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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冶慈面无表情,对此不置可否,他的沉默,却被鹿耳小僧理解为了抗拒——对自己方才那一番解释的抗拒。

若是普通生灵,是绝不会反思他刚才说的那些话有什么不对的地方,但鹿耳小僧实在是聪慧通透,事实上,在说那些话的时候,他的内心已受煎熬。

所以当下,见被他救下的这个人族沉默不语,鹿耳小僧就忍不住的解释说:

“请你不必担心,我虽然是将你当做奴隶买下,但我并不会真的将你当做可以肆意凌虐的奴隶,或者宠物,会教导你佛门典籍,让你能够彻底沐浴在释妙佛子的荣光之下。”

公冶慈对此毫无兴趣,但他还是朝着鹿耳小僧微微一笑,表达友好的意思。

那笑容颇为良善,再加上他顶着真慈道君清秀柔美的面容,仿佛真是不谙世事的可怜人,只是被狡诈的同族拖累,所以让生灵对他也同样带有天生的恶意,乃至于见他竟然不跪拜释妙佛子,便与厌恶之外更多了愤怒。

好在已经从其中逃脱出来了。

鹿耳小僧看着眼前这个人族朝自己露出如春风一样和煦的微笑,忍不住脸庞微红,感觉心脉跳动的有些飞快。

自己的一时怜悯,似乎挽救了一个很了不得的人族呢。

鹿耳小僧轻轻咳了一声,小声的说:

“其实,你也不必将其他生灵的恶念放在心上,那是因为人族是极其狡诈的恶徒,所以才会让生灵都心生厌恶仇恨,你这样单纯善良的人族,只需要坚守善心,一心向佛,一定能够扭转——实不相瞒,我妙昙寺内,也有不少人族成为内门弟子呢。”

公冶慈:……其他的话暂且不提,单纯善良真的能用来形容他么,恐怕世上只有眼前这个鹿耳小僧会用这几个字来评价他了,若是其他人讲这四个字,必然是为了讽刺公冶慈。

但鹿耳小僧的心思完全写在脸上,不需要任何细致的分析就已经得到答案。

狡诈的人族固然可恨,愚昧的妖族却也可怜啊。

公冶慈叹出一口气,说道:

“既是如此,那就请你带我回去吧。”

鹿耳小僧哦了一声,便在前引路,一路上互相自我介绍,公冶慈还是报了“真慈”这个名字,鹿耳小僧则自称他的名字唤作白渐月。

“可惜我的修为还很浅显,无法得到正式的法号啊。”

伴随着白渐月颇为失落的感慨声,他们从后门真正进入到了妙昙寺之中。

或许是为了打消公冶慈的疑虑,白渐月带着他到了自己居住的禅房,为他打水,让他清洗自身之后,就消失不见,过了片刻,便带着一个满脸不耐烦的少年僧人走了进来。

一边走,一边和他说道:

“林姜,你快来看嘛,这就是我和你说的,我今天从商贩手中救下来的那个人,是不是真的和其他人族不一样。”

“我看你是真的白痴。”

名字唤作林姜的少年人,毫不留情的嘲讽白渐月多管闲事的做法:

“你是脑子傻掉了吗?!为什么要带低贱的人族回来,等其他人回来,有你好看的!”

他们的禅房是四人一间,这禅房内可不仅仅是白渐月和他一起住,还有另外两个一人一妖,但他们可没自己这么好说话,林姜厌恶人族,是因为他从小被妖族养大,所以没归宿感,另外那个人族,更是个对除佛门弟子之外的其他人族充满鄙夷,至于另外那个妖族,呵*呵,他对人族的轻视鄙夷更是强烈的很,而且对另外那个人族言听计从,等他们回来,看到屋子里有这么一个脏兮兮的人族,不大发雷霆才怪。

白渐月连忙“嘘”了一声,左右前后看了看,小声的说:

“你不要这么大声!被其他妖听到怎么办,我看他有向佛之心,所以带他回来的。”

顿了顿,白渐月又很无奈的说:

“而且,林姜你自己不也是人族么,不要对其他人族这样排斥啊。”

林姜呵了一声,不以为意的说:

“我自小在妖族之中长大,怎可能和那些可恶的人族为伍,我才看不上他们呢。”

话谁让是这样说,但林姜还是没忍住朝着那坐在凳子上的人族看上一眼——看起来好像比他们还大,放在人族里面也是完全不适合豢养的年纪了。

真不知道白渐月买他回来做什么,不会被坑了吧。

不过,看他洗过脸后长得还不错,说不一定白渐月就是看他长得好看才买回来的,但一个已经成型的人族,当宠物养不熟,当食物肉质也老,况且佛门圣地,不许杀生,林姜想过一圈,还是觉得买下这个人族实在是太亏了。

但买都买了,总不能再退还回去。

林姜看着这个名字叫做真慈的人族,居高临下,很不客气的说:

“喂——你晚上可不能睡在这里,后面有个竹林,你去那里藏好,需要吃的喝的,我和白渐月会给你送过去的,你可不要主动出来给我们添麻烦。”

真是胆子大了,胆敢对师尊用这样的态度讲话啊。

但谁让现在这个世界里,自己并不是他们两个的师尊呢,所以公冶慈也只能乖乖听话,从屋子里走出去,跑到屋后面不远处的竹林中藏身。

那一片竹林倒是也颇为繁茂,一眼看不到尽头,竹林中有一座废弃竹屋,勉强也能住下一个人,又经过一番修,好歹把窟窿补齐,不必担心半夜下雨什么的意外发生。

第138章 是否真无分别或许这就是人族天赋异禀……

在竹屋内稍作闲聊之后,林姜与白渐月便回去了他们居住的庭院,片刻之后,和他们同住一处的另外两一人一妖也回来了。

他们刚一进入禅房,就立刻闻到了陌生的残留气息。

名唤樊修远的猴妖,在屋子里来回走动,然后猛地抬头看向林姜,充满疑虑且厌恶的说:

“你们竟然让低贱的人族进来禅房?!”

白渐月心中一跳,到底还是镇定的露出故作无知的表情:

“师兄在说什么?这里不是只有我们四个么?”

樊修远冷笑一声,说道:

“你鼻子失灵了吗,这么大的人味儿都闻不到?”

名唤沈叠星的人族,听闻此言,也跟着深吸一口气,略作沉思之后,有些疑惑的笑着说:

“可我也似乎没闻到其他人族的臭味,师兄,大概是下面哪个不懂事的人族误入进来了吧,不过,师兄真是好敏锐呢,这样浅显的味道都能闻得到,我都没任何发觉。”

他本就有极其漂亮的相貌,开口说话的语气婉转中带有不经意的恭维与撒娇,叫再坚硬的心也为之变得如春水一般化开,更何况是一向恨他很有好感的樊修远。

樊修远听闻此言,便立刻缓和了神情,顺着他的话说道:

“这没什么,只是妖族的本能,你是人族,闻不出来也是正常。”

说完之后,他又怀疑的看向眼前的林姜与白渐月,见无法从他们脸上找出什么破绽,而且环视一周,也确实并没有找到有任何藏匿他人的地方,才略微松了一口气,但还是不善的盯着眼前这一人一妖,冷冰冰的说道:

“既是如此,也是你们两个看管不当的错,还不赶紧把味道散了,晚上还睡不睡了!”

