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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弟子的考验时间至于搞出这么大的阵仗吗

锦玹绮站在过道之中,两侧是朝着他挪动而来的人群,以及如同魔音一样灌耳的声音:

“锦公子,怎么停下来了,快走快走……”

“是了,千万不要停下来啊,走呀……”

“走啊,走啊,继续往上走,是累了吗,我来扶着你吧……”

在最近的一个人就要扯住锦玹绮的胳膊时,他连忙又翻过楼梯,一跃而下,握紧了悬挂的幕帘,看了看近在眼前的楼梯栏杆,却不敢再踏上去,只怕看起来只有寥寥几个人行走其中的楼阁,在自己一跃而下后,会又变成人群拥挤的可怕状况。

于是他咬了咬牙,决定直接朝下滑落,尽快那看起来也宛如无底洞一样看不到底。

可当他滑落一个楼层的距离时,手中分明近乎坠地的幕帘却凭空消失,锦玹绮在心中暗道一声糟糕,是以为自己要朝下跌落很长时间,说不一定要跌个粉身碎骨,然而想象中的无限坠落感觉却并没发生,他很快就踏在一处实地上。

那又是一段楼梯,楼梯两侧,又是朝他拥簇而来的人群,又是说着催促他上楼的话。

锦玹绮站在原地愣神半晌,头晕目眩的感觉更加强烈,甚至让他生出一种无能为力的茫然。

那是一种无限的轮回,他被彻底困死在了这处楼阁之中。

到底是谁设下的这种可怕的幻境!

锦玹绮咬破了舌尖,让自己昏沉的思绪清醒过来,看着周围拥簇过来的人群,只觉得头皮发麻,呼吸急促,四处张望,想要找寻从这个幻境之中逃脱出去的机会,却发现不了丝毫的破绽。

他已经全然明白,这是一个针对他的幻境,若逃脱不了,那就只能死在这里了,可破境的关键到底是在什么地方?

锦玹绮面对着朝他拥簇而来的人群,瞳孔睁大的惊*慌与茫然表情,无比清晰的映照在某一处寂静房间内设下的巨大镜面之中。

***

游秋霜将流徵的尸首停放妥当,重新换了一套素白的衣衫之后,便进入到了这处房间之中,对镜凝神观望片刻,才似乎是失望的叹了一口气,说道:

“第三只小鸟,也已经入了笼中,但这种表现,却有些不尽人意,至少不该是那个人所能看上眼的——看来,他们的师尊,或许并不是我想象的那个人,但若不是他,怎么会知晓我的秘术传承,难不成又是一个我没发现的叛徒么。”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她周身萦绕着不加掩饰的杀气,仿佛下一刻就会破门而出,将这个叫做锦玹绮的少年人杀掉。

屋内其他的人见她面色如霜,杀气不掩,更是坐立不安,连忙出声来制止她:

“锦玹绮不能死在这里,只需要知晓他确实没识破幻境的本事即可,游庭主,你所要的报酬已经尽数奉上,还请不要节外生枝。”

游秋霜轻笑一声,轻飘飘的看过去一眼,调侃的说道:

“怎么,你们天蛟会都敢设计来迫害他了,难道还怕他的师尊找上门来报复你们天蛟会么。”

话虽然是这样说,但到底还是卸去了身上的杀气。

对方讪讪而笑,又松了一口气,支支吾吾的解释道:

“只是想借庭主大人的修为功法,来试探此人是否真的名副其实而已,闹出人命,总是不好。”

这可真是完全不能深究的回答了,游秋霜自己暂且不说,天蛟会可也从来不是这种点到为止的风格,尤其是面对出身不好的修行者,向来是趾高气昂,何时在乎过人命,甚至有些谦卑胆怯,如此欲盖弥彰,看来那位真慈道君还真是给天蛟会带去不小的心理阴影——

这样说来,还真是有些后悔,自己没去参加昆吾山庄的那场宴会,没欣赏到这位名不见经传的真慈道人,究竟是怎样的一鸣惊人,能够得罪所有宾客还全身而退。

游秋霜转身迈步,走到一旁空出来的座位上坐下,倒了一杯茶,又释放出另外一枚镜子,变化出适合观赏的大小,看到镜子里呈现出来的画面之后,游秋霜才慢悠悠的说道:

“我听说在昆吾山庄的宴会上,可是你天蛟会的弟子被狠狠驳了一通脸面,结果今天动手更加强硬的却是血霞堡的人,我看他们倒是奔着下死手的目的去的,吴管事,你们天蛟会的胆子,什么时候比他们还小了。”

代表天蛟会前来拜访朝云居的管事仍旧只是赔笑,用同样的理由敷衍,虽然他也知晓自己的话术是绝不可能瞒得过游秋霜,但总不能真就这么直白的承认他们天蛟会怕死吧——

这可不是胆子小,只是不想找死而已。

当日昆吾山庄的宴会上,那位真慈道君亲口所说,可以任意用幻境来考验锦玹绮识破幻境的本事,就算之后被此人找上门来问罪,天蛟会也有理可据,只是按照他所说的来进行试探罢了。

但若杀死了他的弟子,那就真正是无可辩驳,生死之斗。

虽然这样说显得很有些自己很有些灭自己威风,但他心知肚明,天蛟会内只怕没人是那个真慈道君的对手,或许也不是不能以多胜少,但若真到了那种地步,就算能够打败真慈道人,那本门怕也是损失惨重。

只是想寻求一个结果,以及不甘心在宴会上被轻视,所以想小小的报复一下而已,犯不着赌上天蛟会的未来。

天蛟会可不是血霞堡那群嗜血的蠢货,真以为什么人都能够得罪。

管事抬头看向这面被放出来的新镜子,镜子里,是一个已经遍体鳞伤的少年。

***

在朝云居外,第四只鸟——林姜,一身鲜血淋漓,分明已经遍体鳞伤,却双目仍旧明亮如星,闪耀着疯狂而蓬勃的杀气。

林姜在进入朝云居之前,就已经在烟花燃放的地方围观许久了。

而当他被侍从引领着前去放烟花的时候,所行走的方向却不是他记忆中的方位,虽然根据侍从所言,是先带他去储存烟花的仓库进行拿取,但林姜总是隐隐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既然早就知道今夜是特殊日子,需要在朝云居燃放大量的烟花助兴,那应该早就将足够的存货放置在附近才对,为什么要引领他离开朝云居,走上很长的一段路,去往另外一个地方呢。

而且那是一条越走越加偏僻的路。

不过只离开了朝云居几百米远,热闹的人群就已经被远远的隔绝在外,周围只剩下一片寂寥,而前方还是一条黑漆漆的仿佛没有人烟的小路。

怎么看都觉得好像很古怪吧。

在将要进入到那条漆黑的小巷中时,林姜果断停止了脚步,叹了一口气,装模作样的想了一下,说了一句:“突然想起来,到了师尊设下的禁制时间,抱歉,今夜我就先不放烟花了,先走一步,再会!”

话没说完,转身就跑。

但当他跟随着那名侍从自朝云居出来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落入了圈套。

林姜还没跑出两三步,便窜出来七八个身穿黑红相间衣物的彪形大汉,像是一排厚重的城墙一样,拦住了他想要跑路的身影,而当他转身之后,身后也是好几个人影簌簌出现,将他团团包围起来,彻底堵死了他想要往回逃跑的道路。

这么倒霉!

不过,如果是想抓他的话,至于搞出这么大的阵仗吗。

林姜看着周围这群人,有些无言以对,他可不记得自己来到这里之后得罪了什么人——难不成还真是和先前所预想的那样,真有人想要通过挟持他们这些弟子,来报复师尊吗?

