一夜的灯火与目光,都为他们两个而辉映。

万众瞩目,不过如是。

风悬骨收回目光,淡声道:

“那和我无关。”

婉清神女挑了挑眉,若有所思道:

“和你无关?是说,你所仇恨之人,不在他们之中么?”

话音未落,她便感觉到一股如刀剑一样锋利的目光挑来——但目光到底并非是刀剑,所以她也毫无畏惧的对视过去,目光中透出仿佛洞察一切的辉光。

风悬骨意识到自己被套话了——眼前这位婉清神女故意提起来这个话题,不仅仅是为了猜测看客为何而来,还是在猜测人群中是否有他在意的人,猜测他的仇人是否在其中。

风悬骨心中生出戒备与一些不可遏制的偏见,果然如师尊所言,外面的人狡诈无比,越单纯无害的人越可怕。

眼前这少女看起来柔弱可怜,竟然也被浸染,生出这样深沉的心机。

顶着风悬骨堪称仇视的复杂目光,婉清神女继续若无其事的说出自己的猜测:

“暂且不提这些人是为谁而来,现下大多名门世家都已经到场,你却说这些人和你无关——也就是说,你的仇人是惯于隐藏行踪,不愿,或者不能现身人前的组织或者人选,而你又需要青帝剑才能对付你的仇人,说明你的仇人修为高深,非一般人可敌。”

“这样说的话——风悬骨,你这场报仇之行,恐怕是道阻且长,希望渺茫啊。”

婉清神女每说一句,风悬骨的脸色便难看一分,心脉却又激荡一寸,因为他无法反驳。

真正的仇家,他确实再没有任何找到的可能,而他之仇家所在的组织,也确实是从未高调现身过——虽然人尽皆知这组织的存在,但其本身却神秘莫测,只有通过特定的方式才能联系到,并且其据地阵法重重,机关深深,寻常人就算找到,也难以突破。

临行之前,师尊就已经明白的告诉过他,他所要面对的仇敌,远比他想象中更加难以对付,单凭他一个人,想要完全铲除仇敌所在组织,成功的几率十分渺茫。

但无论如何,至少此时此刻,被人猜到自己的想法,总是觉得不快。

风悬骨侧过脸去,语气已经有些许的不耐烦。

“你也不过是一个与我无关的人而已,管好你自己,不要来揣测我的想法。”

但婉清神女似乎不打算就这样止步,莞尔道:

“如果我是你,等这场千秀试剑结束后,就当众宣告我的仇人是谁——那一定是一个让人无比震惊的场景,不是么。”

风悬骨对吸引他人目光全无兴趣:

“我不需要。”

婉清神女道:

“如果这样能助力你找到你的仇家呢?”

风悬骨:……

他很想接着继续说“不关他事”“他不需要”,可话到嘴边,却说不出口。

这是一条一意孤行的,几乎是抱着有去无回的想法,来进行的复仇之途,此刻,他却从眼前少女的言辞中,得到了一条捷径的提示。

他正色看向眼前的少女,一言不发,只是猜测她的来历,究竟是怎样的历程,才能有这样的洞察力——或许,她能成为自己的同伴么,聪慧到了使人感觉惊悚地步的少女,一定能够让自己的复仇之途轻松不少。

风悬骨想起师尊说过的话,此行艰难,可以找一个能够和他同行的伙伴。

但再三纠结,邀约的话还是没说出口。

他不想就这样轻易的交付信任,却又想知道对方所谓助力具体是什么,想来想去,竟然还是选择了沉默以对。

好在婉清神女并不打算和他比试谁沉默的时间更久——不如说,从她开口的时候,她就已经打算在今天掀起一场动乱。

婉清神女笑容灿烂,好似春风和煦,但她周身气息,却越发冰凉,就算是风悬骨,也感受到那寒气已入骨髓:

“想想看吧,你出身无名,下面有多少人想要将你招入门下,只是不知道该如何讨好你——这是一个绝佳抛耳的时刻,你只需要说出你的仇人的身份,或者其隶属于谁,自会有人帮你找到对方的踪迹,若你怕这些人好心办坏事,替你杀了你的仇人,那你大可再提一句需要亲自动手即可。”

——他们之间的谈话,围观之人修为稍微深厚些,都能听得一清二楚,此刻,在婉清神女说出这个建议后,旁听之人都露出倍感兴趣的神色。

除了风悬骨自己。

他承认这或许真是一个好办法,但问题是,若他得到了旁人的助力,等事情结束之后,那作为回报,他岂不是要改换门庭,拜入他人名下。

风悬骨皱眉道:

