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悬骨看着眼前脸色苍白的少女,从来无畏的他,从心中生出一股难以抵御的寒意,合着从眼前少女身上飘荡来的冰凉气息,让风悬骨感觉自己由内而外,仿佛处于三九寒冬的冰水之中,忍不住打了一个寒颤。
“你不要吓我——”
风悬骨并非是惧怕尸体鬼神之人,但此刻也被婉清神女的言语惊的打了一个激灵,下意识朝着她踏出一步,伸出手想要拉过她的手腕,试探她的脉搏。
然而他只捞到一片冰凉的惨淡月光。
眼角一点白光飘过,转身看去,婉清神女竟已经下到了第十层的剑关之上。
一道更低的,分不清是男是女的,仿佛是烟雾一样的声音,从风悬骨的耳边飘荡而过。
“有青帝剑在手,你的复仇之途,能够走到多远呢,我可是颇为期待。”
风悬骨看着那道越走越远的清瘦背影,有一种再无法看到她之面容的预感,心中涌现出微弱而清晰的痛楚。
那股疼痛促使着风悬骨做什么事情来缓解——于是他近乎下意识的拔剑!
一阵剑鸣合着龙吟之声几乎同步响起,响彻每个人的脑海之中——
青龙盘旋而起,灵气扩散开来。
漆黑夜幕,璀璨灯火映照之下,光秃秃的千剑山上,无数东倒西歪的剑只,仿佛成为真正的,各有风姿的草木,开出繁盛的花朵——
那不仅仅是桃花或者菊花,而是青帝令下,四季百花齐齐绽放,成就一场绚烂多彩的美妙幻境。
但那只是一场送别。
婉清神女一步步走下山,每走一步,她的身后,便有一层的花朵随风凋零。
千花万朵恭送,仿佛真是神女出世。
然后再没回来的可能。
***
青帝剑被拔出的那一刻,这次千秀试剑,便彻底宣告结束。
婉清神女走到半山腰时,无数人已经朝她迎了过来,说不清各种怀有怎样的目的,却已经将婉清神女的去路围得水泄不通。
“你到底是谁?”
“公冶慈!是你吗?”
“一定是你对吧!只有公冶慈曾经在千剑山上,让一只神剑自尽在此!”
“你竟然还敢出现,而且夺舍一名少女,公冶慈,你竟然也堕落到如斯地步了。”
……
无数人直呼其名的无数问话,却没有得到任何的回答,只听到一阵若有似无的轻笑。
而后婉清神女便如山风月光一般,竟然直直从人群之中穿梭过去——
下一刻,她的声音便从众人身后响起。
“问题问的太迟,可没有回答的奖励,承蒙诸位厚爱,但今夜戏台已经落幕,就当是同入一个少年的美梦之中,岂不也是一次美妙的体验么。”
第76章 自爆而亡剑文真正的意思
亲眼见证公冶慈夺舍复生的场景发生,究竟是有美妙体验的美梦,还是有惊惧感觉的噩梦呢。
疑似被公冶慈夺舍的婉清神女并不打算回答那些无聊的话题,只留下一句告别的话语后,就越过人群,几步之间,已经来到了湖水岸边。
而等待一众人等顺着声音望去时,婉清神女已经踏上湖面,飞身而起,看起来似乎是要——
“她要逃走,快拦下她——!”
“公冶慈——果然是你,你能往哪里跑!”
“竟然不战而逃,传说中的天下第一邪修也不过如此嘛——如果这人真是他夺舍重生,未免太胆怯了。”
“哈?几个胆子啊,敢说这样的话。”
……
一时间呼喊声此起彼伏的响起,人群或慌乱或激动,或退避或追逐,乱成一团,湖水上更是一片慌乱场景。
婉清神女已经飞身到了湖中心,然后便无处可去了。
四面八方都被名门世家的人围得水泄不通,就连空中,湖水中都有人把守潜伏,随时准备对她动手——在对付公冶慈这件事情上,这些素有嫌隙的名门世家,倒是已经习惯先放下个人恩怨,采用合作的办法来进行围捕了。
那也是没办法的事情,谁让他们单打独斗的时候,从未能够自公冶慈手中取得胜算呢,但比起来过往,今日参与围杀的人还是有些不同的——比如向公冶慈叫喊的语气自信不少。
或许是觉得夺舍重生的他,应该没那么大的杀伤力,或者是过去二十多年,让人有些忘记公冶慈具体会给人带去多大的阴影,又或者单纯是初生牛犊不怕虎——毕竟二十多年匆匆而过,如今名门世家里中流顶柱,当年大多还是在家里哭闹的娃娃,甚至是没出世的魂魄,总之是听着公冶慈的传说长大,但又没真正见过他的为人。
人么,总是难免有轻视旁人的倾向,有人听说过有关公冶慈的传说,会更加害怕,也有人会对此不以为然,认为那些事迹都是夸大其词的结果,尤其今天看到所谓的公冶慈,竟然是一个弱不经风的少年形象,更有一种自己能够轻而易举战胜的错觉。
于是是轻易就被燃起斗志以及好胜心,认为可以打败公冶慈夺舍的婉清神女——额,就算是打不过,也能斗个水深火热吧。
但婉清神女不打算和任何人过招。
她在意识到再无逃脱可能后,就低头垂首,静静悬空在湖中央上空,似乎是在思索退路,又似乎在等待第一个人出手的人——她并没有等太久,就有人朝她扑来。
并且不止一个,接二连三,无数人朝她扑来——显然此刻围攻她的的这些人,比当年围攻公冶慈的人胆子要大上许多,不会因为胆怯,而和她僵持太长时间。
而第一个人行动的时候,婉清蓦然抬眼,嘴角扬起一抹和煦的微笑。
他答应了这具躯壳的死前期望,会送她一场大火归尘,那么,借此机会,顺道给这些勇敢热情的修行者一份惊喜回礼好了。
***
在所有人都被逃亡湖面上的婉清神女吸引了目光,朝她飞奔而去时,唯有龙渊仍站在原地,面向千剑山的方向,垂眸望着方才婉清神女顺手递给他的剑文——
以他的修为,竟然也完全没察觉此人是什么时候把剑文放在手中的,等他察觉出来手中多了一个东西时,低头看便见一枚剑文躺在自己的手心。
【日出中天,云开岳面,如优昙花时一现。】
他皱了皱眉,将剑文默念一遍,猜测它的意思——
是说婉清神女之剑道艰难困苦,但终有美好结果,还是说……说她本人如优昙,只有一瞬间的美好绽放呢,这一瞬间后,就会完全消失不见。
消失不见,消失不见……为什么会消失不见?
不对——
剑文真正的意思是——
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涌上心头,让龙渊瞬间脸色苍白,瞳孔睁大,甚至浑身都僵硬起来,而察觉到站在他身侧的玉绝尘也准备前去助一臂之力的时候,顺手就扯住了她的手腕,未加多想,阻止的话脱口而出:“不要去!”
玉绝尘回头看向他,用更愤怒的声音回敬:
“事到如此,你还要维护——”
“他要自爆——!”
嘭——!
叠着玉绝尘愤怒质疑声音响起来的,是龙渊急促的惊呼声。
叠着龙渊急促的惊呼声响起的,是发生在湖水上的巨大爆炸声!
近乎要震碎双耳与心脉的巨大爆炸声在湖水中响起,将周遭声音都尽数压了下去。
龙渊缓慢转身——看到了那似曾相识的一幕。
随着这声爆响而出现的,是被激起来数十丈的巨浪,且朝外飞溅无数水花,像是一场暴雨纷纷而落,让所有围过去的人,都合着湖水被震飞出去,扑通扑通的一个接着一个落入湖水中,或者仓促回到岸边,也被泼洒出来的湖水淋了一个透彻。
湖水甚至因为这样一场爆炸声,而下降了一个十分明显的水位。
最后也只有寥寥数人来得及生出屏障,抵抗这突如其来的爆炸。
而在爆炸声响起的中央,原本婉清神女所在的地方,却燃起了冲天的火焰——甚至肉眼可见,那烈火之中有一道少年人的身影在其中被燃烧为灰烬。
在有人出手灭火之前,自爆而产生的巨大破坏力,叠着烈风,就已经将那自称为神女的少女完全燃烧殆尽。
因为自爆飞散的灵光仍在湖面上飞散,因为燃烧而剩余的灰烬,合着一只剑齐齐朝湖水中沉落。
风悬骨一头扎入湖水之中,等他再次从湖水中飞出时,手中只有名为贝叶优昙的雪白长剑,燃烧殆尽的骨灰却已经消融湖水之中,再没可能被任何人打捞。
片刻的死寂后,千剑山周围,才响起此起彼伏的怒骂声。
“该死!”
“又再耍人!”
“除了自爆,就没有其他的招式了吗?!”
……
周围分明嘈杂非常,风悬骨垫脚立在湖水之上,却感觉到一种恍惚的寂静,他垂眸看着手中湿漉漉的长剑,难道生出一丝不知所措的茫然。
方才那个和他在顶峰之上交谈的少女,难道真是所谓的天下第一邪修公冶慈吗?
他的眉心时皱时散,竟不知道是要惋惜这少女的悲怆命运,还是要愤怒公冶慈的主动上门——但事实上,他的心中只有一片若有似无的惆怅。
无论婉清神女的真正身份是谁——就算她真是公冶慈夺舍重生,也已经化为粉末,完全消失不见了。
他握紧长剑,几下飞身起伏,就落在岸边。
立刻就有无数人围在他的身边,有人试探着问他:
“你的仇人……果真也是公冶慈?”