但还是觉得若只是为了报复在昆吾山庄时,师尊不敬名门世家的举止,也不至于如此兴师动众吧,看起来好像并不仅仅是觉得被辱没了名门世家的名声,所以想暗中找回颜面,更像是真有什么深仇大恨,想要杀他泄愤一样。

事实上也正是如此,或者说林姜猜对了一半的原因。

这些人是血霞堡的弟子,若只是为了昆吾山庄上他们师尊的言行感到耻辱,当然不至于如此报复,问题时公冶慈在千秀试赌中所动的那一番手脚,是让血霞堡的少主祁宜春赔的血本无归。

并且是在众目睽睽之下,祁宜春对所谓的婉清神女大谈特谈,信誓旦旦的讲说她一定能够取得顶峰第一剑,而自己将所有钱财宝物全都押注在她身上,无论赢多少银钱,全都当做请她入堡的资产。

然后从钱财到脸面,全都赔的彻彻底底,简直是从内到外的颜面无存了。

又因此被父亲大骂一顿,更让祁宜春火冒三丈,恨不能让始作俑者碎尸万段——他当然也反应过来这必然是有人暗中做局,而后又经过一番探寻,才找到了那个真定道人,从他口中撬出来真慈这个真正的幕后黑手,便急不可遏的找了过来。

在此途中,又从参加了昆吾山庄的弟子口中听说这位真慈道人在宴会上的举措,于是可谓新仇旧恨叠加起来,让他恨不能立刻将真慈折磨的生不如死才能泄愤。

但参与宴会的弟子,虽然态度不一,但说辞却都差不多讲说这位真慈道人恐非一般人物,若贸然直面挑衅,只怕讨不到什么便宜。

于是几经周折之下,祁宜春才选择了与风月庭主等人合作,来抓真慈的弟子。

但真慈道人的弟子,似乎有些不太够分配。

一共六个弟子,那个目盲的弟子一直跟在真慈身边,据说似乎和渊灵宫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是无法下手的,风月庭主人要花照水,天蛟会要试探锦玹绮的真正实力,这两个人也不可能交给他来处理。

还有另外两名女弟子,但她们已经被另外一股强大的阴寒气息盯上了——祁宜春来此只是想狠狠的教训真慈道人一顿,暂时还没和其他势力起冲突的打算,况他才被父亲大骂一顿,若再为血霞堡招惹事端,总觉得下场不妙。

于是最后只剩下这个名叫林姜的弟子留给他。

这个真慈道人,还真是很会得罪人啊——祁宜春小小的腹诽一番,下起手来却很不留情。

只是这个名叫“林姜”的,出身最差,修为时间最少的弟子,却全然没想象中那样好应对。

被如此多的人团团包围,林姜却全无任何惧意,甚至划出佩剑,比来找他麻烦的人更快动手。

一人独对数十人的包围,那是没任何悬念的惨败——那本应该是没任何悬念的惨败。

可林姜启用荧惑剑法之后,却完全没任何自己将要力竭落败的感觉,反而越战越加激动。

他一边感受到自己的血似乎都要流尽,一边却又感觉到自己的战意如火一样越烧越旺,而剑与血便如热油一般,将这场大火催促的越发旺盛,要连带着他在内,将周围一切全都燃烧殆尽。

他披头散发,双目赤红,浑身上下都已经被鲜血浸透,却仍有汹涌不断的杀意蔓延,整个人都仿佛化身为一把充满杀意的长剑。

地上的血已经流淌成河水,修为远高于林姜的那些弟子,此刻却全都负伤远远避开,看向已经被杀意完全笼罩的这名浑身浴血的少年人,仿佛看向什么穷凶极恶的妖魔鬼怪。

血霞堡并不是什么名门正派,他们也从来觉得自己足够狠毒邪恶,可今日看到这个少年人,竟有一种相形见绌的荒谬感觉——堡中的杀手都是经过无数次严苛的训练才能练就一颗无情的杀戮之心,可这个少年人却好似天生就是为了杀戮而生。

林姜抬起头,透过血淋淋的长发,双目如鬼火一样看向这些围观之人的领头者,然后咧嘴一笑,便提着剑朝着这些人的头目猛地奔去,飞身而起,一剑斩下——

在身后无数烟花的衬托下,祁宜春几乎要瞪裂的目光中,只剩下头顶上一瞬拉进的一片鲜血的赤红与剑刃的雪白。

但他并没死于林姜的剑下,另外一道赫赫威仪扑面而来,强行挡下了林姜这致命一击,逼退了林姜的进攻。

林姜摔落在数丈远外的地面上,顾不上身上疼痛,就要再行攻去,却发现自己完全使不上力气,一股远超过他之修为的灵域铺陈压制下来,强行让他脱离了功法运转,浑身激烈的杀气以不可遏制的速度被疼痛覆盖——

仿佛是从一场充满血腥与杀戮的梦中猛然惊醒,林姜双手颤抖的握着长剑,感受心脉处传出的近乎要立刻爆裂的飞速跳动,与难以忍受的疼痛——他在做什么?

他做了什么

他低头看着地上如流水的鲜血,气息沉重,眼前一阵昏暗不明的光斑晃动,就连头壳都混沌起来,莫说杀气,他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然后他就听到一声陌生又苍老的声音,带着万分的诧异响彻脑海:

“你竟然会荧惑剑法!难不成你竟然是当年那位万人屠万俟阵云的后辈……这怎有可能?!”

林姜皱了皱眉,感受到那股压制自己的气息与这个说话的老头如出一辙,于是厌恶心起,更没心情回答他的问话——更何况他也完全不知道这突然出来的老头到底在胡言乱语什么。

他的功法当然是他的师尊给的,至于师尊是从什么地方弄到的这功法,他可全不知道……至少师尊不叫这个名字,所以这个问题林姜是回答不了的,他也完全没任何想回答问题的念头。

突然出来的老者见这少年人沉默不语,心中固然震惊,一时间却也无可奈何——荧惑剑法非是剑心不折之人不能练就,想要从这种人口中撬出他不想说的秘密,近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这老者想了想,看着眼前这少年人摇摇欲坠的状况,还是选择了静观其变,不再过多逼问——

虽然他以绝对的修为压制住了这个少年人,将他从近乎被功法完全夺舍的危机之中强行唤醒拖了出来,却还是不敢掉以轻心。

直到看到这少年人猛然单膝跪倒在地,吐出本就剩余不多的鲜血,浑身气机溃败,再无一战之力,甚至连开口应答的气力也没有,这名老者才暂且放下心来,又回头看向愣在原处的少主祁宜春,忍不住低声呵斥道:

“少主,你怎么敢来招惹万人屠的传人——那可是真正不死不休,活着就是为了杀戮的怪物,当年若不是……”

他话说了一半,忽然噤声,又转移话题,接着将话题转移到少主本人身上:

“今日若非老夫及时赶到,少主您恐怕真要遭逢不测。”

祁宜春:……

也没有人告诉他这个少年和传说中万人屠有什么关系啊!

而且他没记错的话,所谓的万人屠万俟阵云,当年不是和公冶慈一战之后就掉下悬崖生死不明,甚至已经近乎百年未曾出现过了么,怎么可能突然出现一个少年人来说是他的传人,他不是什么真慈道人的弟子么。

难道是自己抓错了人——不应该,这个想法一冒出来,就被祁宜春否决掉了。

就算是他眼光不济,风月庭庭主的目光总不能也同样出错。

那难不成……所谓的真慈道人,其实和那位消失百年的万人屠有什么关系么,所以他继承了万人屠的功法,又将功法传给了他的弟子。

似乎也不对吧。

祁宜春前来此地执行计划之前,可是了解过这位真慈道人的,从小长大从未离开过秋叶城,而当年万俟阵云跌落悬崖之处距离秋叶城有千万里之遥远,怎么看也是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

所以,这长老只怕是自己吓自己,又连带着差点把他也一并给吓到了。

祁宜春想了半晌也没确定下来到底哪个猜测才更符合真实的境况,只是忽然间后知后觉,想到了另外一件事情——你一个长老,凭什么来教训我!

