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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雪蒲:……

听起来还挺客气。

不过,并没有什么好送别的地方吧,柳雪蒲可没看出来公冶慈利用鬼族所做出的这一切,对他到底是有什么好处可言,竟然能让天下第一邪修亲自相送——不如说,一切正朝着无比糟糕的方向发展,但公冶慈看起来并不为此着急。

但也有可能是他向来山崩于眼前而神色不变,据说当年被万人围攻而毫无惧色,现在只是弟子出意外而已,对经历丰富的公冶慈而言,确实也不算什么值得为之变色的大事。

说不一定是觉得怎么看也没办法朝着好的方向发展,所以干脆把事情变得更糟糕一些,毕竟,公冶慈一贯的风格,不就是会给人带去灾厄的邪修吗——

似乎是为了佐证这种猜测,公冶慈接下来的做法,更是让柳雪蒲这个魔王都感觉太没人性。

因为公冶慈所谓的“送君一程”,竟然是直接破开了万灵塔的封印,送所有塔内的鬼怪出去——就算公冶慈想要反悔,或者只是说的玩笑话,将束缚鬼怪的封印破开之后,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也由不得他说不准了。

只是瞬间的静谧之后,整座天灵塔内便发出此起彼伏的鬼啸之声,自由与本能对人族灵气的渴望超越所有的畏惧,让万千鬼怪齐齐激动起来,在塔内来回乱窜,又试探着朝外飞奔而去,确认再无任何阻碍之后,便全都一窝蜂的朝着塔外簌簌飞去。

那不过是片刻的时间,塔外便响起此起彼伏的惊叫声。

在肆虐的鬼怪,凄惨的叫喊声衬托之下,公冶慈嘴角的微笑,比鬼怪还想是要索命的修罗。

“你的直觉,现在还能告诉你,师尊是无辜的吗?”

千万只鬼怪凭空乱舞,像是狂风骤雨迎面扑来,师尊的话,更如利刃直接刺入锦玹绮的心脉之中,让他感到由内而外的冰凉刺骨。

锦玹绮终于开始动身,上下楼层奔波间去阻挡这些鬼怪,但面对成千上万只鬼怪——在感到愤怒与绝望的同时,又有一种心有余悸劫后余生的感觉,因为没想到隐藏在壁画中的鬼怪竟然如此之多!

若这些鬼怪在方才和自己对招时候全力以赴,他恐怕早就被分而食之渣都不剩了。

正如他此刻无论想做什么阻止这些鬼怪的行动,都不过是杯水车薪,无济于事。

最终锦玹绮也只能重新回到原处,瞠目欲裂的看向嘴角竟然还带有笑意的师尊——不,那是夺舍了师尊的妖魔!若不是没心的妖魔,怎么能在这种时候还笑得出来!

“师尊!”

锦玹绮的声音里充盈着不可置信的痛楚与恼怒。

“若弟子说错话做错事,只惩戒弟子一个人便是,为何——为何要牵连无辜民众!”

公冶慈却无视了他将要崩溃的心境,说出更摧残心态的话:

“你还以为你是孤身一人么,竟然说出这种独善其身的可笑言论,从你想要出人头地,成为他人仰望之所在,并且真正走向这条道路时,你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关乎民众的安危,怎么,你到现在还没这种觉悟吗?”

锦玹绮只是急促的呼吸着,看着他苍白的脸庞与痛苦的神情,公冶慈喟叹一声,似乎是一种师尊对弟子的怜惜,于是声音更温柔了一些——但也仅止于此,要说的话,可没任何想要变更的想法。

“乖徒,你既然这么相信你的直觉,那来用你的直觉做一个再简单不过的选择题,是要选择就此堕落成为恶鬼,还是选择救世救民的大道之行。”

直觉,直觉!

这两个字无限回响在锦玹绮的脑海中,却又让他双颊一阵火热,像是抽了他一个响当当的耳光一样——他漫无目的的,带着些许愤恨的心情想,他永远不会再说,也不想再听到这两个字了。

可人生之道如何漫长,既无法回头使自己后悔的抉择,也无法一瞬间跳过眼前这场使他悲痛万分的难关。

他眼睁睁的看着师尊在说完这句话之后,便一掌拍碎了身后天灵塔的墙壁,然后扯着鬼王在众鬼的拥簇中飞身出去。

锦玹绮几乎是下意识的化出佩剑,也跟着追了出去,出塔之后,来自民众的惨叫声更是震耳欲聋。

锦玹绮低头看去,只匆匆看到鬼怪肆虐,不少修行者匆忙间展开阵法,抵挡鬼怪的入侵。

若非近乎所有九层以上的鬼怪都没出手祸害民众,只是选择静观其变,然后跟着鬼王一道从公冶慈打出的缺口飞出来,并且此刻也同样跟在身后俯瞰地上万生,只怕隐尘寺已经血流成河,尸骸遍地——饶是如此,也能够看到有不少修行者已经负伤。

而也已经有不少人注意到天灵塔的变故,以及此刻悬空如墨云压顶一样的鬼怪。

当然更注意到同样悬浮空中,却与那些鬼怪格格不入,孤身一人站在鬼怪对立面的锦玹绮。

这才是——一人独挡千万鬼,救世救民在今朝!

地面上发出可称之为声嘶力竭的激动叫喊声——

“看天上,是那位救了大荒大公子的锦玹绮锦小道君吧!”

“是了是了,他就是传说中那位救世主啊。”

“救世主——救世主今天也能救我们吗?这些鬼怪若逃出去,只怕咱们整个昨梦城都要遭殃啊。”

“可他能对付得了那些鬼怪吗,而且——你们看那群鬼怪中间,是不是还有个人族——那不会就是他那个和鬼怪勾结的师尊吧!”

“啊呀,看起来面相,也不像是会与鬼族勾结的险恶之徒,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啊。”

“当然能!我们的救世主可是连风月庭主人设下的幻境都能看破的天才少年——这是我亲眼所见!有这种本事将来前途不可限量,怎可能为了一颗自甘堕落与鬼族为伍的人抛却一切?”

“退一万步来讲,就算是为了救下满城民众,也要大义灭亲啊。”

“是了是了——锦道君,你还在等什么,还不快动手阻拦!”

“锦玹绮,你为何还不快大义灭亲!”

……

一声声的催促,恳求,质问,混合成为巨大的枷锁,落在了锦玹绮的身上,他觉得自己好像成为任人摆弄的人偶,被这些万众所向的声音所化成的提线,提起手脚,握起长剑,朝着被鬼众拥簇着的师尊挥砍过去!

他的怒火尽数倾洒在奔过来要阻拦他的鬼怪上,夜空之下,剑光如游龙忽隐忽现,纷飞的鬼怪尸首一个个在空中化为灰色或青色的光斑,他的杀气与怒火完全不加掩饰的泄露出来,又隐隐约约,带着佛门的制约——那是感知到他的心情已经超过身躯的承受能力,所以自发运转起来摩诘无垢心经与无为心经,让他强行冷静下来。

荒谬的是,他杀鬼的招式,他镇定神魂的心法,全都来源于此刻他剑尖所指的人。

再没有鬼怪上前来进行阻拦,而是远远飘荡在一旁围观——和地上的万千民众一样,围观着他将剑指向他的师尊,猜测他到底敢不敢,能不能,要不要刺出这无回头路可言的一剑。

是选择堕落成为恶鬼,还是选择康庄大道,若刚才还只是从师尊口中说出的一句话,那此刻变成血淋淋的现实,又当如何呢——这个选择所对应的,不过是选择仍然无理由的跟随师尊,还是选择救下满城民众?

