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是真是假你要杀的究竟是谁呢
宥容坐在漫漫荒草之中,仇恨真慈的心,在连日来的消磨下也平息的如一潭死水,至少不再如沸腾的热水一样激荡。
不知歇息了多久,宥容才开口问道:
“你究竟是谁?”
这是一个太笼统的问题,公冶慈可以给出无数种答案。
譬如被囚禁的人族,譬如宥容的师弟,再譬如天下第一的邪修,风雅门的长老,或者芥子阁阁主……
不过这些好像并没什么说的必要。
公冶慈想了片刻,决定给出一个最本质的回答:
“一个人族。”
宥容听到这个回答,呵笑了一声,不屑且烦躁的说:
“都这种时候,何必再掩饰一切!”
虽然公冶慈是在一番考量之后,觉得这个回答很是稳妥,但显然在宥容看来,这是一个太过敷衍的答案。
敷衍到会让人以为他是在故意戏耍。
宥容恢复了些许气力后,就猛地站了起来,直直的盯着公冶慈,压抑着心中烦躁的怒火,发自内心的质问:
“你绝不是普通的人族,一句话引起一座城池的慌乱,你究竟是谁?为什么要来残害无辜的满城民众?”
公冶慈摇了摇头,却不想承认他的指责:
“我说过很多的话,而这些话至多也不过当日围观的数人听到而已,何来一句话引起一座城池的动荡呢。”
顿了顿,公冶慈才又接着说道:
“虽然这听起来颇为威风凛凛,但我很有自知之明,扪心自问,我是做不到这一点的,况且满城民众见过我的人,又有几个呢,所以,师尊当真以为满城民众互相残杀,是被我引诱的吗?”
宥容很想回答是,可话到嘴边,却又一句话说不出来,只能愤恨的瞪着公冶慈。
于是最后还是公冶慈替他回答:
“师尊也心知肚明,不是么,引起满城杀戮的,并不是因为我说了什么话,而是因为他们被贪嗔痴所侵蚀的心。”
宥容心中的愤怒被无法言喻的郁闷占据,他说不出能够反驳真慈的话,可又发自本能的不想承认真慈是对的。
头脑仿佛被乱麻缠绕,无论怎样细想也无法理出一条清晰的脉络出来,于是不如挥刀斩乱麻——无论如何,引起这一切的,源头都是真慈无疑!
一切不过都是他的诡辩,若自己非要和他辩论谁对谁错,才是正入了真慈的圈套。
这样想着,宥容便一举拔出了法器,再不给真慈任何辩解的机会,朝他继续追杀过去。
但此时此刻,又和彼时彼刻不同,宥容追杀公冶慈的目的,已经从正义凛然,为寺中弟子,满城民众讨一个公道,变成了欲盖弥彰的自我欺瞒。
最开始气力全盛,都无法追到真慈,而今无论气力还是心神,都处于强弩之末,那就更不可能追的上真慈。
于是没有任何意外的……宥容将人跟丢了。
非但找不到真慈,甚至无从分辨自己身在何方。
宥容举目四望,到处都是连绵不断的青山绿林,唯有天地之色不同,其余方位一概分辨不清,他拿出各种法宝,也仿佛失灵一样,完全起不到任何分辨方位的作用,也无法通过玉符或者其他什么东西去联系旁人。
甚至他化为原形,想要凭借妖族的本能追寻来时路上留下的气息原路折返,却也无能为力,沿着山林狂奔数百里,除却让自己更加精疲力尽,奄奄一息之外,周围还是山林相连,没有出路。
甚至让宥容怀疑自己是否一直在原地打转,可惜他现在浑身疲累,看什么都影影绰绰眼花缭乱,更不要提整理出什么清晰的思绪。
他已经没有一丝一毫的力气,感到无比的饥饿困顿,被一根树枝绊倒在地上,就再没有起身的力气,趴在地上动也不想动,甚至连眼皮都觉得沉重万分。
他在心中自嘲的想,难道自己竟然要就这样死在无名山林之中?未免太过可笑了。
“啊——!”
在宥容已经绝望等死的时候,一阵小小的疾呼,引起他的注意,他抬起头的时候,看到一道雪白的身影朝着远处狂奔。
宥容吸了吸鼻子,空中飘荡着属于人族的鲜活气息。
说不上是因为终于在漫长的孤寂中,找到了第二个活物,让宥容感到惊喜,还是出自妖族的狩猎本能,让他感觉终于有了活命的机会,宥容想也不想的从地上爬了起来,朝着那道身影追捕过去。
很快,他就跑到了那道身影的前面,一把将那道身影扑倒,就算是奄奄一息的野兽,那也不是普通人族可以抗衡的。
但可惜的是,因为气力不支,宥容没能一口咬断这个人族的脖颈,反而因为身形不稳,竟然一头栽倒,在地上翻了一个跟斗,落在了那倒身影的前面。
他抬起头的时候,就看到这个人族瑟缩的跪坐着,吓得动也不敢动,甚至连逃跑都忘记,只用一双漆黑的眼眸看着宥容。
这是一个身穿白衣的年轻人族,虽然清瘦,也不至于骨瘦如柴,年纪也正直青春,不如小孩子软糯,却也并不僵硬老化,反而筋骨有力,更有嚼劲。
气息更是难得纯净,没其他人族那般被世俗侵染的杂气,不必经由任何验证,便知晓是上等的佳肴。
宥容吸了吸鼻子,越发觉得眼前人族的气息美妙无比,若是吞吃一块他身上的肉,想来更是鲜美快活。
想到这里,他忍不住向前走了一步,人族看出来他眼中所透露的垂涎目光,吓得踉跄着后退了两步,轻声开口说话:
“你要吃了我吗?”
那声音轻柔的像是羽毛从心上拂过,却让宥容猛然惊醒过来,而后连连后退数十步,惊魂不定的看着眼前的年轻人,仿佛看着什么可怕的鬼怪魔物。
真是昏了头了……自己怎么会想着吃人!
宥容伸手抓住自己垂下来的发丝,若非眼前还有一个人在,他怕是要直接痛苦的哀嚎出声!
他从拜入妙昙寺的第一天,就已经不沾任何荤腥。
人族不沾荤腥或许容易,妖族不沾荤腥等同从灵台剔除慧根,那是漫长的煎熬,妙昙寺的弟子——尤其是猛兽化形的妖族弟子,私下偷吃荤腥从来屡禁不止,寺内对此也总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不做的过分,也就当做没看到。
可宥容从未这样做过。
他洁身自好,虔诚非常,自认是妙昙寺最为自律的人,事实上,他也确实是妙昙寺修为最高的弟子,也是最受释妙佛子青睐的弟子,其他弟子或许终其一生也难和释妙佛子单独说上一句话,但自己却经常和释妙佛子漫步交谈。
他已经坚持这么多年,难道现在要这样轻易破戒?!
宥容想要转身就走,可是他既没有再站起来的力气,属于人族的气息又仿佛千千万万条绳索,将他整个缠绕起来无法动弹,甚至侵入他的血肉,连带着神识都迷蒙起来。
吃了他,吃了他……吃了他就有力气走出去了。
宥容有一个克制自己的想法冒出,紧接着便有上百道让他发泄食欲的声音在脑海中拉扯。
没必要隐忍,不是么。
这里空无一人,没有任何弟子知道他私下偷吃人族,况且本来吃人也是妖族的天性,其他弟子,甚至方丈住持都会挑选隐秘的时间地点以解饥渴,他这样做也无可厚非。
再说了,他这也是濒死之际的不得已而为之,释妙佛子也不会怪他的。
不行,不行!不可破戒……!
可不破戒,他再没有任何力气走出这片荒山。
而且——也不是非要把整个人都吃掉,只是一条胳膊就可以了。
只要补充那么一点力量,就可以蓄积一些力气,走出这座怎样也走不出去的山林了!
只是一点点而已,没关系的,没关系的……
宥容终于忍受不住怒吼一声,朝着眼前无辜的人族扑去,锋利的爪子一把抓住了人族细弱的手腕,立刻有鲜血浸出。
若说方才还只是若有似无的人族气息萦绕鼻息,那冒出的鲜血便是真正已经新鲜出炉的佳肴,只等来着享用。
宥容整个人都颤抖起来,他握着人族的手指越来越近,力道之大,几乎要将人族的肌肤骨骼尽数捏碎。
他颤声开口,连他自己也说不出是因为愤怒还是痛苦:
“真,慈!你还说和你无关吗!”
他猛地抬头,对上眼前人族的面容,人族早已经没有任何瑟瑟发抖的害怕神色——或者一切本来就是他的幻想。
又或者,一切只是真慈所布下的幻想。
眼前这个无辜的人族,不是消失不见的真慈,又是谁呢。
在这种一个活物都看不到的地方,又怎么可能会出现一个衣着整洁的普通人族出现!
宥容近乎崩溃的呐喊:
“你现在,不就是在引诱我来破戒吗!”
他以为自己已经抓住了真慈的把柄,纵然心中仍然充满了吃掉这个人的妄想,到底还是有理智存活的些许缝隙。
可真慈只是垂眸看着他,眼中没任何被当场抓获的慌乱,甚至还朝宥容露出一个微笑,饶有兴趣的询问他:
“是么,那为什么现在内心慌乱的,会是师尊呢?”