这名前来救场的老者,正是血霞堡颇有些名望的长老。

“我难道会傻到站在这里让他杀我吗?!”

祁宜春恼羞成怒的朝长老喊了一句,然后看向已经奄奄一息的林姜,咬了咬牙,仍旧是带着怒火说道:

“小子,你落到我的手上,可没什么好下场,要怪,就怪你那个好师尊,把所有人都耍了一通,你又打伤我血霞堡这么多人,是绝不可能放过你,让你安然无恙的回去。”

林姜简直想笑了。

这简直是一句废话,他现在遍体鳞伤,灵台灵气已经亏空,怎么看也不是安然无恙的样子,你放不过放过我还有什么意义吗。

这少主看起来似乎被他气的不轻,但林姜自己的心情也没好到哪里去就是了——其一是因为沸腾的杀意被强行压制下去,实在不爽,其二则是术法反噬,让他正遭受着仿佛筋骨寸断的痛苦,但在这些敌人面前,他就算是痛死,也绝不肯吐露丝毫痛楚的悲鸣。

于是林姜嗤笑一声,忍受着越加眩晕沉重的脑壳,在昏死过去之前,毫不犹豫的火上浇油:

“既然是师尊得罪了你,你为什么不去找师尊报复?难道是打不过他,所以才只能来找我这个做徒弟的泄愤吗?原来世家公子也不过如此,只是欺凌弱小的胆小鬼罢了。”

胆小鬼……真是好极了!

这还是第一次有人说他们血霞堡是胆小鬼。

祁宜春低声笑了起来,连道了三声好字,才恶狠狠的说道:

“真是好久没见到你这样喜欢找死的人。既然你这么不怕死,那就把你带回去孝敬给猎火大人,你有这样强烈的杀气,想必一定会让猎火大人满意的,呵呵呵……”

他的语气中充满了使人胆寒的杀气,一旁的长老在听到他提起“猎火大人”这几个字时,更是浑身一凉,忍不住劝说道:

“少主……放了他吧,不要再一错再错了,只怕教他功法的人,不是我等能够得罪的。”

“需要你来教我做事吗?!”

祁宜春猛地朝他怒吼一声,然后继续看向林姜,似乎是觉得自己的计划完美无缺,笑声逐渐放肆:

“放心好了,不是都说了是送给猎火大人的礼物,不会让人找到他的踪迹的,就算是他的师尊来找人——就算他师尊是万人屠本身,难道他还能一个人掀翻整个血霞堡吗,还能和猎火大人斗上一场吗,不过是登门找死的罢了。”

——谁说一个人不能掀翻你们整个血霞堡呢,那可是师尊!

林姜下意识在心中反驳此人的话语,在他心中,已然默认师尊是无所不能的存在。

第92章 又是一条暗巷你是在找那个鬼族的女孩……

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

好消息是,林姜很自信,以师尊的修为,一定能把眼前这人说的什么血霞堡,什么猎火大人,掀个底朝天,打的满地滚。

坏消息是,师尊是无情的师尊,不可能跑过来为他报仇,而且早就告诉过他们一切危机都是考验,不要指望师尊会过来救场——最开始的时候,师尊是怎么说来着:

无论在这座城池内遇到什么麻烦,都需要自己解决,然后各凭本事逃回去——

但只要能够成功逃到师尊身边,那就算这次考验完成,接下来什么事情都可以交付给师尊来解决了!

这样想着,林姜趁着眼前两个人似乎还在争执不休的时候,就猛地提起一口气,然后转身便跑。

但这一次,他同样没跑出这群人的包围。

这一次,他已经完全灵气耗空,精疲力尽,甚至是自己走不稳路,跌倒在地上,还没挣扎几下,就被人捂住口鼻,彻底晕死过去。

一阵寒风呼啸而过,深深夜色之中,这群不速之客隐退之后,原地只剩下一片的血迹在逐渐干涸,而林姜也消失不见。

林姜在僻静小巷之外停下继续前行的脚步,最终还是没躲过有备而来之人的袭击与绑架,另外一边,独孤朝露却是完全没有防备的,跟随着人进入到了另外一条偏僻无人的街巷。

详细一点来讲,是说——

在她与郑月浓二人终于歇息好,从茶楼出来之后,便兴致勃勃的走入不远处的闹市之中,去看那些摊贩上美妙精致的卖品,而闹市之中最不缺熙攘人群,以及各种各样的,属于人族的气息。

便在这无数种人族的气息中,独孤朝露感受到了同为鬼族的气息。

她下意识回头朝着那道鬼气传来的方向望去,却无法从熙熙攘攘的人群之中辨认出那鬼气的具体释放来源。

而当她想要继续跟上已经和她隔开太远的师姐步伐时,她听到有人——不,是有鬼在她耳边叹息。

“有关鬼后大人的消息,您难道能够无动于衷么,她似乎还活着啊。”

母亲?!怎有可能……

独孤朝露顿时停下了脚步,这次回头时,她便轻易的找到了那道往人群之外行走的鬼影,只是一瞬间的纠结之后,独孤朝露便选择跟随那道鬼影,艰难的挤出人群之外,然后跟着那道鬼影奔跑追逐而去,最终走入道一条破败的,人迹罕至的巷道。

而那道鬼影,便停在巷子里等着她,待她追到眼前之后,便先俯身朝她微微行礼,含笑道:

“本王乃是罗就居城鬼王具光咎,初次见面,还请独孤小殿下多有包涵。”

独孤朝露只是戒备的看向他,并不打算做自我介绍——具光咎却也并不在意,这实在也算不上失礼,鬼域十八城只是人间界的一种统称而已,实际上有无数大大小小的聚集之处,只不过这十八城尤为出名,而独孤氏——这个鬼族唯一如人族一般将姓氏延续下去的灿谛城鬼王称号,却是真正的众鬼之王。

其他各城池的鬼王面见孤独氏,无一不是要俯首称臣——只是这其中到底有多少是真心实意叹服,又有多少是想着将其取而代之,就不得而知了。

至少明面上,或者应该称独孤氏一声鬼皇一族才更适合。

具光咎直起身躯,将独孤朝露上下打量一番,然后才感慨道:

“竟然真如传闻一般,您似乎已经完全将自己当做人族了,不过,小殿下当真以为,人族真正会接纳鬼王后裔的存在吗?”

这不在独孤朝露的考量范围之内,她为什么要在意旁人接不接纳她,见这人总也不说有关母亲的事情,独孤朝露索性直接开口问道:

“你刚才说的话是什么意思,母亲难道还活着?!”

独孤朝露打断了对方没任何意义的感慨,急促的询问有关母亲的事宜。

而后,她便迎来了一阵漫长的沉默。

良久之后,具光咎才意外不明的笑了一声,说道:

“在昆吾山庄的时候,小殿下不是已经见过鬼后大人了么,她还在所谓的千秀试剑上大出风头,可惜最后还是被卑鄙的人族围攻自尽。”

独孤朝露:……

在说什么?!

说的不会是那什么婉清神女吧!