这倒是一个好消息!至少证明风悬骨的怒火,不是针对在场的名门世家,所以不用担心会被他报复,但——另外一方面,似乎也找不到讨好他的路途了,毕竟公冶慈早就死了。
眼前这个疑似公冶慈夺舍重生的少年人,也自爆死在所有人面前,真是让人有一种无从着力的愤懑。
不过,话说回来,风悬骨年纪轻轻,为何与公冶慈有仇呢?
这个问题,风悬骨很快就给出了回答——他先是摇了摇头,然后说了一句堪称石破天惊的话:
“我的仇人确实是他没错,但他已经早亡,来此之前,我不知公冶慈会死而复生——我取下顶峰第一剑,是为了覆灭公冶慈所创建的芥子阁。”
顿时周围响起一阵抽气声——覆灭芥子阁,真是好大的志向!
该说果然是少年无畏么,才会说出这样不自量力的话,就算真有人想通过帮他报仇,来获取他的好感,进而将他招揽名下,此刻听到他报出的仇人名讳,也完全想都不敢想了。
芥子阁在公冶慈手中的时候,就从未有人能够攻破过,更何况这十几年不知道又扩大多少规模,芥子阁本身所在之地,更不知道又增添多少阵法屏障。
众人面面相觑间,有人低声开口询问:
“可——芥子阁不是已经背叛公冶慈了么,你——咳,你若因为无法找公冶慈报仇,所以才退而求其次找芥子阁的麻烦,似乎没必要吧。”
然而风悬骨只是收敛眸光,一意孤行道:
“那和我无关。”
“我已取下青帝剑,接下来,便是要进行我踏足尘世的下一个目的了。”
他又抬起目光,视线从眼前黑压压的人影身上飘过,像是一种审视,说出口的话,也像是夺命的鬼差修罗。
“凡芥子阁弟子,吾将尽数斩杀。”
不出意外,这样狂妄的宣言,又引起一阵此起彼伏的惊叹声。
而风悬骨的话已经说完,也已经取下青帝剑,再没待在这里的必要,便将那只贝叶优昙同样背负身后,决定离开——或许他的目标过于骇人,让众人忍不住避开他的锋芒,匆匆为他让开一条离开的通道,然后神色各异的注视他越走越远的脚步。
不知是谁,先发出感慨的声音。
“真是英雄出少年,希望他能坚持更长一段时间——宣称要覆灭芥子阁的诸位先人,死掉的已经够多了。”
“哎呀,先有邪修复活又自爆,再有人宣传要覆灭芥子阁,这可真是……一个异常精彩纷呈的夜晚。”
感慨的声音落到公冶慈的耳中,也让他忍不住点头表示认同——这一夜发生的一切,说起来,其实也能称一句重生以来,最为难忘的夜晚。
伴随着水花飞溅,灵光缭乱,一缕金光混杂在其中,飞落公冶慈手中酒杯内,被他面不改色饮下。
分神归位的感觉不错,让公冶慈露出真心实意的笑容,然后混在一片垂头丧气回去岸上的人影中,施法驱动小舟,朝着岸边靠去,岸上,他那几个弟子也在找寻他的身影,看到他踏上岸时,顿时眼前一亮,互相招呼着朝他跑了过来。
——果然都还是没怎么见过世面的小孩子,方才发生的事情虽然不至于将这几个人吓得胆破,却也下意识想找能庇护自己的人——在这个到处都是陌生人的地方,无疑师尊是他们的定神丸。
在看到师尊的那一刻,他们便都齐齐松了一口气,放下心来,欢快的朝着师尊奔跑过去——心中些微的惶恐在见到师尊的时候就一挥而散,只剩下兴奋与激动的情绪,几乎是一句接着一句的讨论起来方才接连发生的事情。
不过,其他人,大概就没有他们师徒这样的好心情了。
在风悬骨离开之后,众人讨论的重点,又落在疑似公冶慈夺舍复生,却又选择自爆而亡的少年人身上。
特别是那些被波及到的人,或在湖中,或在岸边,此起彼伏的忿忿道:
“什么啊,夺舍重生一遭,就是为了当着众人的面再上演一场自爆的戏码吗!”
“呵——也许是自觉逃不掉,又不想被捉,所以无奈自爆,他那样放荡不羁的人,想也不可能沦为阶下囚。”
“但就这么轻易的自爆死了……他蛰伏多年,选择夺舍复生的意义何在?”
“总感觉事情不是这么简单啊——噫,不能再细想下去了,有些可怕。”
“无论如何,这也算是灭掉了他想要夺舍重生的念头了吧,或许——我们应该为此庆贺?”
这样说也不是不行,只是周围人都是愁眉苦脸的样子,看起来并不想为此欢喜庆贺,于是提出这条建议的人也只能讪讪而笑,不再言语。
众人怀着各种情绪言谈今夜所发生事情时,龙渊与玉绝尘也走到了湖边,面色不虞的看向波纹晃动的湖水。
今日场景,与昔年状况,何其相似!
龙渊看着眼前一片自爆后的狼藉状况,不受控制的,想起来当年公冶慈自爆时的场景。
那场最终的围攻之战,他是和父亲一道前去的,甚至站在众人最前面,直面了公冶慈自爆前的神色。
那时候——公冶慈并无丝毫走投无路的惊慌,反倒仍是那样使人望之生恨的从容。
然后他就从容的自爆赴死。
因自爆而引发山脉完全崩毁,山石铺天盖地压下,灵气完全失衡,龙渊本也要死在其中,却被父亲护着送了出去。
真是……让人不愿意再回想的过往。
龙渊垂眸按了按眉心,有悲痛从心而生,使他头痛欲绝。
玉绝尘却并没参与到当年对公冶慈围攻之中,她只是奉师命,在公冶慈的逃亡必经之途,做了一道拦路的关卡,然后便对此事不管不问了。
最终的围攻之战时,她在玄女山上闭关。
而等她闭关出来,得到的就是公冶慈在飞仙峰上自爆而亡,师尊与诸位前辈,全都命丧其中。
这是让她倍感意外的结果,下意识觉得不可能,但她前去飞仙峰查看残局时,所看到的,却是看不见尽头的湖泊。
亘古不变的山石都在一战之后被湖泊取而代之,何况人乎。
但——为何总觉得有什么地步不对劲呢。
玉绝尘平生最不屑事后后悔,然而这二十年,她却时时心痛,后悔为什么自己不跟着前去飞仙山呢。
乃至对当年之事,一无所知。
今夜发生的一切,似乎弥补了这种遗憾,却更让玉绝尘倍感违和,总觉得——
她的目光落在龙渊身上,看了一会儿他扶额的姿态,忽然神色一凛,伸出手按了按自己的眉心,又按了按自己的心脉,然后若有所思道:
“心痛的话,不该是捂着心脉么,为什么要捂着额头,好像是你的脑子出问题了。”
龙渊:……
龙渊放下按着眉心的手指——很显然这句话是对他讲的。
他苦笑一声,无奈的说:
“绝尘,这种时候,就没必要嘲讽我了吧。”
心中又忍不住叹息,唉,他们好歹也是拜堂成亲的夫妻,却全没有任何夫妻情谊可言,对不知内情的人而言,恐怕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他们两个会是夫妻。
龙渊还有那么一些温存心情,玉绝尘却是全然没和他培养感情的想法,这许多年来,他们两个分居两地,连见面的机会都屈指可数。
——不过,在有外人注目的时候,他们还是默契又敷衍的扮演起来夫妻一对。
玉绝尘抬眼看着他,目光中竟然也有些无奈的——嫌弃。
她叹息道:
“你为什么会觉得我是在嘲讽你,我是认真的问你这个问题。”
龙渊:……听起来更像是嘲讽了好么。
他正想开口回答,忽然间灵光一现,让他动作一滞,明白过来玉绝尘的话是什么意思了。
为了验证自己的猜测,龙渊又按了按自己的心脉,悲痛仍在,却并不至于痛彻心扉——那其实也是龙渊常常扪心自问的一个问题,为何公冶慈“杀”了自己的父亲,自己却只感觉悲痛,对公冶慈的“杀父之仇”,反而并没多少仇恨留存呢。
甚至那是当着他的面发生的。
龙渊甚至一度怀疑自己是什么冷血冷情的不肖子孙,竟然对亲父之死都无动于衷,但每当他想要追忆过往这段回忆时,都感觉头疼欲裂——当日山石乱滚,他几乎浑身上下都被乱石砸过一边,疼痛不已,但没道理唯有头疼绵延至今。
或许是当时的状况实在是太过惨烈,才让他本能的不想再回忆起当年的场景。
龙渊道:
“只是不想,也不忍回想起当年的场景。”
玉绝尘看了他一眼,目光神色表示她很不相信这个回答,但一时之间,也没更好的解释。
“还有另外一个问题。”
玉绝尘的目光从周围人群中飞速掠过,不少人都被飞溅出来的湖水淋的浑身湿透,距离最近的人,也因来不及回防,而被波及受伤,甚至鲜血淋漓,颇为严重——但没有一个人当场死亡。
甚至连危及生命的重伤,都寥寥无几。
那么,问题就来了——
玉绝尘注目着眼前逐渐恢复平静的湖水,缓缓道:
“当年,同样是公冶慈自爆——假设这位婉清神女是公冶慈夺舍重生,为何当年那么多大能前辈,都无法躲过被殃及的灾祸死在其中,今天这么多修为浅薄的小辈,却在这场自爆中,至多重伤,无一死亡呢。”
这确实是一个值得思索的问题,但想要解释,其实也并不艰难。