不久前才信誓旦旦说出口的话,此刻却在嘲笑他自己的自视甚高。

而师尊神色平静的看向他,也和那些鬼怪,那些民众一样,逼迫他来做出一个选择。

“要不了一炷香,就会有其他人收到传信,前来诛杀鬼王与为师我,乖徒,你还不快做出决定,你不亲自动手,难道是想旁观到为师死在旁人手中的时候么?”

不远处的柳雪蒲听到公冶慈这样一番话,忍不住抽了抽嘴角,世上真有人能杀得了公冶慈吗?除非是神佛下凡——就算是诸天神佛,也还不一定就能保证一定诛杀此人呢。

但现在,显然不是他说话的好时机,所以柳雪蒲也只能和其他围观着一样,保持沉默,静待眼前这师徒二人之间的交谈。

师尊怎么可能会死!

锦玹绮下意识想要反驳这个出自师尊本人之口的言论,可他看向师尊身后更远处的地方,却又心中发颤,不敢确定——已经有不少高深修为之人赶了过来,他已经看到包括朝云居主人在内的好几个眼熟之人,其中不乏手段狠辣者。

但这些人互相交谈一番,最后选择了不远不近的旁观着,并没有立刻动手,大概是在等他做出一个决定。

大概也觉得由他来杀他的师尊,或许能够将伤亡降到最低。

然后他就听到了有人代表了其他人开口说话:

“锦玹绮,出剑吧,若你能够大义灭亲,定罪时自然也会考量你的意见,你的师尊但凡对你还有身为人族的师徒情谊,也不该一错再错下去,耽误你的名声。”

此时此刻,锦玹绮如何还在乎自己的什么名声,但这句话的言下之意他却不能不想——若他下不了手,做不出大义灭亲的举措,那这些人……这些人恐怕要群起而攻之,就算是耗,也能耗死师尊。

他若动手,或许师尊还有保命的转机,可这些不知来历不知心性的人动手,师尊活命的希望就太过渺茫。

锦玹绮直直的望向师尊,牙齿咬的嘎吱作响,眼中酸涩,不可遏制的冒出朦胧泪花,举剑的手也颤抖着——为什么,为什么事情会发展到这一步!

就因为他做错了一个选择,就要逼着他当着天下人的面来弑杀师尊,作为惩罚与教训么。

他知道错了还不行么,此后他再不意气用事,凭情断案,将收私情,抛意钟,论铁证,明本性,心怀民众,得成我道。

可师尊仍旧面色平静的看向他,然后语气平静的说:

“别再选择错误的答案,我可不需要一错再错的弟子。”

什么是错误的答案,什么又是正确的选择?!

锦玹绮最终在这场比试谁更无情的对视中败下阵来,如薄冰一样的心防终于彻底完全粉碎,于是在已经复杂的难以言喻的心情中更增添一层幽怨与愤恨——

师尊——你真是好狠心啊。

不把弟子逼到无路可退,是否绝不甘心!

与浩荡夜空中,众人围观中,锦玹绮的眼中无声流出一滴泪。

泪落的同时,锦玹绮凄厉的长啸一声,握紧长剑,几乎是闭着眼睛朝着师尊刺了过去!

第96章 分别“应该做”与“想要做”

锦玹绮不是没想过会有与师尊反目的一日——

师尊濒死重生,性情大变,他早就做好师尊是夺舍重生之妖魔的心理准备。

夺舍之事天下共诛,他又是一心想要出人头地,若师尊是夺舍的妖魔,他岂有出头之日。

退一万步讲,他在最低谷时刻被原来的师尊收留,于情于理,也该为原来的师尊报仇才对。

可锦玹绮从未想过反目的这一日来的这么快,这么猝不及防,分明早已经设想过无数遍的场景,到头来真正身临其境时,却还是心乱如麻六神无主,握剑的手好似风中枯叶,颤抖的不成样子。

毕竟他过往无数次设想这种场景发生时自己要如何处理,最后都会不了了之。

因为他想不出妥善处理的办法。

“应该做”与“想要做”本就是两回事,为了满城百姓,为了被夺舍的师尊,于公于私,锦玹绮都应该诛杀眼前这个与鬼族勾结的师尊,可当他的剑指向师尊时,他心中真正所想,却是过往一幕幕师尊教导他与其他师弟师妹们一道修行的过往。

是眼前这个师尊,以云清风淡的态度,施行雷厉风行的教习,让他这个一眼看到头的名门弃子,修行一日千里,声望一夜成名。

难道他真能毫无顾忌的杀了培养自己成才成名的师尊,来成就自己更大的功名吗?

他也不是不想干脆不管不顾的跟随眼前的师尊堕落成鬼,但那却不是师尊想要的答案——说是选择,他却只能选择其中之一。

他若选择拯救百姓反目师尊,他就再难跟随师尊身侧做弟子,可他若选择师尊放弃民众,他将会让师尊对他彻底失望,说不一定,连见师尊的机会都没有。

他如何能让师尊一而再,再而三的失望,又如何能辜负民众们寄托期望的双目。

这一条救世之道,师尊要逼着他选,满城民众也要逼着他选,远处赶来的各方前辈也要逼着他选。

好,好,好!

既然民众想让他选,既然这些名门世家想让他选——既然师尊要让他这样选!

既然这是他必须要为自己错误选择而接受的惩罚——那就选吧!

凄厉的长啸声中,剑光爆发出无比夺目的光彩,照亮半面夜空,有长蛇从剑中游走出来,在剑穿透师尊心脉的时候,长蛇化为巨龙冲天而起,举世都能听到长蛇化龙的长吟。

身下是万众欢呼的敬崇之心,但锦玹绮却泪流不停。

他从未想过,这只剑所沾染的第一个人的血,竟然是来自他的师尊。

血一滴滴从师尊的身上流下,泪一滴滴从锦玹绮的眼中流下。

当他抬起头时,朦胧实现中只看到师尊带有欣慰的微笑,以及一句若有似无的声音。

“乖徒,这一次,你选的很好,没让为师失望。”

然后他就感觉剑向前送了一下——那是师尊朝后退去,伴随着飞溅出来的血雾,硬生生挣脱了剑的刺穿。

而后在锦玹绮睁大的双目中,师尊伸出手中白玉戒尺,不过轻轻一拍,就用无穷灵气拍了下去,此刻仍在下面肆虐的鬼众尽数灰飞烟灭。

便在纷飞的鬼怪尘埃之中,师尊拖着鬼王,连带着一众追随在后的鬼怪,尽数朝着城外飞速撤离出去。

锦玹绮只径直一瞬,就立刻飞奔追了过去——他有一种预感,若这次不追上去,只怕再无见到师尊的机会。

尽管,尽管——他才因为太相信直觉而受到最惨痛的惩罚,可面对眼下的状况,他还是没忍住依靠本能行事。

身后一大群的修行者也想要跟随前去,却全被风月庭主人游秋霜拦了下来。

“此人修为强盛,若跟去的人太多,惹恼了他,再拖诸位同归于尽,可就是万分不值,还是我替诸位前去一观,诸位留在此地善后罢。”

说完之后,游秋霜便朝着那一群鬼众飞离的方向追去。

她都已经这样说了,其他人面面相觑,也按捺下来,帮着隐尘寺料理残局,只有一个本就跟在游秋霜身后的蒙面少年,抱着琵琶一声不吭的跟随过去。

人群之中,又有两道人影也匆匆追随而去。

其实也不是所有人都听从吩咐,真就待在原地等候,但当他们追随过去的时候,却发现还没追几条巷子,就再看不到那一群鬼怪的踪迹。

昨梦城外,芳草亭中。

一灯如豆,飘摇明灭。

十里荒野,渐生青绿。

公冶慈抬目远眺,说道:

“送君千里,终须一别,就到这里为止了,你不会想让我再多送一步的。”