为什么要说她是自己的母亲——独孤朝露为此感到疑惑的时候,具光咎恰到好处的提供了解释:

“怎么,殿下难道没有发现么,那个人的名讳,可就是贵后大人的名字,而且,她身上没有活人的气息,不是贵后,又该是何人呢。”

独孤朝露:……她不知道这个婉清神女是谁,却很肯定她绝不是自己的母亲。

当时她就在现场围观,她可丝毫没感觉到任何属于母亲的气息出现。

而且她的母亲本名,难道不是倒过来的清婉两个字吗?到底是怎么认错的——

独孤朝露想到这里,就干脆的问出来。

具光咎眨了眨眼,哦了一声,很随意的回答:

“那可能是我记错了,人族的名字,真是有够麻烦。”

独孤朝露:……

她觉得,与其说是人族的名字麻烦,不如说是鬼族对人族的文化了解当真是匮乏到了贫瘠的地步,堂堂一个鬼王,竟然还没她一个小孩子明白的多。

但这个误会实在是让独孤朝露无法接受,又气极反笑:

“她不是我的母亲,你们认错人了——你这个眼睛和记性都不怎么样的鬼王,闲得无聊,还是多看看人族的书册吧。”

“那不是更无聊枯燥的事情吗,只有柳雪蒲那家伙才会对人族的东西感兴趣。”

具光咎看向独孤朝露,丝毫没犯错的心虚感,反而很坦然的说道:

“纵然认错人了,殿下难道不打算回去鬼域么,还真准备做人族么。”

独孤朝露想也不想就选择了拒绝:

“那是我的事情,和你无关,至少我不会和你这种拿我母亲做诱饵的鬼族回去。”

具光咎便笑道:

“那可由不得殿下了,殿下既然主动从风雅门出来,就该知晓将要面临什么了。”

鬼王是众鬼需要仰望的存在,但还没有成长起来的鬼王后裔,在其他鬼族眼中,可也是滋养鬼气的最大养分啊。

独孤朝露呼吸一滞——是了,送她一路回到风雅门的某位长辈,再三告诫过她,当年她的父母契定婚约时,就已经以天道立誓,无论将来世情如何变换,鬼族绝不能在风雅门生事,凡有违背,必遭天谴。

但独孤朝露总不能一辈子都待在风雅门——这是鬼族的想法,于是这许多年月一来,从未放松过对风雅门的监视旁观。

而独孤朝露从风雅门出来的时间,甚至比它们所预料的更早,且好像并没有任何防备的样子,甚至她所在的师门都没什么居安思危的意思,在昆吾山庄上可谓是大出风头。

少年人总是这样,对大人的再三劝慰不放在心中,以为不过是说来束缚自己的话,而等真正踏出安全区域之后,才知晓那些警告都是长辈们血淋淋的教训,有些人还有回头的机会,有些人却再没有后悔的余地了。

显然独孤朝露属于后者。

而正如具光咎所预料的那样,在喧闹无比的昨梦城,又是年节这样的特殊时节,找到独孤朝露落单的时候,实在是太过容易。

机会一旦得到,就不可能任其溜走。

一阵浓郁黑雾铺天盖地笼罩而来,独孤朝露置身在鬼雾之中,感受到对方释放出来的威压,却直面眼前的鬼王,没任何犹豫的拒绝:

“没有师尊的吩咐,我是不会跟你走的。”

“师尊?”

具光咎重复了这两个字,仿佛是觉得很好笑一样笑出声来,似乎是带着怜悯的神色看向仍然天真的独孤朝露:

“人族的命令,如何能够号令鬼族之王,殿下,您可不要被狡诈的人族骗了,不过是当你做新奇的玩具,或者利用的法器罢了,小殿下怎么还当真起来了。”

独孤朝露已然感觉道全然的不悦:

“我倒是觉得,现在是你这个鬼族想骗我离开师尊,而且说师尊的不是,才是不怀好意。”

说话之间,独孤朝露已经挥出长剑幽兰露,漆黑的剑身在流动的灯火映照之下,剑身上流动着墨色的兰花纹路。

具光咎感受到她身上被激发出来的鬼气,挑了挑眉,道:

“殿下要为了一个人族,对同族动手么。”

独孤朝露冷声道:

“是为了维护师尊的颜面,看来你对人族之事全无了解,对徒骂师,实乃不赦之罪。”

她平素总是乖巧模样,又顶着十二三岁的小小少年之模样,实在是让人无从感觉到她有任何可怕的地方,然而此刻她周身散发出黑色雾气与青色鬼气,双目也萦绕着浓重墨雾,竟是真正动了杀心。

面前的鬼影只是愣了一瞬,而后猖狂大笑,周身黑色的鬼气浓郁的像是置身海水之中一样。

他整个人都融化在黑雾之中,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

“可惜,你那个师尊都已经自身难保,小殿下以为你还能拒绝本王的邀请吗?”

说话之间,那鬼气便如绳索铁链笼罩而来,那是独孤朝露斩不尽的存在,最终将独孤朝露的手脚脖颈全都缠绕了起来,包裹的严严实实,任凭她如何挣扎,也绝不可能逃脱这场鬼气所造就出来的牢笼。

鬼皇后裔终究太过年幼了,面对百年鬼王,纵然不甘,却无法扭转失败的结果。

***

在独孤朝露跟随那道鬼影走之后不久,郑月浓就发现了她消失不见。

于是连忙连忙找寻,但周围人山人海,郑月浓自己移动身影就已经艰难不堪,在想从摩肩擦踵的人群之中,找一个小孩子实在是困难至极。

郑月浓想要通过玉符来联系独孤朝露,也没有得到任何的回应,于是她的心情更加急切,脑子里浮现出无数种独孤朝露遇害的场景。

一路焦虑近乎哭泣的询问过去,最后是一个面容慈祥的老太太讲说,见到了她询问的那个少女的迹象,并说带着她前去找寻。

郑月浓心中已经全被弄丢师妹这件事情占据,见这老太太面容慈祥,怀中还抱着一个熟睡的小娃娃,便下意识以为她当是个好人,于是心中一松,不再多想,立刻跟着她从喧闹的人群中离开。

然后就又被引入到一个偏僻的小巷子里——

郑月浓在走入到这条暗巷几步远后,同样感觉到了不对劲的地方,她停下脚步,看着那老太太怀中孩童露出的脚脖。

那截脚脖已经被冷风吹得青中发紫,但那孩子竟然还在沉睡之中,丝毫没感觉到疼痛,甚甚至连下意识的呻/吟都没有一声,而且这老太太也全没发现怀中孩童的不妥之处,只是一味的询问郑月浓的身家来历。

郑月浓知晓自己怕是落入什么陷阱之中,转身想走,却蓦然感觉背上一沉,双手被人拢在身后搅在一起,她只能勉强挣扎着扭头看去,就见身后竟是一个身躯巍峨的彪形大汉,任凭郑月浓如何挣扎,也如蚍蜉撼树,手腕竟然毫无挣脱的办法,而且已经通红一片,甚至磨出了血痕。

就算郑月浓有修为,但彼此间差距如此之大,也完全没任何胜算!

那老太太见她被制服了,立刻抛却了一副慈祥面容,露出狡诈的笑容,伸手拍了拍她的脸蛋,满意的笑道:

“真是个好坯子,这若是带走了,定能卖个好价钱。”

竟然遇到拍花子的人——郑月浓心中一惊,完全没想到竟然会遇到这种恶心事,却又庆幸是自己被抓,不是朝露。

虽然朝露的修为或许要比自己更加高深,但她到底是自己的师妹,郑月浓难免担心,在察觉周围除了身后的彪形大汉和眼前的老太太之后,再没其他人后,郑月浓终于是下定决心,集中所有的修为挣扎,终于挣脱出一只手出来,在被重新抓住之前,便弹出一根细针,直接扎入那彪形大汉的麻筋上,让他顿时手腕一阵*弯曲。

郑月浓也不多做迟疑,在这大汉没反应过来之前,又簌簌发出数十道细针,尽数扎入这大汉身上重要穴道上,让他再动弹不得,又朝着那想要逃跑的老太太身上扎了几针,同样让她再没任何反抗能力之后,才松了一口气,走过去将她怀中的孩童强行抱了出来——这种状况下,怎么看这小孩子怕也来历不明。

“不要小看医师啊!”

郑月浓看着地上两个只能愤恨瞪着自己,却怎么也挣扎不起来的人,心中不由庆幸的想,还好,有师尊提前教给自己的针法,不然也不可能这样出其不意的,撂倒眼前凶神恶煞的坏人——果然还是师尊有先见之明。

不对,现在可不是崇敬师尊的时候!