“我已经有了师尊,决不可能再拜入他人门下。”

婉清神女噗呲一笑,似乎是觉得他这句话过分好笑,这更让风悬骨感到不悦,因为他不觉得这有什么可笑的地方。

不等他提出质问,少女便伸手结印,在所有人都没反应前,一道只笼罩他们二人在内的阵法立刻生成。

那是遮掩他人耳目的阵法,阵法之中他们二人无论谈论什么,旁人都无法再能够听到——这从旁观之人面容上顿起的意外表情就可以看出。

设阵完毕,婉清神女才抬眼看向风悬骨,朝他眨了眨眼,颇有些狡黠的说道:

“你只是向外宣告你的仇人是谁即可,为何要讲谁帮你找到仇人,你就会投靠谁呢,风悬骨,你这样耿直,做杀手可不够格,很容易被人骗的。”

风悬骨:……

这样是可以的吗?事后真的不会被人以为是忘恩负义之徒追杀么。

风悬骨大为震撼。

实话说,一路行来,他不是没遇到其他有小心思的人,但似乎都没有眼前的少女这样……擅长玩弄文字游戏。

或许该说是擅长玩弄人心才对。

风悬骨心乱如麻,说什么他容易被别人骗,总觉得婉清神女已经开始骗自己了,可已经心动,如何遏制呢。

一阵风吹,在第一个人突破阵法时,阵法就已经如琉璃碎裂。

那只是一句话的时间——所以到底是说了什么了不得的话,才需要特地设下阵法单独谈话呢。

在旁观之人猜测婉清神女究竟说了什么时,风悬骨也在猜测婉清神女的用意。

长久的沉默之后,风悬骨才慢吞吞的说:

“你帮我,是想让我放弃青帝剑作为报酬么。”

第75章 已逝人什么时候拔出的剑?!

为风悬骨提出一个找寻仇人的理由,是为了让他放弃青帝剑来作为交易吗?

婉清神女摇了摇头,否认了风悬骨的猜测:

“我可没帮你,只是打发时间而已,顺便,对擅长剑道的少年人更多一些欣赏,所以才好心为你指明一条前路。”

风悬骨:……

分明年纪还没有自己大吧,却说出这样老气横秋的话。

但意外的,风悬骨竟然诡异的觉得,似乎也没什么违和感。

又但是,总觉得这句话没什么可信度啊,听起来像是什么嘴硬心软之人才会说出来的,口是心非的话。

见风悬骨神色中透出怀疑的目光,婉清神女不得不叹气一声,无奈道:

“何必不相信呢,实话说,青帝剑对我而言,并没什么大用,可有可无,但对你而言,应该是非要不可。”

风悬骨皱眉:

“你这样说,总不会是想要将青帝剑让给我吧。”

婉清神女没再回答,只是含笑看着他,意思不言而喻。

风悬骨心中一动,不得不说,他的心在明白对方的意思后轻松下来,然后又生出些许介怀,是觉得这实在是胜之不武,而且——虽然眼前少女自称婉清神女,一身穿戴却比自己更加寒苦,脸色更是苍白的像是濒死一样,青帝剑对她而言,怎么也不可能是“并没有什么大用”吧。

至少风悬骨很难相信她特地前来参加千秀试剑,却对顶峰第一剑毫无念想。

风悬骨深深看了一眼青帝剑,然后便决绝的移开目光,语气生硬的说:

“我不需要你让给我,虽然——我确实需要青帝剑,但若青帝剑不选择我,我也不会抢夺属于你的机会,世上剑众无数,也不是非它不可。”

婉清神女“噫”了一声,调侃道:

“虽然我是无所谓,但你这样说,可是会让青帝剑伤心的。”

青帝剑上已经挂上寒霜,剑上光辉也黯淡许多,显然剑灵心情低沉——它是世上最幸运的顶峰第一剑,因为有两个剑道天才为它而来,又是世上最不幸的顶峰第一剑,因为在一通交流之后,它发现两个天才少年似乎都想要放弃它。

风悬骨心中顿生悔意,可说出去的话,已无法挽回,只能勉强弥补说:

“我并没任何嫌弃青帝的意思,你不要误解我。”

婉清神女拍了一下手掌,不打算再继续这个谁让谁的无限往复话题,终止道:

“好了,你没必要为此感到内疚,我不会拔出青帝剑,是因为按照千秀试剑的规则,我已经没有拔出青帝剑的资格。”

怎么会?