这才是真正利用完就毫不犹豫的抛弃掉。

柳雪蒲神色复杂的看向他,心中有很多感慨要说,但最后说出口的,也只是一句:

“真庆幸我不是人族,更不是你的弟子。”

所以不会有多余的情感,也不必被逼着弑师。

公冶慈轻哼一声,直率说道:

“你若是我的弟子,一世也做不了鬼王。”

柳雪蒲竟无言以对——鬼族鬼王的传承很是简单,只有杀了上任鬼王,才能成为下一任的鬼王,若公冶慈是鬼王,他是绝不可能杀得死的。

譬如此刻,被人一剑刺穿心脉——虽然偏了几寸,但怎么也算是不轻的剑伤,换做旁人早就精神萎靡,哪里会和公冶慈一样还和无事人一样谈笑风生。

柳雪蒲临走前,又道:

“我会保独孤朝露不死,但她自己若无法快速生长起来,心存警惕,随机应变,结果被其他鬼王分而食之,我也无可奈何。”

公冶慈只是轻轻一笑,并不为此担忧:

“她是个乖孩子,不会让你为难的。”

那可不一定——

但想想看被公冶慈收入名下做弟子,又是鬼王后裔,说不一定还真有特别的惊喜发生也很有可能。

于是柳雪蒲再没多言,依照人族的礼节,朝着公冶慈抱拳告别之后,便划出一道巨大的法阵,裂开一道连通此地与鬼域的缝隙,引着众鬼尽数钻入缝隙之中,就此返回鬼域。

漆黑夜空转为灰蓝之色,已是将要天明。

寒风吹拂长发与衣衫,带来一道道沉重的脚步声。

脚步停在身后几步远外,又是一阵沉默,锦玹绮的声音才小声的债背后响起:

“师尊……您的伤——”

公冶慈却无视了他这句问话,反问他道:

“为什么要跟过来,不留在原地接受民众的拥簇赞美,却打算听为师讲难听的教训么,乖徒,我怎么还不知道,你竟然还有受虐的爱好。”

“弟子听从师尊的教训,乃是天经地义之事,还请师尊不吝赐教——”

锦玹绮顿了一下,才又带有试探的说:

“师尊,接下来,是否我再不能与师尊同行——若是如此,听从师尊教训的话,也是听一句少一句,自然珍惜。”

公冶慈听他讲这些话,倒是忍不住轻笑——既然想听难听话,那可不能怪他太过苛责。

“我以为你会怪我太过狠心,不愿再见我。”

锦玹绮心中一窒,一时间竟无言以对——他心中如何没有怨恨嗔怪,可他又有预感——就算师尊跟随那些恶鬼一道离开的最坏状况并没发生,但恐怕接下来师尊还要离开,去往其他地方,而此过程,没有自己追随的选择。

但公冶慈说出这句话,本也不是听锦玹绮的回答,只是为了引出后面的话:

“你要怪,就怪你从一开始就没做出正确的判断,被情感蒙蔽双目神识,而不去找寻真正能够复原真相的线索,只会让你不停地栽跟头,不断地感受悔恨,你该庆幸这是为师的一次考验,所以没造成更大的危难。”

原来对师尊而言,只是单纯的考验么。

锦玹绮苦笑着扯了扯嘴角,却无力搭话,唯有听师尊继续往下讲:

“你若只想做个寻常修行人,自然可以百无拘束,但你若要走向让天下人都瞩目的高位,那就要舍弃天下人都会有的私情,判断事情的虚假对错,依靠的不容置疑的证据,而非你的个人好恶。”

“就算你不想回去接受赞扬,总也要回去揭露某些阴谋,扫尾与清算,可也是救世主要考虑的事情。”

我也不想再做什么救世主了。

经过今夜之后,“救世主”这三个原本会让他感到窃喜的词句,而今只让他觉得讽刺与烦躁。

但他想反驳什么,师尊却不给他机会:

“带着这个回去吧。”

锦玹绮闻言抬头,便见师尊转过身来,朝他扔去了一枚金光闪闪,刻着无数经文的玉符,他默念了几行字,便感觉有一股巨大的威压传荡心中,虽然无害,却也让人倍感压力。

“再告诫你最后一个教训,当你决心要蹚一遭浑水,最好将相关事宜全都了然于胸,才不会陷入被动的牵扯,比如——”

公冶慈缓缓说道:

“有关天灵塔的所有传闻,从未说过这是一座镇压恶鬼的高塔,而在灵气匮乏的今日,无论是人族还是其他生灵,都再无法离地飞升,唯有追求长生之道而已——抛却特殊的恩怨,若叫一方势力之主,冒着与天下为敌的风险与鬼族做交易,最大的可能,也不过是为了谋求长生之道。”

锦玹绮顿如醍醐灌顶,明白过来师尊的意思后,又面红耳赤,因为他从一开始就想错了方向。

他不该去想如何证明师尊的清白,应该去找寻隐尘寺与鬼族之间勾结的证据——塔中本无鬼,何来鬼破塔?

唯有内鬼已生。

而能够让如此多的鬼族寄身在供奉神佛的高塔之中,所谓内鬼,身份并不难猜。

第97章 问果然是要来找自己的麻烦

“玉符上所刻,乃是佛门用于镇魔诛鬼的净浊明秽咒。”

公冶慈解释与玉符有关的事宜:

“鬼族与魔族同样,只要鬼心不碎,就算死了也能再聚重生,若要将人心做鬼心,只需要借用鬼王的一缕鬼心,但想识别却不难,或用鬼王之气引诱,或以神佛之书镇压,前者可不是适合你这个救世主,所以给你这一枚刻了镇魔驱鬼经文的玉符——这亦是为师最后一次为你准备解决后续的办法,此后你无论于是任何事宜,都得自力更生了。”

锦玹绮捧着师尊给他的这枚玉符,呆愣在原处,他的脑子在听到师尊说第一句话时,就好像是烟花炸开一样,变得雾沉沉晕当当的,师尊话音刚落,他就迫不及待的询问:

“什么是——最后一个教训?”

什么又是“最后一次为你准备解决后续的办法”呢,总不能是说因为这件事情,以后就再不能见面了吧——可难道不是师尊你逼着我做这种事情出来的吗?

质问的话到嘴边,锦玹绮却又怎么也说不出口——他又有什么资格来质问,来怨恨呢,这件事情所有的益处全归于他,若说自己心痛,反倒显得过分矫情,得了便宜还卖乖了。

公冶慈却看出来他所担忧的事宜——

该说到底是少年人,还是很容易患得患失的心态么,自己可没说这是最后一次见面啊,但看锦玹绮的状态,似乎已经联想到彼此恩断义绝的地步了。

公冶慈叹了一口气,到底还是解释道:

“就是再没什么可提醒你的了——亲友反目,白首按剑,是修行道上再寻常不过的事情,今日之后,你应当都不会再受此类所困,而若经历弑师之事后的你,还会再次犯下此类错误,那更是无药可救,不要再和人讲说是我的弟子了,同样的教训,我不会容忍你犯错第二次。”

于是锦玹绮头低的更深,很有一种愧疚的心情生出,但同时又好像忽然放松下来,因为他听出来师尊的言外之意……总之,并不是打算就此再不见面的意思。

那他就放心了。

锦玹绮的声音也轻松不少:

“是,弟子谨记师尊教诲。”

师尊又朝他眨了一下眼睛,说:

“好了,不要再在这里耽误时间,回去吧,等天色大明,若等待在隐尘寺的人走的太多,那时你再想揭露某些事情的真相,就太晚了。”

锦玹绮抓紧手中的玉符,很想继续留在这里,但师尊说的话却也不能不听,无法不听——若他现在不赶快回去揭穿真正的阴谋,找出这场鬼祸的真正凶手,那在世人流传之中,师尊就真正是引出鬼祸的凶手。