郑月浓也没心情去思索这具被她放到的人影接下来要怎么办,留下这句话后,郑月浓就抱着孩童,急匆匆的跑出了这条偏僻的小巷,然后就在将要跑出小巷口的时候,差点撞上一个人——那个人正面对着巷口,好像是特意等在这里的。

郑月浓心中一跳,以为他是身后那两个人的同伙,但在她要将剩余的银针摸出的时候,就看到眼前之人脚边倒着的五六个人影——看其容貌穿戴,这倒下去的几个人才是和那两个人一伙的。

郑月浓想通这一点后,不由松了一口气,感到一阵后怕——若这些人刚才也在巷子里,且不说自己能不能够同时应付得来这些人,她的针也完全不够用啊。

郑月浓沉默的时候,头顶便传来一道声音温和的问候声:

“你是在找那个鬼族的女孩么?”

郑月浓蓦然抬头,惊疑不定的看向眼前这道帮自己解决了后顾之忧的人——是一身苍黄衣物,看起来似乎是长辈的存在,形容儒雅,气息清正温和,他含笑朝着郑月浓望来,是真正让人感觉安心的如沐春风。

可不是师尊那样虽然笑着,却会让人心中发凉的神情。

但他说的这句话,却也足够让郑月浓心中发凉了——师妹是鬼族这种事情,眼前这人是怎么知晓的!

“你——”

她很想问眼前这人其中缘故,却又担忧这人来历不明,说出这种话是为了诈自己——似乎是看出来她的纠结,这位路人倒是先行解释道:

“人族的气息与鬼族的气息可截然不同,况且那个女孩身上的鬼气可不是一般的纯粹,今夜混入昨梦城的鬼族很多,姑娘还是早日回去,莫要掺和鬼族之事了。”

郑月浓听闻此言,却更加焦虑不安——她不是没听说师妹就是为了躲避鬼族的追杀才回到风雅门的,若真如此人所言,师妹此刻岂不是处境十分为难!

于是郑月浓想也不想就否决了眼前之人的提议:

“她是我师妹!我怎么能就这么回去?!”

而后就把手中的孩童塞给了这个路人。

“麻烦你帮他找到他的家人,我得去找我的师妹!”

留下这么一句话后,郑月浓就连忙跑了出去。

但她还没走出去几步远,就又回过头看向这位路人,支支吾吾的说:

“你,那个,你知道我师妹去什么地方了吗?”

那路人似乎是笑了一声,又叹了一声,说道:

“我当然知晓她去了什么地方,但劝你不要去,有一个鬼王在那里等着她,姑娘也是修行之人,且你的师妹若是鬼族——你该知晓能够冠以鬼王称号的鬼族,不是你能够抗衡的。”

“那我更要去了!”

郑月浓握紧玉符,想也不想就先给师尊发去一道求救的讯息,又祈求的看向眼前这位路人。

“拜托,请您告诉我师妹在哪里——我只是去看一眼,绝不动手,我会找师尊来救人的!”

“你的师尊啊——难道他很厉害,有足够的实力打过鬼王么?”

这位路人笑吟吟的看向郑月浓,随手将熟睡中的孩童递给身旁的童子,吩咐了一句让他找丹药喂服给这孩童吃下,又让他将孩童抱去方才呆过的楼阁等候,再来找人处理这些拍花子的人,然后才伸手指了一个方向,对郑月浓说道:

“你所谓师妹,就在最前面那条临河的小道中。”

郑月浓便连忙转身飞奔过去,她走出一大段的距离之后,身后的这位路人也抬脚跟了过去。

一刻钟之后,郑月浓就找到了独孤朝露——那分明看起来没什么不同的地方,但当她踏出某一步后,周围的环境忽然就产生了变化,浓郁的黑色雾气铺天盖地,而在黑气之中,独孤朝露似乎已经昏死过去,被这股黑气拖着入了半空之中。

“朝露!师妹!”

郑月浓手中夹着剩余所有的银针,连佩剑也召唤了出来,虽然她不适合也不想学剑道,但此时此刻,抬头望着被黑雾越拖越远的师妹,郑月浓也顾不得什么,只恨不能使出自己所有的本事将人救下。

而随着她的叫喊,原本陷入昏迷之中的独孤朝露竟然有苏醒的迹象,只是喃喃回应了两句“师姐”,就又朝旁边一歪,似乎陷入到了更深处的昏迷之中。

“麻烦的人族,将她解决掉。”

随着这道声音响起,郑月浓周围突然出现数道黑影,朝着她扑来,郑月浓立刻甩出飞针,然而银针却穿过了这些黑影,没入到了浓雾之中。

可当这些黑影抓住郑月浓的手腕时,她却是切切实实的感觉到了入骨的寒意,像是将三尺寒冰贴在身上一样,让她忍不住打了一个哆嗦。

在越来越多的鬼气将她弥漫淹没时,郑月浓听到了方才那路人的声音。

“我的针法可不是用来害人的。”

“当然,在我面前,也不会让害人之事发生。”

随着话音一句句落下,那股要将郑月浓完全吞噬掉的气息减轻不少,等她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就对上路人那温和中带有怜悯的神色。

彼此对视,沉默之间,仿佛能够听到心脉跳动的声音。

鬼气包围之下,有路人救下郑月浓,可同样的鬼气围杀之中,分明师尊近在咫尺,白渐月却孤立无援。

***

子时已过,隐尘寺内,今夜多次显现怪异景象的天灵塔仍然紧闭着,在等待许久后,围观民众没等到那个入塔扫撒的人从塔内出现,反而看到塔中飘荡出丝丝缕缕的鬼气,然后那些鬼气在空中化形,竟然化为修罗恶鬼的行踪。

越聚越多的民众之中,爆发出越发凄厉的叫喊声——他们是听说天灵塔显灵才都跑过来瞻仰,却绝没有想到,所谓的天灵塔显灵,竟然放出了塔内的恶鬼!

等等——天灵塔内所刻画的,不应该是诸天神明吗?怎么会飘出恶鬼!

在越来越多的人提出质疑,而人群也越发躁动不安时,一道传令从天灵塔附近,一路传到遍了昨梦城:

“天灵塔内诸天神佛本是为了镇压恶鬼而画,方才那入塔之人只怕是破坏了塔内壁画,毁了阵法,才放出这许多恶鬼!”

竟是如此?!

在慌乱的人群之中,隐尘寺的弟子以再合理不过的理由将白渐月包围了起来——

“身为那人的徒弟,在他出来之前,或许要先请你先去别处暂侯了。”

在周围愤怒的人众注目之下,白渐月若想动手或者选择拒绝,只怕是要被这人山人海压死。

所以在沉寂片刻之后,他选择了轻笑出声。

“你笑什么?!”

“这种时候竟然还笑得出来,难不成——不会是你们师徒早与所谓恶鬼勾结,所以才趁机入塔,放走塔内恶鬼吧!”

而白渐月接着说出的话,竟好像是印证这个猜测:

“我笑你们大难临头。”

第93章 弄巧成拙么怎么你看起来比我还要着急……

“这算是人族所言那样,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的吗?”