在风悬骨怀疑的目光中,婉清神女嘴角一翘,手中一扬,伴随着一阵幽幽香气飘出,一柄刻着昙花纹路的雪白长剑出现在她的手中。

她注视着手中的长剑,颇有些遗憾的说道:

“千秀试剑的规则中,每个人只能从千剑山上拔出一把剑,在进入顶峰道前,我见这只剑实在心喜,所以忍不住将它拔下,自然没资格再取青帝剑。”

什么时候拔出的剑?!

在风悬骨为之感到意外的同时,这个念头同时出现在所有人的脑海。

是因为全都想当然以为,这少女顶着神女的称号而来,又一路无阻的朝着顶峰前行,必然是对青帝剑势在必得。

漆黑夜幕下,完全没想过她在前往顶峰的途中,竟然会顺手提前拔出一只剑,并且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藏起来——

所以,明知道所有人都在为他们两个谁能拔下顶峰第一剑而焦虑不安,她却故作无知的和风悬骨在顶峰上聊这么长时间,这是故意的吧。

简直是戏耍所有人!

旁观之人为婉清神女的举止愤怒时,只有远在秋叶城的真定看着尘埃落定的一幕大脑空白,说不出一句话出来——似乎有不少人都认为,婉清神女是为了戏耍围观之人,才和风悬骨聊那么长时间。

实际上……实际上,真定已经十分明白,真的如婉清神女所言,只是为了拖延时间而已。

拖延到将近两刻钟的时间结束,那无论千秀试赌再怎样回溯,结果都是无数人选择押注婉清神女会取得顶峰第一剑之后,她才暴露自己早已拔剑的结果。

于是千万人之中,只有那么寥寥数人赌对了最终结果——这些人之中,又以真定的赌注最大,其他几人或为要与众不同,或单纯嫉恨,才赌第十层结束,但也因为知晓“必输无疑”,所以只是用了极少的赌资而已。

真定看着千秀试赌的玉符上,自己能够赢取的赌注——那岂止是百万灵石呢。

在周围人此起彼伏的懊恼或者怒骂,以及对他的羡慕嫉妒的目光中,他浑身颤抖,几乎当场晕厥过去。

在一瞬间巨大的惊喜之后,真定的心中生出巨大的惶恐。

尤其是通过镜幕,看到千剑山周围那些名门世家生出的不愉目光时,他就已经倍感不妙——不,其实从他身边此起彼伏的抽气声,怒骂声,不怀好意的恭喜声,以及试探性问他与这位婉清神女是否有什么牵扯的话语……就可以窥见这场千秀试赌后,自己将要面临怎样的麻烦与危机了。

真定扯了扯嘴角,发现自己连一个苦笑的表情也扯不出来,只能在内心无限的发表对真慈的幽怨之气——

真慈,真慈……你可真是设了一场戏耍天下人的骗局,是要拉全天下所有人的仇恨啊。

在更多人反应过来之前,真定几乎是落荒而逃,快速回去了风雅门——他怕自己再晚一步,就会被人察觉其中有什么蹊跷,然后自己再想跑,可就跑不了了。

可他跑回去风雅门,就不会有人登门拜访,询问他为什么能够在赌局最开始的时候,就提前预知婉清神女的动向么。

或许他一开始就不该同意和真慈合作,但事已至此,后悔无用,他只能祈祷真慈能够早日回来,才好和他详谈如何应对将要到来的滔天麻烦。

***

千剑山上,周围人众在震惊这名少女提前拔剑,恼怒她故意戏耍之后,紧接着便让人好奇她到底拔出了哪一把剑,剑文又是如何——知晓了剑文,总能大概知晓此人性情如何。

而能够清楚说明这件事情,非是昆吾山庄庄主龙渊不可了。

在众人追问与注目中,龙渊望着山巅上的那道身影,声音缓慢的说:

“是——贝叶优昙。”

“剑文呢?”

“玉书金简归天地,贝叶昙花诧鬼神。”

片刻的窃窃私语之后,有人激动的惊呼出来:

“死掉的举世无双,活着的时候鬼神也为之惊惧,况又与佛法有关——果然是他!”

“好大的胆子!竟然还敢夺舍旁人,就这样大摇大摆的出现在世人面前?”

“这话说的有些好笑了,难道他怕过什么吗,他的胆大包天,早就有人在数十年前就完全体验过了。”

“真的就是他吗?”