“夺舍的将死躯壳,又是这么多年消耗下来,修为能够有原先的十分之一残留,都要夸一句天赋异禀了,就算是天下第一邪修,也不例外——倒不如说,夺舍之后自爆还能有这样的动荡,他果然是个可怕的人物。”
身侧传来一道陌生的声音代为解答了这个问题。
玉绝尘蹙眉看去,插话进来的人长相清俊,神色轻松,甚至颇有一种仿佛明白一切的轻松得意,穿着一身水蓝衣袍,头带玉钗,浑身穿戴低调中透着华美,手中握着一只羽毛扇——是她最讨厌的故作姿态的家伙。
甚至可能就是她最讨厌的出身——玉绝尘最厌烦两种人,一种是和公冶慈一样不说人话的谜语人,一种便是显圣学宫那些话说太多但全都没用废话的弟子。
然后这个不请自来的人,就做出了使人毫无交谈欲望的自我介绍:
“在下显圣学宫任萍流,见过玉掌门,龙庄主,好久不见了。”
玉绝尘只是冷淡的嗯了一声,便毫不犹豫的收回目光,是完全不想搭理他的意思。
龙渊倒是好脾气的和他打了一个招呼,只是神色中带有明显的无奈——他对任萍流的身份心知肚明——明面上是显圣学宫的弟子,实际上却是芥子阁主掌情报的重要人员。
龙渊一向不是什么注意细节的人,当下也很坦荡荡的就将任萍流的真实身份挑了出来:
“风悬骨可还没走远呢,你就敢现身,你们如果打起来,请去昆吾山庄外面打,昆吾山庄今夜的损失已经够多了。”
任萍流摇了摇手中的羽毛扇,哈哈笑道:
“哎呀,我只是一个爱好八卦闲话的无名之辈而已,风小道友为什么要和我打架呢,庄主多虑了。”
这两句话间,玉绝尘已然明白任萍流的另外一重身份,于是脸色更冰——怎么不算是将她最厌恶的两个存在结合在一起呢。
龙渊却是好笑的看向任萍流,又朝他身边凑了凑,小声说道:
“既是如此,不知能否请你分享一下有关那位崔副阁主的八卦——听说他前些日子急匆匆跑去了大荒,不知是发生了什么事情,才能让一向镇定自若的他,如此失态啊。”
第77章 两个公冶慈明天就启程离开
“那是另外的价钱。”
任萍流举起羽毛扇遮挡笑起来的口鼻,只露出一双笑容流于表面的眼睛,看向昆吾山庄庄主:
“副阁主大人的踪迹是天级机密,要至少百万灵石才能换——虽然本身并不值这个价钱,不过谁让人家是副阁主,我只是一个普通弟子呢,还是要表现一下忠诚的,如果副阁主知道阁中弟子竟然敢轻易就向旁人卖他的消息,一个不开心就能直接让我滚了,这才是得不偿失的代价。”
这么说也看不出来你有什么忠诚的地方啊。
龙渊啧了一声,站直了身躯,很是失望的说:
“你们还真是无时无刻不想着交易之事,凭我们之间的情谊,难道还不能让你免费送一个情报,你来找我谈各种法器的价钱,我可是都很痛快给你低价的。”
“谈情谊多伤银钱。”
任萍流哼笑一声,又长长叹出一口气,似乎是抱怨一样说道: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毕竟我们英明神武的阁主大人不如庄主大人仁慈友善,一定要求所有弟子都必须时刻牢记交易是本阁生存的根本,就算是坐屋子里整理文书的弟子,都要时不时被抽出来考验一番是不是忘本呢,和什么人有私交阁中都不会过问,甚至花费阁中财物去谈情所爱也无所谓,只要能找出合适的理由提交上去就行,但如果为了情啊欲啊这些东西忘记本阁生存的本质,就太可笑了。”
在眼前这两个人面前,任萍流并没有任何隐藏有关芥子阁内情的想法,甚至是少有能让他大发牢骚的机会,况且这本来也不是什么秘密——芥子阁不讲情义,只论交易,是众所周知的事情。
龙渊听他说了一大通的抱怨话,也下意识的跟着探讨道:
“说起来,我以为副阁主那么厌恶仇恨他,应该会对芥子阁大刀阔斧的改革,完全祛除那人的存在痕迹,怎么听你的意思,好像变本加厉的践行他在时候的策略了。”
任萍流嗯哼一声,扇了扇手中的羽毛扇,随口道:
“大概也想不到更好的改变方式吧,况且他对阁主大人的执念,庄主不是很清楚么,这些年可是持续不懈的想找到阁主大人仍然存活的迹象啊,虽然全都以失败告终就是了。”
龙渊抽了抽嘴角,不由自主说:
“难道现在还在找?你这样说,怎么感觉他有点不太正常了。”
实话说……最开始的那几年,几乎所有人都觉得飞仙峰上的自爆,是公冶慈金蝉脱壳的障眼法,但随着时间推移,完全找不到任何公冶慈存活的迹象,也就渐渐认定他已经死亡的消息。
甚至都已经习惯落仙湖这个名字,而忘记飞仙峰的存在,修行者也换了一代又一代,公冶慈早就成了死掉的传说。
至少在今夜这场闹剧发生之前,龙渊早就认定了公冶慈已死这个现实,却没想到,那位副阁主竟然还坚持不懈。
任萍流沉思片刻,竟然点点头,认真附和道:
“被阁主大人亲手调教过的人,很难正常吧。”
龙渊本来就一只脚踏在一旁圆滚滚的石头上来回滚动,听闻此言被吓得一脚踩空,如果不是玉绝尘伸手拉了他一把,只怕已经摔倒在地上,周遭还有许多人未曾散去,如果看到这一幕,那他庄主的面子,也要随之跌倒在地上了——
玉绝尘忍了忍,还是没忍住朝他投去嫌弃的目光。
龙渊是她所认识的人之中最耿直率真的存在,不会说谜语话或者各种装饰的废话,甚至比自己还要直白,但相对的,此人有时候神经大条的完全不像是一庄之主,或者已经是做父亲的人了。
可也不怪龙渊这么大反应,实在是任萍流说的话也太有歧义了吧。
但任萍流却没觉得自己说了什么了不得的话,他甚至以一种怀念的神色与语气,抬头望向高空中惨淡的弯月,继续感慨的说道:
“阁主大人就是有这样的力量不是么,就算只是和他对视过一眼,都不可遏制的为他引诱,从此再也逃不开被他掌控的命运,啊——崇高无上又迷人无限的阁主大人,简直像是传说中的魅魔,可是,是只会给人带去不能挣脱之噩梦的魅魔。”
龙渊扶额,为他糟糕的用词感到不忍直视,甚至为显圣学宫的学子与芥子阁的弟子感到真心的担忧,真不知道究竟是哪一方的压力太大,才让眼前这位大好青年变得如此扭曲。
相比起来,玉绝尘的结论就简单多了:
“显圣学宫果然是个会让人变态的地方,芥子阁也不遑多让。”
“哈——”
一道其实并不怎么明显的哈欠声从旁观传来——那其实也算不上是旁边,至少从任萍流的目光看去,那个正微微仰头捂着口舌打哈欠的年轻道人,和他们之间隔着七八个人。
按理来说,他也压根听不到这个哈欠才对。
那为什么自己会下意识的看过去呢——
作为芥子阁中主掌情报相关的人员,他绝不会无缘无故对无关紧要的人生出想要探寻的念头。
任萍流不动声色的持续注视着那道有些清瘦的年轻道君,他的旁边旁边围绕着几个更加青葱活泼的少年人,看起来关系很亲密的样子。
任萍流调动听觉,便听到这几个少年人一叠声的朝着这位年轻道君喊着师尊。
在远离人情的一处偏僻处,公冶慈因为太无聊,忍不住打了一个哈欠,然后听弟子们说更无聊的话题。
锦玹绮:“师尊,您觉得刚才那个人,她真的是那位邪修夺舍重生的吗?”
公冶慈:“没了解。”
林姜:“师尊!说起来我们全都通关了啊,是不是可以——可以要奖励?”
公冶慈:“说说看。”
林姜:“去朝云坊看烟花!已经快到年节了,回去好没意思,刚才听别人聊天,说今年朝云坊烟花会更加精彩,我们去看看吧,我还没看过呢。”
花照水:“那种东西有什么好看的,不就是一堆会爆炸的垃圾吗,而且人挤人,想想都觉得无聊至极。”
郑月浓扭曲了一下面容,忍不住插话进来:“什么叫会爆炸的垃圾……师弟,你真的很没情趣哎。”
花照水熟练翻白眼:“呵呵,是你们太会自找罪受。”
林姜:“那表态吧!你们呢,想不想去看?”
其他几人都点头,独孤朝露更是狠狠点头,双眼放光:“我想去看!”
林姜看向花照水,露出胜利的目光:“五比一,你不想去也没用!”
然后又看向师尊:“师尊,去吧去吧!”
公冶慈:“都可以。”
独孤朝露仿佛是发现了什么,好奇的询问:“师尊,师尊,为什么要三个字三个字的说话呢?”
公冶慈:“因为三个字就可以回答你们无聊的问题。”
公冶慈又道:
“若没它事,我们现在就离开了。”
千秀试剑已经结束,周围嘈杂的声音,不过是在重复千篇一律的话题与词语,再待下去并没任何意义。
于是便决定离开。
他们一行人本也和其他人都没什么交集,且身份微薄,想走就可以直接走了,不需要和任何人打招呼——前提是,没有人主动来和他们打招呼。
“等等,你们等等——!”