柳雪蒲垂眸望着天灵塔下一片混乱的状况,注视着公冶慈的那名目盲徒弟,在众目怒视之中被押解带走,想也知道,恐怕不会有什么好待遇。

而造成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正是公冶慈自己。

方才,他与公冶慈探讨一番鬼族为何要突然过来这边,以及公冶慈为什么摇身一变,成为所谓的真慈道人——那应该说交换各自的猜测或许更加恰当,公冶慈猜测鬼族是为独孤朝露而来,并且兵分两路,一路负责和隐尘寺做交易,来困住身为师尊的真慈道人,一则便前去找寻落单的独孤朝露。

柳雪蒲并没评价这种猜测是对是错,但他的神情已经告诉公冶慈,猜测丝毫不差。

而柳雪蒲则猜测当年公冶慈自爆而亡**破损,所以才夺舍他人**重生,只是他说完之后才想起来人族对夺舍之事似乎深恶痛绝,所以又迟疑的补充说,这具躯壳,也许是公冶慈用了莲藕什么之类的法宝重塑肉身也说不一定。

公冶慈也同样没对他的猜测给予对错评判,只是从旁边的窗户向下眺望,忽然一笑,说:

“你们鬼族来此一趟,如果不在人前现身一见,岂不是白来一遭?”

柳雪蒲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这种话鬼族来说才更恰当吧,你一个人族说出这种让鬼族在民众前现身的话,是生怕塔外的嘈杂场面,还不够混乱么。

哦,他差点忘了,公冶慈似乎从来都我行我素,没在意过旁人安危,否则,当年也不会在鬼域大闹一通了。

但公冶慈为什么要讲出这种提议呢,总不会真是看热闹不嫌事大,想要为民众多添一点刺激吧。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柳雪蒲也并没任何拒绝的理由,毕竟看起来对鬼族好像并没任何损失。

而且他也没任何拒绝的资格,或者机会——在公冶慈说出这个提议的时候,塔上的阵法就已经被公冶慈隔开了几道缝隙,放出去了数十条修为浅薄的小鬼。

倒是也有修为高深的恶鬼想要趁机流出去,但被公冶慈揪了回来。

“小乱怡情,大祸免了,单方面的碾压与屠戮可没什么意思,如果尔等真的想出去,我可以帮你们先散掉部分修为,成为下三层的小鬼之后再出去透风。”

那还是不必了。

在胆大的几个恶鬼试探逃出,结果被那只来回飘荡的白玉尺一拍一个四分五裂之后,剩下的恶鬼全都老老实实的,不敢再挑战这个人族的命令了。

不过——柳雪蒲在目睹塔外发生的一切后,并没觉得这有什么可值得称之为“怡情”的地方。

其实,在听到公冶慈说出这个提议时,柳雪蒲的心中涌现出一个猜测,是以为公冶慈是准备借由这种“物证”,来说明隐尘寺与鬼族有所勾结。

但公冶慈好像真的只是想放出小鬼制造出来一些动乱而已——放出小鬼之后,公冶慈自己并没有出去天灵塔,而他那个徒弟也和他没默契,并没理由这些鬼气来揭穿有人族与鬼族勾结之事,倒是被隐尘寺的主持抓住机会,来了一出栽赃嫁祸,成功将鬼族出现在这里的原因,推脱到了公冶慈身上,又连累他的徒弟受难。

这怎么不算是一种弄巧成拙呢。

偏偏公冶慈本人,实在是淡定过头,在这种时候,竟然还依靠在墙壁旁,专心致志的……把玩一串灵珠。

***

公冶慈看着灵珠上发出的五颜六色的光辉,一时颇有些心情复杂。

一共六枚灵珠,分别代表着他的六个徒弟——当初在入微山重新设下护山阵法时,公冶慈曾为弟子们授引阵法认证所需印记,而则六枚灵珠正是支撑阵法的部分灵石所化,能够实时传递几个徒弟当下的修为灵气状况。

现在嘛——

代表着锦玹绮的烟紫色珠子上萦绕一层白雾,示意他陷入到了一处迷阵之中无法自拔,同样的,代表着花照水的海棠色珠子,也笼罩在一片白雾之中,只是雾气淡薄,像是受到了锦玹绮的牵连所致,但也有可能是两个人都是设阵之人的目标,只是影响程度不同,而且,属于花照水的灵珠中,似乎多了一道陌生的气息。

代表着独孤朝露的黛青色珠子,则是被一团绿色的鬼火包围起来,而且珠子内的灵光越发渺茫,这证明独孤朝露正在飞快远离这座城池,只怕是要被直接挟持到鬼域去了。

代表着郑月浓的琥珀色珠子,同样也笼罩上一层若有似无的鬼气,大概是和独孤朝露一道遇到了鬼族的袭击。

代表着白渐月的云水色珠子倒是没什么变化,但他现在处于什么状况,不通过灵珠也已经亲眼看到了。

代表着林姜的乌红色珠子,此刻更是一团浓郁的血红,非但灵光越发渺茫,甚至隐隐有开裂的痕迹。

迫害的这么彻底,竟然一个弟子也不给他留下么?

公冶慈对这个冷酷可怕的人间界,真是相当的……满意啊。

少年人总是要经历足够多的危机磨炼,才能成就不同寻常的绚丽光彩,不是么。

柳雪蒲在一旁静观公冶慈的神情变化——他倒是想通过灵气波动来更直接的感知公冶慈的真正心态,但公冶慈气息平稳如山石,完全没留丝毫破绽给他,于是也只能学着人族一样,通过五官神情变化来判断眼前之人心情的好坏。

而此刻他若没有猜错的话,公冶慈脸上所流动的表情好像是——愉悦?

柳雪蒲不可置信——怎么会是愉悦!

一个弟子遭受牵连,正被不怀好意的人带走,另外一个弟子大概也要被鬼王挟持回去鬼域,正常师尊应该心急如焚才对吧,怎么会露出这种表情。

这叫柳雪蒲忍不住产生质疑的心情——所谓的徒弟,真的是你的徒弟,而不是你仇人的徒弟吗?

但想想看能称之为公冶慈的仇人——还真想象不出来。

主要是无法想象谁能让公冶慈产生仇恨之心,还能让他无法当场报复回来。

或许是他的情绪太过明显,终于是吸引了公冶慈将目光从灵珠上移开,抬眸看向他,有些好笑的说:

“遭受考验的,似乎是我的弟子,怎么你看起来比我还要着急。”

那是因为你太不着急了。

柳雪蒲叹道:

“你的心态,果然也无人可及,不过,楼下这个弟子是被同样人族带走也就罢了,那位叫做独孤朝露的鬼王后裔,你竟然也不怕她被一路带回去鬼域吗?鬼域中可到处都是想要炼化她为己所用的存在。”

公冶慈却只是哦了一声,然后打量着柳雪蒲,用很平静的语气发表感慨:

“鬼域之中,总不能一个支持独孤氏的鬼众都没,那也太惨了一些——或者我应该先问问你这个鬼王,是打算和其他鬼众一样炼化独孤朝露,还是打算扶持她登上鬼王之位,又或者是作壁上观呢。”

柳雪蒲:……

他都已经伙同其他鬼王一道,设下这擒拿独孤后裔的计谋,答案不是很明显吗?

为什么还要多此一问,总不能是给自己一个反悔的机会……吧?

柳雪蒲都已经准备张开嘴巴回答,对上公冶慈意味深长的目光,又将话咽了下去,不抱希望的和他对视片刻,才苦笑一声,叹道:

“支持这位小殿下重归王位的鬼众,只怕不到十分之一,她太过弱小,而且逃出鬼域多年,怎么能让鬼众向她俯首——公冶慈,你是想让我为了这位殿下与近乎整个鬼域为敌。”

他大概明白公冶慈什么意思了,但就是明白,才感到头大,第无数次后悔自己为什么要掺和进来——他若猜的没错,公冶慈竟是准备让他成为除却一直都在等待独孤朝露回归的鬼众之外,第一批归顺她,助力她的鬼王。

有没有搞错!他可是为了夺取独孤朝露的鬼心才来的,竟然就这么轻易的将弟子的安危交付过来,是很自信一定会按其所想去执行吗。

公冶慈还是带着浅浅的微笑看着他,漫不经心的回答:

“这是什么话,我可没强迫你做出这种选择。”

柳雪蒲继续苦笑:

“我若不做出这种选择,你难道不会在这里就先把我解决掉,好提前为她减去一个威胁吗?”