“你不要喊我师尊!”
宥容几乎是下意识的拒绝再从他口中听到“师尊”这两个字。
——用一只丢失的手串,一句挑拨的言语,就轻飘飘的掀起整座城池的血腥杀戮,现在只用一个背影,就能让自己差点破戒。
若非自己意志坚定,神识尚在,恐怕真要入了真慈的套路。
但就算是及时清醒过来,识破了真慈的丑恶计划,宥容却全没有任何胜利的喜悦,反而更感到毛骨悚然。
尤其是他问出这个问题,仿佛已经窥见宥容内心的真正想法,那更是让宥容感到头皮发麻——他绝没有这样心机诡异的弟子!
宥容移开了目光,拒绝回答真慈的问题——他心知肚明,虽然及时识破了真慈的诡计,但他的内心却仍未平息。
只是这种话如何说得出口呢,宥容只能语气飞快的说:
“总之,我已经识破你的诡计,是我赢了!”
“师——哦,宥容长老,我可不记得什么时候,和你打过什么赌。”
公冶慈轻而易举的否定了他的结论,但对上宥容不可置信的目光,又思索一番,才开口说道:
“既然你说一切都是我引诱的结果,又很想和我论输赢,那不如来一场直白的赌注——只赌你对释妙佛子的信奉是否从一而终,矢志不渝,我不会引诱你做任何事情,一切全看你自己的选择,如何?”
宥容下意识想要拒绝,可他又不相信若不动任何手脚,凭借自己对释妙佛子的信奉,自己会输掉赌注。
所以他只是略微犹豫一番,就做出了决定。
“你想要赌什么?”
公冶慈晃了晃他冒血的手臂,然后举起另外一只手,只在瞬间,另外一只手中便凝聚风刃,将这只冒血的手臂斩断下来。
伴随着鲜血飞溅,断掉的手臂滚到了宥容的身边,喷涌到脸上的血液很快由温热变得冰凉,公冶慈从容的站了起来,居高临下的看着宥容,莞尔道:
“很简单——这只手臂就是破开幻境的法门,你只需要吃掉一口血肉,立刻就能从这里出去,相反,你若不吃,那就会永生永世困在这里,直到死去。”
这就是赌注了,是要怀着从一而终的信奉死去,还是选择活命要紧。
是坚守本心的等死,还是背叛所有的苟活?
确实再直白不过的赌注,却又比任何引诱都更让宥容痛苦,背叛的活又或者忠诚的死,若只是口舌选择相当简单,然而真正濒临死亡,再从中做出选择,就太艰难了。
宥容看向真慈的神色,在痛苦与愤怒之外,更充满恐惧。
他有多敬畏释妙佛子,就有多恐惧眼前这个微笑看着他的人族,若释妙佛子是救世济民的在世神佛,那真慈就是毁天灭地的转生鬼魔。
不知是过于愤怒让宥容无法正常思索,又或者是过于疲倦的身躯难以支撑清晰的意识,宥容的神色恍惚起来,在一片光影之中,他恍惚觉得站在眼前的,不是真慈,而是释妙佛子。
分明释妙佛子和真慈全无任何相似之处,甚至一个是庞大的妖龙化身,一个只是微弱的人族而已,在模糊晃动的光影之中,却渐渐重叠起来。
难不成,难不成……真慈就是释妙佛子的化身么?
难不成一切的灾祸,全都是释妙佛子故意为之的么,释妙佛子眼睁睁看着万千信徒在杀戮中挣扎,却无动于衷,只是想挑选一个最忠诚的信徒,其他的信徒就可以全部被抛弃。
又或者,就连谁是最忠诚的信徒都不重要,一切不过是释妙佛子无聊而恶劣的戏弄罢了。
信徒为之所奉献出的一切,在释妙佛子看来,是可以随意抛弃的废物——怎会如此,怎么可以,怎能原谅!
为什么信徒都还没背叛佛子,就先被佛子弃之如敝履的抛弃!
怒气几乎将宥容燃烧殆尽,满腔的忠诚化作无尽的痛苦,让他一把抓住眼前的手臂,然后狼吞虎咽,让血与肉充斥口舌肺腑。
他要离开这里!他要找到释妙佛子!他要去问清一切!
他不相信自己的信奉,满城民众的信奉全都是可以被随意抛弃的玩笑,若真是如此,若真是如此……那就吃掉释妙佛子……
那就和其他信徒一起吃掉释妙佛子!
本来就该是这样的不是吗?接受了百年千年的信奉,只是割下一片肉来喂食信徒,回应信徒的信奉,也该是佛子要做的事情吧。
……是吗?
是这样吗?
信奉佛子,是因为想要从佛子这里得到什么吗?
是要为了吃掉释妙佛子,让他变成血肉模糊的一堆烂泥吗?
既然如此,又为什么要戒荤戒色,戒骄戒躁,全心全意的去信奉他呢。
这种信奉,究竟是因为要让释妙佛子成为自己的口中餐,还是因为……还是因为……因为释妙佛子拯救万民于水火之中,所以才要追随释妙佛子啊!
怎么会想着要吃掉他,报复他!
又怎么会觉得连扑火的飞蛾都舍不得让你死于烛火之中,所以让每一盏灯都罩上纱网的释妙佛子,会不在意千千万万条鲜活的生命呢!
一阵猛烈的飓风吹拂而来,宥容吓得完全清醒,猛然低头去看,怀中只有一截枯死的草木,哪里有什么血肉模糊的手臂。
他仓皇抬头,站在面前的也不是释妙佛子,而是真慈。
他环顾四周,也不是连绵不断的山林,而是熟悉的妙昙寺之花草建筑。
他听到水声流动,朝下望去,发现自己身处在一座白玉桥上,桥下是流动的清水,盛开的莲花,以及在水与花之间嬉戏的游鱼。
他回来了。
因为……他选择了背叛的活下去。
那些出现在他脑海中冠冕堂皇的想法,全都是他为了想要活下去冒出来的理由罢了。
宥容缓慢抬头,对上了公冶慈的双目。
狭长的柳叶眼静如深潭平如玉石,被微笑的注视着,仿佛也感觉到如春风一样和煦的,可若仔细的去盯着他的神情看,却发现那是一双没有任何感情的双眸。
他没对宥容的选择发表任何的看法,就像是对这场因为他引起的灾祸,没有悲悯,也没有失落。
他就静静的站在原地,垂眸看着宥容,像是天道俯瞰人间界。
无论灾祸还是机缘,不过是千万年时光之中的尘埃一粒。
所以有什么在意的必要呢,谁会去在意一粒尘埃的存亡,谁会去在意一只浮游的生死。
寂静的耳边传来阵阵脚步声,是樊修远和沈叠星来到了这里。
宥容看到了樊修远杀了无数的信徒,听到了樊修远与沈叠星之间的争吵,又亲眼目睹了沈叠星杀掉樊修远,但他只是静静旁观,已经没有出手阻止的心。
因为已经无济于事,从龙鳞手串被拿出来的那一刻,考验已经开始,从心中生出要将手串占为己有的那一刻,考验已经失败。
所有人都在这场考验中落败。
所以出现在白玉桥上迎接得胜者的不是释妙佛子,而是公冶慈。
雨越下越大。
沈叠星一点点从地上挣扎着站了起来,他的目光紧紧地盯着真慈看,真是奇怪,下着瓢泼大雨,他应该看不清任何东西才对,但此时此刻,他却将真慈看的一清二楚,连带着他面无表情的脸庞。
沈叠星也已经彻底清醒过来,他再清楚不过,这就是一场真慈所设下的考验。
从真慈把龙鳞手串随手给予妙昙城的弟子开始,这场席卷整座妙昙城的考验就开始了。
考验他们是否真心信奉释妙佛子,又是否真的言行合一,遵守戒律。
结果已经没有任何异议的展露在眼前。
沈叠星不后悔杀了樊修远,因为做释妙佛子虔诚的信徒是他与生俱来的目标,可他对真慈的恨意也全无保留,因为他引以为豪的虔诚,却被真慈当成路边野草一样肆意玩弄:
“不杀了他夺取龙鳞手串,我无法成为释妙佛子最虔诚的信徒,杀了他夺取龙鳞手串,我已经没有成为释妙佛子虔诚信徒的资格。”
沈叠星咬牙切齿,一字一句,在风雨中怒喊:
“从一开始你将龙鳞手串借出去的时候,你就已经谋划了这一场混乱的局面,所有生灵都踏入你的陷阱中,被你像是傻子一样玩弄,你一定很开心吧,不过是一个龙鳞手串,一句轻描淡写的挑拨,就直接灭了一整座城池!”
他已经自己已经足够聪明,可在这个叫做真慈的人面前,他却觉得自己是如此的渺小可笑,因为他没有这样一颗玩弄天下的心。
沈叠星承认自己技不如人,然而人族有句话叫做匹夫之怒血溅五步,他就算再怎样渺小,心也不容践踏,就算死,也要杀了他为自己陪葬!
几乎瞬间,沈叠星便抽出刀刃,朝着真慈捅去!
他们之间的距离甚至只有三步,一剑下去,真慈不死也伤!