说完之后,便颇为厌烦的拿了东西就走,一刻也不想在这个被人族气息萦绕的地方继续待着。

待樊修远离去之后,沈叠星的视线从林姜与白渐月身上来回看了看,才冷笑一声,用娇俏的声音说出极具嘲讽的话:

“你们真是两个蠢货,外面的人族都臭不可闻,怎么敢带到此等清静之地来,真以为能瞒天过海吗——唔,虽然你们带来的这个人族不臭,但他身上可没有妙昙寺的气息,你们以为能瞒得过谁,人族卑贱至极——哦,人族之卑贱本来也不是因为他们的臭味儿,而是人族生来狡诈可恶,才让妖族耻于与他们同列,这一点,你们知道吧。”

他虽然说的是“你们”,目光却只落在林姜一个人的身上。

妙昙寺何其之大,妖族弟子不过十分之一,且大多都是底层中的底层,不过是干一些打扫的杂活罢了,唯有他与林姜两个人族还算混得不错,成为宥容堂主的亲传弟子。

只是林姜显然和他没有任何同为人族的亲切感,此刻并没附和他做出什么回应,反而不加掩饰的露出厌烦表情,就转身去做自己的事情。

倒是白渐月叹出一口气,认真的开口说道:

“万物生灵,生来平等,何来生而贵贱之分呢,况且你我皆为佛门弟子,更不该说出这样太过偏颇的话,释妙佛子也常常传道说,让妖族与人族之间不要有太多偏见……”

他的话讲一半时,沈叠星便倍感无聊的打了一个哈欠,伸出手盯着自己的苍白手指看,这样再明显不过的嫌弃和不想听他胡扯态度,让白渐月的话也再说不下去,渐渐沉默无声。

见他停止说教,沈叠星才放下手,拍了拍身上不存在的灰尘,朝白渐月笑了一下,然后轻声道:

“白师兄,你能坦然的说出这句话,也不过是你身为妖族,高高在上,一生顺遂,还没遭遇过轻蔑与辱没罢了——什么没高低贵贱之分,哼,高低贵贱之分从天地诞生的那一刻就已经存在了,这种话说出来不过是骗骗愚昧的生灵,就算是你——”

沈叠星说着说着,便朝白渐月靠拢过去,近乎是贴着他的耳朵轻声说道:

“白师兄,你敢说师尊与沈师兄从偏爱你,到如今偏爱我这么一个卑贱的人族,你的心中,真正没半分怨恨吗?”

白渐月呼吸一滞,抬起头与沈叠星对视着,他们距离的这样近,仿佛吐纳的气息都在交融,然而白渐月所感受到的却绝非是怦然心动的暧昧,而是从心中涌现出来的慌乱与烦躁。

甚至不可避免的,带上些微的心虚。

因为沈叠星说的没错,白渐月心中对师尊和师兄不是没有怨恨,对沈叠星不是没有嫉妒——但那些情绪被他很好的隐藏下去,他也没有因为这些情绪而真正做出什么不该做的事情。

思索至此,白渐月后退了一步,拉开了与他的距离,开口淡声道:

“我从未否认过我有这样的情绪,但时光如水,这一切早已淡化,况七情六欲乃是本能,谁能生来无欲无求,不被其左右影响才是我等修行的目的。”

他对此坦然以对,并不担心自己会因此生出心魔,沈叠星扯了扯嘴角,却是不以为然道:

“白师兄,那就看你究竟能淡定到几时了,等你被践踏到淤泥之中,我可是很乐意欣赏你发疯的姿态,那会很好笑的,不是么。”

“你——”

白渐月心头一震,想要反驳什么,但他还没开口,沈叠星便已经直起身体,左右看了看他们睡觉的这间禅房,说道:

“我会拖延樊师兄一段时间,你们还是想办法赶紧把屋子里的陌生气息消散了吧,不然,等师兄回来还有这股陌生的人味儿,更是有你们找骂的时候,你们应该也不想再得罪师尊吧。”

说完话后,就头也不回的走出了门。

白渐月深吸一口气,当然为此二人的态度倍感不满,但他还是忍了下来,有些苦恼的说:

“这要怎么祛除?”

他吸了吸鼻子,完全没感受到什么难以忍受的陌生人味儿,他也心知肚明,这不过又是樊修远故意刁难的话罢了。

樊修远对自己也不过是因为沈叠星的到来,而态度冷漠,但对于林姜这个人族,却是无比嫌恶,只因师尊将他收入门下,才不得不忍了下来,却也免不了日常的各种刁难。

但他刁难是他的,白渐月或许还有些逆来顺受的性情,林姜却完全不惯着他。

“管他去死。”

林姜不以为然的说:

“臭死他算了,要么忍耐,要么滚蛋,这种事情需要我教他吗?”

白渐月:……

林姜处理事情的办法,还真是一如既往的简单粗暴。

但他想了想,也觉得白渐月并没说错什么,他带这位名唤真慈的人族回来的一路上,尽管对方衣衫褴褛,却并没有从他身上闻到任何臭味,甚至……甚至,白渐月还觉得他身上的气息十分干净纯粹,像是浩荡长风一般,让人心旷神怡。

想起来真慈,白渐月忽然脸色一变,喊了一一声“糟糕!”——他光顾着应付樊修远与沈叠星他们两个了,完全忘记要送饭给真慈!

他们都是修行中的佛门弟子,一两天不吃饭也没什么,但真慈还是个普通人,而且是刚被自己从牢笼中解救下来,只怕是要饿死了。

还有被褥之类的东西,山中夜间天寒地冻,普通凡人,只怕是备受煎熬。

想到这里,白渐月和林姜说了一声,让他去准备不用的被褥席子送去竹林,自己却是连忙向食堂跑出去。

还好时间不算太晚,食堂还是有人在的,但到了食堂菜想起来完全忘记真慈喜欢吃什么,可现在再回去问又太麻烦,白渐月想了想,便只取了几样常见的家常便饭,纵然不喜欢,应该也不会讨厌到哪里去。

当他提着食盒,风风火火的赶回去竹林中的时候,林姜早就先他一步到了竹林里——甚至还带了一大壶新沏的茶水,此刻他们两个正坐在院子里里竹凳上喝茶。

院子——等等,不久前来的时候,这里不是还只有一间破败的竹屋么,可是现在……

白渐月目瞪口呆的望着眼前像模像样的一座庭院,竹编的篱笆,三间全新的竹屋,且有同样竹制的走廊连接,屋内也同样是竹子所制成的桌椅。

而这方小庭院前则是一大片平坦空地——制作这方庭院的竹料来源,应当就是这些地方的竹子了。

庭院房屋不可谓精巧别致,但问题是,一个普通的,甚至才被囚牢中解救出来的人族,有可能做到这些吗?

白渐月怀着这些疑惑一步步踏入庭院中,他本想问真慈是怎么做到的,但当他完全踏入到庭院中后,只感觉一阵微风吹来,眼前迷蒙了一下,等他再清醒过来时,已经完全忘记了自己先前的想法。

并且全不觉得这处茂密的竹林里,出现一座庭院有什么不合理的地方——竹林里面建造竹屋,不是很正常的事情么。

白渐月感觉自己好像忘了什么,但当他晃了晃脑袋,想要想清楚自己忘了什么时,却连自己“感觉忘了什么”这件事情,都全不记得了。

真慈坐在院子里,朝他招了招手,白渐月便提着食盒走过去,将饭菜一一取了出来放在桌子上,一边说道:

“你应该也饿了,我给你带了一些食物过来,也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想了想,又补充说:

“佛门不沾荤腥,所以这些都是素食,希望你能够接受。”

不接受也不行吧,寺内是绝不可能提供荤腥之物的,除非真慈想出去流浪——可出去流浪也只有死路一条,要么被切骨断肉成为盘中餐,要么被栓上枷锁做宠物,无论哪一种,应当都没做个自由自在的自由身好。

真慈倒也没说什么拒绝的话,客气道:

“多谢。”

话虽然是这样说,他却没动筷的举措,这让白渐月感觉奇怪,真慈被关在笼子里那么可怜,恐怕也是吃了上顿没下顿的,如今得到这样丰盛的餐食,不说狼吞虎咽,也该赶快填饱肚子才算正常吧。