“十之八九……虽然不想承认,但这样肆意妄为的举措,除了那个天下第一邪修,还有谁能做到呢。”

“等等——我说,总觉得是你们先入为主,以为这少女是他夺舍,然后就将一切可疑之处和他联系起来,说不一定,这就真的只是一个天赋卓绝的少年人呢。”

“呵呵,那也是个危险人物,更要加重关注了,谁也不想再出第二个邪修吧。”

……

随着议论声越来越大,甚至变得很有些喧嚣,人群越发躁动起来,不少人挥出武器,是想要入千剑山将这辈公冶慈夺舍的少女擒拿,只是被千剑山的阵法拦下。

“昆吾庄主!你这是何意?!”

龙渊面色沉重,却还是不疾不徐的回答:

“千秀试剑还未彻底结束,诸位暂且再等片刻吧。”

“千秀试剑难道比抓住那个死而复生的邪修重要吗?”

“一个没任何实质证据的猜测,难道比我昆吾山庄千百年的传承重要吗?!”

龙渊一声怒喝,而后威仪铺陈,顿时让修为浅薄的诸多修行者倍感压力,难以喘/息,这才叫人知晓他动了真气,不敢再言语造次冒犯。

他站在正对着山顶上二人的一处出口,待心间一口浊气吐出,才缓和气息,缓慢的说:

“只是一道剑文,倒是将诸位吓得惊魂失魄了,这位婉清神女究竟是不是他夺舍重生,那要真正确认之后才能下决定,而不是只凭一道剑文就妄下结论。”

昆吾山庄既然如此坚持,叫其他人也只能安耐下来——反正也只剩下几刻钟时间,再等上片刻也无妨。

一众来客又颇为默契的将千剑山围城一大圈,死死的盯着那道瘦弱的身影,唯恐她有趁机脱逃的时机。

一时间,此间氛围刻称之为剑拔弩张,修为薄弱的少年们全都被随同前来的长辈赶了出去,修为低微的修行者也被昆吾山庄的弟子劝离,劝诫他们没有一定的自保能力,最好不要呆在这里——竟是一种将要发生什么恶战的模样。

锦玹绮等人也全不例外,被昆吾山庄的弟子引着,和其他的少年人一道送往更远处的庭院中,直到他们安定下来之后,才发现师尊……好像还没回来!

但,以师尊的修为,似乎也用不着担忧。

又但是,在庭院里无聊的呆了一会儿后,几个人神色交换,都传递着同一个层意思——待在这里也太无聊,不然悄悄的过去旁观吧。

与是趁着一片慌乱,几*人弯着腰,又偷溜出去,返回到千剑山附近旁观。

显然和他们一样想法的人只多不少。

千剑山旁边的湖水中,飘荡着大大小小的船只,上面密密麻麻站满了人,公冶慈也不例外,他坐在小舟上,隐藏在众人身后寂静湖水处,颇为闲情逸致的火烤果子酒壶,又旁听从四面八方传来的,高高低低的,带有恐慌意味的,对自己的讨伐声音。

权当做下酒的小菜一碟,也不失为一种趣味,不过——公冶慈又忍不住想,这二十多年,人间界还真是没新鲜事可言,不然怎么还都这么在意他这个已经作古多年的人,而且还这样如临大敌的模样,未免太兴师动众了。

他觉得这些人是小题大做,旁人看着他惬意的摆弄吃食热茶,也为他之淡定感到不可思议。

又朝他招呼道:

“那边的!还不快逃命去!这可不是你这样的年轻人呆的地方!”

真是热情啊。

公冶慈朝声音来源处看去,笑了一下,说道:

“多谢好意,但我也想看看传说中的邪修是什么状况。”

对方便只是朝他挑了挑眉,露出一个“自找死路”的表情,就不再多言了——实在是周围如公冶慈这样的少年人并不少,就算是被劝离了,也偷偷地的跑回来。

这些年岁不过二十岁的少年人,甚至不超过三十岁的修行者,近乎从未见过传说中的天下第一邪修,却从小听着有关于他的,可称之为夸大其词的传闻长大,此刻听说这位天下第一邪修有可能死而复生,就算是有危险,却也耐不住好奇心,想要近距离旁观。

只是人影重重叠叠,他们也只能仰头看向山巅上那道可称之为若不经费的细瘦身影,和传闻中那位邪修如山巍峨的身躯似乎完全不沾边。

于是在还没见识到他的本事前,就先生出一丝失望。

而无论周遭氛围如何,围观众人内心在想什么,并不能影响到千剑山上的两道少年人影——

或者应该说,淡定的只有婉清神女一个人而已。

和外面的人距离再怎样远,风悬骨也能听到外界之人的议论声,他不可置信的看着眼前的少女——是公冶慈夺舍重生吗?