或许速度太快,所以光影都变得扭曲,声音也变得模糊。
“你要杀的究竟是谁呢……”
沈叠星想要听清那若有似无的声音,下一刻一声怒吼就打断了他所有的思绪。
“沈叠星——!”
“住手——!你疯了,竟然对师尊动手!”
一阵突如其来的疾呼,沈叠星的手腕被人一把用力握住,待他想要挣脱束缚时,却对上了樊修远震惊慌乱的双眼。
明灭灯火中,镜子砰然碎裂。
第142章 能辨否你很有本事
以为已经从被蛊惑的混沌神识中清醒过来,殊不知清醒之后的世界,仍是在幻境之中。
当长剑刺出之后,本以为会穿透真慈的心脉,但抬头去看时,剑尖所指的方向,却是师尊的心脉。
沈叠星本就因为格外受宠,坐在宥容长老左手边第一个位置,他猝不及防突然出手,神识尚且还在幻境之中的宥容长老,完全来不及躲避。
若非是因为死亡,而早他一步从幻境中脱离出来樊修远眼疾手快,一把握住了他的手腕,那剑已经刺入了师尊的心脉之中。
紧急制止了这场眼前的危机之后,两个人狂跳的心脉都平缓下来,但放松之后的对视,身在幻境之中所经历的一切又全部浮上心头,让二人神色变化,最终还是没有再说一句话。
樊修远也没和以前一样嘘寒问暖,他就算再怎样为沈叠星痴迷,被他毫不留情的杀过一遍后,也很难当做什么也没有发生——尽管那是幻境,尽管所做的一切可以用被幻境操控这个理由来解释,但一时之间,还是无法完全释怀。
沈叠星更是烦躁无比,顺手将剑扔在一旁,便坐回去低垂眉首,思索接下来自己该怎么做。
幻境之中他已经暴露自己将其他人都当做棋子的用心,他不确定其他人会不会将幻境中发生的一切当真,和现实联系在一起,如果真是这样的话……其实也不是无法面对的事情,但糊弄过去还是很麻烦。
真是该死,到底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去试探这个叫做真慈的家伙!
沈叠星握紧手指,杀气蒸腾在无形之中。
一时间不知道该愤恨宥容长老分明不擅长幻术,却还逞强来用月水花镜去试探一个完全不了解的人,结果反被利用,倒是让真慈借机戏弄一番。
还是该后怕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本以为白渐月果然自甘堕落,找了一个乡野村夫来聊此余生,结果还真被他瞎猫撞上死耗子,找到一个隐藏太深的人去投靠。
他又不傻,幻境中的一切很明显并不是师尊宥容长老的手笔,而是全被这位真慈道君所操控——真是可怕的人,非但能勘破月水花镜的幻镜,还能反客为主,神不知鬼不觉的把所有人都拉入到他自己为主导的幻术之中,
真慈啊真慈……你究竟是什么人,安排这一场幻境又是为何呢。
总不能真的是为了想为这个傻徒弟出手,所以特地安排这么一场幻术来揭穿我的真面目吧。
沈叠星心中冷笑一声,若真是这个原因,那也不难辩驳,他的狐媚之术已然登峰造极,不信在现实之中,真慈的三寸不烂之舌,还能抵得过他的狐媚之术。
但——他眼角余光看向那名为真慈的道君,对方却气定神闲的坐在原位,似乎不打算为之借题发挥,来和宥容长老说他并非善类的事情。
所以目的究竟是什么?沈叠星深吸了一口气,决定按兵不动,保持沉默。
却也不只是他一个人心神激荡。
随着镜子破碎的声音响起,其他人也全都一一回神过来,彼此间面面相觑,都有一种大梦初醒的恍然,且由于这场噩梦太过离奇惊悚,让人都感觉精疲力尽,实在是提不起任何交谈的心情。
就连侍从们都完全沉寂,站在极其偏僻的角落瑟缩一团,胆战心惊的看着庭院中的几人,以及崩裂一地的镜子碎片——他们也同样在没任何知觉的情况下被拉入到那情形诡异的颠倒世界,同样经历好一番混沌厮杀,乃至于醒过来的时候还不知今夕何夕,有种恍如隔世的奇特感觉。
这就是所谓月水花镜的威力么,竟然能够创造出那么逼真的幻境,连带着他们这些围观的侍从都能被拉入镜子里,经历一场找不出任何破绽的幻境。
仿佛真正度过了身为释妙佛子信徒的一生,实际上却连一个时辰都不到,可彼此间面面相觑,心中流动着的却是在镜子里对彼此戒备的情绪。
任凭是谁,都无法迅速从那场幻境里快速的抽身出来吧。
可现在所处的庭院,难道就是真正的世界,谁又能肯定,这不是另外一层以假乱真的幻境呢。
就像是在镜中一样,作为释妙佛子的信徒存活,不也从头到尾没察觉出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么,若不是作为幻术的载体——月水花镜完全崩毁,说不一定,他们还沉浸在幻梦之中呢。
所以,说不一定,现在还是在另外一面更大的镜子中呢。
轻缓的敲击木桌声打破了众人心中混乱的思绪,让他们恍然惊醒,纵然脑海中还为幻境中的事情心有余悸,却也完全明白已经回到了现实世界。
公冶慈去曲起手指,在桌子上叩了两三声,让还在恍惚中的众人都回神过来之后,才看向坐在主位的宥容长老,很是客气的询问:
“长老对我在幻境之中的表现,还算满意么?”
怎么不满意,简直是满意极了。
宥容长老咬牙切齿,此刻完全从幻境之中脱离出来,怎么会不明白是眼前之人动了什么手脚,不过——竟然能反过来操控一切,还真是不容小觑,没想到传闻中有关这位真慈道君看似出身微薄,实则高深莫测传闻,竟然是真的么。
由此更多有关真慈道君的传闻涌现在宥容长老的脑海之中,可惜他过去对这位突然冒出头的真慈道君不屑一顾,以为他也是沽名钓誉之徒,所以对有关他的信息从未留意过,此刻就算是费心回想,也只是一些充满夸大其词的只言片语。
不,或许不是夸大其词。
宥容长老回想未果,磨了磨牙,才开口说:
“你很有本事。”
公冶慈无视了这句话的言外之意,颇为谦逊的回话:
“长老谬赞。”
宥容长老便长呵一口气,不无嘲讽的说:
“怎会是谬赞,入了月水花镜,谁能比得过你轻松自在,连我这个主人,和你比起来,都是黯然失色。”
公冶慈朝他一笑,慢悠悠的说道:
“术业有专攻罢了,长老不必为之介怀。”
宥容长老:……更可恨了!
公冶慈却已经将遗憾的目光,投向了满地碎片。
月水花镜本体不过巴掌大小,拉伸之后也只是一个成年人长短的镜子,完全崩毁后,碎片竟然能铺满整个庭院,此刻抬眼望去,在月光灯火的映衬之下,整座庭院都有细微的光辉明灭闪烁。
“果然,临时起意,让所有在场之人都经历一场前所未有的幻境体验,还是有些超出范围。”
公冶慈叹息道:
“只可惜这面月水花镜太过脆弱,无法承担这么多人的魂魄,若是天演府的三生镜,就算无力承担,也不会碎的如此彻底,没可能修复了。”
不要说有没有可能修复完全,月水花镜碎的如此彻底,是连修复的本体是哪个都找不到。
但公冶慈并不打算进行任何赔偿,毕竟这是宥容长老自己选择的考题,那出现什么结果,也是要他一力承担。
而且在其他人眼中,这场超出月水花镜承受范围的幻术,可不是公冶慈所设,而是月水花镜的主人——宥容长老的风采啊。
便如此刻坐在对面的樊修远,闻言便忍不住为师尊开口打抱不平:
“三生镜乃是天地造化之物,岂是月水花镜所能比拟,若按照你这样的说辞,能将一个凡物发挥出如神器一样的能为,那该说师尊果然幻术了得。”
我可没这样愚蠢的弟子啊。
公冶慈轻笑一声,却没开口纠正他的说辞,只是看向脸色僵硬的宥容长老——他之神情变化,倒是比樊修远说的话有意思多了。
在樊修远话音落下之后,其他的侍从们也连连附和,夸赞宥容长老的幻术了得,但又委婉的表示,这种幻术实在不是他们所能承受的,以后还是不要如此兼顾了。
于是宥容长老的脸色更臭了,尤其他对上公冶慈看戏一样的表情,更是恼羞成怒,却又无法发作出来。
那同样也是公冶慈完全不担心他会拆穿其中属于自己的手笔,把事情真相说出来的原因——真的要当着弟子和侍从的面来拆穿一切吗?这可需要很大的勇气。
总不能告诉弟子和侍从们,在他宥容长老的庭院里,在他宥容长老主动提出来的考验之下,主动拿出来的法器中,竟然被一个寂寂无名的乡野道君反过来利用的彻彻底底,甚至连他这个法器主人,也被拉入到对方的幻术之中,不能自拔吗?
那他还有什么颜面继续以长老的名义在渊灵宫继续待下去。
无论是幻境中的考验,还是现实中的选择——看似选择权在宥容长*老手中,但其实答案只有一个。
宥容长老的脸色浮现出前所未有的难看表情,他想了又想,最后还是只能压抑着脾气让那些碍眼的侍从离开,甚至樊修远也被他赶了出去。
不然把他们留下来继续说那些戳人肺腑的言论么,宥容长老心中生出如同恼羞成怒的情绪,只是无法发泄出来,又冷冷的看了离去的樊修远一眼——真是蠢货一个!