怎么摆出来之后无动于衷呢,甚至连神色都不多看一眼。

应该也不是饭食不佳的缘故,至少看上去也很新鲜,香气扑鼻,至于味道——白渐月觉得还是很合自己的胃口的,而且他也记得有不少妖族和人族,可是都夸赞过妙昙寺的斋饭都很不错呢。

这样想着,白渐月便问了出来:

“是你都不喜欢么?那你跟我一道前去食堂看看吧,我只是选了其中一部分而已。”

公冶慈不吃的理由很简单——任谁处于一个全然陌生的地方,大概都不会轻易的饮用别人给予的食物。

当然,另外一点至关紧要的原因是——他真的不饿,既是如此,为什么一定要勉强自己去做多余的事情。

无论是吃不想吃的东西,还是回答不想回的问题。

但白渐月一定要一个理由——公冶慈也不是不能给他一个解释:

“或许这就是人族天赋异禀的存在呢,妖族历经修行之苦,才好不容易能修成人族的形态,可这对于人族来说,就是天生如此,那么也是同样,妖族历经艰苦修行,才能辟谷不因饮饭食,而这对于人族而言,不过是与生俱来的天赋。”

白渐月:……

林姜:……

真是让妖完全不喜欢的话。

白渐月是真没想到他会说出这样的理由,该说果然人族就是这样自以为是么,就算是被关在笼子里收买,面临着被虐待或直接沦为食物的命运,却还是有这样以为自己是天道眷顾的可笑幻想。

想到这里,白渐月对人族的不屑心情便涌上一份,但当他抬眼对上真慈的目光时,却又无法对这个自己救回来的人族产生讨厌的感情。

至于林姜的沉默,则是感到无言以对,是真没想到这个叫做真慈的人族,竟然能睁眼说瞎话到这种地步,“辟谷是与生俱来的天赋”……普通人族完全没这种特质吧!

这种话说出来谁会信……

林姜看向一旁露出沉思表情的白渐月,嘴角抽了抽,特别不可思议的说:

“喂,你不会真相信他说的这些话了吧!”

那也太蠢了。

白渐月摇了摇头,收回神思,低声说:

“算了,随便你,食盒我留在这里,你如果想吃就吃掉,不想吃就算了。”

虽然浪费食物也是一种忌讳,但总不能强喂人吃。

但其实最后也没浪费,因为白渐月和林姜在这处竹林待的很晚,顺道就把这些饭食解决掉了。

而直到夜色深深,将要到了宵禁时候,他们才起身告别。

白渐月与林姜倒是不想离开这里,因为和真慈相谈甚欢,但夜不归宿也是大忌,所以最后也还是恋恋不舍的离开。

回去之后,樊修远与沈叠星也早已经回来,好在除了阴阳怪气一番他们这么晚回来之外,也没再提什么人族味道的事情,也算勉强应付过去。

但活生生藏了一个人在竹林中这种事情,是绝不可能瞒太长时间的。

尤其,白渐月与林姜二人将真慈留在竹林之中,不是将其当做食物或者宠物,而是当做能够平等对待的友人,又在悄无声息之间过度为可以请教一些事情的前辈。

随之而来的,就是越发频繁往竹林里跑的时间,几乎除了日常不可逃脱的课程之外,他们都待在竹林中修行。

所以,没有任何意外的,这处藏在竹林深处的庭院,被人发现了。

而且没任何意外的,是察觉到他们行为异常,所以悄悄跟过来的樊修远。

樊修远对他们在竹林中养了一个人族这种事情极尽嘲讽之能事,却没想到白渐月与林姜这次并不是忍气吞声,或者只是言语交锋,而是和他打了起来。

加上沈叠星也在一旁时不时的帮帮这个帮帮那个,嘴上说着请他们快些住手的话,实则煽风点火,再加上过往所积累的各种私仇怨气,这场斗法便演变的越来越剧烈,并引来了无数其他弟子的旁观,乃至最后,不仅仅是他们的师尊宥容堂主,是连释妙佛子都被吸引来了。

释妙佛子降临此处时,地上迅速跪倒了一片,打斗的几人当然也在无形的威仪之下飞速结束了这场打斗,连忙俯身跪倒在地上开口认错。

无论如何,绝不能在佛子心中留下不好的印象。

一片静谧之中,唯有公冶慈仍好整以暇的坐在原处。

让他和满地佛门弟子一样跪拜,那是不可能的。

他如此特立独行的动作,顿时引起宥容堂主的不满,立刻呵斥他道:

“你是哪里来的不懂规矩的人族,既见佛子,为何不跪?!”

公冶慈起身,一步步走到了他的面前,却是抬头看向眼前龙首佛衣的释妙佛子,然后才看向宥容堂主,问他道:

“我听说佛子曾言,万物众生,并无分别?”

宥容皱了皱眉,总觉得这个问题有坑,但在佛子与诸位弟子的注目之下,也只能回答“是”。

公冶慈便朝他一笑,莞尔道:

“既是如此,为何我要下跪?我和佛子并无分别,我不想做这种事情,佛子应当也不会介意才对。”

说话之间,他的双目注视着释妙佛子高高在上的龙目,未曾有一丝一毫的动摇或心虚。

在释妙佛子的巨大龙躯映照之下,他是显得如此渺小,“无分别”从何谈起,该说是有天壤之别才算恰当。

连带着这句话叫人听起来也该觉得十分可笑才对,在场之人却又没有一个人能够笑得出来。

公冶慈说的理直气壮,旁人听得却犹如雷轰。

佛子当然不介意,但那不代表信徒们不介意。

“你!——你——果然是无法无天的人族!”

宥容几乎要当场晕厥了,完全没想到他一个卑贱人族,竟然说出如此胆大包天,大逆不道的话出来。

周围跪倒一片的弟子中,响起阵阵此起彼伏的吸气声,本是虔诚的俯首,此刻也忍不住抬起头去看他到底是长什么样子,竟然敢说出这样大逆不道的话出来。

在不可置信的震惊之外,进而为他冒犯释妙佛子的话而倍感愤怒,若非释妙佛子仍在现场,只怕他们要群起而攻之了。

饶是如此,宥容身为堂主,却无法容忍他对释妙佛子口出狂言,轮转手中佛珠,就要给这个人族一点教训,只是他还没施展法术,就被一道如清风柔和却又不容置疑的气息阻拦下来。

那是释妙佛子察觉出了他的戾气,所以进行阻拦,又轻笑出声,仿佛对这个小小人族的挑衅完全不在意。

他垂眸看向站在原处的公冶慈,见其确实毫无任何心虚之处,便也只是轻描淡写的说道:

“你寄身妙昙寺竹林多日,从无想要离开之处的念头,是想要拜入我佛名下么。”

公冶慈不答反问:

“那要看佛门是否愿意接纳我这不羁之人。”

释妙佛子道:

“有何不可,天下无有不可教养之生灵,汝既有向佛之情,佛无不可容纳之心。”

说话之间,释妙佛子拈花一指,朝公冶慈伸手一弹,便脱落数枚龙鳞,以灵气为丝线,将这些龙鳞串在了一起,轻飘飘的飞向了公冶慈的手中。

释妙佛子的后半句话,也随之而来:

“既是如此,那你就拜宥容为师,在他名下修行便是。”

说完之后,不等公冶慈再给出什么答复,释妙佛子便起身离去,不过眨眼之间,就消失无踪。

又等了片刻之后,周围的弟子才接二连三的起身,飞奔到了公冶慈的身边,将他团团围绕起来,神色中仍带有不加掩饰的愤怒,只是却不知道如何发泄。

毕竟释妙佛子也没说什么要惩罚他的话,还亲口说让他拜入宥容名下修行——果然释妙佛子心宽似海,博爱万物,只是这人族实在可恶至极!