公冶慈一行人才刚走到岸边,准备搭乘船只离开时,便见龙重气喘吁吁的朝他们跑过来,身后跟着一脸无奈的玉向溪。
她是完全不明白龙重干嘛对一个陌生人如此重视,虽然她也觉得,这个年轻的道君很容易让人产生好感,与进行交谈的倾向,但没必要这样主动倒贴上去吧。
可想要阻止,也没有特别的必要去阻止,毕竟,她也觉得,这人绝非一般,如果不是什么坏人,那其实多交一个朋友,也不是不行。
于是思来想去,也跟着过来了。
跑到了他们面前,龙重又喘匀了气息,才咽了一口气,抬起头看向公冶慈,急促的问道:
“你们要离开了吗?那你们住在哪?打算在这里呆几天?”
公冶慈算了算时间,以弟子们的速度,从这里到达朝云居所在城,再加上要找地方居住的时间,时间实在紧迫,于是干脆利索的给出了答案。
“明天就启程离开。”
龙重愣了愣,有些没想到:
“走这么快啊。”
公冶慈笑了一下,说:
“不然呢,千秀试剑也结束了,再待下去似乎没有必要——而且,租住庭院的钱财可是很昂贵的。”
龙重再说不出挽留的话了。
毕竟眼前这个人看起来就无比清贫,他倒是想说自己可以替他付账——但想了想,觉得为一个偷窃自家青色莲的盗贼付账这种行为实在是太奇怪,况且满打满算,两个人也才是第二次见面,说这种话未免太自来熟了。
他纠结的想了一番,才迟疑的说:
“你们,你们师门是在哪里,等年后,我去找你——应该可以去找你吧。”
公冶慈挑了一下眉,不觉得这有什么必要,才见两次面,而且上一次见面还是盗贼和被盗的主人家之间的关系,知道自己的栖息之处,不会是想登门讨债吧,那可讨不到什么东西。
公冶慈没急着回答这个问题,倒是在他沉默时,林姜从他身后探出头看向对面的昆吾山庄少庄主,先一步回答说:
“我们不回去啊,年节时要去朝云坊看烟花,师尊刚刚答应过的。”
“朝云坊?啊——这样啊,我知道了!”
龙重一改方才的失落,立刻眉开眼笑,朝他们挥挥手,很果断的告别:
“那么,今天就不打扰,再会了。”
这态度转变的也太快了吧。
林姜只疑惑一下,然后就明白过来他的态度为何转变如此之快:
“等等,你过年的时候也要去朝云坊吗?”
龙重想了想,才回答说:
“或许,我会向父亲请求跟着姐姐出去玩的,在家里待着应付那些大人可没什么意思,所以,你们不要离开的太快,等着我去找你们玩啊——对了,你们要住什么地方?”
这个问题——林姜抬头看向师尊,也疑惑的询问:
“师尊,我们住哪?”
公冶慈想了想,随口回答道:
“那要去了才知道,毕竟我们很穷,能住在什么地方只能碰运气了。”
虽然——可能现在已经不穷了,但这种事情没必要和弟子们讲——至少现在,此时,没必要说出来这件事情。
而听到他这样说,龙重也知晓多言无用,又纠结了一会儿,才小心翼翼的说他们若找不到去处,可以和自己商量,见这提议没引起眼前人的反感,才放心下来,和他们交换过能够联系的玉符,然后目送他们师徒离开。
***
另外一边,任萍流没从这位年轻道君身上发现什么异常,于是将目光一一从他身边的几个弟子身上掠过,然后就停留在其中一个紫衣少年身上,然后发出略有些惊奇的声音:
“锦玹绮?!”
龙渊被他的举止吸引了目光,问道:
“怎么,你认识他?”
岂止是认识,简直是瞌睡来了送枕头啊。
任萍流看向锦玹绮的目光,逐渐变得像是看到深爱的情人一样深邃,看的龙重狠狠打了一个激灵,然后一把抓住他的手腕,郑重其事的说:
“你的目光真够吓人的——不要对小朋友露出这种奇怪的眼神。”
任萍流:……
“庄主大人对小朋友这个词有什么误解吧。”
任萍流收回目光,觉得他有这种猜测很是污蔑自己的人品,然后又说:
“听庄主的意思,似乎还不知道那位紫衣少年是谁?”
龙渊随口道:
“锦氏的九公子嘛,而且还是被驱逐本家的弃公子——他出现在这里应该不奇怪,你为什么如此诧异。”
任萍流便笑道:
“不止于此,他还是杀了麻智古的人哦。”
“哪有——麻智古?!”
龙渊明白他为什么会这么震惊了。
但又怀疑是自己听觉出现了错误,麻智古不是消失几十年了,怎么会被这么一个初出茅庐的少年人杀掉。
但一旁的玉绝尘突兀开口,插话进来,证明他没有听错一个字。
“你在说笑么,且不说麻智古已经失踪数十年音信全无,单论这个锦氏九公子的修为——”
隔着重重人群,玉绝尘再次审视了一番那个笔直站在年轻道人身侧的少年,然后毫不犹豫的做出决断。
“他斗不过麻智古,出手者另有其人。”
对付麻智古那样的人,要么有远超过他的修为,能够将他一击毙命,要么有远超他的心机,能够将他的行为完全掌控,显然眼前这个少年两者全不具备。
任萍流拍了拍巴掌,点头说:
“玉掌门果然敏锐,实不相瞒,在下也是这样认为的,但事实就是,这个少年人彻底杀死了麻智古,并且救回了大荒的长公子,已经被大荒民众视为救世主一样的存在,可是名声大震呢——这个消息的具体内容,大概一两天后就会传到这边吧,就当在下为今天欣赏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千秀试剑之夜晚,付出的报酬,这个消息算免费赠送。”
龙渊与玉绝尘对视一眼,然后便请任萍流去了一个清静的房间,来详谈这件事情。
听任萍流讲完来龙去脉后,他二人更觉得这件事中有太多蹊跷处。
其中最让人为之不解的,就是锦玹绮到底是怎么在濒死的状况下,能够将麻智古反杀掉的。
可惜这件事情发生在荒漠之中,无人知道那一夜究竟发生了什么。
锦玹绮又因为急着参加千秀试剑,苏醒之后,也只是在赫连氏的再三请求下,接受了大荒民众的道谢仪式之后,连事后庆功宴都来不及参加,就匆匆往昆吾山庄赶来,并没时间去和其他人解释来龙去脉——
这样说来,就更让人感觉奇特了,或者觉得这位少年真是宠辱不惊,面对这样大的功绩,竟然还能稳住心神,不沉溺在赞扬之中,仍坚定心神,去继续自己原定的行程。
所以——
龙渊几乎立刻想起来芥子阁副阁主崔缄意匆匆前去大荒这件事情——他也是在和某位宾客交谈时无意间得知这件事情的,这不是重点,重点是——
这两件事,让人想不联系起来都难:
“所以你们那位副阁主,不会以为是公冶慈出面帮了他吧——他会是这种好心的人?而且,是发生了什么,才会让崔副楼主有这种猜测,并且亲自前去查验?”
任萍流却只是眨了眨眼,摊开手道:
“在下已经说了,这是另外的价钱。”
“那就用另外一个消息,来换吧。”
龙渊朝他投去一个饶有兴趣的目光,低声说道:
“我来为这位救世少年准备一场让他亲自讲述此事且不能拒绝的宴席,作为交换,你告诉我崔楼主为什么会认为公冶慈出现在大荒。”
不等任萍流拒绝,龙渊又说道:
“以他对公冶慈的关注,恐怕过不了多久,也会亲自来昆吾山庄一趟,询问今夜发生的事情,届时我也会问他前去大荒的缘由,所以你不用担心提前泄露副阁主秘密这件事情了——况且,你今夜特地前来,不就是想让我帮你试探锦玹绮吗。”
“这样说,在下可是白准备那些场面话了。”
任萍流感慨了一声,然后在龙渊与玉绝尘二人的注视下,低声说了一句话:
“那个人的灵台血被人隔空取走了——追踪的法阵全无作用,只能大概指向大荒。”
这句话说出口,让龙渊与玉绝尘齐齐震惊——芥子阁的防备可是总所周知的严密,更何况是公冶慈的灵台血——想要在世上守卫最严密的地方盗走最重要的宝物,而且不能被追踪到踪迹……这是绝不可能发生的事情。
除非是公冶慈亲自出手。
这可比今夜发生在千剑山的场景,更能明确的证明公冶慈仍然活着,所以今夜出现在千剑山的,难道并不是公冶慈,而真的只是一个天赋过于超绝的天才少年吗?