竟然看不出来幻境的制造者究竟是谁,宥容长老一时间很不想承认这是自己的亲传弟子。
但樊修远有一句话说的倒是不错,天演府的三生镜乃是真真正正的神器,据说乃是三生石黄泉水所化,可映照人之前世今生来世的三生真容,就算是诸天神佛,也能映出前世来生的意像。
莫说月水花镜,全天下所有与镜子有关的法器加起来,也比不上三生镜。
宥容长老也从没想过把月水花镜和三生镜相提并论,那是自取其辱的事情。
所以真慈故意把这两者联系起来,其言下之意是——
不就是想说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他今日居高临下的想要用权势压人,实则上面还有比他更有威仪的人,也能把他对比的一无是处么。
真是……今天究竟是谁要给谁一个下马威!
公冶慈见好就收,看到宥容长老已经明白自己的隐喻之后,便不打算继续逗留下去,于是开口说道:
“若宥容长老认为在下的本事足够,那明日我便会带白渐月离开这里,想来,长老应该不会临时再设关卡,出新的谜题来考验我等的本事能为吧。”
话虽如此,言外之意,恐怕是说——不会想出新的谜题再被反过来利用吧。
不过,这种警告和担心显然多疑,宥容长老就算仍有气愤不平,很想问他难道真有这种自信,无论接下来再出什么难题,都能轻松应对么。
但他还是没把这个问题问出来,宥容长老向来很识时务,他已经十分明白,眼前这瘟神绝不是自己能够招惹的,还是早点送走去祸害别人吧。
所以宥容长老没再做任何客套的挽留,摆了摆手,很不耐烦的说:
“就算你们现在离开,都无所谓。”
这么急着赶人?
公冶慈看了一眼头顶高悬的明月,已经夜色深深——但既然主家如此不欢迎,公冶慈也体贴的说:
“既是如此,我这就带着弟子们离开,希望长老晚上可以睡一个好觉。”
宥容长老:……
这是威胁?不会想晚上入梦来再报复一通吧。
宥容长老决定晚上不睡觉了,他欲言又止的看向眼前年轻的道君,最后也只是冷漠的说:
“离开之后,希望你们不要再踏入渊灵宫一步,白渐月的生死,此后也和我等再无干系。”
真是一点挽留的意思都没有啊。
虽然早就有了这样的心理准备,但亲口听到这样的话语,还是让白渐月心中涌现出一丝的沉闷与惆怅。
不过一瞬之后,这一点沉闷与惆怅便完全化为乌有,随风散去。
白渐月起身告辞,打算真的就这样离开,却又被沈叠星喊住了。
“师尊好像忘了,渊灵宫有夜禁,若非宫主首肯,你们几个陌生的来客,今夜出不去渊灵宫的,除非——”
沈叠星拉长了声音语调,然后朝公冶慈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
“除非,你们想挑战渊灵宫的防守,可惜自我拜入渊灵宫一来,一切有这种想法的人无不铩羽而归,想想看上一个挑衅渊灵宫防备能够全身而退的人,似乎还是数十年前的那位第一邪修,不知这位真慈道君,是否也有着和那位邪修同样的能为?”
公冶慈看着他眼中冒出的挑衅之气,不得不感慨在作死这件事情上,无论是人还是妖,无论修为是高是低,甚至无论聪明还是愚蠢,都忍不住想要去拨弄名为底线的试探之弦。
但试探之后呢,真正做好了坦然接受一切结果的准备了么。
公冶慈叹出一口气,语气中带着一些无奈,因为预见了将要发生的灾祸,他无意去干涉旁人作死的进程,但今夜月色很好,又或者是也被铺陈的幻境影响,叫他生出些许的怜悯:
“狐狸这种象征聪明的东西,竟然也会学着飞蛾去做扑火之事。”
莫名其妙的一句感慨,让听到的人都一头雾水,露出茫然的神色,唯有沈叠星笑意收敛,露出冰一样的寒意,因为他理解了这位真慈道君的言外之意——是说他想做的事情,不过是一场飞蛾扑火自寻死路的计划。
或许自己想错了,镜子里的那场幻境,不仅仅只是为了想在宥容长老面前揭穿他隐藏在乖巧面具之下自私自利的信,还有可能是对他的一种提前暗示,暗示他止步于此,不要做傻事了。
会有这种可能吗?
沈叠星难以相信,自己筹谋多年的计划,却被一眼看穿,那这位真慈道君,也太恐怖了。
镇定下来吧……在一切都还未知之前,没必要自我恐慌。
沈叠星轻缓的呼吸,眨了眨眼,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柔声问道:
“这是什么意思?不过,道君既然说起来飞蛾扑火,道君若见到飞蛾扑火,会为烛火笼上一层纱罩么?”
那是极尽温柔的声音,任谁听到大概都要心软,然后站在他面前的真慈道君却连片刻的迟疑都没有,对他露出嘲弄的笑:
“我喜欢成全,而不是阻拦。”
无论是阻止飞蛾被灼热的火焰烧死,又或者是阻止火焰被飞蛾振翅带起的风流扑灭,那都不在公冶慈的关心范围之内。
公冶慈偶尔也会大发善心,去挽救被逼入死路的人,但前提是对方有着强烈而浓郁的求生欲望,若是自找死路,公冶慈可没劝人求生的爱好。
这句话的意思不难理解,何况乎沈叠星也算是聪明的人。
不过……这就足够了。
沈叠星这才松了一口气,他原来还担忧此人会出手破坏自己的计划,既然不打算出手,那就无所谓了。
公冶慈看到他的轻松表情,却是翘了翘嘴角——可惜沈叠星对昔日的天下第一邪修并不了解,公冶慈不会去干涉他的计划,可不代表公冶慈不会做煽动之风啊。
何况乎若所谓的计划涉及到自己的弟子,公冶慈这个做师尊的,更不能置身事外。
不过,在狐狸尾巴还没露出来之前,倒也没有必要去做多余的事情。
公冶慈收回目光,恍若无事的将话题转回:
“区区在下实在不敢挑衅渊灵宫的威仪,还请宥容长老能够帮忙为我等安置一处居所,来度过这难忘的一夜。”
公冶慈对渊灵宫的防备了然于胸,没挑战第二遍的兴趣,既然沈叠星想让他们留下来,那不妨随了他的心愿,看看要做什么好了——希望沈叠星真正想清楚了,利用他的后果会是如何。
至于他们今夜的住所——宥容长老本想随便指一个空处,但想了又想,还是觉得不能草率行事。
看着宥容长老颇为苦思的样子,公冶慈决定好心提醒他一番:
“长老,只有这一夜的机会,可要仔细想想,要如何解决,才能安然无恙,一夜到天明。”
宥容:……
宥容长老几乎是下意识的问:
“难道你又想搞什么事?”
公冶慈无奈的说:
“什么叫做又呢,我来到渊灵宫之后,甚至从踏入的大门开始,全都按规矩行事,没做什么出格的事情。”
至多是编织一场幻境来让在场诸位与他共赏,但事先也没人讲说不能这样做吧。
宥容长老真是有苦说不出,顿时也不想再去思索什么合适的地方,很是随便的说道:
“白渐月,带他回去你居住的地方,住下你们三个人,绰绰有余了。”
说完之后,便提起茶壶将茶杯倒满——所谓茶满送客,不外如是了。
主人家都已经厌烦至此,公冶慈也没有继续留下来惹人烦的必要,于是起身告辞,带着两个弟子离开。
***
白渐月而今所居之所,是无日光照耀的山阴之处,白日里都要点灯才能看清庭院,更何况晚上,更是漆黑一片。
好在晚上其实也不怎么能分清环境好坏,而且庭院偏僻,倒也整洁,并不是真的破败不堪,只是分外幽静,行走其中,仿佛是行走在什么被天地人间遗弃的地方。
所谓幽居之地,某方面来说,不就是离群索居之所么。
白渐月将师尊与林姜引入庭院之中,点燃灯火,坐下歇息之时,还是没忍住开口问道:
“师尊,镜子里的幻境,是师尊所设下的吗?”
相比于林姜还在怀疑镜子里的幻境到底是由谁主导,白渐月从清醒的那一刻,就立刻意识到一切幻想都是由此刻自己所面对的师尊所演化而来。
白渐月了解师尊——无论是眼前的这个,还是方才庭院里的那个前任师尊。
他很清楚宥容长老对幻术并不精通,那样让人完全沉浸其中,甚至连自己与生俱来的种族特质与习性都彻底转变,也察觉不出什么异常的强大幻术,绝不是宥容长老能够布置出的。
那答案就只剩下一个了。
公冶慈没否认白渐月的问话,却也没承认,只反问道:
“你关心的重点只是这个吗?”
听到师尊轻飘飘的问话,白渐月先是一愣,而后感到脸上一阵燥热,心中升腾起羞愧和懊悔的情绪。
真是——离开师尊太长时间,或因为被幽禁了太长时间,他怎么忘了师尊不喜欢说废话——
所以自己为什么要问这么一个答案再明显不过的愚蠢问题呢!