围成一圈的弟子,对公冶慈愤怒而视,不是不想把他教训一顿,可更多的人,却不受控制的将目光落在他手中的龙鳞手串上。

这就是更让人无比嫉恨的事情——真不知道他这个人族到底是有什么特殊的地方,释妙佛子竟然赠送了他其他弟子恐怕终生也无法肖想的宝物——怎不让人嫉恨万分!

公冶慈察觉到众人愤怒中夹裹着嫉妒的目光,却又故意举起手串,在空中晃了一下,让众人看的更清楚一些,又含笑看向宥容堂主,开口道:

“师尊,那么,弟子此后就跟随在您的身后修行了。”

他说话的声音与往常别无二致,却叫宥容堂主浑身一抖,尤其是听此人喊“师尊”两个字,不知为何,竟然从这两个字中感受到难以言喻的恶意。

第139章 贪欲嗔怒痴无明究竟是谁藏了龙鳞手串……

既然是释妙佛子亲自指定给自己的弟子,就算是再有不满,也是不敢说出来的。

宥容堂主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没好气的说:

“你这么有主意,我可不敢教导你什么,每日来上早课就是了。”

妙昙寺的早课是所有弟子都不能空缺的修行,此外时间就全看寺中安排,或住持,师尊等人吩咐的事宜,宥容堂主名下已经有两个人族弟子,再来一个来历不明的人族,他的心中并不打算好好去教养,全当没这个弟子。

说完之后,他便拂袖而走,似乎在这片备受蹂躏的竹林里多待片刻都觉得忍受不了。

只留下一群人眼巴巴的看着公冶慈手中的龙鳞手串,看着他将手串套在苍白的手腕上,又被层叠的衣袖收拢起来,乃至于彻底被隐藏下去。

看不到手串之后,叫这些弟子心中不可避免的涌现出不舍的念头——

看一眼,再看一眼,就让我再看一眼吧……

想要再看一眼的欲望如地涌之泉,稍微有些裂缝让这些欲望丝丝缕的涌出地面,接下来便不可遏制的流淌出来,无法断绝。

片刻之后,就有一名弟子站了出来,走到了公冶慈身旁,请求他道:

“真慈,咳,真慈师弟,不知可否再让我等多看一眼佛子恩赐的手串?”

对方已经做好会被拒绝的准备,然而公冶慈却只是沉默一瞬,便笑着将衣袖撸了起来。

“这有什么不可以的呢。”

公冶慈真是好说话极了,全然不复方才的不羁,不但答应的爽快,甚至直接将手腕上的手串取了下来,递给了开口说话的人。

于是不仅仅是借手串的人大为感激,连带着围观的其他弟子也都眼前一亮,全都围绕了过去。

释妙佛子与宥容堂主都已经离去,他们也都不再克制,纷纷凑近想要看个仔细,甚至将公冶慈都挤出了人群之外。

好在公冶慈并不在意这一点,甚至很善解人意的对着人群说:

“明天还给我就可以了,诸位可以尽情传看欣赏,不急一时。”

说完之后,他就转身回去了竹林中的庭院内,仿佛当真不急着讨要,慷慨无比。

弟子们已经完全沉浸在围观龙鳞手串的激动情绪之中,没人在意他的离去。

弟子们近乎痴迷的看着那发散着五彩光辉的龙鳞,一边感慨这就是属于佛子的圣物,一边又期待着龙鳞手串传递到自己的手中,好让自己亲手感受一番来自释妙佛子的恩赐。

更有一些隐秘的贪欲,是在想如果这串龙鳞是给自己的就好了……想到这里,又有人忍不住更为幽怨嫉恨,是想不通释妙佛子为什么会轻易的讲龙鳞赏赐给一个人族,更想不通一个人族凭什么供奉佛子的龙鳞!

自己可比他有资格多了……这样的无上宝物,落在一个卑贱的人族手中,岂不是万分可惜!

纷杂反复的心情萦绕在不同弟子的心中,唯有转动的眸光显露出他们动摇的心神,但一切发生在无声息间,众弟子的目光全都被眼前的龙鳞手串吸引着,谁都无暇顾及其他弟子的心情,更无从得知其他弟子到底在想什么。

但也不是所有弟子都对龙鳞手串念念不忘,不感兴趣——那也不能说不感兴趣,只是不屑和这群人挤在一处争夺,比如樊修远与沈叠星两个,便以一种鄙夷的目光看着眼前这群争夺不休的人。

樊修远问他想不想看,沈叠星只是看了看自己的手中,说:“我只是一个卑贱的人族,如何与诸位师兄弟争夺呢。”

樊修远便哈哈大笑,胸有成竹的说:“这有什么,一群人挤在一起看,确实没什么意思,等明天过来,我去找真慈要过来给你就是了。”

这一招过往无有不利,真慈又同样和他们拜在师尊门下,找他要个东西,没有拒绝的理由。

沈叠星便展露笑容,先行道谢。

对于白渐月与林姜二人而言,相比起来和一群人争相抢夺一只手串,更让他们在意的是真慈的态度。

看了看那群人疯狂的表现,在原地稍作停留之后,他们两个就追着真慈跑了过去,追上去后,一左一右跟在真慈的两侧,满怀疑虑的说道:

“你就不怕他们不还给你吗?”

“是了,万一弄丢了呢。”

公冶慈却只是微笑,并不为这个问题困扰,并且安慰他们两个人,让他们没必要为这种事情焦虑。

“出家人不打诳语,相信诸位师兄明天会把龙鳞手串还给我的。”

林姜立刻“呵呵”两声,是对这个答案分外无语。

白渐月也感到无奈,他常被说心肠太过柔软,但真慈这种说辞,不是更加“单纯”么。

那可是佛子亲赐的宝物——说不一定,还是从佛子身上取下的龙鳞,试问过往百年,谁能有此殊荣?

妙昙寺中那么多弟子,谁敢说其中不会有心怀恶念之徒。

真慈这样做,真的太过大意,甚至盲目了。

但就这样说真慈太过单纯,似乎也不太好。

白渐月还在纠结要怎么说才能不显得那么锋利,林姜却没他那么体贴,想也不想的就说:

“你可真够蠢的,我看,你明天一定拿不回来这串龙鳞。”

林姜和白渐月担忧的一样,但比起来白渐月担心有个别弟子生出恶念,林姜却是觉得绝大多数弟子都经不住这种考验。

“出家人不打诳语”确实有这种说法没错,但说是一会儿事情,做又是另外一回事情。

事关释妙佛子所恩赐的宝物,很难不让人生出想要占为己有的丑恶心情。

莫说整座妙昙寺,整座妙昙寺都是信奉释妙佛子的信徒,可释妙佛子从来只宣扬无边佛法,救苦救难,诸如这般施舍灵物之事却是少之又少,百年间或许不见一次。

而今忽然得到这样一件释妙佛子亲手赐予的物品,又是赐给一个低贱的人族,且被他轻而易举的递给别人赏玩,还要让人过一夜才送回来,那丢失的可能性不过是百分之百,也是百分之九十九了。

林姜与白渐月二人已经提醒太多,真慈却全程都不以为然,只是说:

“何必如此着急呢,明天的时候,要到明天才能知道。”

他这样胸有成竹的表现,又让二人将信将疑,还真以为他有把握确定会有人把龙鳞手串还给他——反正林姜是无论怎么想,都觉得这是不可能的事情。

林姜的好奇心也彻底被挑了起来,索性第二天整天都跟在公冶慈身边,想知道这堪称“奇迹”的事情,到底是怎样发生的。

结果从天明等到天黑,甚至等到了第三日的朝阳出生,也没等到前来还手串的人。

很显然,结果不出所料,被某位弟子私吞了。

林姜便道:

“你还真要赌这些弟子的生性纯良,会把到手的宝物还给你——怎样,赌输了吧。”

又不加掩饰的嗤笑一声,说道:

“妖族和人族没什么不同,都是贪婪无度的存在,哼,谁让你赌他们的本性,结果找不到龙鳞手串了吧,若师尊或释妙佛子追责下来,看你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呢。

公冶慈长叹一口气,说道:

“只能去一个个的询问有关龙鳞手串的下落了。”

林姜“啊”了一声,倍感意外,还有些失望——还以为这人有什么好办法呢,结果竟然是一个个去问,不是林姜扫兴,对方都敢私藏起来,怎么可能问的出来。

除非真慈所谓的“一个个询问”,也有什么不同寻常的地方。

但结果还是让林姜失望了,因为公冶慈是真的问问而已,甚至连祈求,逼问,威胁等等,所有的方法都没有。

公冶慈找到了那个向他提出借手串的人,对方推脱说让给其他弟子去看了,不知道下落,但公冶慈执意要他说出*一个名字,那弟子便很不耐烦的供出了一个名字。

于是公冶慈又找了他说的这个一名弟子,对方同样说不明下落,再次推脱给其他弟子,如此互相推诿,直到最后公冶慈问遍整座妙昙寺,也没有得到龙鳞手串的下落,每个人都说不知道,并且带着嘲弄的语气看着他来回白跑,其中未曾没有故意戏耍他,让他多跑几趟的意思。

其中尤以樊修远最为外露,几乎不吝言辞的嘲讽他自以为是的去彰显释妙佛子的偏爱,结果却弄丢了释妙佛子的恩赐,实在是活该,又呵斥他说弄丢了释妙佛子所恩赐的东西,更是不可饶恕的罪过,天下生灵都要讨伐他的不是。

言辞中不加掩饰的夸大其词与无限恶意,听得一旁的林姜与白渐月都紧皱眉头,想要发泄,公冶慈却还是很淡定的表情,并没因此被挑动情绪。

天下为敌嘛,这种事情一回生二回熟,对公冶慈来讲,可不是什么威胁。

同样的,公冶慈并没有对此进行任何的反驳,仍是沉默寡言的,一点点去找寻有关龙鳞手串的下落,结果当然是一无所获。

甚至最后还跑到了妙昙寺外,去城内的香客家中讨问,结果被对方毫不留情的呵斥出来,甚至对他拳打脚踢,让他负伤而回。

整个过程持续了三天三夜,从第二天开始,林姜和白渐月就跟着他一道来回奔波折腾,不知积累多少愤怒怨气,尤其是看着他逆来顺受,就这样傻傻的被戏耍,打骂,想要替他出口,还被他制止,更是让林姜与白渐月两个心中的烦闷之气无法发泄,痛苦非常。

最后又“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真慈的说教,是真要被他这样逆来顺受,全无反抗的态度气的吐血。

尤其林姜的脾气原本就不是喜欢隐忍的,更觉得自己要先被真慈气死了,可无论他们说什么,真慈都不打算反抗,也不打算停止这项找寻的行动。

于是林姜和白渐月也只能跟着满城的跑。

其实他们大可不必如此——可痛苦的心却让他们不得不这样做,分明才认识几天而已,还是出身卑贱的人族,可是看到真慈被欺辱时,他们却感同身受的有着被欺辱的痛苦。

然而这种痛苦又因为真慈一忍再忍的态度而无法发泄,于是让他们更加郁卒,乃至于最后几乎不停歇的劝真慈不要再继续找下去了,公冶慈却还是摇了摇头,拒绝了这项提议。

徒留两颗绝望的心在漫长看不见尽头的找寻中煎熬。

最后,还是宥容堂主出面,以师尊的名义,强令真慈不要再继续找下去了——是已经请示过释妙佛子的意见,不会为此罪责。

但又免不了呵斥真慈弄丢佛子宝物的大不敬之罪。

洋洋洒洒,长篇大论,几乎将他批判为十恶不赦的罪人。

宥容堂主批判真慈的地方,还是黄昏时刻,也不是在什么偏僻静谧的地方,就在妙昙寺的广场上,所以当时里三层外三层,全都围满了看笑话的人,嘲笑着他区区一个人族还想凭借,鄙夷他卑贱的身份,

直到周围的骂声暂歇,宥容堂主也说累了,问他有关此事,还有没有什么话要讲的。

弄丢了释妙佛子所传承的宝物,不说痛哭流涕,也自省自责才对。

公冶慈抬起低垂的头颅,却是面带微笑的看向宥容堂主,说道:

“出家人不打诳语,不是么。”

这句话他已经说了好几遍,在林姜看来完全是自欺欺人的说辞,所以又听到这句话的时候,他忍不住露出厌烦的表情,扭头看向虚空中的某处。

白渐月本也露出无奈的语气,但他又觉得今天真慈说出这句话,似乎和过往不太一样。

很快,他就知晓到底哪里不一样了。

公冶慈的视线从围观的弟子中轮转而过,然后才缓缓开口,声音分明不大,却传到了在场所有生灵的耳朵之中。

“既然佛子与师尊都说此事已经尘埃落定,再不必找寻下去——那么,也就是说,与此事上,诸位已经失去了最后救赎自己,洗去罪孽的机会。”

片刻的死寂后,围观弟子中爆发出一阵阵此起彼伏的呵斥声:

“你说什么?!”

“这话说的实在无礼,是你弄丢了龙鳞手串,怎么又说起来我们的不是。”

“人族果真可恶,竟然还把罪责牵连到无辜生灵身上!”

……

公冶慈也不着急,等质疑的声音落下之后,才徐徐说道:

“诸位何必如此急着摘除自我呢,与其指责在下,何不扪心自问,在这场有关龙鳞手串丢失案中,无论是出于对我的嘲弄,又或者是想要隐瞒龙鳞手串的去向,诸位撒了多少谎呢——不必对我解释你们的理由,那是没有意义的事情,诸位应当知晓,言语上的否认,可无法隐瞒释妙佛子的通灵慧眼,更何况,我们还是在寺庙之中。”

此言一出,叫喧闹非常的人群顿时一阵寂静,彼此间面面相觑,都有些心慌意乱的征兆。

甚至连原本洋洋得意,站在宥容堂主身后,时不时附和一两句的樊修远,脸色也难看起来,沈叠星原本只是旁观笑话一样的表情,也渐渐收敛神色,陷入沉思之中。

释妙佛子亲赐龙鳞手串之事,就算不用刻意传播,也几乎一夜之间传遍寺庙,乃至整个城池。

这些围观弟子,以及不在现场的诸多信徒,或许真的不知道龙鳞手串的下落,但为了戏弄真慈,却有不少人故意撒谎骗他说知晓在某某弟子身上,让他去奔波找寻。

这些话不过是一时的乐子,谁也不会真的放在心上,更没想过这个名叫真慈的人族全程忍气吞声,不是真的怕得罪其他生灵,而是故意为之。

故意让他们撒下一个又一个的谎言,然后在这个时候挑明出来,又提起来释妙佛子……叫众人顿感压力倍增,那不仅仅是因为被真慈戳破谎言,更是好像真的感受到来自释妙佛子的注视。

释妙佛子不在现场,但他法眼无边,可通天地,谁也不知道释妙佛子现在是否正隔空注目着此地所发生的一切,谁也不知道过去的几天,释妙佛子是否也同样注视着所有的生灵用谎言去戏弄一个人族。

佛门不打诳语,他们自誉为释妙佛子的信徒,却在释妙佛子的注视下肆无忌惮的冒犯忌讳,怎么不让弟子们心慌意乱。

他们并不敢进行否,却也提不起勇气反驳,于是唯有保持惊恐不定的沉默。

但也不是所有人都心虚的不敢说话,至少身为真慈名义上的师尊,宥容堂主深吸一口气之后,仍是十分淡定的呵斥他:

“是你自己把释妙佛子赠送给你的手串交给了别人,一切都是你就有资源,现在却要怪罪其他人吗?”