公冶慈“唔”了一声,不置可否道:

“那是选择之后的事情。”

所以果然是有这种打算的是么。

选择听公冶慈的,那肉眼可见的将来会过得十分艰难,但若不听公冶慈的,则很可能连将来都没有,会死在这座塔内。

要如何选,似乎并不难抉择。

柳雪蒲长叹一口气,还是向公冶慈这个人族恶势力低头。

柳雪蒲道:

“这位独孤殿下有我照拂,那塔下这个目盲的弟子,你又要请谁来保下他呢?”

“这么关心我的弟子?你看起来比我更适合做师尊。”

公冶慈调笑一声,继续用很散漫的语气说:

“我不是说了,等等看第一个进入塔内来找人的弟子是谁么。”

柳雪蒲:……二者之间,有什么关系吗。

他实在是搞不懂公冶慈的想法,想要知晓他到底是准备搞什么名堂,似乎只有跟着他等下去了。

好在,等的时间不算太久,半个时辰之后,天灵塔的大门就再次被人打开,一道气喘吁吁的身影,急促的跑了进来,一叠声的喊起来“师尊,你在哪?”之类的话。

但并没有得到任何回应,于是在大厅查看无果之后,这道人影便向上抬起头,才恢复些许的气息,在看到头顶一层层仿佛看不见尽头的楼梯之后,霎时间血色尽退,以为自己还在方才的阵法之中。

跑来这里的,正是方才陷入无尽楼梯之幻境的锦玹绮。

那仿佛永远也走不完的楼梯,破阵关键便在那些萦绕在耳的乐曲声,锦玹绮自闭双耳听觉,才扰乱了那些曲调,又用师尊所传授给花照水,花照水又教会他的附火咒,直接将垂地的幕帘也燃烧起来。

于是幻境之困迎刃而解。

锦玹绮想要询问花照水与林姜二人的行踪,但当他见到朝云居主人时,对方却告知他,他的师尊与鬼族勾结,放跑了镇压天灵塔内的恶鬼,来为祸人间界,如今正被困在天灵塔中,他确定不去看一眼吗。

锦玹绮不相信一座塔能够困住师尊,但他很在意师尊与鬼族勾结这件事情——那是一种直觉,必然是有人在陷害师尊!

锦玹绮也不担心师尊真的会因此落入下风,甚至相当明白,师尊或许压根不在意这些传闻,但诬陷终究是诬陷,师尊不在意,做弟子的却不能视而不见。

第94章 此举为何你来这里做什么?

虽然独孤朝露身为鬼族,在他们师门中并没受到什么带有偏见的对待,可放眼整个人间界,鬼族的名声,也只是比魔族好一些,但又比妖族差一些,属于一旦出现虽不至于立刻绞杀殆尽,沾亲带故都要被清算一遍,却也会受尽排斥厌恶,戒备警觉,甚至来进行度化灭杀,也实属常见。

至少对锦玹绮而言,听说有鬼怪出现,还是会心有芥蒂——事实上,大多数时候,他也是将独孤朝露当做普通的人族师妹来看待,并没怎么将她和鬼族联系在一起。

而此刻在听说了师尊可能与鬼族勾结之事后,锦玹绮就心慌意乱,再顾不得去思索其他事宜,而是飞奔进入到了隐尘寺,而后便在混乱的人群之中,见到天上飞舞的那些鬼气。

隐尘寺内自是安排了弟子对这些小鬼进行度化,然而小鬼源源不绝,实在是力不从心。

锦玹绮不解,既然鬼气源头是在所谓的天灵塔内,那不应该派人进入塔里去解决源头么,只在塔外和这些散出来的鬼气斗争,岂不是白费力气。

然而隐尘寺的弟子们支支吾吾,却没人敢进去塔内查探真相为何,锦玹绮此刻也已然从众人口中探听清楚,他的师尊还在塔内没有出来。

是以,无论是出于何种考量,最后还是锦玹绮选择了在众人瞩目之下,孤身进入塔内去进行探寻。

外表看去古朴风霜的千年高塔,进入其中却是焕然一新,只是塔内静悄悄的,锦玹绮没看到师尊,也没看到什么鬼怪的存在,只是被墙壁上栩栩如生的壁画震撼到了。

但现在也不是欣赏壁画的时候,在没有听到师尊的回应之后,锦玹绮便试探着向塔上找寻去。

公冶慈与柳雪蒲一道俯身在顶楼的栏杆上,施展能够一目千里的术法朝下张望,只看到握着剑小心翼翼向上找寻的锦玹绮,与瑟瑟发抖躲在壁画里注视着他的鬼众。

能够看得出来彼此间都紧张万分,预防着彼此的突然袭击,实际上却没任何一方想要主动出击。

这可不符合公冶慈想要试炼弟子的想法,于是他决定小小的推动一下:

“都愣着干什么呢,有人来了,也不迎接么。”

公冶慈敲了一下手中白玉戒尺,灵光如长风一样从上向下荡去,躲在壁画中的鬼怪顿时被这股灵气吓得齐齐一抖,想也不想就连忙从壁画中跑了出去,然后又于自己所在的楼层处焦虑聚集,等候着少年人一层层闯关上来。

那情况委实是有些诡异——虽然鬼怪本身就是诡异恐怖的存在,但锦玹绮一层层打上去,却发现这座塔内所镇压的鬼怪,实在很不像是鬼怪,它们分明藏身壁画之中,却没通过壁画来故弄玄虚,而是直接站在所处楼层处等着他的到来,然后和他斗法,并且很有礼貌的点到为止。

整个过程中,这些鬼怪既没任何偷袭的想法,也没做出什么以多欺少的举措,和锦玹绮打完之后,就飞快的跑进壁画里,为他让开上楼的道路。

锦玹绮战战兢兢一路闯到第五关,还是不可置信——这么守规矩,竟然是恶鬼吗?

人间界各种涉及到斗争的比试,也不一定有这些恶鬼“老实单纯,”啊。

还是说天灵塔果真有什么净化能力,可以将恶鬼净化为好鬼?

锦玹绮一边打鬼过关,一边乱七八糟的想各种可能,但越到后面,鬼怪的修为就越加高深,就算只是单纯的比拼修为功法,也渐渐吃力起来。

当他胜过第十一层的大鬼时,塔外日月已经更替一轮,到了第二日的长夜将尽之时。

而锦玹绮本人也已经灵气耗尽,若非扶着栏杆,第十二层甚至爬也爬不上来。

旁观全程的柳雪蒲,倒是还觉得他的表现可圈可点:

“竟然能够撑到第十一层,已经很不错了,怪不得天道偏爱人族,果真是后生可畏。”

又看向公冶慈,说道:

“但他也只能止步于此,若强行突破第十二层,只怕于灵台有损,你不打算下去找他吗?”

公冶慈深深以为柳雪蒲投错了胎,他不该生在鬼域,而是活在人间界才对,这忧心忡忡的模样,还真让人分不出来到底谁才是锦玹绮的师尊。

不过,他说的话也没错,锦玹绮已经到了强弩之末,这只是一次小小的实战预演而已,并没必要死磕下去——而且,外面的人从昨天晚上枯等到了今天晚上,恐怕也不怎么好过。

当锦玹绮爬上第十二层的楼阁之后,公冶慈便先让柳雪蒲隐去身影,然后用白玉戒尺敲了敲栏杆,引起锦玹绮的注意,示意他往顶楼上来。

锦玹绮本已经心力交瘁,连走一步路的力气都没了,听到头顶异响,还以为是第十二层守关之鬼攻伐而来,只觉得心中涌现出名为绝望的情绪,但当他抬头看去的时候,却只看到师尊趴在更上一层楼的栏杆上,正俯首看着他,对他微微笑着。

师尊——!