白渐月的心情瞬间低落下场,再不说一句话了。
于是换作林姜开口:
“师尊,释妙佛子是真实存在的人吗?”
公冶慈伸手按了按眉心,或许夜深人静,又或许幻境让他想起来前世过往,连带着让公冶慈有些怀念芥子阁的那些弟子们了,修行天赋暂且不论,至少不会问这些愚蠢的问题。
“这个问题更是多余。”
林姜:……
他竟然无法反驳。
林姜从幻境之中抽离出来之后,就沉默不语,因为他在努力去想有关释妙佛子的事情,总觉得好像在什么地方听过这个名字,但是又怎么也想不出来,但听到师尊的回话后,林姜确定了这必然是一个真实存在过的人。
那么再多联想一些吧,真正有这么一个名叫释妙佛子的人么,能让满城民众都信奉他,为他欢呼为他痴迷,为他疯狂,为他覆灭。
他是千千万万人的救赎,也是千千万万人的阴影。
他是——
“我想起来了!”
林姜忽然坐直了身躯,双目激动的看向公冶慈,说道:
“那个——释妙佛子,就是那个救了三千人,杀了三千人的灭世佛魔!”
林姜做乞丐时,很喜欢跑到茶馆里听那些说书先生讲传奇故事,其中有一则故事,讲说的就是曾经一位名叫释妙佛子的魔头,他是救世之佛,又是灭世之魔。
但他激动的说出来这句话后,师尊却像是看傻子一样看向他。
第143章 考验这一次的考验,就在今夜
虽然知晓在师尊眼中,他们这些弟子的修为功法都还差得远,但此时此刻,师尊眼中的嫌弃还是太明显了。
激动的情绪一下子被扑灭,林姜挠了挠眉角,有些挫败的说:
“难道我说的不对?”
他应该没记错——想起来一个点之后,连带着有关的记忆全都浮现在林姜的脑海中,不同的说书先生口中有不同的故事,但有关“释妙佛子从救世之佛一念之间成为灭世之魔”这件事的本质是一致的。
甚至连“释妙佛子”这几个字,也都一样。
还是说那些传闻是假的?其实所谓的释妙佛子压根没这么大的本事,也许他就是一个平平无奇的佛门弟子,救了几个人,又因为陷入魔障杀了几个人,然后就被冠以魔头的称号了。
但不可能吧——如果所谓的释妙佛子是个水货,师尊怎么会在幻境里将他设置的那样强大。
那是一种无法言明的某种直觉——师尊不会对徒有虚名的人太过在意,更不可能在意到直接把有关他的故事设置一个幻境出来。
所以问题出在哪里?
林姜苦思冥想的时候,公冶慈的视线在眼前两个弟子身上来回扫过,才慢悠悠的说:
“你们两个觉得——让你们跟着进入幻境之中,是为了让你们让你们有一次新奇的体验,然后发表有关释妙佛子的感叹吗?”
难道不是吗?
林姜与白渐月面面相觑——然后林姜就对上了白渐月眼睛上蒙着的白纱,完全看不到白渐月的神情。
“差点忘了!”
林姜盯着白渐月的眼纱思索片刻,忽然惊喜的喊了一声,把白渐月吓了一跳,甚至公冶慈也神思一顿——这种突如其来的抽风,或许是天道也无法预测的。
然后在两个人颇为无语的表情中,林姜兴高采烈的从储物袋内摸出来一条透明的鲛绡。
储物袋和鲛绡全都是从东海带回来的,前者据说可以装下一座巍峨楼阁,后者则是挟裹着鲛人血脉的妖王亲自赠与。
有关于师门的事情,林姜也和王姐提起过不少,便如白渐月,林姜也告知她说,自己有一位同门眼睛被金乌所伤,无法直视烈阳,唯有深海鲛人所纺织的轻纱可以稍作缓解,所以妖王才特意送了他这样宝物。
人间界常见的鲛绡无不是掺杂了许多杂质,就算最为纯净的鲛绡,也绝谈不上洁白无垢。
但妖王所给予林姜的这条鲛绡,却远比人间界最纯粹的鲛绡更加珍贵,乃是以深海之下的寒冰之丝所编织,又以鲛人之泪浸润,千年不腐,万年不化,且不沾尘埃,也不必担心血污侵袭。
它透明如无物,丝丝缕缕纠缠在一起握在手中,仿佛握着一缕清泉,只能看到点点水光闪烁。
林姜将这段透明的鲛绡递给白渐月,让他取下眼上的白纱替换。
白渐月闭眼将鲛绡带上之后,只感觉好像是冰凉的流水从眼前划过,等他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却清晰无比的看到师尊与林姜的容貌,连带着屋内的一应装饰都看得一清二楚。
仿佛他的眼前已经毫无障碍,但那轻薄如流水一样的触感,仍然真实的存在他的眼眸之上。
而从公冶慈和林姜的角度去看,就更是什么也看不出来——是指不仔细分别,不会注意到白渐月的眼上还蒙着一层鲛绡。
除却在灯火映照之下,有点点光辉流转之外,再没其他区分了。
不过,也有不少人喜欢在眼角眉梢装饰闪烁光辉的彩粉,所以也不会显得有什么奇怪的地方。
“这是……”
白渐月回神过来,便很有些受宠若惊的感觉——就算林姜不去说此物如何珍贵,他也能感受到这绝非凡品。
也不知道林姜是从谁手中抢夺过来的,只怕经历过千难万险,想到这里,白渐月就想把鲛绡取下来还给林姜,但被林姜制止了。
“除了你之外,也没其他人需要这玩意儿了,要不是为了你,我也不会把它拿回来,滑腻腻凉飕飕的,我可不喜欢这东西。”
所以是专门为了自己抢夺的么?白渐月从来不知道自己在林姜心中竟然有这样重要的地位,从前只觉得林姜有些没心没肺,原来隐藏在叛逆表现之下的,是一颗火热的心么。
或许是他震惊且感动的神色过于热烈,让林姜也沉默下来,和他对视片刻之后,林姜才幽幽的说:
“我觉得你或许误会了什么……你的眼神太恶心了,这条鲛绡是别人送给我的,我可没付出任何代价,别自以为是的感动了。”
白渐月:……
果然还是他记忆中的那个林姜。
接下来林姜就用最快的速度讲了一遍自己这些天的经历,甚至还很配合的幻化出毛茸茸的狼耳朵与蛟龙角,不过在白渐月想要抚摸一把前就收了回去。
林姜看出来白渐月想摸自己耳朵的意图,但他选择拒绝,他又不是宠物,才不会配合让人摸他的耳朵呢。
于是白渐月只能遗憾的收回手指,但无论如何,对于林姜竟然还记挂着自己,并且为自己寻来这样一条鲛绡,总是感动的,于是坐直了身躯,郑重其事的向林姜道谢:
“多谢。”
诸如“愧不敢当”之类的话也没说的必要,但“欠你一个人情”之类的话,还没说出口,就被林姜制止了。
他送东西又不是为了寻求回报,不过,看到白渐月因此露出感激和震惊的神色,那也不能说一点开心得意的情绪没有。
但还是故作矜持的咳了一声,无甚所谓的说:
“又不是只给你一个人准备,况且我是从东海拿回来的,这也不算是什么很难得的东西,你也不必这么激动。”
那倒是未必吧。
公冶慈旁观着林姜故作淡然的表情,一时间不知道是该感觉好笑还是为妖族悲哀——说句并不夸张的话,林姜送给白渐月的这条鲛绡用孤品来形容也不算过分,若叫东海妖族知晓他这样评价这条鲛绡,只怕要扼腕吐血了。
林姜哼笑一声,真当他在东海的时候只知道吃喝玩乐么,他可是顺道捞了不少好东西,勉为其难,倒是也不介意为其他同门准备一些礼物。
于是又伸出手指,一个个数着说:
“给你的鲛绡,郑月浓的医书,大师兄感觉什么也不缺,所以干脆送他一套蛟龙一脉的鳞甲好了,小师妹是鬼族,和妖族共通之处,应该就是在人间界行走的时候,压抑自身妖气或者鬼气吧,所以为她准备了相关的丹药,但也不知道她能不能用,还有花照水那家伙,哼哼,他不是最讨厌别人只关注他的外貌么,我偏偏给他准备了一盒有上好疗伤化毒效果的胭脂,还有一身沾水不湿,遇火不燃的彩衣,让他二选一。”
说到这里的时候,林姜脸上涌现出恶作剧的嬉笑,仿佛已经看到花照水那时候会出现的愤怒扭曲的表情。
白渐月扶额,是真不知道这两个人之间怎么能水火不容到这种地步。
而林姜已经又看向师尊,纠结了片刻,才小声的说:
“其实我给师尊也准备了礼物,但想想看,无论什么礼物,师尊应该都不需要。”
话虽然是这样说,林姜却还是小心翼翼的将所谓的礼物放在了眼前的案几上。
那是一只簪子。
细长的簪子是用那条从血霞堡取回来的寒冰长链所融化重塑,簪子的顶端,则是两只绚烂的朱红色花朵——准确的说,那是用层叠错落的,仿佛指甲盖大小的蛟龙鳞仿作的花形,虽然蛟龙鳞是朱红色,然而灯火映照之下,又泛起绚烂的光彩。
而在鳞片中央,则是一颗鲛珠仿作的花蕊。
此二者结合起来,便像是一朵绚丽的花朵点缀在簪子末端。
怎么说呢——蛟龙鳞是从林姜身上拔下的,鲛人珠则是王姐的眼泪所化——当然是以前的眼泪,只是留存至今,在林姜说他想要送师尊一件亲手做的东西时,王姐就取出来了鲛珠给他,是说让他连带着自己的这一份心意也奉上。
可见这只簪子所用的各种材料不可谓不珍贵,但这只簪子的外形,实在是让公冶慈不敢恭维。
林姜看出来师尊眼神中完全不加掩饰的嫌弃——但这也不能怪他,他实在是想不到有什么东西是师尊想要而自己没有的,还是侍女提醒说师尊整日只用一根青竹簪挽发太过朴素,不如亲手制个簪子聊表孝心。
孝心……呵呵,师尊又不是他爹,有什么好表孝心的,但林姜还是鬼使神差采纳了这个建议,虽然现在很后悔就是了。
好在师尊没真的把嫌弃话说出口,而是将簪子取了起来,又在手指尖转了一个圈,而后凭空一画,便有丝丝缕缕的水流在空中浮现,又很快消失不见。
公冶慈握着簪子,在手中把玩了片刻,才慢悠悠的说:
“就算你用礼物贿赂为师,也逃不了接下来的考验。”
“什么?!”