那岂不是……无辜逼死了一个少年人。
可是——那少年人也没有说一句辩解的话,而且自爆的那么干脆,也完全说不通啊。
总不能当年那场自爆将公冶慈的魂魄炸碎了,所以才一分为二了吧——那就更惊悚了,如果真是这样,那绝不至于两个公冶慈了,一个公冶慈都让人难以应对,如果出现很多个……真是想想都觉得未来黯淡无光。
龙渊按住又开始疼痛起来的眉心——这次是真为未来头疼。
“让我静静……难道有两个公冶慈出现吗,还是有更多,那也太可怕了。”
任萍流点头道:
“庄主果然也觉得这两件事情发生在一起很可怕吧,如果今夜出现在千剑山的少年,与在大荒帮助锦玹绮的,都是阁主大人——总觉得我们芥子阁命不久矣,这可比今夜夺走青帝剑的少年威胁大多了。”
不如说可以提前为自己准备祭衣了,希望阁主大人能够让他们死有全尸。
玉绝尘侧目看着他们两个都陷入一阵愁云惨淡中,虽然她自己也为这件事生出忧虑,但她不是喜欢低沉情绪之人,当下便咳了一声,说:
“究竟是不是公冶慈帮助了锦九公子,等宴席上看他的言行就知晓了,你们何必如此绝望——他若想报复人间界,早就动手了,何必帮助一个素不相识的少年人。”
这样一说,便让人很紧张期待起来这场宴会了,而在从龙重口中得知锦玹绮等人第二天就要离开时,又让他们都好生捏了一把冷汗,庆幸起来龙重的热络心肠了,不然,等两三天后再举行什么宴会,他们早走没影了,再找合适理由打探消息,就有些麻烦了。
***
第二日一早,天色未明时,就有人早候在庭院门外——那是昆吾山庄的弟子,奉命前来迎接公冶慈师徒前去山庄参加送别的宴席。
公冶慈看了一遍请帖——竟然还是沾了锦玹绮的光。
来参加千秀试剑的人那么多,昆吾山庄哪有那么多时间一一设宴送别,只有部分来客才能有这种待遇,比如有些名气的名门世家,与庄主或者其他管事人有私交的人物。
再来,就是有特殊原因需要特别关照的,比如锦玹绮这位击杀了麻智古,并且救回赫连长公子的少年英才。
消息传的有这么快么。
公冶慈凝神盯着请帖片刻,便将请帖随手递给弟子们去细看,收拾完毕后,就前去赴宴。
第78章 宴会上的质疑揭穿他的“谎言”
锦玹绮是师徒几人一道同来的,只邀请一个人前去赴宴,似乎并不合适,况昆吾山庄怎么也还没拮据到承担不起几个人的饭食,于是便将师徒几个人全都前去参加宴会。
说是送别宴会,其实也是名门世家之间的聚会,在场之人无一不是穿戴名贵,显得公冶慈等人格格不入,好在除却投过来的各色目光外,也没什么人故意为难,于是公冶慈也很有自觉的,带着弟子们找了一处边角坐下。
宴会的重点,当然是有关千秀试剑的各种事宜,但既然特意用解决了麻智古这件事情邀请公冶慈他们前来,自然不可能忽略他们,因此在后半场,明显人都差不多已经懈怠疲倦的情况下,才由昆吾山庄庄主龙渊亲自走到了锦玹绮身边,向他敬酒。
这立刻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在众人不解的目光中,龙渊简单介绍了原因——少年英才竟然能够击杀那个曾让无数人头疼至极的麻智古,顿时引起在场所有人惊奇的目光,而后理所当然的,热情邀请锦玹绮详细解说其中的过程。
锦玹绮下意识看向师尊,尽管仍然镇定,但眼中神色还是透露出些许紧张与无措,还有心虚——最后击杀麻智古的人,毕竟不是他。
但师尊甚至没给他一个神色,或者说完全没注意到周围发生什么事情一样,仍在若无其事的夹起盘子里的豆子,又很贴心的使用另外一双闲置的筷子与碗碟,为手长不够的独孤朝露夹取菜肴。
于是锦玹绮明白过来师尊的意图——师尊早已经告诉过他这件事情的应对之法,若再为此纠结,那就是他太不成器了。
锦玹绮深吸一口气,便在众人瞩目中站了起来,然后徐徐讲述起来这趟大荒之行的全过程。
或许是因为心知肚明,这趟大荒之行本不是自己的功劳——至少不全是,所以锦玹绮并没为此志得意满,而又因为事前已经与师尊详细探讨过此事,且此刻师尊就在身旁,让他又安心不少。
总而言之,锦玹绮在叙述有关抓捕麻智古的大荒之行时,可称之为不疾不徐,很是沉稳有度,既没有忽略同行之人的各种关键助力,也没有他带领众人逃出幻境的骄傲自得。
只这份不骄不躁的谈吐风范,也足以让在场众人刮目相看,纷纷夸赞起来年少有为,是不可多得的良才了。
唯一脸色难看,如坐针毡的,大概只有同为锦氏的来客了。
若锦氏长公子是因为家规束缚,而不能出颐州,那锦玹绮就是因为常不听话,所以从未被允许随行任何外派的活动,诸如千秀试剑这样的机会,是不被允许参加的,更何况他后来竟然敢得罪长公子,被驱逐出门,就更谈不上以锦氏的名头参与任何事宜了。
而今被驱逐出去的公子在名门世家集会的宴席上大出风头,怎么不算是一种当面讽刺呢。
在这样的宴会上,不可避免的有与锦氏关系不好的人,借机低声发出嘲讽的言论,但这到底是昆吾山庄的聚会,是以锦氏的人,也只能压下怒火,面容不善的盯着锦玹绮,以及听着更多人对锦玹绮夸赞的声音。
锦玹绮如何感觉不到在场之人对他的赞赏目光呢,这正是他所想要的一切——不是一辈子作为低贱的庶子靠仰人鼻息阿谀奉承而活,而是……而是让这些高高在上的名门世家都能仰望他的光彩,成为不必依靠锦氏的施舍,也能独当一面,被人尊崇的存在。
而这一切,全都是师尊给予他的。
锦玹绮想到这里,不由自主的将视线投向师尊,却发现师尊不知何时也停止了吃食,以一种——应该是赞许的目光吧,就那样平静的看向他——是觉得他今天的表现还算可以么。
锦玹绮心中的自信又多了一些,于是在接着说起至关重要的,最后到底是如何击杀麻智古的事情上时,锦玹绮深吸一口气,以无比淡定的口吻说道:
“这样说或许有些不太妥贴,辜负诸位的期望,但实际上,那时候我已经神识不清,只想着决不能再放走麻智古,最后是蜃怪帮助了我,才让我有机会真正杀掉麻智古。”
这不算撒谎吧。
锦玹绮虽然中途昏迷,但隐隐约约,也能感知到蜃怪似乎起了不小的作用,况且他与那位完全失忆的赫连公子,确确实实是被蜃怪送到沙漠边缘的,这点毋庸置疑——因为有好几个目击者可以作证,那时候蜃怪仍在不远处徘徊,见有人把陷入昏迷中的他和赫连公子一道带回去之后,才消失在沙漠之中。
如此不难猜测,蜃怪对他并无恶意,既然没有恶意,那在应对麻智古的时候,或多或少,总会出力帮忙的。
这个回答是众人所没有想到的,面面相觑间,倒是锦氏的来客,率先问了一个问题。
“蜃怪?那种来无影去无踪的妖物,怎么会无缘无故的帮助你呢。”
锦玹绮朝对方看过去,是锦氏的一位长老,锦玹绮对他并不陌生,本就对锦玹绮嗤之以鼻,此刻当然也不会说什么好话,但锦玹绮已经不会再因为他们的鄙视而感到羞愧恼怒,毕竟他已经不是锦氏的人了不是么。
只是仍有些失落——在这样众所瞩目的宴会了,本是同脉,说出口的话却不是庇护,而是质疑。
而且问题却要回答。
这是一个太难以自圆其说的问题——但相比于暴露师尊的存在,这个问题倒是也不那么为难了。
锦玹绮收敛了眉目,沉稳回答道;
“因为我识破了三泽之地的幻境,才叫蜃怪对我另眼相看——大荒沙漠之中最大的那只蜃怪,对能够识破它之幻境的客人,从来都很宽容青睐,这一点,诸位应该听说过。”
说完之后,就有人三三两两的点头,确认了这件事情——这是事实,也是锦玹绮亲身经历过的,那只巨大的蜃怪,所造就的蜃楼幻境神乎其技,它对闯入他之地盘的人族当然没什么好待遇,但如果有人能够识破它的幻境,倒是还会现身夸赞一番,甚至会为迷失沙漠中的人指明一条逃离沙漠的方向。
但这不能所有人的疑虑。
“你所谓的幻境,难道就是刚才所说,当年那位天下第一邪修为了困住麻智古所设的幻境么?”
另外一道含笑的声音响起,是一个手握羽毛扇的人——在宴会进行的途中,锦玹绮也从旁人的探讨声中知晓,这个人是带领显圣学宫少年弟子前来参加千秀试剑的,名叫“任萍流”的前辈。
此刻,在说完那具问话之后,任萍流目光从诸位宾客身上看过一圈,然后以一种颇有些夸张的身体姿态举起双臂,惊讶的说道:
“蜃怪再怎样厉害,应该也不能和那位邪修大人相提并论吧,诸位,这可真是一个了不得的奇才,众所周知,那位邪修大人的幻境之术可谓登峰造极,就算只有一层幻境都让人难以挣脱,更何况是九层,麻智古这么多年都没从幻境之中脱身,我倒是很好奇,这位天纵奇才,到底是通过什么方式,才让锦公子能够从中挣脱呢。”
锦玹绮皱眉,语气也变得不快起来:
“具体过程我刚才已经说过了,因为我足够相信我自己的判断,知晓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为什么还要再问一遍。”
他就算再怎样迟钝,这个时候也能察觉出来这个手握着羽毛扇,带笑看向自己的人不怀好意,隐藏在笑意之下的,是步步紧逼的真实意图,。
难道是察觉到什么漏洞,所以要揭穿他的“谎言”,将功勋还给真正动手的人吗?
为什么?