公冶慈便笑道:

“我可从没否认此事与我无关,但——释妙佛子在上,我可以说在这件事情上,我全无任何谎言,没有怪罪诸位的话,也发自内心,但诸位敢说在我找寻手串的途中,对我所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诚无误的么?”

令人窒息的沉默中,也有弟子举手或站出来,说自己没有撒过谎,但和公冶慈对视之后,只有寥寥几人仍然不惧他的目光。

又等待片刻之后,公冶慈才遗憾的说道:

“真是可惜啊,看来此寺此城,除却这几位之外,其余弟子对释妙佛子的信奉之心,不过都是敷衍表面罢了。”

这就是更让围观弟子无法忍受的话,于是忍不住的开口打断他:

“你说什么?!”

“大言不惭!你竟然敢说出这样污蔑我等虔诚之心的话!”

……

那是比刚才还要激荡的怒火。

对在场所有弟子,乃至全城民众而言,公冶慈上一句讲说他们撒谎或许还不算什么,这一句话却直接否定他们长久以来所坚持的根基,信奉佛子已经成为他们心中根深蒂固的事情,忽然说他们的信奉全都是虚假的谎言,谁能接受?谁能承认!

顿时所有人全都朝着公冶慈愤怒的靠拢过来,恨不能将他碎尸万段。

公冶慈却毫不紧张,甚至哈哈大笑:

“诸位为何愤怒,难道我说的有错么,龙鳞手串代表着释妙佛子的恩赐,尔等在这件事情上居心不良,可见尔等对释妙佛子的信奉也并不坦诚,已经犯下贪欲,妄言之罪!因此杀我,更是明知故犯,再破杀生之罪,贪欲嗔怒痴不明,尔等还有何颜面,来做释妙佛子的信徒?又如何觉得,释妙佛子会原谅一个在他的注视下犯下不可饶恕之罪的信徒?”

说话之间,一柄长刀已经劈向公冶慈的脑壳,甚至砍断了几缕飞扬的发丝。

刀刃与公冶慈面容只有一指宽,若一气呵成的砍下,公冶慈当场就会鲜血喷涌,被劈成两半。

此刻,公冶慈却不躲不避,只用他冰凉的笑眼看着动手的弟子,仿佛是注视着他被释妙佛子抛弃之后的悲怆局面。

最终,是那名弟子收回了长刀,已经拔剑要上前阻拦的林姜与白渐月,这才松了一口气,停止了想要前去阻挡的动作。

那拔刀弟子却神情更加暴怒紧张,他提着刀来回转了一圈,恶狠狠的目光从在场每一个弟子脸上掠过,没找到他想要的线索,最后才几乎是吼叫出来一样说:

“是谁?!究竟是谁藏了龙鳞手串?!”

不是他把手串私藏,真慈就不会找每一个弟子询问龙鳞手串的下落,真慈不找弟子们问话,那弟子们就不会因为各种原因敷衍撒谎,不敷衍撒谎,就不会被质疑信奉释妙佛子的心。

所以一切,全都源自于那个把手串藏起来的家伙!

是他让所有弟子的虔诚之心都遭受了质疑,是他让释妙佛子对弟子们失望,若因此让释妙佛子不肯眷顾天下万民……更是罪该万死!

所以究竟是谁偷窃走了龙鳞手串,来连累所有弟子?

却没有人能够给出一个答案——距离手串失窃已经过去好几天,彼此间混乱激动的传递,谁都无法确定手串最后的下落,而那些用来戏弄真慈的或真或假的传闻,此刻却成为阻拦他们找寻真相的迷雾。

况且,就算藏了手串的人此刻真的在人群之中,感受到周围被挑起的怒火,于公于私,已经都不敢主动站起来坦白。

于是在场的弟子们面面相觑,他们怀疑彼此,质问彼此,巨大的愤怒和质疑笼罩了这片广场,怒火沸腾,比方才围观真慈遭受训诫时的言语更加直白。

甚至互相动起手来。

宥容堂主感到不妙,及时制止了将要掀起来的风暴,然后让所有弟子全都散去,不许再聚集在这里。

可让彼此怀疑的种子已经在心中种下,那是不可阻挡的长势。

第140章 龙鳞手串之祸唯有请师兄赴死了……

短短几个时辰后,掺杂着愤怒的怀疑便席卷了整座妙昙城,无论是妖族还是人族,口中都争相传送着一句话。

“谁找到龙鳞手串,谁就是释妙佛子最忠诚的信徒!”

谁也无从得知这样的传闻是从何时开始的,又是从谁口中传出的——但那已经并不重要,全城陷入了慌乱的找寻之中,事关虔诚之心,谁也无心去探寻传闻的真假。

信徒之间互相怀疑,互相敌视,互相质问,互相争吵,互相攻伐……乃至于互相打斗,刑罚,用最严苛的方法,去试探每个隐藏在躯壳之下的虔诚之心。

在如此强度的搜寻之下,龙鳞手串很快就在一个普通弟子的住处被搜索到,可事情并非到此就结束了。

龙鳞手串的真正拥有者早就被满城信徒抛之脑后,找到这只龙鳞手串之后,他们不是想着将其归还寺中,而是满心满眼,要把这条手串据为己有,证明自己才是被释妙佛子最为青睐的信徒。

何况乎从头至尾释妙佛子从未出面阻止或者澄清相关言论,所以信徒们便想当然以为这是释妙佛子的默认,唯有打败其他所有的信徒,最后将手串握在自己手中,才能证明自己的虔诚之心。

若说没找到这条手串之前,城池中的互相争斗还只是蒸腾的烦躁和怒火,在找到这条手串之后,城池中弥漫的便是越来越浓郁的血腥之气。

不过短短数日,原本繁华热闹的城池,已经遍地残尸,血流成河。

千千万的生灵争夺一条手串,那注定要践踏无尽的骨血。

恰如荒野之火,不过缕缕细风吹拂,便在眨眼间席卷天地,妙昙城内所有生灵,都被这股大火吞噬殆尽。

也不是没有人想要站出来阻止——譬如白渐月,他看到妙昙寺内诸弟子为了一只手串互相残杀,倍感不可思议,可无论他怎样劝说,也没有人听从他的劝说,甚至反过来怀疑他的用心。

已经被杀戮蒙蔽灵台的弟子,以为白渐月这样喋喋不休的劝说其他信徒放弃杀戮争夺,最大可能便是手串杂他的手中,所以他为了让其他信徒不要和他抢夺,才会坚持劝说,这样一来,等其他的信徒当真放弃了找寻手串,那不就只剩下白渐月自己仍在坚持么。

真是用心险恶!