他绝不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于是,最后锦玹绮也只是深深看了师尊一眼,仿佛是要用这一眼记忆一生,然后才回头,朝着隐尘寺的方飞奔而返。

寺内等候的众人,果然已经有部分陆陆续续的准备离开,只是又见锦玹绮去而复返,行迹匆匆,且神情严肃,以为又有什么变故发生,便都陆陆续续停下了离开的身影,跟着他重新返回寺内。

天灵塔前,隐尘寺的弟子正在忙碌的疏散人群,收拾残局。

锦玹绮找到住持的时候,对方仍然站在天灵塔前,抬头看着缺了一大块的天灵塔出神,手中飞快的转着念珠,面容上是无法掩饰的愁眉不展——如何不心慌意乱呢,天灵塔可谓是隐尘寺最重要的建筑,甚至比隐尘寺本身都要出名,代代传承下来都被保护的完好无损,结果却在他手里被炸开一个大洞,实在是无言面见诸天神佛。

周围有与他交好之人,以及他自己的亲传弟子,此刻见他伤神,于是便安慰他起来,或同仇敌忾呵斥那个毁坏天灵塔的人,但住持沉浸在悲痛的心情之中,闻言也只是心不在焉的搭话而已。

只是站在这里也不是办法,最终住持长长的叹出一口气,便打算离开这处伤心地。

而在他转身之后,却发现周围散去的众人不知何时竟然又全都回来了,人群中央——在他身后几步远出,是手持长剑,去而复返的锦玹绮。

锦玹纵不知何时走到了他的身后,就这样沉默的注视着他,漆黑眼眸仿佛是一潭死水。

猛然对视,住持被吓了一跳,连忙在心中暗道几声“阿弥陀佛”,才镇定下来,只是没忍住抚了抚心脉,玩笑似的说道:

“锦小施主怎么悄无声息地出现,忒吓人了些。”

又询问他是否追到了溃逃的鬼怪,为何匆匆去而复返。

锦玹绮这才开口说话:

“鬼王划开了一道空间裂缝,带领其他鬼怪从裂缝中消失不见,应当是回去了鬼域,我来不及阻止。”

这也在情理*之中,毕竟对方可是鬼王啊。

听出来锦玹绮语气中的沉重与失落,不但是住持口出劝慰言论,周围的人也纷纷开口劝他放宽心,又夸赞他少年豪杰,纵然没抓住鬼王,但他拯救一城百姓,已经是功不可没,还有人调侃讲:

“大荒的救世主,如今也是成为昨晚城的救世主了。”

总而言之,是劝他不必为没成功阻拦鬼王而自责。

锦玹绮没搭理周围人的追捧,只是看着眼前的住持,接着回答住持的另外一个问题:

“住持,在下去而复返,是忽然想起来,有一道佛门偈语不甚明了,不知能否请住持代为解惑?”

住持哈哈一笑,抚了抚胡须,像是所有德高望重的长辈,对前来求学的晚辈露出耐心的微笑:

“锦小施主为解民众之危,不惜大义灭亲,有什么疑问,但说无妨。”

旁观之人也纷纷露出好奇心态,不知有什么问题能够困扰这位年轻的救世主。

锦玹绮双手合十,行了一道佛礼,然后说道:

“这句偈语是——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话未说完,住持便忍不住露出笑意,周围之人也跟着失笑——还以为他要说什么佶屈聱牙,晦涩难懂的句段,原来只是这么简单的一句话啊。

这句偈语并不算是很难理解,而且流传甚广,就算是普通人,也能说个明白,结果却困住了年轻的救世主,或许该说果然术业有专攻吗?救世主也有自己不通的道法。

住持咳了一声止住笑意,正打算说出这句话的释义,便对上了锦玹绮冷漠如霜的神情——无论如何,那绝不是求知问道的神情,更谈不上友好,甚至带着仇恨。

不对——

住持忽然背生冷汗,得意的心情尽数褪去,换成全然的戒备,那是因为感知到危险的降临。

这句话太简单了,简单到未曾修行过的普通人也能说个明白,若只是表面的释义,绝不应该难倒锦玹绮,那就只能是某种代称。

在这样的状况下,这句话能够指代的含义,最大可能是——

住持脑海中浮现某种可怕的可能,面色不由一白,但又迅速镇定下来,伸手抚了抚额头上生出的冷汗,然后才扯出笑脸,开口说道:

“这句话的释义并不难解,在场之人,十之八九都能为小友你解疑答惑,老衲——哦,老衲忽然想起,还有要事未曾处理,先走一步,就不奉陪了。”

说完之后,也不等锦玹绮有什么回应,住持就立刻转身,匆匆离去,只是他还没走出几步远,就听见锦玹绮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住持,晚辈这句话是问您老人家的,可不是问旁人,您老人家还没回答晚辈的问题,准备去哪里?又能去哪里呢。”

果然是要来找自己的麻烦——!

住持心下一沉,更不可能回头,立刻就要飞身而走,然而他刚一运转灵气,便感觉到一阵威压袭来,像是巨山压顶,又像是烈火焚烧,又像是有一股蛮力,强行将他的灵气经脉从体内拔出一样,甚至连灵台都为之震动,隐隐有崩裂的迹象。

住持仅仅只是抵抗片刻,便全然崩溃,惨叫着落在地上,浑身发抖起来。

“锦玹绮,你做什么?!”

“你们看住持身上——!”

伴随着一阵阵惊呼声,住持凝聚力气猛地翻身,怒目注视着锦玹绮,而后视线上扬,看到了浮现在高空中,散发出无限金色辉光的玉符,上面飘出一行行金色咒文,光芒将整个天灵塔周围的区域全都覆盖在内。

锦玹绮运转玉符之后,是连带着他本人在内,都感受到一种不容置喙的威压。

围观的修行者之中,自然是有人对他这突如其来的一招感到不满,可还来不及过多质问,就先被眼前发生的一切震惊耳目。

是说,在玉符被运转之后,竟然有丝丝缕缕的黑色鬼气被强行从住持身上抽离出去——不仅仅是住持,还要其他数人也同样惨叫着蜷缩在地上,被抽去体内鬼气。

短暂的沉寂之后,便有陆陆续续的议论声响起:

“这是——难道他们是被鬼气寄生或者夺舍……吗?”

“绝非如此——恐怕是他们主动和鬼族做了什么不可告人的交易,你们看那些经文,若我没猜错,乃是专用于镇魔诛鬼的净浊明秽咒。”

“这,若真是这种咒术,我也想起来了,若仅仅只是被鬼气寄生夺舍,虽然也会感受痛苦,但在鬼气被拔出净化之后,就只会和我等一样感受到威压而已,却绝不会有这种痛苦愈演愈烈的症状,也不会吐出这么多的黑血,更不会被压制的完全使不出任何修为灵气。”

“所以这是——”

在围观之人不可置信的目光中,锦玹绮提着长剑,一步步走到了完全无法使出修为的住持身边,垂眸冷冷看向他,再次开口问道:

“住持,真想不到,明镜尘埃,原是您老人家亲自挥洒,还以为住持会做一番粉饰,您却直接选择逃跑,倒是免了晚辈查找罪魁祸首的辛苦。”

这个时候,还说什么明镜尘埃之类的话,真是——

等等,“罪魁祸首”又是什么意思!

放出鬼怪的那位真慈道君,不是被刺了一剑后,匆匆溃逃了么……

人群中有人倒吸一口冷气,突兀叫喊出来:

“天灵塔内的鬼怪,难不成竟是住持你放进来的!”

这句话便如一石激起千层浪,顿时引起一阵阵的质问:

“这又是什么意思?”