说一句不太好听的话,锦玹绮并不认为这个人是多么的富有正义感,他如此步步紧逼,也许是为了……想要知道那个真正的人是谁。
锦玹绮浑身一震,脑海中翻腾出一个念头——如果真是这样,那就更不能暴露师尊的存在了。
这人的态度实在古怪,而且他步步紧逼的态度,也让锦玹绮对他产生不好的印象,更不愿意将师尊的秘密袒露在人前,至少不想告诉这个人。
面对已经生起怒火的少年人,任萍流却反而轻笑起来,以一种若无其事的态度回答:
“只是好奇,所以多问了一句而已,不过,锦九公子为何如此紧张呢,分明方才讲述故事的时候,还很从容不迫,怎么只是一两个问题,就近乎愤怒了,是因为问到了什么不能问的秘密么,啊,那在下的另外一个问题,岂不是会让锦九公子更加火冒三丈啊。”
周围响起一阵细微的讨论声,又有人很是配合的问他还有什么问题要问。
“也没什么——”
在锦玹绮不加掩饰的怒火中,任萍流慢悠悠的说道:
“只是对麻智古真正怎么死掉的,犹感疑惑,毕竟锦九公子说的话实在笼统,完全没述说前言那么详尽,很难让人不怀疑——在沙漠中帮助九公子击杀麻智古的,是否另有其人,毕竟就算是有蜃怪帮忙,麻智古那种人,应该也很难对付吧,但似乎并没从锦九公子的语气里听出丝毫紧张,仿佛这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
当然容易,因为本来就不是他杀的——但锦玹绮也很轻易明白此人的言下之意,说什么帮助他杀死麻智古,实际上,其实还是想说,杀死麻智古的另有其人,他只是个冒领功劳的虚伪之人而已。
第79章 只是一两个问题经得起我的查证么
锦玹绮咬紧牙关,怒视着眼前这个叫做任萍流的人。
他已经完全明白,这场宴会邀请他前来,不是因为想要庆贺他杀了他麻智古,而是因为怀疑他是不是冒名顶替了别人的功劳,可是——该死!眼前这个人问的问题,自己竟然没办法回应。
虽然最后是他将剑送入麻智古的心脉中,说是他杀了麻智古并不错,但对方问的也太刁钻——是问有没有第三人帮忙,这让他如何回答?
若说没有,他良心难安,况且有人帮忙也不是什么很过分的事情,但他若真点头认同有*人帮忙,他可以预见,那必然会让人都以为功劳全属于所谓的“高人”,他只是一个捡便宜的人。
虽然确实是这样,但自己也是几乎要付出了性命啊,若说他只是捡便宜的人,他也是绝不甘心的。
锦玹绮看着任萍流带笑的容貌,仿佛无论自己说什么,都会在他的预料之中。
等等——为什么会有这种胸有成竹的态度,难道是因为,他掌握了什么笃定的证据,确定大荒荒漠之中杀掉麻智古的不是自己,所以才会如此信誓旦旦的逼问自己,来找寻自己的破绽吗。
如果是这样,那就完全能够理解了,无论自己给出什么理由,在必然撒谎的前提下,无论怎么完美的谎言,必然都能被找到破绽的细节——锦玹绮不认为此人贸然对自己提出质疑,能够被自己轻易的糊弄过去。
或许是他沉默的时间太久,叫任萍流更露出确认他有所隐瞒的事情,于是又开口催促。
“为何不回答?难不成果真被我猜中,其中另有隐情?那么,不知真正是哪位高人诛杀麻智古呢,锦九公子,何不将他介绍给诸位知晓,我等可是万分期待有更多天才的现身,锦九公子,可千万不要藏私。”
这句话一说出来,立刻就有两三个人回应起来,以谈笑的口气询问锦玹绮帮助他诛杀麻智古的人是谁。
仿佛已经笃定他确实是有人帮忙,所以直接跳过了有没有高人帮他的环节,直接来问他帮他的人是谁了。
糟糕——自己不该迟疑的。
锦玹绮看向周围已经被此人说动,期待看向自己的宾客,他沉默太长时间,纵然现在说没有这个人,只怕也很难再让人相信,但——总不能真的默认,真的将师尊供出来。
他咬了咬牙,决定硬着头皮否认这个“高人”的存在时——反正他本来也没看到过程是怎样的,说并不知道有这个所谓高人的存在,也不算撒谎。
而在他开口之前,他听到师尊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第一件事,如果对锦玹绮如何突破幻境好奇的话——或者说明白一些,质疑他对幻境的勘破能为,为什么不找个擅长幻境的人,来真正试探一番他到底有没有这种本事呢?”
在旁人看来,便是一道温和的声音如流水一样泄出,似乎只是随意的参与到讨论之中而已,却让任萍流本能的感到背后一凉,顺着话音看去,是那位和锦玹绮同坐的,被他称之为“师尊”的道君。
青衣白袍,发挽竹簪,秀美温和,面带微笑,似乎很是温润无害。
但和他对视的时候,任萍流握紧了羽毛扇,总有一种危险的感觉在朝他慢慢浸透而来。
锦玹绮也同样因为这样一句话,以及和师尊对视一眼后,瞬间冷静下来,低声喊了一句:
“师尊。”
你那声音中,带着难以察觉的紧张——当他对上师尊朝他看过来的神色时,无论因为被质疑逼问而升起的愤怒委屈,还是师尊主动出口解围的轻松欢喜,这一刻全都烟消云散,化成了紧张和自责。
因为他看出来师尊那带着一丝冷漠的目光,是对他之表现的失望。
他不该用这种慌张的表情来应对旁人的质问,这本来是一场让他扬名的考验,结果因为他迟疑的沉默,错误的回应,让人怀疑起来他的能为,已经打了折扣。
锦玹绮不由垂头丧气起来,明明来的路上,师尊还特意提醒过的——那是走路前往昆吾山庄前来赴宴的路上,师尊特意点明说这不仅仅是昆吾山庄的一次宴会,还是他第一次在人前扬名,所以无论面对任何意外,都必须完美应对,决不能有丝毫迟疑或者犹豫。
但面对旁人直指重点的质疑,他还是不可避免的出现了无法坦然应对的状况,宴会结束之后,大概又要挨师尊骂了。
在擅长观摩细微表情的人看来——比如任萍流,为眼前一幕感到好奇,师尊出声解围,身为弟子竟然不是感到高兴,而是情绪低落,仿佛是犯了什么错一样,委实不合常理。
但很快他就没心情来考虑锦玹绮为何出现这样不寻常的转变,因为这位看起来平易近人的温和师尊,紧接着便说出了第二句话:
“第二件事,若觉得诛杀麻智古之事非我这位弟子所为,那诸位自可以前去大荒沙漠一趟,找那位蜃怪亲自问询,除却我这位弟子与那位独孤公子之外,是否出现了另外一个人的身影。”
“相对于无论说什么都会被找出质疑的地方,以真正的行动来证实自己的能力,应该更能堵住悠悠众口,不过,在进行这两件事情之前,我倒是也有一个问题,想问龙庄主与在座诸位——”
万籁俱寂之中,众目睽睽之下,公冶慈摩挲着茶盖在杯盏边缘慢慢滑动,发出磨耳的声音,使人倍感不适,但更让人不适的,是他接下来说出口的话:
“这到底是一场送别宴会,还是对我这位可怜徒弟的批判会呢,救人者竟成为众矢之的,因为做出了旁人做不到的功绩,就要被质疑功勋作假,原谅在下出身微薄,竟不知道如今人间界这样有趣了。”
他的声音仍旧温和如水,听不出丝毫愤怒的情绪,但这句话本身的质问含义,已经足够直白了。
“有趣”两个字,更是让人听得分外刺耳。
任萍流扯了扯嘴角,咳了一声,开口解释道:
“无人质疑令徒的能为,只是对其中细节有些好奇,所以才会多问几句而已。”
“你好奇,就要满足你的好奇心么?”
公冶慈轻笑一声,似乎觉得这个看起来合理的理由,实际上是个十分荒谬的话题,那一双温柔的柳叶眼看过去的时候,叫任萍流竟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压力。
他忽然觉得,这场宴会其实不该举办——至少,不该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提出质疑。
若只有锦玹绮一个人,当着这么多名门世家的面,就算不想回答问题,那也必须要回答,凭借锦玹绮方才的表现,任萍流自信可以挖出他所有的秘密,但他的师尊——看似温润无害,却让任萍流产生了前所未有的危机。
这不是一个会跟着他的思路去走的人。
任萍流后悔了,但既然选择了挑衅公冶慈,那就要承担挑衅公冶慈的后果。
公冶慈的手中在茶杯上点了两下,慢悠悠的说道:
“那不如诸位也来满足一下我的好奇心,请问诸位在完成一项事宜之后,也会事无巨细的将一切全都公之于众吗?如果是这样,那现在就请诸位先分别讲一讲自己最引以为傲的成就,看看是否也能经得过在下的质疑呢。”
任萍流哈哈笑了两声,说道:
“真是惭愧,在下平平无奇,实在是没什么值得称道的地方,并没做过震惊世人的大事。”
“你似乎没明白我的意思。”
公冶慈歪头看向他,本就有些狭长的柳叶眼,此刻微微眯着,更是狭长如刀,眼波流转,却如刀上寒光闪烁:
“我说的可不是你——而是在座所有人,想要探寻锦玹绮迄今而至最为辉煌成就中的所有细节,那就用你们最引以为傲的成就来交换吧,我已经说过了,有关诛杀麻智古这件事情,无论怎样查验复现,锦玹绮都无所畏惧,但你们能自信站出来,讲说尔等的辉煌时刻,经得起我的查证么?”