想通这一点后,许多信徒便将杀戮的对象换成了白渐月。

数百人的追杀,若非有林姜帮着他逃出生天,白渐月早已经死在这群信徒的刀剑之下。

虽然没死,白渐月的一双眼睛却被火烧伤,不至于全瞎掉,可有日光照拂也疼痛难忍,于是只能在白日蒙上布料,这样一来,他和一个瞎子,也没什么区别。

此外,有关手串在他手中的流言也甚嚣尘上,找寻,追杀他的人越来越多,所以就算白渐月勉强捡回一条命,却不敢再回去妙昙寺,甚至连城池内都不敢露面,只能在附近山林中躲躲藏藏,身上伤口崩裂,也只能从山林中找寻一些草药勉强止血止痛。

但那远远不够,单是眼睛上的灼烧之伤,就非得要回去城内找人研磨拿药材研磨药膏不可。

去城内找药以及直白东西,全都交给了林姜去办。

可城内混乱无比,就算林姜隐蔽行事,每次进城也颇为艰辛,更何况早有信徒认出来他和白渐月熟识,好几次都被尾随追杀,如此反复,更让人身心俱疲,满含绝望,不知这样躲躲藏藏的时光还要经历多久。

白渐月为自己拖累林姜而感到愧疚,林姜倒是不在意这个,他既然选择出手相救,绝不会后悔,但他也会问白渐月会不会后悔。

若他当初不“多管闲事”,任凭那些信徒自生自灭,无论如何,也不会和现在这样艰难。

白渐月的答案也是同样,他并不后悔自己曾经出言劝告那些执迷不悟的信徒,只是感到无比绝望,因为眼睁睁看着满座城池沦陷为杀戮之地,却对此无能为力。

白渐月为那些陷入魔障中的信徒感到可悲,林姜却嗤之以鼻,甚至连带着白渐月对这些信徒的怜悯,都觉得可笑至极。

一群已经疯狂的信徒,若非他们所信仰是神明亲自出来制止,其他任谁都是妄想——甚至就算是神明出关制止,也已经无济于事。

那些已经被杀戮迷失心神的民众,哪里是神明的信徒,倒像是被魔鬼侵蚀的伥鬼。

而在逃亡数日之后,他们才忽然想起来另外一个人的存在——

白渐月想起来真慈这个被他捡回来的人族后,懊悔的话脱口而出

“糟糕!我们逃了这么多天,忘了真慈!”

林姜随口回答:

“说不一定早就死掉了,我们都已经自身难保,管他做什么。”

白渐月摇了摇头,说道:

“他是被我捡回来的,其他的信徒或许还不知道,但寺内的弟子知晓这件事情的可不少,况且——龙鳞手串本就是属于他的,那些已经疯掉的信徒找不到你我,我怕要拿他泄愤。”

那也太晚了。

这都已经过去那么多天,要么真慈藏身好好地,他们现在去找人,说不一定反倒坏事,要么真慈早就被连带着杀掉了,那他们现在去找,一切也无济于事。

可有些事情,不想起来还好,一旦想起来,心中的担忧便一层又一层的叠加上来,便如真慈的下落,让白渐月坐立不安,无论如何,也不能说服自己安心的放下。

总之,回去寺内看看吧。

白渐月决定悄悄潜伏回去寺庙查看,为了不牵连林姜,他便故作不在意的样子,等夜幕降临,林姜还在坐定之时,白渐月便悄悄地跑了出去。

他披头散发,弯腰驼背,甚至脸上也做了一些伪装,是做好了潜入途中被发现,就立刻装作误入的乞丐——信徒们为龙鳞手串发疯,应该……应该不至于对一个乞丐动手吧。

而今这样混乱的时刻,白渐月也不敢做出肯定的判断,但事已至此,也唯有走一步看一步了。

可迈入寺内,他才发现自己想多了。

因为寺内空空如也。

或者,称之为满地狼藉更为恰当,到处都是因为斗法而被毁坏的断壁残垣,以及为此丧生的弟子尸首。

偶尔看到一个还活着的弟子,却也一个个早就疯了,见人就杀,伪装毫无意义。

一个两个的还好应付,但因此惊动了其他躲藏暗处的弟子,一窝蜂的全涌上来找白渐月去抢夺不存在的龙鳞手串,就让白渐月难以应对了。

更何况他还瞎了一双眼睛,更是对越来越多围过来的弟子应接不暇,仍是跟着他跑回来的林姜帮了他一把,才不至于被杀死。

“早就知道你会跑过来。”

林姜拽着他边打边退,一路跑到了释妙佛子修行的莲花台附近。

那不仅仅是因为没有任何信徒敢越雷池,打扰释妙佛子的清修,更因为他们此行潜入的目标——真慈就在这里。

林姜清楚白渐月不会真的放弃找寻真慈,所以当他察觉到白渐月离开之后,就也跟着出去,在白渐月吸引那些弟子们的注意之后,林姜便以最快速度把整个妙昙寺找了一圈。

很快,就在释妙佛子清修之处附近看到了真慈的身影,然后连忙返回白渐月所在之地,帮他挣脱那些疯癫弟子的纠缠,匆匆赶了过来。

除了真慈,还有另外几个熟人全在这里——准确来说,他们整个师徒一脉,都聚集在此处了。

释妙佛子在莲台上清修,莲台外有九十九层白玉台阶,白玉台阶之外则是莲池,莲池上有白玉桥一座,连接着莲台与莲池外的世界。

他们到的时候,真慈与他们的师尊宥容堂主站在白玉桥上,师兄樊修远与沈叠星,则是站在此岸的莲花池旁边。

樊修远的手中,赫然是引起全程动乱的龙鳞手串。

这场有关龙鳞手串所引起的动乱,最终夺得胜利的人,不必再有过多询问,便知是樊修远了。

樊修远看着手中的龙鳞手串,分明已经被层层叠叠的血污沾满,但在莲池中轻轻晃动两三下,那些血污就全部脱落,混入池水中消失不见。

再从莲池中拿出来时,龙鳞手串上闪烁着毫无磨损的辉光,仿佛无论多少罪恶血污,都无法在龙鳞手串上留下任何痕迹,而莲池能够将所有的血腥罪孽完全消融净化。

因为他手握龙鳞手串,已经证明他是释妙佛子最虔诚的信徒,所以释妙佛子会赦免所有的罪。

就像是他现在浑身上下的衣衫全都被血污浸染,他却好不觉得自己身上脏污,反而觉得世上再没有其他生灵比他更加辉光耀眼。

樊修远将手串握在手中,抵在心脉处,一遍遍的说:

“是我!是我!我才是释妙佛子最虔诚的信徒!”

樊修远脸上流泪,却又大笑,看起来像是疯了。

待他情绪稍微缓和一些后,一身整齐的沈叠星才开口说话,充满了诱惑:

“师兄,把龙鳞手串给我好不好?”

往常时候,只要他提出的要求,樊修远无有不应,然而此时此刻,樊修远在本能想要将龙鳞手串递给他时,却硬生生的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然后思索一番,才朝沈叠星笑了一下,说道:

“师弟,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但龙鳞手串不行。”

沈叠星见他果真没有任何想要把龙鳞手串让给自己的意思——也不能说完全没有这种想法,但太微弱了,还没存活一瞬间,就被完全扑灭。

妖族,哈——无论说过多少情真意切的话语,到头来也不过是情薄如纸罢了。

沈叠星失望的叹了一口气,一步步向走去,又叹着气说:

“但我想要把所有妖族都为我俯首,怎么办呢?”

言外之意不难理解,他身为人族,在妙昙城身份卑贱,想要让妖族为他俯首是绝不可能的事情,但他若成为释妙佛子最为虔诚的信徒,那就如鲤鱼跃龙门,此后无论是人是妖,都要高看他一眼。

樊修远后退了一步,被沈叠星失落的目光看了一眼,又止住了步伐——他怎么能对自己最疼爱的师弟生出如旁人一样的戒备呢,那也太让师弟失望了。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耐心解释说:

“为兄我既然成为释妙佛子最为信赖的弟子,此后便在佛子之下,万灵之上,届时,师弟自然也是万妖之上,这不是什么值得烦恼的事情。”

“但师兄还在我头顶上,可不算是所有的妖族啊。”

沈叠星一把抱住了樊修远,将头颅依靠在他的肩膀上,樊修远浑身一个激灵,下意识想要将他推远,结果还是忍了又忍,没做出这样会让人伤心的动作。

更何况此时此刻,身为人族的沈叠星,却被樊修远更像是妖族,还是那种无依无靠的小妖,让他想起来最开始认识沈叠星的时候,那时候沈叠星也是如此脆弱无助,于是更狠不下心来。

只听沈叠星用轻而缓的声音祈求:

“师兄,你不是说会一直保护我,不让我受任何伤害,会满足我所有的愿望吗?把龙鳞手串让给我,我就相信师兄说这些话是真心的。”

樊修远垂眸和沈叠星对视着,良久之后,樊修远才轻微摇头,而后疯狂摇头,朝沈叠星露出扭曲的笑:

“不行,唯有这件事情不行,师弟,龙鳞手串代表着对释妙佛子的虔诚,我的一切都能够给你,但我的心早已经属于佛子——啊!”