实话说,林姜都已经做好了被师尊评价礼物平平无奇的准备了,万万没想到这种时候……师尊会提起来考验这种事情——倒不如说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考验啊!
他都不知道考验何来,所谓的贿赂当然无从谈起,所以林姜十分理直气壮的反驳:
“师尊,我可没这种想法。”
师尊怎么能这么猜测他的用心呢,在震惊之余,林姜心中又涌现出一缕缕被误解的恼火。
“所以我说,你逃不了接下来的考验,而不是讲说让你的考验多加一些危险。”
公冶慈将手中的簪子又抛了两下,才收了起来,微笑着看向林姜,又点了点眉心,似乎是沉思道:
“此外,看在这份礼物的份上,倒也不妨再多给你一些提示,这一次的考验,就在今夜。”
今夜??
这就更让人匪夷所思了。
如果说今夜会发生什么考验的话,那这句话应该在进入幻境之前说才对吧——毕竟怎么看,那场幻境都已经是太过煎熬的考验。
但这种太低级的错误,不用想也知晓是师尊不会犯的,而且都已经过去了再说这就是考验……除非脑子有问题才会这么干吧。
所以到底还会发生什么能超越幻境的考验呢。
林姜下意识朝窗外看了看,细竹所编织的幕帘拉了半面窗户,只能看到漆黑夜色,此刻已近乎子夜十分,还会出什么事情吗?
林姜百思不得其解,但师尊显然不会在这种事情上开玩笑。
或许心情不错,所以公冶慈看了看眼前的两个弟子,决定再给他们一些提示:
“说是给林姜的考验,但你们两个都会席卷其中,不同的只是林姜必须要做出应对的办法,白渐月你——比他多了一项可以袖手旁观的选择,此外,你们经历了今夜所发生的一切,对如何应对今晚的考验,也该有所领悟。”
原来之前的幻境,竟然只是真正考验的提示?!
同一个念头在林姜和白渐月脑海中响起,顿生无限懊恼。
怪不得……师尊说他们问出来的问题无聊且愚蠢,完全没问到重要的地方上,比如幻境中所经历的一切,他们应该重点关注什么,才能抓住有关考验的真正线索……但这也不怪他们吧,谁能想到原本是宥容长老用来试探师尊能为的幻境,竟然会成为师尊考验他们的提示啊。
可惜后悔也晚了,镜子都碎了一地,完全没可能再经历一遍幻境去找应该注意的线索。
幻境中发生了太多的事情,所谓的提示,又该朝着什么方向思索呢。
总不能是说,所谓的释妙佛子会出现在今天晚上,出现在这里吧。
那考验的可不仅仅是他们两个,而是整个渊灵宫的弟子了。
但提示已经到此为止,公冶慈站了起来,抬步走向门口,站在走廊向外眺望,只有无边无际的寒风吹拂,荒凉的月光无声映照着起伏的山脉,与那些点缀在楼阁上影影绰绰的妖族化石之影像,恍惚之间,让人以为看到了群妖在屋檐上起舞。
但谁又知晓,那只是一种幻象,还是真实存在的东西呢。
公冶慈叹了一口气,轻声说道:
“如果足够幸运,或许你们今晚不会经历考验。”
“什么幸运?”
身后传来一阵阵快步走动的声音,是听到了一些关键词,就连忙跑过来的林姜,抬起头看向师尊,抱着侥幸心理去问:
“师尊的意思是,师尊想要让我们睡一个好觉,今晚不考验我们了吗?”
公冶慈垂眸朝他看了一眼,却只是神秘莫测的说:
“决定权可不在我。”
林姜:……开玩笑吧。
在林姜质疑的目光中,公冶慈却不再多说什么,转身沿着走廊缓步离开,渐渐整个人都没入深沉的夜色之中。
数点孤星,隐入云间。
孤月高悬,唯余凄凉。
公冶慈他们离去之后不久,宥容便指派了一个任务给沈叠星。
“渊灵宫新收的乐州郡,暂时无人打理,明日你就启程前去吧。”
外出替宗门料理事务,是弟子的分内之事,原不该有什么异议。
但沈叠星却察觉到宥容长老对他的疏远——往常,沈叠星所接到的任务,无不是轻轻松松就能完成的任务,就算需要出远门,也是周围富庶之地。
可绝不会像是现在这般,直接将他支到了千万里之外——乐州郡荒凉一片,不说是渊灵附属之地的偏远之最,也是其中之一。
且略微盘算,便能够预估这项任务漫长而枯燥,没有三五年,大概是没可能回来渊灵宫。
所以到底还是为幻境中自己的表现而感到失望,或者生出戒备了么。
沈叠星目光肉眼可见的暗淡下来,与其沉闷的说:
“师尊——是因为幻境中所发生的事情,所以对弟子失望了么?”
他的声音带着些茫然且不知所措的凄婉。
宥容长老顿了一下,看向沈叠星的目光逐渐有些复杂,尤其是对上沈叠星颇为委屈的目光——似乎也不该怪这个弟子最后做出那种事情吧,就连宥容长老自己,不也没抵抗得了真慈道君所设下的迷障么。
又怎么能苛责弟子做出自私自利残害同门的事情,在幻境之中,樊修远自己不也是杀了无数同门才抢到了龙鳞手串么。
这样想着,宥容长老又觉得自己有些冲动,或许需要再冷静思索一番才好。
最终,他叹了一口气,说道:
“罢了,此事明天我与其他长老商议之后再定,时候不早,你也回去歇息吧。”
果然因为幻境中发生事情,动摇了对自己的信任。
沈叠星并没多说什么,只是给了宥容长老一个委屈至极的表情,就缓慢转身,好似失魂落魄的朝着庭院外走去。
只是转身之后,他脸上挂着的冷漠表情,只有漆黑的夜幕知晓。
或许——还有等在他必经之路上的樊修远,也看到了他脸上前所未有的怨恨表情。
樊修远提着灯笼,照亮了沈叠星的脸庞——那总是挂着娇俏笑容的美好容颜,此刻却没任何表情,唯有天然娇媚的眼瞳,还流淌着他所熟悉的神色。
沈叠星停在了他的面前,露齿一笑,立刻神色又鲜活如初,他看向樊修远,疑惑的问:
“师兄不是早就离开了么,怎么还在这里停留?”
樊修远张了张嘴,有些急促的开口:
“沈师弟,你……我——”
他原本想问,师弟所做的一切,难道全都是为了利用自己么。
但话到嘴巴,却又不知道怎么开口好了——想要极力掩饰自己并没有因为幻境影响,而对师弟在现实中也产生怀疑的隔阂,但那事实上——他确实是为之心有余悸。
并且开始怀疑,沈叠星整日用近乎撒娇的语气和自己说话,究竟是天生如此,或者是真情流露,又或者……如幻境之中一样,只是为了某种目的,所以才刻意的讨好自己呢。
樊修远心乱如麻,很想搞个清楚,但他又不知道怎么开口,才能让师弟不误会自己的心意。
其实也完全掩饰不了真实的心绪吧。
从他站在这里,开口阻拦时,就已经代表着他对沈叠星的怀疑和戒备了。
对上师弟一如既往的无辜表情后,樊修远开始后悔自己一时冲动,所以留下来想问个明白了,但都已经碰面,就这样转身就走,不更坐实了他因为一场幻境,就“厌恶”沈*叠星了么。
真是进退两难的境地。
沉默之后,倒是沈叠星注定开口说:
“师兄有什么决不能让给我的宝物吗?”