他们之间距离的这样近,他竟然完全没察觉出有什么异常,唯一能够感知到的,是眼前之人身上蔓延而来的冰凉气息。

可是——

风悬骨忍不住开口问她:

“你……难道真是公冶慈夺舍重生?怎么可能……”

婉清神女轻笑一声,垂眸看过一圈外围的人群,叹息道:

“这么多人期待着这样的结果,恐怕不容我说不是——怎么,为何你这样一幅隐忍的表情,你的仇人,难道是公冶慈?”

风悬骨沉默不语,只是眉心皱的更重,这样的态度……倒是让婉清神女更加好奇,还真是有些意想不到:

“不会真被我猜中?你的仇人真是公冶慈?”

仍是没得到任何回答,但某方面来讲,沉默本就是一种答案。

婉清神女接着思索道:

“可你一副独行侠的模样,寡言少语,满腔仇怨,过往应当是与你的父母之一,或者师尊之类的长辈单独居住在与世隔绝之地,乃至于很少有与人接触的时机,但这样就说不通了,你年不过二十,无论是亲子,或者师徒,至少你不应该会和公冶慈产生什么直接的恩仇牵连,除非——是你长辈与公冶慈有什么恩怨,你是代为复仇,对么。”

真是太过可怕,简直到了可怕地步的洞察力。

风悬骨呼吸不自觉放轻,那是一种不知道该称之为戒备还是敬佩的心情盘旋而上,经久不息。

对上婉清神女那双仿佛已经看穿一切的瞳孔,有一瞬间,风悬骨想要将前因后果全都告诉眼前之人,但他最后还是克制住了这种冲动——因为师尊说过,他可以出山报仇,但决不能和任何人说师尊的任何讯息。

风悬骨移开视线,语气颇为生硬的说:

“你如果不是他,那就和你无关。”

真是不坦诚的少年人啊。

不坦诚的代价,也许就失去了唯一一次能够抓住公冶慈的机会也说不一定哦。

既然风悬骨要保持沉默,婉清神女也不再追问下去,她向来善解人意。

而这个话题进行不下去,婉清神女拖延时间的目的也已经达到,有关这少年人的事宜也差不多了解,似乎再没有继续待下去的必要。

于是婉清神女怀抱着【贝叶优昙】,开口和风悬骨告别。

风悬骨见她真有要转身下山的意思,犹豫开口:

“你,真要就这么放弃青帝?”

“不是说了么,我已经拔了一只剑,根据千秀试剑的规矩,再无法拔第二只剑,况且——”

婉清神女的目光落在二人之间的青帝剑上,意有所指道:

“青帝入我手中,也不过是泯然尘土而已,一个是已逝之人,一个是怀仇之人,就算是让青帝自己选择,结果也只有一个。”

已逝之人,与怀仇之之人,要选择哪个呢。

选择前者,余生共黄泉陪葬,选择后者,余生与杀戮为伍,司生机与光辉之神,遇到了两个最合适,又最不合适的持剑之人,也不知道是幸运,还是不幸。

但归根结底,神剑被锻造出来,就是要让它大放光彩,杀戮本也是剑道之一,并无不妥之处,相比起来,前者就是全然的无用了。

更何况是预祝新生之神的青帝,怎么会选择一个死人来作为剑主。

青帝剑微微晃动,朝婉清神女倾斜剑身,随后又有一道青色龙影从剑中飞出,同样朝她垂首,仿佛人之俯首拜别。

婉清神女道:

“不必为我感到惋惜,不过重归天地而已,况且——”

她忽然轻叹一声,仿佛陷入某种惆怅的回忆:

“吾曾经在此辜负过一只神剑,故地重游,总不能再使它神伤。”

风悬骨听不太明白她后面的话是什么意思,但前面的已经足够让他失色,咽了咽喉咙,第一次发现开口说话是这样艰难:

“已逝之人……是什么意思?”

婉清神女歪头看向他,露出一个轻巧的笑容,轻缓的声音像是烟雾一样朝他吹去:

“你不是早就感觉出来了么,那属于死人的冰凉气息。”

风悬骨:……

眼前的神女,竟然会是一个死人……吗?

死人能和自己说话吗?甚至屡屡说出能够震惊自己的事情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