他这是,要质疑所有人吗?——在场之人近乎都坐直了身躯,不可置信的看着这位道君,他甚至是过于清贫瘦弱,竟然敢说出这样挑衅所有名门世家的话。
任萍流的笑容也僵硬在脸上,他恍惚之间,预感到自己可能挑衅了什么不该挑衅的人物。
他也只是想问锦玹绮当日在沙漠中诛杀麻智古的细节,可这个真慈道人,却是想掀翻在场所有人的遮羞布——任萍流掌握情报,比任何人都清楚,在座这些名门世家,有多少人的辉煌时刻,是比锦玹绮诛杀麻智古更经不起仔细推敲的。
这位真慈道君,是如此的锋芒毕露,不讲情面,温和声音说出来的话,像是一把锋利的刀刃,无差别的将所有人的脸面都削去一层,引起一阵骚动与愤怒。
一瞬的死寂之后,便有人愤怒的朝公冶慈呵斥起来:
“岂有此理,你是什么人,竟然敢当着诸位前辈尊者的面,说出这样无礼的话!”
公冶慈笑容更灿烂一些,甚至带着无辜的表情问询:
“为什么愤怒呢?诸位方才不是很从容不迫的看我这位大弟子的失态表现么,怎么只是一两个问题,就近乎愤怒了,难道是如这位任萍流任道友所言,是因为问到了什么不能问的秘密么?”
听到自己的话被这个人利用起来,反过来倒问名门世家,任萍流如雷轰顶,很有一种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的感觉。
第80章 到底是谁逼谁这个消息够不够震惊人间……
虽然大部分名门世家并不能够,或者说不愿意将自己最为辉煌的事情细节公之于众,但也有人不惧公冶慈的质疑,站了起来,很是理直气壮的回答公冶慈的问题:
“不就是查验过往最引以为傲的经历,说给你听便是,随便你问什么都无所谓。”
公冶慈低头饮了一口茶,仍旧不疾不徐的反问:
“这么说,是除你之外的其他人,其辉煌时刻都经不起推敲咯?”
这就是很不讲道理的推论,甚至连公冶慈的弟子们都对师尊的话目瞪口呆,下意识低头垂首来降低存在感,倒也不是他们胆小怕事,实在是没想到,师尊竟然会有这样的胆量,说出这种得罪所有人的话出来。
看看旁边那些名门世家已经不加掩饰的怒火,总觉得下一刻师尊就要被群起而攻之了——事实上,也确实如此。
大概是从未见过如此“无耻”之人,一阵诡异的寂静之后,斥责的声音才四面八方的响起:
“你——简直太过放肆了!”
“怎么能够说出如此得寸进尺的话语出来!”
“果然是乡野无名之辈,才会如此无礼”
……
“何必如此激动呢。”
公冶慈哎呀一声,依靠在椅子上,相较于其他被他全都嘲讽在内的,已经脸色完全难看起来的宾客,以及大气不敢出一口的弟子们,他大概是全场唯一还很轻松的人了。
且饶有兴趣的问询:
“我看方才这位名叫任萍流的前辈对我的弟子步步逼问时,也没见有任何人起身来为我这位弟子讲话,质疑这种疑问得寸进尺不合礼节,还以为在座诸位都默认可以接受这样的质疑,原来只针对我的徒弟,以为出身卑微之人即是原罪,绝不可能会有什么出色表现,若有什么辉煌成就,必然是有人代劳啊。”
这就是更为严重的指责了,无论在座之人心中所想为何,至少明面上来看,各门各户从不缺“莫欺少年穷”的后生,纵然是绝对维护长公子之地位的锦氏,也只是针对本家血脉才有轻重之分,而且长公子之外的其他血脉并无很大区分,至于有能力的后生,也会不拘一格进行提拔的。
若真承认有门第之见,出身之分,未免有失身份——
所以到底为什么会让这人有机会说出这种话出来的啊!
虽然更多人的怒火仍然在公冶慈的身上,但也有不少人的目光已经迁怒任萍流——没事干为什么非要问那么多问题,为什么要得罪这个不知道哪里来的疯子!
这下好了,被一个乡野无名之徒抓住机会大肆嘲讽一顿,还无法反驳,真是可称之为耻辱了。
任萍流升起一阵冷汗,他可没有得罪所有人的想法,而且他也不知道这个看起来温和无害的道君,竟然口出惊人,就这么直接拉所有人下水了。
任萍流感觉好似无数道怪罪的目光落在自己的身上——这可不是一个好讯息,他是交易情报的人,若被名门世家迁怒,岂不是自绝生路么。
或许他应该庆幸,有人性子更急,在他还没想出完美的应对之招时,就已经有人身先士卒,朝着公冶慈施加威压:
“你是什么身份,也敢对诸位前辈说出这样放肆的话出来,在座之人无一不是身份尊贵之人,任前辈也只是随口一问,周家公子更是给你面子,才回应你的执意,却不是你得寸进尺的理由,你不过一个山野村夫,有什么资格来如此无状冒犯诸位前辈尊者!竟有说出这种折辱名门世家的话,简直不可理喻!”
说话的时候,又化出自己的武器,竟然是想要动手的迹象。
——质问的资格啊。
听闻此言,公冶慈却是不以为然的轻笑,倒是也很好奇,这位年轻人是怎么理直气壮说出这种话出来的。
真是好久没人用所谓名门世家的权势来向他施压,至于武力逼迫,更是许久没有经历过的体验了。
“想要武力压迫么。”
公冶慈看向他,甚是温和的说:
“我只听说人间界以修为论高低,以道德论言行,还从未听说过以出身论成败的,比起来王侯将相皆有种矣,我还是更喜欢万物皆为刍狗这句话啊。”
随着他话音落下,所有人都能够感觉一道威仪以不容置疑的力量倾轧下来,纵然是龙渊与玉绝尘这样修为的人,也感受到不舒服的压制,立刻就想反抗——又觉得这人真是胆大至极,一个人挑衅在场所有人也就罢了,竟然敢这样灵域威压所有人,是真不怕被人报复?
还是有自信可以应对无数人的报复呢。
但公冶慈只是“自我防范”而已。
察觉到有人想要强行破开这层威压时,公冶慈便出口提醒:
“我可是用了十分修为来压制,劝诸位不要随意反抗,倘若超过我的承担能力,我可是会遭受反噬,死在当场的。”
公冶慈手肘支在桌案上,手指微曲,支着下颚,迎着众人阴晴不定的忍怒目光,对上那化出法器的少年人,笑眯眯提出致命的建议:
“如果觉得我的话太过冒犯诸位,那就直接简单一点——既然这位修行者想要用武力解决这件事情,那就武力以待吧,身为师尊,为了替弟子讨回公道,所以不得不出手这个理由如何,毕竟诸位步步逼问,问无止境,也只能武力终止了,中州名门世家因为猜忌少年人的天赋,竟当场逼死大荒救世主师尊的传闻,猜猜看,这个消息够不够震惊人间界?”
现在到底是谁要逼死谁啊!
明明是你一个人在蹂躏在场所有名门世家好么。
众人气愤至极,却不敢轻举妄动——这样一言不合就威压在场所有人的修为,简直像是一个过分疯狂的赌徒。
偏生还不能奋而反抗,毕竟在座之人都是很有名望的名门世家,若真的不顾此人生死破了这种威压,岂不是坐实了这种“因为嫉妒少年天才而逼死其师尊的恶名”。
况且……此人竟然能在一瞬间释放出如此磅礴的修为来威仪压迫众人,其实力也真正是高深莫测,若真打起来,或许这人真会因受到反噬而亡,但其他人恐怕也要负伤——所以到底为什么发展成这样剑拔弩张的场面?
真是蠢货!到底是谁让这人突然跑出来亮法器想要用武力压迫的,这不是又送一个破绽给这人吗!
那亮出武器的人,本不过是一个年轻气盛的小辈而已,此刻被众人以责怪的表情看去,底气立刻削减一大半,又生出不知所谓的怒气,非要想出手,还好被身侧的长辈按住手腕,以压抑的怒气被骂了一个狗血淋头。
“别犯蠢了!只有你修为高深其他人都是没武力么,用得着你来丢人现眼!”
……
饶是宴会的主人龙渊,此刻也唯有扶额长叹,十分干脆的开始思索事后如何向其他人赔罪了。
但那也要等这件事,解决之后才行,眼下状况陷入一触即发的僵持之中,未免太过不妙。
外面已经有人探头探脑的来询问宴会何时结束了,若被其他人知晓他们一大群人竟然被一个无名道人逼迫到这种地步,那真是毫无脸面可言了。
“是在下错了。”
漫长的寂静之后,任萍流终于挫败的主动开口,这场由他挑起来的风暴,总不能让人替他收拾烂摊子,而且,恐怕也没有人能够替他更完善的处理后果了。
任萍流抹去心中一丝不甘,朝着锦玹绮的师尊说道:
“在下……在下无缘无故质疑锦九公子的能为,实在是在下目光短浅,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还望您能够谅解在下。”
他倒是还想多说一些夸奖锦玹绮年少有为之类的话,但并非是由衷真心的称赞,想了想总觉得又会被抓住破绽继续刁难,于是干脆直接承认自己的错误,其他还是不要多言了。
公冶慈微笑道:
“你质疑的并非是我的能为,为什么向我道歉,又为什么来求我的谅解呢。”
于是任萍流只能顶着众人的目光,硬着头皮向锦玹绮再说一遍方才的话。
已近乎石化在原地的锦玹绮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这场因他而起的论战,还要由他来进行收尾,和任萍流对视的一眼,锦玹绮竟然没感觉到完全胜利的得意,反倒有一种同病相怜的诡异怜悯。
因为他也完全能够预知到,这场宴会散去之后,自己也一定也会受师尊的惩罚。
于是轻咳了一声,也很善解人意的回答:
“我人微言轻,默默无闻,突兀传出斩杀名满天下之恶徒的消息,让人产生疑窦,也是情理之中,并非全是阁下的错,只请阁下日后能够三思,莫要再这样冲动行事了。”
任萍流连连点头,一副很受教的表情:
“这是自然,这是自然,锦九公子心宽似海,不与在下计较这些,实在是让在下相形见绌,很是敬佩。”
二人客套几句后,就不知该说什么了,于是面面相觑,忐忑等待片刻,感受到那若有似无的威压如云雾散去之后,才放心下来,知晓已经被“师尊”放过。
在场其他人也同样感受到那一股威压散去,于是齐齐都松了口气,看向锦玹绮的目光,也带上了真心实意的感激——若他是个记仇的人,说出什么刁难的话,今天恐怕很难善了。
于是接下来的场面,便有着前所未有的和谐,众人再没有任何时候比现在更加觉得身旁的宾客亲切,甚至连平素有敌对情绪的人这会而都觉得顺眼不少,又带着一些迫切刻意的用其他话题迅速盖过了这件事情。
而后又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飞快的结束了这场宴会。
看到一个个名门世家像是逃命一样纷纷飞速离场,公冶慈感到无聊了。
他自知自己再待下去也很无趣,于是颇有自知之明的起身告辞。
只是在快要走出大门的时候,他忽然又停下脚步,叫还留在原地的众人齐齐心头一阵窒息,以为他又要搞什么幺蛾子,然后就见他回过头来,背手在后,微微俯身,抬眼看向任萍流,又看过其他人后,才莞尔道:
“对了,还有最后一件事情——锦玹绮已经被驱逐锦氏,再不被承认是本家公子,诸位若再喊他九公子,可是完全不把第一世家锦氏放在眼里——哦,也许在诸位眼中,锦氏早不是第一世家,所以没必要过多在意。”
……
这就是明晃晃的挑拨离间了,一时间又引起一片慌乱:
“你这家伙!”