樊修远愣了一下,而后是长久的沉默,再然后才是苦笑一声,说:
“哪里有什么不能给师弟的东西,只有一样,是我家传的玉镯——只怕是我想给师弟,师弟却还嫌弃玉镯的普通呢。”
沈叠星便噗呲一笑,语气轻快的说道:
“那不就是了,只是幻境中的假象而已,我怎么会为不存在的东西对师兄动手啊,而且师兄又不是真的信徒——说一句大逆不道的话,就算是宫主,或者渊灵宫本身,师兄应当也没如幻境之中一样,对其怀有与生俱来的信奉,且不容置疑吧。”
那倒没有。
樊修远连连摇头,且因为沈叠星的这一番话,倒是又让他逐渐明朗起来,又在心中懊恼——自己可真是昏了头了,怎么会因为区区幻境,就真的对师弟起疑心。
他呼出一口气,这次倒是露出真心的笑容,对沈叠星说道:
“是师兄陷入魔障,还请师弟原谅,我送师弟回去歇息吧。”
沈叠星却噫了一声,摆摆手拒绝:
“还是算了,我感觉师兄你还是回去歇息吧,就这么一小段路,我自己又不是不能走。”
说完之后,他就跳跃着远去了,樊修远还想跟过去,但想想看——或许师弟也为自己的怀疑而生气,所以才不许他跟过去,既是如此,还是不要去让师弟困扰,明天再做些解释比较好。
这样想着,又在原地看着师弟远去的背影半晌,樊修远才失落的回去了自己的庭院。
沈叠星心中固然有所气愤,但更多的却是对人族的鄙夷。
果然人族从来薄情寡义。
因为一场堪称以假乱真的幻境,就让经年累计的偏爱与信任化为了戒备与质疑,该说构建幻术的人当真功力了得,还是说人族的情谊就是如此脆弱,纵然此前说过再多的山盟海誓,事到临头,也还是同枝鸟雀各自飞。
就如同白渐月这个曾经在师门备受宠信的弟子,不也说抛弃就抛弃了吗。
第144章 仇漫长的跋涉迁徙
真的就因为一场幻境,让自己步了白渐月的后尘,被完全抛弃了吗?
这种情况,可不在沈叠星的预料之中,他也绝不允许发生。
——或许也不会发生,只要明天真慈道君带着两个弟子离开,自己再用魅惑之术,还是能轻而易举取得师门的信任,但经过今晚的一切,让沈叠星不想继续和这些愚蠢的人族继续玩下去了。
因为一场堪称以假乱真的幻境,就让经年累计的偏爱与信任化为了戒备与质疑,该说构建幻术的人当真功力了得,还是说人族的情谊就是如此脆弱,纵然此前说过再多的山盟海誓,事到临头,也还是同枝鸟雀各自飞。
还有那个真慈道君——沈叠星总也不服气,幻境中操控一切,难道在现实世界中,还能让他真的预知一切,操控一切吗?
想了想他身边跟着的那个妖族弟子,沈叠星心中生出一个绝妙的主意。
人族不是常说什么“择日不如撞日”么,那就在今夜,让人族来体验一番自相残杀的感觉,也不是不行。
沈叠星施展术法,口中念念有词。
不多时,一缕香气若有似无的潜入夜色之中,在楼阁山谷之中飘荡,最终落入一处及其偏僻的庭院,顺着门缝进入漆黑的房屋,又被闭目修行的林姜吸入鼻息之中。
***
想着晚上还会有一场考验等着自己,林姜并不打算入睡,白渐月也坐在一旁陪着他,但长夜漫漫,似乎也没什么好说的,于是干脆打坐修行。
渐渐,林姜的耳边传来阵阵陌生的呼喊声,他心中一惊,立刻睁开眼睛,手中运转灵气,几乎在睁眼的瞬间,手中凝聚的风刃就朝着声音来源处飞出。
但并没有听到任何被击中的声音,甚至……
林姜茫然的看着四周,怀疑自己又陷入到师尊所设的幻境之中,否则,为何他置身在一片看不见尽头的茫茫原野之上,身边待着的不是白渐月,而是一群奇形怪状的……妖呢?
难道这就是师尊所说的考验?
林姜没明白现在是什么情形,暂时不敢轻举妄动,只是沉默的去仔细观察周围的情形。
此时此刻,他置身在一条看不见收尾的妖族队伍中,在广袤无垠的荒原上,缓慢的朝前行走。
天地茫茫,四周苍苍,这片荒原不要说有什么可供分辨方位地域的山水,是连杂草都没有一根,甚至连风都没有一丝,若真要说有什么东西的话,那就是雪。
却也是东一堆西一坨的残雪,又有丝丝缕缕的寒气充斥天地之间。
林姜的修为虽然远不能说十分高深,但抵御寒气总也能做得到,可他现在却瑟缩着裹紧了身上的衣裳,久违的感觉到以前做乞丐时,在隆冬腊月中的受冻情形。
说起来……怎么连自己身上的衣裳,也变得和他做乞丐时候一样破破烂烂的,难不成自己做了一个回到过去的噩梦?
这个念头在林姜脑海中浮现一刻,就被他抹去了,不仅仅是因为冻伤的感觉无比真实,还因为……他小时候可没觉得自己是妖族,甚至现在也对自己是妖族这种事情没什么认同感。
但此时此刻,林姜的手——不,或许应该称作爪子上却裹着一层火红的皮毛,只不过一缕缕的打结黯淡,看起来路边流浪的猫猫狗狗没什么区别。
他周围的那群妖物也和他差不多的样子,全都是灰头土脸,有气无力的向前走着。
可是要走到哪里去呢。
林姜跟着走了许久——或许并没有很久,但在这无边无际的荒原上,就连日光都好像悬在空中一动不动,实在是让林姜很难辨认时间和方位。
渐渐,他走的烦躁,忍不住说:
“要走到什么时候?”
身边一脸菜色的灰狼大叔有气无力的搭话:
“走到死掉吧,就像其他的妖族一样,死掉就不用走了。”
林姜:……还真让人无法反驳,但他可不想死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
林姜有好几次想要脱离队伍逃出去的想法,只是他也不知道要逃到哪里去才好,周围都是一样的光景,举目四眺,就算到了视线的尽头,也还是荒原连着荒原。
有其他受不了这漫长的行走而跑出队伍的妖族,其他妖族看着他逃出的背影,眼中露出的都是看向死亡的悲哀和怜悯。
在林姜终于忍不住也想跑出去的时候,被他身旁的一只白狼姐姐拽着了胳膊。
“小崽子,你想死啊,清醒一点,别学那些已经疯掉的蠢货去找死。”
林姜回过神来,哀嚎了一声,烦躁的说:
“可我觉得继续跟着走也活不下去,我们为什么要跑到这里,又走到什么地方才能停下来,感觉这是一条永远也走不完的路。”
他饥肠辘辘,抓了一把地上的雪塞到嘴巴里——没办法,在所有食物都已经消耗殆尽的时候,这些残雪竟然成为了维系他们生存的口粮,虽说妖族也有区别,甚至像兔子小鸟这些妖物,本就是其他妖物的食物,可这条漫长的行走队伍,是绝对禁止互相吞吃的,就算是尸体也不允许吞吃,一经发现,便会被丢出队伍自生自灭。
于是看着想吃却不能吃的“食物”走在路上,就更加煎熬。
该说妖族的求生欲也是如此可怕么,只是凭借这些残雪,竟然也能活那么久——就是这么绝望的活着,感觉还不如死了。
却又舍不得去死,于是只能继续煎熬着活。
白狼姐姐握了握他的手心,抬起头看向前方,轻声开口说话,却不知道是安慰林姜,还是说服自己:
“会走完的,只要一直走下去,让天道看到我们的诚心……就会让我们到达足以栖息的妖域彼岸。”
林姜还是听得一头雾水,看着他愁眉苦脸的样子,周围其他听他们谈话的妖族倒是笑了一下,又参与进来,说道:
“你是在迁徙路上出生的那只小狼崽啊,不知道我们为什么迁徙也很正常,呵,都是那群忘恩负义的人族,将魔族驱逐之后,又容不下妖族,逼迫妖王大人带领我们退到雪域,若非是妖王大人发现雪域之后还有这么一处荒原,我们妖族早就被冻死在雪域了。”
啊?
听到这些话,林姜感觉有些头壳发蒙,他不是流浪街头的乞丐吗,什么时候成了狼崽子
不对不对——他应该是蛟龙才是……所以他到底是谁?