“我想起来了!天灵塔是供奉神明的高塔,从来不是镇魔之塔,怎么会有那么多的鬼怪出现。”

“住持身上又冒出这么多的鬼气出来,难不成竟是早已经被鬼怪噬心,为鬼怪所利用么。”

“这么说来……嘶——不会锦小道君的师尊会放出鬼怪出来,其中还有什么猫腻吧。”

……

听闻周围一阵高过一阵的探讨声,铁证在前,却由不得住持再有什么辩解。

纵然他有话可辩,但见锦玹绮一脸沉重的淡定,而且敢如此直接揭穿他的伪装,怕也是还有后备之招。

既是如此,住持见事情败露,倒也懒得再做难看的垂死挣扎,而是望向眼前这风华正茂的救世主,眼中透出羡慕与怨恨的神色——

自己这样垂垂老矣的躯壳,已经距离死亡太近,这么年轻鲜活的躯壳,还有无穷多漫长的光影可以享受,怎么不让人羡慕,怎么不让人嫉恨呢。

成仙是遥不可及的奢望,长生是已入囊中却又要被强行剥离的果实,叫人焉能不恨!

两种恨意叠加在一起,反倒是让住持哈哈大笑起来,他带有怜悯的目光看向锦玹绮,然后带着报复的心态,很是畅快的说道:

“不错!既已经被你这小辈识破,老衲我倒也无话可说,只可怜你年纪太轻,行事太急,识破的太晚,才能叫老衲好生欣赏一处弑师的好戏,救世主——呵呵,以师尊的名誉与鲜血铺就的成名之道,是否别有一番趣——”

“你该死!”

他的话还没讲完,就被锦玹绮急促的怒声打断,锦玹绮的剑抵在他的心脉上,死死盯着他看了半晌,才冷笑出声,慢慢的说道:

“你说的不错!我连师尊都敢出剑刺杀,其他还有什么人,是我不敢杀,不能杀的呢,激怒我,你以为我会放你一马,还是会——”

会直接连你也杀了呢。

住持顿感不妙,立刻就想遁逃,然而被玉符镇压,却无法运转修为,他也再没机会运转,因为锦玹绮的剑已经完全刺入他的心脉,然后穿透他的前胸后背,将他完全定死在地面上。

这一次,这一剑,毫无任何偏差。

第98章 分离来时同路人,去时各分散

鲜血便在地上流淌一片,灵台灵气也飞快的流逝,若说随着时间的流逝,所感知到的是对死亡缓慢逼近的慢性折磨,那此刻则是无比清晰又明显的感知到死亡的飞速到来。

却又无法阻止,因为玉符的压制还在,因为名为龙蛇变的长剑还定在他的心脉上,似乎不等血气与灵气流干流尽,是绝不会拔出的。

住持瞪着浑圆的眼珠看向锦玹绮,似乎仍不可置信,他竟下手这么快,完全不给任何人为其辩解的时间。

为了解释给将死的住持听,同样为了给周围躁动的围观群众一个解释,在质问的声音响起之前,锦玹绮一句一句,说的缓慢又清晰:

“只为了你的长生大梦,竟然与鬼王交易,让万千鬼族肆虐人间界——别露出那种恶心的无辜神色,若非我师尊控制那些修为高深的恶鬼,住持,以及诸位——难道还真以为是它们不想吞噬人族血肉吗,会这么好心只让小鬼在下面扰乱吗!”

这样的话说出来,唤起了许多人的记忆,事后再想当时的场景,果然有太多不寻常的地方——那些黑压压的鬼怪确实引起不小的恐慌,但正如锦玹绮所言,都只是一些普通弟子也能对付的小鬼,而更多更高阶的鬼怪,甚至连鬼王自己,从头到尾都只是悬浮空中,并没有真的落下了危害人间界。

若鬼王出手,谁能抵挡?

所以那个时候——难不成竟然是这少年人的师尊在制约鬼王,所以才会……所以才会对徒弟的那一剑,毫无还手之力么。

目视许多人反应过来之后,锦玹绮深吸一口气,又低头无比嫌恶的看着住持:

“为了民众之安定,为了人间界之平和,就算是师尊——就算是师尊要对民众不利,我也会一剑刺下,前辈以为,对我而言,难道前辈的命难道比我师尊的命,有什么更加高贵的地方么。”

“而企图让无辜之人替你背负鬼祸,让我师徒反目的罪魁祸首,你难道还期待有活路可言吗?!”

随着最后一句话的说出,剑又深入一寸,被在血肉之中转了一个圈,更绞出最后的血肉出来,让住持连最后一口气也完全泄出。

锦玹绮抬起头,平静无波的目光从在场所有人眼前掠过,以更掷地有声的语气讲:

“让诸位前辈见笑,晚辈有救世济民的一颗心,为了普通民众,为了人间界,无论任何人,在下都会一视平等的对待,若有人想要危害人间界,无论他是谁,晚辈都会一视同仁的审判他的罪过,绝不会有任何偏袒与姑息。”

这样的话,就算是老道的成年人讲出来,都带有冠冕堂皇的虚情假意,会让人一笑了之。

但这个少年人已经这样做了,他对身份亲近的师尊下手没有留情,对地位崇高的住持下手更是无情,他以沾满血的长剑告知所有人,他有这样的决心,也有这样的行动力。

这就是身为救世主的大公无私。

在一阵死寂一样的沉默之后,伴随着住持死不瞑目的彻底咽气,周围渐渐响起各种掌声与感慨声。

其中不乏更多夸张他的声音,但锦玹绮仍旧面容平静,不骄不躁。

真是奇怪啊——

他一面接受众人的认同,一面又在心中对自己讲,还以为自己说出这种装腔作势的话会万分心虚,结果却毫无任何的停滞阻碍,就连心脉跳动都没急促半分。

或许他本就是这种虚荣之人,得到了师尊的首肯之后,就能够全然淡定的将所有功绩拦在身下了。

在周围民众大肆称赞他“年少有为”“大公无私”“救世救民”……时,锦玹绮忍不住自嘲的笑了一声,然后便将这一点被不甚泄露出来的情绪抹去,走了几步,将剑抵在另外一个被抽出鬼气的叛徒心脉前,开口问道:

“师尊品行如何,我已经不想再谈,但我师弟全然无辜,你们是将他藏匿到什么地方去了?”

他的师弟——过去这一夜发生的事情实在是太多太震撼人心,乃至于那个被带走的目盲弟子被所有人都忘记了,就算是被锦玹绮提起来,隐尘寺的弟子也是茫然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他指的是谁,于是连忙派人去请那位目盲少年回来。

一盏茶后,被指派的弟子连滚带爬的去而复返,脸上却带有惊恐的神色,而他身后并没有白渐月的身影。

他一路跑到了锦玹绮的身前,喘着气说:

“贵师弟他,他——”

“他怎样了?!”

锦玹绮心中涌现出不妙的预感,又转头猛地看向地上那群人,冷笑出声:

“我师弟是个灵台受损,目盲病弱之人,若连这样一个残疾之人你们都要残害,可见尔等半分人性也无了,更是活之无用!”

这话中要再开杀戒的意思,委实让围观之人都为之咋舌,但又无从劝告,锦玹绮连住持都敢杀,又岂会放过他们。

于是都齐齐盯着那传信之人,此人被吓得失神,被人低声催促几句,才连忙哆哆嗦嗦的说道:

“他,他——他被渊灵宫的人带走了!”

渊灵宫?

是白渐月先前的师门,怎么会突然带走他?