他一句话没有说完,忽然凄厉的哀嚎一声,从背后传来的剧痛让他大脑一阵空白,再没有力气去说话,下一刻,心胸前又是一阵疼痛传来。

他瞪大双眼,缓缓低头,便见一只匕首正正好插在他的心脉之中,握着匕首的手指纤细柔弱,却没有丝毫的颤抖,足以证明其主人下手的狠厉。

他看了好一会儿,才又缓缓抬头,不可置信的看向沈叠星。

“你,你……”

他想不明白,沈叠星为何一言不发要对他动手——这个问题,沈叠星很快就主动告诉了他答案。

他轻而易举的将龙鳞手串从已经灵力尽失的樊修远手中抢夺,然后伸手一推,便将樊修远推倒在了地上。

对上樊修远震惊的目光,沈叠星皱了皱眉,歪头苦想了一会儿,才决定开口解释:

“师兄不要怪我,我说了嘛,我想让所有妖族都匍匐在我的脚下——这个说法太委婉了,我想要让所有妖族去死,可是我打不过所有的妖族,只能做释妙佛子最虔诚的弟子,这样就可以佛子的名义,来命令所有的妖族自尽了,但谁让师兄不想主动把手串给我呢。”

“思来想去,唯有请师兄赴死了。”

“真是可惜,如果师兄主动给我,那师兄就不用死了,既然师兄不想给,那就只能让师兄做第一个死掉的妖族了。”

你这个毒物!

果然人族至卑至贱,至狡至狠!

自己真是昏了头,竟然把一腔真心,交付给无情无欲的人族!

当爱转变为恨,樊修远心中的怒火足以烧尽九重天,可他心脉灵台被完全捅破,虽有心杀人,却无力动手,最终,这滔天怒火也唯有烧尽了他一个人而已。

沈叠星却全没有任何愧疚,见他仍不肯闭目死去,倒是走了过去,俯身伸手,颇为好心情的伸手拍了拍他的脸庞,不无怜悯的说:

“师兄何必如此惊讶仇恨,当年你不也同样背叛抛弃了白师兄么,那个时候,白师兄向你望过来的目光,就是这样充满震惊与失望,痛苦与仇恨的目光啊,师兄,我只是让你自尝苦果而已。”

樊修远仍有愤愤不平之心,可他已经没有任何力气,最后也唯有死不瞑目,用已经完全灰败下去的双目,看着沈叠星起身,捧着手中的龙鳞手串走向通往释妙佛子清修的千层灵台。

或许是因为和樊修远的争执太过投入,让沈叠星竟然没发现师尊和真慈是什么时候越过他们,走向这座白玉桥的。

真慈仍然是那一副让人可恨的带笑表情,师尊的表情就复杂多了,震惊,失望,或者还有其他什么情绪,沈叠星懒得去细细思索。

他已经是释妙佛子最虔诚的信徒,拥有龙鳞手串就拥有一切,他没必要再去在意这个名义上的师尊。

可是他想要无视这二者的存在,想要继续向上攀登时,却忽然心跳飞快,让他不得不停下脚步,低下头颅,伸手按向心脉。

心跳的越来越快,仿佛要从躯壳内跳跃出来,双手,一点点向下弯腰,最后整个人都倒在地上蜷缩起来,不知过去多久,那疼痛才渐渐消退下去。

但沈叠星仍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也不能说一动不动,在长久的静止中,一滴泪悄无声息的从眼眶中流出,沿着鼻梁,脸庞往下滑落,最终滴落在身下的莲台上。

一滴泪落的声音轻不可闻,或许连沈叠星自己都无法察觉,可在那一刻,所有人都听到了泪落下去的声音。

是沈叠星自己,是公冶慈与师尊宥容,是更远处站着的林姜与白渐月,是妙昙寺的弟子,是妙昙城的满城民众……

甚至已经死掉的樊修远,都听到了一滴滴泪落的声音。

下雨了。

从一滴滴似珍珠乱滚,到一缕缕如针线斜飞,再到最后大雨倾盆,仿佛天裂。

一场全城无人幸免的杀戮考验,在这场雨中结束了。

***

真慈绝非善类。

寥寥几句话就挑起弟子们盲目的争斗,足以见得,这是一个怎样可怕的人族。

从那一日遣散围观弟子后,宥容心中便一直浮现着这样一个念头。

他一向很相信自己的直觉,那使得他无数次避开危险,这一次也是同样,他断定真慈不是自己能够驾驭的人后,便对他避而远之。

不是没想过和真慈彻底划清界限,但当初是释妙佛子指定要真慈跟随他来修行的,所以这个弟子不是他说不要,就能不要的。

既然甩不掉,便决定对他视而不见,然而不知是否是他的错觉,他越不想见真慈,却越是时时刻刻都见到真慈。

可又没办法去指责真慈的不是,且不说弟子跟随师尊身侧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事情,这些天下来,他每每见到真慈,全都是“巧合偶遇”,并不是真慈在故意堵他。

宥容得出这种结论的原因也很简单,每次遇见的时候,真慈的目光都不是在看他,而是看向争斗中的弟子。

那一天因为龙鳞手串而引起争执,并没有因为强行驱散而消失,反而愈演愈烈,只妙昙寺内,就发生无数次的斗争,身为戒律堂的长老,宥容不得不奔波着到场去进行调节。

而他在每一次的争斗现场,都能看到真慈的身影,真慈并没参与到这些争斗中,只是远远地旁观。

一次两次也就算了,次数多了,便让人感到毛骨悚然。

尤其是这种斗争愈演愈烈,连带着其他长老堂主也参与进来,杀生之事也随处可见,那就更是宥容无力阻止的。

他为之焦虑不堪,却也无法眼睁睁的看着所有生灵堕入不可回头的罪恶深渊,但要如何救?

他旁观白渐月去劝说那些魔怔弟子,反而被追杀之后,就放弃了劝说弟子回头是岸,或许还可以请佛子出关强行压制,但他在莲台等了三天三夜,也没等到佛子出面一见。

是契机未到,还是要他自己解决,或者其他什么原因?

宥容为之沉思时,从影影绰绰的树林之外,看到了打斗的弟子,以及远远围观的真慈。

真慈……真慈!

是你——!

那一瞬间宥容豁然开朗,仿佛参透了一切,他不假思索的起身,朝着树林中真慈的方向奔去,然后他就看到了真慈含笑的神情,于是确认了自己的猜测。

这是一场被真慈挑起的祸端,不除掉真慈,是决不能消弭的。

宥容怀着为天下苍生*除害的心情,想要杀了真慈这个恶魔,可一向逆来顺受的真慈这次却选择了反抗——说是反抗也不准确,毕竟真慈只是躲避他的追杀,并没有主动攻击他。

他轻飘飘的在深山之中游荡,分明是宥容在追杀他,结果却像是真慈像猫一样逗弄宥容。

宥容也不知道自己追杀了多久,甚至不知道自己追杀他到了什么地方,直到精疲力尽,再没有任何力气多走一步,于是瘫倒在了一片无名的荒草中。

真慈倚在一旁的树干上,却是好整以暇的等待着。

等待着宥容起来继续追杀他,或者开口问他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