不得不说,在看到师尊的那一瞬间,锦玹绮已经无比沉闷的心情忽然间又重新焕发心机,他稍作歇息之后,就连忙继续向上行走。

第十二层的恶鬼果然是已经很有灵性,看着自家鬼王都隐去身影,于是也跟着眼疾手快的跟着隐入壁画,让锦玹绮畅通无阻,直接到达了顶楼。

公冶慈注视着他到了顶楼之后,才恍若无知的问:

“你来这里做什么?”

“师尊!”

锦玹绮一路跑到了公冶慈身侧,匆匆行了一道礼节,还没喘匀气息,便急促的说道:

“师尊可是被鬼怪所伤,所以才待在塔内无法出去么?”

啊?

他会被这些小鬼伤到吗?放眼整个鬼域,也没一只鬼敢想“将公冶慈打的毫无还手之力,甚至连逃命的机会都找不到”这种事情会发生吧。

公冶慈听到弟子荒谬的猜测,不由失笑:

“怎么会有这种想法?难道你一路打上来,有受到什么很严重的伤吗?”

那当然是没有。

锦玹绮抿了抿唇,很疑惑的问:

“所以,既然师尊也没受伤,师尊为什么不出去?”

“等你来啊。”

公冶慈随口回答了一句,看到锦玹绮愕然的表情,才轻笑一声,低头看着下面层层叠叠的楼阁,认真思考道:

“怎么样,你一路过关斩将上来,有没有觉得这种层层递进的试炼方式,其实还挺适合弟子们修行。”

锦玹绮:……

都已经火烧眉毛,师尊怎么还有心情思考这些事情!

锦玹绮哀叹一声,不得不打断师尊的畅想:

“师尊!现在可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公冶慈听出来他语气中急切焦虑的情绪,于是也很贴心的停止了这个话题的讨论,转头看向他:

“那现在是要说什么,才算正是时候?”

锦玹绮便焦急的说道:

“师尊在塔内不知道,外面现在到处都是小鬼肆虐,虽不至于致死,却也很是使人惊惧了!关键是有传闻说师尊……传闻说这些小鬼是师尊……师尊不甚放出去的——师尊怎么还能如此淡定!”

说完之后,似乎是怕公冶慈误会什么,锦玹绮又连忙补充说:

“弟子相信师尊绝不会做出这种事情,必然是有人故意陷害!弟子知晓师尊或许不慕名利,但总也不能被无故泼上脏水,还请师尊快和弟子一道出去,趁着那些被误解的民众还没散开,才好及时解释。”

他是真正为此感到焦虑不安,尤其是看到师尊竟然好似无事发生一样的状态,就更是恨不能直接拖着师尊出去才好。

但就算是听他说了这么一大堆话,师尊还是没任何为之动容的表现,甚至还很有兴致来问他问题:

“在那之前,我倒是想先问你一个问题。你是凭借什么,来判断外面肆虐的恶鬼,绝非是为师所做之事呢。”

锦玹绮:……

凭借什么——

锦玹绮的眼中有片刻的茫然,随后便被坚定取代:

“我相信师尊不会做这种事情!弟子相信师尊,不是天经地义之事么,并不需要什么理由。”

他说的情真意切,句句肺腑,然而公冶慈垂眸看了他半晌,却只是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呵笑,然后直起身躯,叹了一声,说道:

“你能有如此维护之心,为师很敢欣慰,但这是一个可笑的答案。”

锦玹绮:……

他还来不及为师尊上半句的夸赞而开心,就被后半句再明显不过的失望而惊到。

难道他相信师尊,还相信错了吗?

锦玹绮疑惑的神色逐渐被惊吓代替——他有很不好的预感,尤其是在看到师尊身后,那道从阴影中无声浮现出的,浑身散发着鬼气的陌生身影之后。

“你——师尊小心,有鬼要偷袭!”

对于他的提醒,公冶慈还是淡定如常,倒是显出身形的柳雪蒲抬起手,晃了晃手腕上方才大意之间,被公冶慈锁上的,用灵气凝结而成的链条。

链条的另外一端,这是收拢在公冶慈的衣袖之下。

柳雪蒲颇为无辜的说:

“你可看仔细了,这真是我偷袭你的师尊吗?”

分明是你这个师尊太过狡诈,趁着他沉迷眼前的师徒交谈,竟然悄声地变化锁链来束缚他。

这锁链其实不难挣脱,但柳雪蒲还没搞明白公冶慈突如其来这一遭的用意为何,所以决定静观其变,先配合他来看到底是又在想什么捉弄人的把戏。

同样的,锦玹绮也全搞不明白眼前这又是*什么状况,只能也颇为迷茫的看向师尊。

第95章 师与徒只是想送君一程而已。

公冶慈站在窗前,垂眸看向塔外。

天灵塔下,除却隐尘寺的弟子外,又聚集了不少其他赶过来的修行者,外面密密麻麻黑漆漆的人头,表示着还有不少没有修为的普通民众也在围观,从昨夜等到今晚,都在焦灼的等待一个答案。

可惜,锦玹绮选择了错误的答案,所以他将要面对最为残忍的炼心之道,而此刻所有待在塔下围观的民众,全都是这场炼心过程中所需的陪练品。

公冶慈收回目光,看向站在原地,还对将要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的锦玹绮,慢晃晃的说道:

“掺杂太多私情的直觉,有什么相信的必要吗?这位魔王大人,请你告诉我这位靠直觉辨认真相的傻徒弟,外面那些鬼气,究竟是谁放出的。”

后半句话,当然是对旁观的柳雪蒲讲的。

对上眼前这少年人迷茫中带有担忧的目光,柳雪蒲“哎”了一声,由衷的为他感到可怜了——这位称呼公冶慈为师尊的少年人,大概是想进入塔内来找寻师尊,并且证明师尊的清白。

但现在他要失望了,他的师尊看起来并不打算隐瞒自己恶趣味的行径——真够可怜的不是么,认谁当师尊不好,竟然拜入公冶慈名下做弟子,这不是自找罪受么。

但可怜归可怜,柳雪蒲身为鬼族,本身并不觉得这是什么不能说的事情,所以他很轻易的就点了点头,给出了一个让人心碎的附和回答:

“虽然我不知道你们师徒之间是有什么秘密——但鬼气确实是我身边这位师尊大人放出去的。”

柳雪蒲甚至还很有兴致的,用了一个与公冶慈讲话时相同的句式,并且还朝公冶慈投去一个得意的神色——这是公冶慈最常用的“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他可是了解的相当透彻,此刻亲自体验一番,倒是也感觉不错。

但听到他们讲话的锦玹绮,心情就不怎么美妙了,甚至如招雷劈。

怎么可能!

锦玹绮下意识就想否认,但他又如何看不出来这个所谓鬼王的存在身负强盛鬼气,那绝非是人族能够假扮的气态。

可他与师尊之间——无论是他们之间并没任何敌意存在的气氛,还是诸如这样仿佛是颇为配合的说话语气,实在是让人很难不去怀疑……师尊和他是不是真的有什么可称之为熟悉的牵扯。

若真是如此,那……那师尊当真是与鬼族勾结的人么——这样说来

锦玹绮愣在原地,一时间大脑空白一片,好像想了很多纷杂的东西,又好像什么所以然也想不出来,但在外人看来,他只是完全被震惊到傻掉一样在原地发呆。

片刻之后,锦玹绮抬起头,用仍然恍惚的神色看向师尊,下意识的问:

“为,师尊为什么要这么做?”

公冶慈却懒得回答他这个愚蠢的问题,转而继续对柳雪蒲说道:

“魔族的目的应该已经达到,该离开了。”

这就开始赶客了吗?他可还没看完热闹。

柳雪蒲带着一半留恋,一半遗憾的说:

“这算是用完就丢吗?”

公冶慈摇了摇头,道:

“只是想送君一程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