这消息实在是不在锦玹绮的预想范围之内,更让周围对内情一无所知的人陷入面面相觑的茫然中。

来时同路人,去时各分散。

人生处处,不过如是而已。

***

已经日上三竿,好在如今的时节连春风料峭都算不上,纵然烈日当头,也不会让人感觉灼热,反倒很有一种温暖的意境。

目送锦玹绮离开后,公冶慈便坐在一旁的栏杆上,拿出来代表着六个弟子的珠串看了片刻,才上下抛了抛,将其收了起来,然后打了一个哈欠,百无聊赖的讲:

“既然来了,不如一道现身一见,我可还要赶时间去捞弟子呢。”

话音落下,片刻之后,本无一物的虚空之中闪过几道亮光,便有簌簌几道人影出现在亭外。

一边是跟着跑来看热闹的游秋霜,身后跟着沉默不语的抱着琵琶的少年侍从。

另外一边,则是郑月浓与那位好心路人,还有半道上遇上的玉向溪与龙重姐弟两个——

这座亭子周围被师尊布下了一道迷惑人心的阵法,那阵法与入微山上的阵法如出一辙,除了公冶慈本人以及几个弟子,其他人短时间内,是没办法找到突破口的。

所以其他人完全不能跟随过来,比如龙重姐弟两个,就一直在阵法边缘徘徊。

郑月浓记得他与师尊曾经约定在这里碰面的事情,又听龙重说找师尊有要事详谈,郑月浓便将他们两个也带着越过了阵法。

此刻,郑月浓正想跑过去师尊身边问个究竟时,错眼看到另外一边那位女子身后的侍从,顿时一惊,下意识道:

“花照水!你站在这位前辈身后做什么?!”

然而花照水并没对她的问话有任何回应,反倒是游秋霜轻笑出声——站在她身后的那名侍从,正是穿戴发饰全都焕然一新的花照水,虽然仍然以白纱敷面,但到底相处了那么长时间,花照水又没隐藏身姿,就算隔着面纱,郑月浓也能看出来他的身份。

但在这种朝夕相处的陌生之外,花照水却又给郑月浓一种使她不安的陌生感。

而后那不安便化作真实的噩耗出现在花照水面前。

游秋霜侧目向后看了一眼,笑道?

“你是在和我这位侍从讲话么,鸾奴,抬头看一看,这位是你的旧相识吗?”

随后,郑月浓就看到对自己不理不睬的花照水,竟然真的听从这个女子吩咐,抬头朝自己看来,眼中透出陌生的神色——那或许称之为黯淡无光的神情更为恰当,原本灵动的瞳孔,此刻却只像是晶莹剔透的宝石一样镶嵌在眼睛中——仍然光彩夺目,却没有任何灵魂。

和郑月浓对视一眼之后,花照水就收回了视线,轻轻摇头,冷漠说道:

“卑下不认识这位姑娘。”

郑月浓:……!!!

她,她听到了什么——

郑月浓目瞪口呆,大脑有那么一瞬间的空白,甚至不知道该震惊花照水会让人喊他“奴”,还是该震惊花照水竟然会自称“卑下”,又该震惊花照水竟然说不认识自己。

无论哪一件事,都让人接受无能。

郑月浓几乎下意识就以敌对的态度看向游秋霜,愤怒的质问:

“你对他做了什么?!”

无论怎么看,花照水现在的状况都太不对劲。

游秋霜看着她一副气冲冲的模样,神色一动,却饶有趣味询问:

“为何这样生气呢,难道你爱恋他么,所以才对他讲说不认识你的话如此羞愤。”

“他是我的师弟!”

面对此人的调侃,郑月浓一时面红耳赤,又觉气恼,手中立刻就飞出银针,想要从眼前这女子手中救下花照水,但她的飞针还没发出去,肩膀就被拍了一下——是带她前来找寻师尊的那位好心路人。

“不是说了,这套针法,是来救人,不是害人的,而且——”

好心路人朝她轻轻摇头,一边制止郑月浓的动作,示意她不要乱来,一边将视线从亭子内那个仿若无事人一样的身影上掠过,又若无其事的移开,最终落在游秋霜的身上,叹气道:

“你的修为,在风月庭主人面前可不够看,想救你这位被游庭主下了迷魂术的同门,与其亲自动手,不如去求你的师尊,他若开口,必然能让风月庭主人主动解开术法,来让你这位同门获救。”

第99章 不堪谈这不就是一个乡野村夫么……

是了,师尊可还在这里呢。

郑月浓蓦然回神,懊悔自己真是昏头了,眼下这状况,无论如何也轮不到自己出手,而且——此人就是所谓的风月庭主人么,若是她,自己可真是班门弄斧。

郑月浓不是没听说过风月庭主人的名声,更何况她本就是花照水过往的某一任主人,虽然花照水从未详情讲述过他的过往,但平日里的只言片语,也能让人窥见这位风月庭主的诡异性情,狠辣手段。

最重要的,自然是她的高深修为,自己若真的贸然出招得罪,只怕不但救不回来花照水,还要连累自己也被其擒拿,再来更叫师尊难办,才是太得不偿失。

郑月浓心中涌现出一阵后怕,朝着提醒自己的好心路人感激的看了一眼,连忙朝着亭子跑去,是要去寻求师尊的帮助。

游秋霜同样朝着亭子里的身影看了一眼,轻笑一声,倒是对眼前这位“路人”的说话不敢苟同,语气中满含不以为然的轻视:

“药王是在说笑吗,这不就是一个乡野村夫么,有什么特殊的地方,竟然会让药王以为,他说什么,我就会做什么?”

什么,药王——难道说的是药王张知渺!

郑月浓都已经跑到了亭子旁边,因为风月庭主言语中的称呼,差点没一脚绊倒自己,好在及时扶住了旁边的栏杆,才没整个跌倒下去,但心中的激动却并没削减,她忍不住回头朝着好心路人看去——

好心路人并没任何想要否认的想法,反而微笑着看向游秋霜,摊了摊手,承认了这个称呼,并且对她的话做出回应:

“那真是奇怪,他若没什么特殊的地方,庭主何必特意屈尊前来找寻呢。”

——竟然真的是传说中的药王吗?

对于从小在药草堆里泡大的郑月浓而言,药王的名声,显然是比风月庭主人的名声更使她熟悉,且心中存有无限的敬仰。

郑月浓有些恍惚,是真没有想到只是随便碰上的一个路人,竟然就是传说中的药王,不过,这样一来,当时在独孤朝露被抓住的巷子里,这位好心路人——哦,应该是说药王为什么说“我的针法可不是用来害人的。”这句让那个自己感到莫名古怪的话,倒是说的通了。

毕竟,根据师尊所言,师尊所传授给她的这套针法,就是药王张知渺本人所创。

这样想着,郑月浓又有一种心虚的感觉生出,在药王本人面前卖弄针法,总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但药王并没追究的打算,郑月浓便也悄悄地走到师尊身边,然后保持安静,来看眼前这两个人之间的争锋。

郑月浓慢慢朝着师尊走去的时候,游秋霜反问的声音也在身后响起:

“那药王又是为何而来?”

张知渺看了亭子内已经汇合的师徒一眼,说道:

“如你所见,只是送这位道君的弟子来见师尊,想要挟恩图报而已,不过庭主带着他被催眠的弟子前来,不会是想炫耀自己的催眠术,特意来被害之人的师尊面前耀武扬威的吧。”

游秋霜:……

这可真是不加掩饰的挑拨离间了。

双方分明只是隔空对视,几个少年人却都感受到一种将要爆发的危机,于是下意识的选择最安全的地方——是说龙重与姐姐玉向溪,也都跟着郑月浓一道,全都跑到了公冶慈的身后。

唯有花照水仍然坚定不移的站在游秋霜的身后动也未动,但他陷入催眠之中,实在是想动也没知觉。

三个少年人围绕在公冶慈身边,只探出头看向两个大人,很怕他们两个真打起来。

郑月浓忍不住担忧的问:“师尊,药王前辈和这位庭主,是有什么旧日恩怨吗?怎么讲话这样剑拔弩张?”