“这是什么话!”
“天道可鉴,吾等怎会有这样的捷越念头。”
看着众人慌忙解释的行径,以及锦氏之人的难看神色,公冶慈这才满意的转身离开。
至于几个弟子——顶着名门世家们的怒气,可做不到师尊这样淡定的表现,见师尊离开,也连忙跟着跑出去,生怕晚上一步,就会被这些恼羞成怒的名门世家抓起来报复。
***
因为公冶慈临行前这一句话又引起一段小小的骚乱不提,等待将所有人都送走离去之后,龙渊才精疲力尽了回去一间安静的屋子里带着,又觉得心神俱疲,回首过往,从未有过这样糟糕的举办宴会的过往,甚至让他有一种以后再也不举办宴会的疲累。
众人离开之后,“罪魁祸首”任萍流竟然还逗留在昆吾山庄,在龙渊身侧晃悠,并且对那位真慈道君的言行做出评价:
“行事如此狂放,谁也不放在眼中,临走之前,竟然还不忘挑拨离间,真是一个可怕又恶趣味的人。”
龙渊本来也是在放松之中,冷不丁听到他的话语,忽然便怔了一下,下意识想起来另外一个人。
在龙渊尚且年轻的时候,将可怕与恶趣味结合在一起,总是以此来戏弄旁人的存在——唯有公冶慈而已。
想当初公冶慈第一次出名,就是连挑百门剑道,未尝一败,他当然有狂放不把所有人放在眼里的本钱。
说也说不过,打也打不过,要么在愤怒中毁灭,要么在自嘲中妥协……那个人,就是这样让人越想越恨,越恨越想的存在。
不过,这样说的话,总不可能这个所谓的真慈道君,也是公冶慈夺舍重生的吧。
这个想法出现在脑海中时,龙渊自己都觉得有些好笑了。
哎,真是奇怪,过往二十多年,已经很少听人提起来有关公冶慈的事宜,结果一朝提起他有可能死而复生时,竟然接二连三,出现许多个让人怀疑真实身份是公冶慈的人。
真不知道究竟是公冶当真神魂分作无数片,还是他们这些人早就成了惊弓之鸟,就算过去二十多年,还是逃不开名为公冶慈的阴影,稍微有那么一点此人会复生的可能,就开始自乱阵脚。
龙渊是闭眼养神的状态,心中又想的纷乱,所以并没回应任萍流的话,他却也不在意,而是接着说道:
“我现在倒是完全肯定,锦玹绮诛杀麻智古,必然有高人帮忙,而这个高人,十之八九,就是他这位高深莫测的师尊——或者,再大胆一点猜测,说不一定他就是公冶慈呢,他的名字里也带有一个“慈”字不是么,但他身上又没被夺舍的迹象,而且另一个问题,据说他早十几日就已经到了昆吾山庄,那是如何又前往大荒的呢,若说分神跟随前去,距离也太过遥远——这个人身上的秘密,可真是让人迫切想要挖掘。”
龙渊听着他的喃喃自语,以及越发危险的猜测,忍不住睁开眼睛,是真对此人的胆量感到服气:
“你今天被这位真慈道君狠狠摆了一道,差点没反过来让你被在座宾客排斥在外,竟然还敢去探索他的秘密吗?”
任萍流哼哼笑了两声,双眼迸发出前所未有的兴趣,说道:
“有价值的情报,本来也是要从危险的秘密之中探索出来的,况且越危险的情报,才有越昂贵的价值,难道庄主不想知道他一个无名之辈,为何会有这样高深莫测的修为,这样张狂无惧的性情吗。”
龙渊摇了摇头,他对此并没有那么大的兴趣,也很不理解任萍流这种找死的想法,但身为多年相交的好友,他还是多言警告了一句:
“此人在宴会上的表现,你我都亲身感受,心知肚明,这不是一个你能够招惹的人,若没足够的把握,我劝你不要挑衅他。”
任萍流俯首,以一种看起来就没把忠告放心中的态度,敷衍说道:
“多谢庄主提醒,这一点,我已经十分领教了,我会找到稳妥的办法再来试探他的。”
说完之后,任萍流也起身告辞。
龙渊看着他沉思着离去的身影,总觉得不久之后就会听到此人倒霉的消息——还是不要有这种可能发生了。
如果真是如此,那可是……十之八九,真有可能是公冶慈回来了。
公冶慈此人,可是最喜欢以眼还眼以牙还牙的,想要去探索他的秘密,就要做好自己最不堪的秘密反过来被他探寻出来的心理准备。
龙渊可不认为任萍流能斗得过这位真慈道君,如果他真是公冶慈重生夺舍,那就更没有任何得逞的希望,但……他真是公冶慈吗?
龙渊坐在屋子里愣神半晌,及至暮色四合,龙重找过来时,他才起身离开。
途中,听到龙重提起来想要去朝云居看烟花的时候,龙渊才后知后觉的想起来另外一件事情——他的儿子,到底是什么时候和这位真慈道君熟悉起来的,竟然还提前约好年节见面,未免有点太熟悉了吧。
“重儿,你是怎么和他交好的?”
本是在想尽办法说服父亲答应让自己年节时候,前去朝云居游玩的龙重,听到这句话顿时心虚起来——总不能说是通过抓盗贼认识的吧,如果这样说的话,总觉得父亲不会答应自己去找“坏人”玩儿。
龙重站直了身躯,眼睛转了转,才勉强想出来一个理由:
“这个啊——额,因为他,他迫切需要青色莲,恰巧遇上了我,我见他很想要,所以就做主给他了。”
又看着父亲的神色,小心翼翼的询问:
“爹爹,青色莲不是什么不能送出去的东西吧。”
龙渊一眼就看出来他拙劣的演技,然后毫不留情的戳穿::
“青色莲当然不是什么不能送的东西,但问题是——既然是没什么用的东西,他为什么迫切想要呢,重儿,说实话,你们到底是如何熟悉起来的,从最开始认识说起——你若有什么隐瞒,不但你去不了朝云居,我还会将你这些时间逃避修行之事告诉你的母亲,让你年节时候去玄女派,好好让你母亲调教一番。”
他才不要!
龙重立刻警铃大作,他虽然也很想念母亲,但母亲的修行训练实在是太可怕,除了姐姐那个同样是修行狂魔的人,完全没人能受得了吧。
龙重哭丧着脸,只好将来龙去脉讲了一遍,最后仍不忘补充说,对方肯定是有苦衷难言,才会逼不得已出此下策,希望父亲不要为难他。
谁敢为难他,他不来为难你爹我就算高抬贵手了——龙渊很是头疼,甚至莫名有一种时间轮回的错觉,当年自己拿公冶慈那家伙没办法,如今自己这更傻的儿子也被坏家伙哄骗,还没怎样呢,就倒贴上去了。
想想都觉得悲从中来。
但如果对方迫切需要青色莲的话,如果再加上百年赤色莲,以公冶慈的修为,通过两只百年莲花之间的牵连,将分神送入千万里之外的大荒,也不是没可能的事情——这样看来,似乎这位真慈道君,还真有极大可能就是公冶慈夺舍重生——
啊!结果竟然又兜兜转转,陷入到“此人究竟是不是公冶慈”的证明题上了。
不过,龙渊可没那么傻,直接去问真慈和公冶慈有什么关系,验证身份的办法,他另有他招。
这时候,倒是又要庆幸自家这蠢儿子自来熟的性情了,能够和真慈熟练起来,才好让自己有试探的机会。
龙渊答应了让龙重年节前去朝云坊的请求,但同样的,这一趟游玩,有一件事情还需要他去做。
“你不是说,他愿意用一个人情来换取青色莲吗?”
龙渊郑重其事的交给龙重一封书信,让他找时间把书信交给真慈道君,来兑换这个人情。
“将这封委托交给他,让他完成书信中的委托,此事就算两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