这个问题,公冶慈还真没办法回答,在他的记忆中,这两个人的关系,谈不上有什么旧日恩怨可言,但也没多好。

毕竟游秋霜和自己一样,算不上是正道人士,对待旁人的生死并不在意,尤其是对待叛徒这件事上,游秋霜更是一向赶尽杀绝,不留活口,这对于救世济民的药王来讲,显然不符合他的处世之道。

但这些事情又牵涉前世经历因果,解释起来就太过麻烦,所以锦玹绮很干脆的摇头,回答道:

“师尊不是万事通,这些赫赫有名的前辈之间的恩怨,师尊出身卑微,怎会知晓呢。”

这样讲说,是想要从根源杜绝长篇大论解释的可能性,但他说出这句话,却叫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的身上。

郑月浓是若有所思的点头,龙重也跟着点头,眼中唯有认同,玉向溪的目光则带有些许将信将疑——她这个傻弟弟是旁人说什么他就信什么,她可没怎么笨,这个真慈道君说这句话的时候一副笑眯眯的随意表情,怎么看都像是随口说出来糊弄徒弟的借口吧。

游秋霜与张知渺望过来的目光,同样都带有一种“不可置信”的复杂心情。

只是又转瞬即逝,除了公冶慈之外,几个少年人全没看见,但公冶慈本人也全无视就是了。

在公冶慈说完这句话后,龙重又看向仍在对峙的两个前辈,“哇”了一声,忍不住说:“他们两个不会真打起来吧!”

比起来担忧,他的语气倒是更多一些看热闹的激动。

玉向溪倒是比他稳重许多,但看向眼前这两个人眼睛却也闪闪发光,是比龙重更期望这两个人打起来的神色。

“打起来的话,一定很精彩!”

那可不一定。

且不说这个两个人大概率打不起来,就算真打起来,以他们各种修行的道法来讲,也没什么观赏性可言啊。

至少公冶慈不觉得一个甩针,一个弹曲,有什么好看的。

在几人注视之中,脸色难看起来的游秋霜却又放松了心情,缓缓开口,否定了张知渺的猜测:

“可惜药王猜错了,鸾奴是自己打赌输给我,要改弦易调,拜入我门下来做亲传弟子,我只是带他来愿赌服输,和他先前的弟子解除师徒关系。”

说完这句话后,游秋霜的目光便落在公冶慈身上,又慢慢落地,摇曳身姿,朝着公冶慈慢慢走去,三个少年人屏气凝神,不知道她是要做什么,有心想质问,但见师尊本人都没开口,也只能忍下冲动旁观。

游秋霜走到了公冶慈面前六七步远处才停下脚步,少年人已经如临大敌,神情紧张,公冶慈却还是闲坐栏杆,斜倚亭柱的懒散姿态,任凭游秋霜将他上上下下打量许多遍,也没做任何反应。

游秋霜终于是收回了视线,目光从他身边几个少年人身上一一划过,似乎是经过了一番沉思,才背手在后,朝着他微微俯身,露出挑逗的笑意:

“这位年轻的道君,难道真如药王所言,你有什么隐藏的身份,足以让你命令我做什么,我就会做什么吗?”

这种话无论谁听了,都觉得是痴心妄想,将要大难临头。

若换了旁人来讲,游秋霜有无数种方法让对方后悔讲这句话,张知渺其实也不例外,但因为他口中代指的人是眼前之人,所以游秋霜愿意给他一个机会。

一个承认自己隐藏身份的机会。

游秋霜注视着眼前这年轻道君,从他身上找不出任何和故人相似的地方,但他的神色——那漆黑目光之中旁若无人的神色,和记忆中那双银灰色瞳孔中目下无人的神色,真是别无二致,实在让人怀念极了。

她本是想来亲眼瞧一瞧,到底是何方神圣教会花照水自己的独门秘籍,心中有九分猜测是某个叛徒,将盗窃的秘籍传授旁人,余下一分,才是某种下意识的期望——期望是那位天下第一邪修重生归来。

哦,其实,她更喜欢青梅竹马这个充满无限联想的暧昧说法——

但显然除她之外没人想用这个词来形容她与公冶慈。

一来并没什么人知晓她与公冶慈其实出身相同,二来当年在七恶谷里一道长大的小孩子太多了,若说青梅竹马,那后面就要加上一个“们”字才行。

只不过其他小孩子全都死在了大人们的折磨养蛊之中,最后只剩下她拼着最后一口气,跟随公冶慈从尸山血海如幽冥炼狱的七恶山中走出,来到了真正意义上的人间界。

而在走出七恶谷之前,在自己挑选好了想要的功法之后,公冶慈就将其他所有的功法典籍丢入到了火堆里,连带着死掉的所有尸骨,全都在大火中灰飞烟灭。

不知道有多少功法典籍,就这样在这场大火之后完全绝迹,除了公冶慈这个能够过目不忘的怪物,再没有任何人能够探寻踪迹。

在出了七恶谷之后,公冶慈就不辞而别,

意思很明显,就算两个人都是第一次踏足普通人生存的人间界,他也不打算和自己相依为命,合作探寻一条道路。

生死有命富贵在天,全看自己的造化,不过如是。

甚至终其一生,公冶慈也从未使用过一次游秋霜选中的功法——至少游秋霜未曾见过或者有所听闻,仿佛他们之间从未有旧,但有需要借用游秋霜的地方时,他倒也是毫不避讳,反过来也是同样,游秋霜的委托送上门时,公冶慈也从未拒绝过。

对公冶慈而言,有关七恶谷中的过往,无论是人还是事,和其他进入人间界之后的经历或许并无不同,事情过去就不会再谈,至于人么,大概是有用时才会启用的棋子,没用的话就任其落灰了。

第100章 谁的弟子我的回答刚才已经告诉你了

公冶慈都已经将七恶谷的经历抛之脑后,毫无任何在意的地方,游秋霜自然也不会上赶着和人讲过这段过往。

但和旁人谈起公冶慈这个人时,她也从未掩饰过自己与公冶慈熟悉的事情,甚至很乐意传诵与公冶慈有关的,似是而非的,会让人产生误解的话题,反正公冶慈也不在意,从没有因此主动找游秋霜的麻烦。

只会在需要坑自己的时候更不留情。

咳,但这又另当别论了。

总而言之,在进入人间界许久,已经彻底融入到人间界的生活,旁观太多人与公冶慈交好或者交恶后,游秋霜便完全明白,公冶慈天生是无心无情的怪物,年少时的经历,绝非是造就他薄情性情的起因,不过是让他更早认知到人心万变的现实,以及更快体验到玩弄人心的满足感而已。

若借着交情谋求利益,公冶慈心情好总也会给予便利,但若是想要从他身上得到什么情谊上的同等反馈,那可真是痴心妄想,自找苦吃,注定要被辜负真心。

她可不像是某些蠢货,成为被情所缚的傻瓜。

所以,就是太知道公冶慈是怎样的人,才更让游秋霜好奇,震惊,乃至怀疑——绝不会吃亏半分的公冶慈,竟然也会有收徒无私教学的一日吗?想想都觉得不可思议。

所以在看到花照水使用出自己的功法时,才会第一反应认为是风月庭的叛徒所私下授予。

后来才生出“或许公冶慈还活着的”期望,但也只有一丝而已。

且不论公冶慈有没有可能收亲传弟子,当年那场自爆堪称举世皆惊,且二*十余年了无音讯,死而复生的几率已经近乎为零,不该再抱有任何期望才对。

可游秋霜还是为了这一分的期望,亲自前来一观,而不是派弟子过来处理“叛徒”。

现在看来,她似乎没有白来这一趟。

就算再怎样为“公冶慈竟然也会收亲传弟子”这件事情感到不可思议,游秋霜也能有七八分肯定,眼中这位年轻的道君,恐怕真是公冶慈借壳重生。

只是周围还有这么多碍事的小鬼打扰,让游秋霜无法直白的问这个年轻的道君是不是“公冶慈”,而且问了也白搭。

若这年轻的道君不是公冶慈,那当然是问不出个所以然,问的太多,倒是显得她有多么在意一个已死之人一样;

若他是公冶慈,既然要以一个全新身份出现,而且没主动暴露自己身份的打算,那质问他的身份来历,只会得到无用的答案。

所以,唯有迂回试探,增加心中评判的筹码。

而试探的话题,便是在撞到自己手中的花照水身上。

所以,正好接着药王的话语,游秋霜顺其自然的向坐在亭子内的,花照水原本的师尊提出问题:

“这位年轻的道君,难道真如药王所言,你有什么隐藏的身份,足以让你命令我做什么,我就会做什么吗?”

公冶慈只道:

“那要问庭主自己,如果我现在讲说请庭主放过我的徒弟,庭主会大发善心让我如愿吗?”

游秋霜便笑道:

“所以——是以什么身份来讲这句话呢?这些小家伙的师尊身份么,那可不行,除非告诉我鸾奴的幻术是从何而来,或者——你的真实身份是谁,如果真是你真有一个身份能够使我听从你的要求,你不会不知道正确的答案是什么。”

公冶慈没任何犹豫的颔首,说:

“我只有一个师尊的身份来做出这种请求,倘若无法取得你的仁慈放过,那也只能说我这位弟子实在倒霉,或者与我无缘,你可以带他离开了。”

游秋霜的笑意收敛,若有所思的看着他,并没立刻回话,是在思索他的话里是否别有深意。

但这句话本身所传递出来的,再直白不过的要抛弃弟子的意思,却同样让其他人都为之蹙眉,就连听他们两个语焉不详之谈话听得头晕眼花的小孩子,都不知道要为他的轻易放弃说什么好了。

郑云浓是最先忍不住的,轻轻扯了扯师尊的衣袖,看着仿佛人偶一样的花照水,焦急的说:

“师尊——她将师弟害成这样子,师尊怎么能让师弟跟着他走?”

龙重也道:“你,你的身份如果不行,那你报我爹娘的身份也行嘛!我爹是昆吾山庄庄主,我娘是玄女派掌门,难道两个名门世家的面子,还不能让风月庭主松口,放过一个小孩子吗?姐姐,你说呢,母亲虽然不惹尘俗,但救人之事,应当也会谅解。”

玉向溪只是道:“风月庭最不缺的就是各种美少年,况庭主大人不久前才为情所伤,应当不会再为这些会骗人的美少年动心吧。”

游秋霜听闻此言论,忍不住笑了起来,回头看了一眼低眉顺眼站在自己身后的花照水,隔着面纱,伸手抚了一把他的脸庞,然后才说道:

“这话说的倒是没错,解闷的小东西,本主确实不缺,但想想看若中了某人欲擒故纵的把戏,也很不悦啊,所以——若得不到我真正想要的回答,我也只能带他离开。”

“至于二位小友,还是静观其变吧,本主并不想为此事和昆吾山庄,与玄女派闹僵,况且——师尊本人都不在意徒弟的存在,你们着急什么,可不要吃力不讨好啊。”

说话间,游秋霜的视线又落在公冶慈身上,最后问他一遍:

“怎么样呢,三个能够让你讨回弟子的办法——有关于你的身份以及功法来源,给出我想要的答案,或者借此二人的面子来求我,你要选哪个,哦——”

游秋霜顿了一下,又补充说:

“再或者,你也不是不可以选择强行从我手中抢走他,只要你自信你能够胜过我,或者求这位旁观的药王帮你出手。”

她的视线飘过从方才就没开口说话的药王张知渺,此刻仍是站在一旁做壁上观。

而她列出来的这几个解决办法,花照水的师尊却一个也不打算选:

“我的回答刚才已经告诉你了,没有重复第二遍的必要,该讲的重点我早已经告知过他,他自己学艺不精粗心大意被人暗算,那就要承担相应的后果。”

“师尊——”

“前辈——”

……顶着周围三个少年人难以置信又可怜兮兮的目光,公冶慈定力却相当强大,全无任何改变心意的想法。

确认眼前这年轻的道君是真心说出这句话,而非是出于什么欲擒故纵的把戏,或者为了可笑的自尊心不愿寻求旁人的帮助之后,游秋霜陷入长久的沉默,而后怀着又喜又悲的复杂心情道:

“真是和他一样无情的人啊。”

真是只有他才会有这样无情的心啊。

若说方才只有七八分的确认,那游秋霜现在就有九成的把握,确认这个名叫真慈的年轻道君,就是公冶慈了。

因为没有任何一个师尊,会和他一样,对弟子毫无感情,说丢就丢——是指无论好还是坏,甚至连留在身边做出什么利用的打算也没有,说抛弃就抛弃了。

她喜悦公冶慈死而复生,却也因为这种喜悦,而更加悲痛,因为她有请,公冶慈却无情,因为时隔多年,游秋霜终于又亲眼见证公冶慈的无情,就连亲传弟子都无法让他产生对此世的牵绊,那到底还有什么能够让公冶慈留恋此世呢。

似乎没有,可如果没有没有让公冶慈留恋的东西,当年都已经那样潇洒的选择自爆,又为什么死而复生?

所以,原因到底是什么?

游秋霜深深地注视着公冶慈,心中的好奇达到前所未有的高峰,可惜——公冶慈选择装傻充愣,她是问不出所以然的。

既然如此,那就拭目以待吧,她会等到公冶慈主动揭露身份的那一天,她最不缺等待的时间了。

游秋霜道:

“既然你这样说,那我就带走鸾奴了,从此以后,他就是我的亲传弟子,真慈道君,我想你的眼光一定不会差,既然教他来学本主的功法,必然是觉得他很适合,哼哼,如此,倒是免了本主找寻传人的功夫,还要多谢你了。”

听着她含有反讽之意的“感谢”,公冶慈也只是弯了弯眼睛,慢悠悠的说道:

“该说是看重我,还是看重他呢,真是受宠若惊,只希望庭主大人做出这种决定,将来不要重蹈覆辙。”

游秋霜:……

什么重蹈覆辙——

可恶!这家伙不会是在暗指自己新人如赋,结果被如赋那厮背叛的事情吧。

游秋霜磨了磨牙,冷笑一声,说道:

“多谢你提醒,我可也不会同一个坑栽第二次!”

说完之后,她便带着更名为鸾奴的花照水拂袖而去。

而直到她们的身影完全消失不见,公冶慈也真的连动都没动一下。

郑月浓倒是追出十几步,却无济于事,最后也只是长久地望着花照水离去的方向,眼中蓄积的泪水,忍不住一滴滴落了下来。

终于认清花照水被人带走不会回来的现实,她才回头看向师尊,话语中有千般不懂,万般不解:

“师尊,为什么……为什么明明有那么多办法留下花师弟,师尊却要眼睁睁看着他被人带走,那是不是朝露师妹她死在鬼域,师尊也不打算救她?!”

公冶慈抬眼看向她,并没有立刻回答,在郑月浓越发绝望的神情中,他才轻笑道:

“是又如何呢?”

是又如何呢……

郑月浓愣在原地,呆呆地看着师尊的含笑面容,那分明是温和如三月春风的笑意,却叫她如坠冰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