林姜晃了晃脑袋,他本来就不怎么喜欢动脑子想问题,也并不擅长什么智谋之类的东西,现在听到他们说起有关自己的身世,更觉得混乱了。
但他仔细回想一番,在模糊成一团光影的回忆中,他好像还真是出生在这条迁徙的队伍中的,只是他怎么也回想不起来他的父母长什么样子,好像有记忆的时候,就已经蹒跚着跟着行走了。
不过周围这些妖族热热闹闹的围在他的身边,他倒是也不抗拒,甚至还很能融入其中。
也许是他年纪小,倒是成为狼妖群之间调节气氛的活宝,本来谁也没力气多说一句话,却又因为他的关系,七嘴八舌的讨论起来:
“还不如冻死在雪域,也比走向这一条看不见尽头的迁徙之路强。”
“哦呀,妖王大人并没逼着你非要跟着走啊,是你自己选择的,包括最开始往雪域迁徙的时候,其实也没说一定要跟着离开吧。”
“那种时候,不离开就是死路一条,而且谁知道这条路这么长,这处荒原这么大,大的看不见尽头,早知道这样,还不如留在人间界呢,说不一定运气好些还能逃过人族的追杀。”
“呵呵,要怪,就怪没一双好眼睛吧。”
“说起来,这小狼崽也是真够倒霉的,一出生就是在路上,不要说什么美味佳肴,连干净的水都没喝过一口,不知道是什么味道呢。”
“其实——我倒觉得未尝不是好事,狼崽在这条迁徙的路上出生,没见过人间界的繁华,未尝不是一种幸运,没见过,就不会怀念,不怀念,就没那么痛苦了。”
林姜听着这些狼妖们你一句我一句的搭话,心中呵呵一笑,很想反驳说的这些当然都见过,但想想又算了,争论这个没有意义,只会让本就不多的体力更加疲劳而已。
几天之后——林姜也不知道是过去几天,这片荒原实在是太广阔了,而且白天很长,夜晚也很长,长到了让他感觉日头会永不落山,或者黑夜永不退散。
林姜在跟着这条长长的妖族迁徙队伍走过几天后,脑子也变得更加混沌。
而这一天,这条队伍忽然停了下来。
林姜还以为终于到了所谓的妖域彼岸,但他垫脚或者跳起来朝前朝后看,也没发现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而周围妖族的神色,也不像是到达栖息地的喜悦,反而笼罩着一层悲凉。
他直觉有什么地方不对,询问过之后,才知晓这是固定时间的“自尽”之日到了。
他看到高空中浮现出一道九尾狐妖的影子——这也是他第一次看到这条漫长迁徙队伍的首领,一只九尾狐妖,他还保留着些许妖力可以使用,但仅仅是眺望着,林姜也能感受到那巨大的影子下虚弱的妖力,说是强弩之末也不为过,但他还是强撑着用妖力去施展所谓的“一瞬千年之术”。
简单来说,就是冰封之术,却又和一般的冰封之术不一样,被封住的妖物不死不灭,将会以北封时的状态长久存活,且还能吸取冰封术中寄存的妖力,而等术法破除的时候,他们仍旧是被封时候的状况复生。
若被术法封印千万年,那千万年也犹如一瞬而已。
这是妖王为保存妖族声息,所采取的办法。
“不是所有的妖族都能活着走出这片一望无际的荒原。”
应该说最后恐怕只有很少的妖族能活着走出去——假如这片荒原真的有尽头的话。
“所以,暂且让无法坚持到底的妖族沉眠在此,等到有朝一日,我们找到了真正的栖息之地后,会回来接他们——这是妖王大人一开始就答应过的事情。”
于是林姜便眼睁睁看着更多妖族就地倒了下去,丝丝缕缕的妖气从九尾狐妖王身上散出,传递到这些妖族身上,渐渐在他们身上覆盖一层透明如冰晶玉石一样的东西。
此后千年万年,再不会有任何变化。
而后,他又听到狐妖王的声音传递进入自己的耳中:
“天道在上,我以妖王之名起誓,到达妖域的彼岸之后,会再来接诸位安眠于此妖众回去,死亡并不可怕,我们终将重逢。”
天道真的会在乎你的祈祷么?
林姜抬头看着举起手指,虔诚立誓的狐妖王,以及周围同样露出虔诚目光的妖众,心中涌现出可悲的怜悯。
分明是被天道抛弃了吧,不然怎么可能会眼睁睁看着妖族一片片的死在迁徙的途中,而从未有过任何显灵呢。
可这是不能戳破的谎言,妖族对天道不是没有怨恨,但在这场看不见尽头的迁徙中,他们需要一个信念来支撑自己坚持下去所谓的信念,是狐妖王的承诺,亦是天道的考验。
他们坚信着,只要通过了天道的考验,就可以到达彼岸的妖域。
——这是林姜从那些妖族口中所听到的流言,当初人族与妖族合作封印了魔域之门,彼此间却又生出间隙,人族以为打退妖族是凭借人族的智慧,妖族却觉得没有妖族的修为,人族都是一群等死的废物。
人族没有妖族修为高深,更不如妖族凶残,并且坚守道德,由此几乎成千上万人被妖族肆意凌辱残害,妖族凌驾在人族之上,以为可以肆无忌惮的欺辱人族。
可人族又比妖族更加懂得使用计谋,懂得合作,且有矢志不渝的决心,在妖族还将人族当做玩物去欺辱时,人族已经生出诛灭妖族的决心。
于是最后人族夺得胜利,在彻底将妖族扑杀殆尽和逐出人间界之间,狐妖王主动与人族之王签订了退出人间界的契约,即是说除却两三处人族和妖族可以和平共处的地方,或者诸如海域妖族那样和人族生存之地并不重合妖族之外,其他的妖族,全都跟随狐妖王迁移雪域之外。
雪域之中,只有白茫茫的一片冰天雪地,进入雪域和送死没差别,但当他们翻过一座座雪域高山之后,却发现雪域后竟然有一片一望无际的荒原。
只是荒原中寸草不生,灵气更是丝毫不存,甚至连原本就有的修为,在进入到这片荒原之后,也被压制的近乎于无,甚至可以说,除却狐妖王之外,其他所有的妖族都只能勉强变换外在形貌而已。
狐妖王说这是因为他感应到了天道的怜悯,所以天道才保留他的妖力,天道不欲灭绝妖族,只要穿越这片荒原,让天道看到他们改过的决心,就能到达为他们所预留的彼岸。
踏入这片荒原的时候,所有妖族都为幻想中的妖域欢欣雀跃,时至今日,也不过是抱着“这是天道的考验,妖域就在前方”的想法,才苟活着继续前行而已。
如果这个时候告知他们狐妖王的承诺,或者天道的考验是虚假的谎言,恐怕妖族会完全崩溃,甚至发生无法控制的,前所未有的暴动,若群妖而攻之,那已经无比虚弱的狐妖王,大概也无力阻挡,会被愤怒的妖族撕成碎片吃掉。
师尊,这是您老人家想要借由释妙佛子的故事,来告知我的道理么?
林姜在心中自语,近乎痴迷的信念是一股庞大的力量,或许连被信奉的对象都无法掌握,唯有小心翼翼的去维系信念的存在,否则信仰一旦崩塌,将会上演千里坦尸血流成河的场景。
可这样虚无缥缈的信奉,又能坚持到什么时候呢。
林姜心中涌现着全然的绝望,他是已经完全把所谓妖族的彼岸当做狐妖王稳定妖心的谎言,或许许多妖族也都是这样想的,只是不敢说出来戳破幻想而已。
但奇迹发生了。
在不知道跋涉了多久之后,在妖族只剩下稀稀拉拉或许只有千只左右,在林姜浑身麻木,分不清自己究竟是活着走路,还是已经死了,但身体还在维持着生前的情况跟着奔跑时,他们竟然真的如狐妖王所言,获得了天道的怜悯,到达了彼岸的妖域。
先是有清凉的风吹来,带着清凉的水气与飘荡的花香,然后是眼前出现一大片朦胧多彩的光晕——或许这又是因为濒死而出现的某种幻境,但当彼此都确认看到了幻境之后,全都发疯嚎叫着朝着光晕奔跑而去。
然后他们看到连绵不断的山脉,蜿蜒流淌的清泉,高低错落的草木,新鲜可口的果蔬……到处风景如画,仿佛入了仙境神殿一般。
他们成功通过了这场考验,所以天道赐予了这片妖域在无垠之地的尽头。
所有妖族狂喜着奔向眼前的栖息之地,在绵长柔软的草地中翻滚沉睡,在冰凉的溪水中嬉戏打闹。
林姜站在漫漫荒草之中,不可置信的看着眼前一切,不敢相信所谓的妖族彼岸,竟然真的存在。
而在他的目光尽头,成功将妖族们带到妖域之后,九尾狐妖王却彻底的闭上了双目,他的原形化为妖域的一座九尾山,永久守护着整个妖域,以及眺望着无垠之地,或者更远处的人间界。
九尾狐妖王临死之前,又留下一道遗言给所有的妖族。
内容很是简单,既然已经到达妖域,对妖族的所有封印都已经自行解开,各自可以去找合适的栖息之处,或者自立为王,全凭自己的喜好本事。
但有一点,谁若想做万妖之王,统御所有妖族的首领,那就必须将遗留在无垠之地——即是那片茫茫荒原中的所有妖族化石全都带回来安葬或者解封。
这是天道的考验。
不兑换妖王曾经许下的诺言,就没资格成为下一任的万妖之王。
但想起来那片怎么也走不到尽头的荒原,让所有妖都沉默下来,不是他们不想去带回沉眠荒原中的同伴,实在是没有力气再踏入荒原一步,而且就算重新回去,也没信心能够将他们全都带回去。
况且,他们各个都已经是体力不支,灵气微薄,不要说万妖之王,还是先保住自己活下去再说吧。
由此妖域之众各自繁衍生息,数百年之后,才有妖族蠢蠢欲动,想要成为统御众妖的王首,又在试探之后,终于下定决心,去找寻停留在荒原中同伴的封印。
然而却失败了。
并非是能力不足,或者准备不够,而是因为他们找不到谎言上妖族的存在,一番艰难探寻之后,才从雪域附近的人族口中得知,那些被冰封的妖族竟然提前一步,被人族带回去了人间界——那名为灵渊宫的宗门,竟然将被封印的妖族带回去做照亮的物品。
燃烧残存妖力来做照明之物本就是无法忍受的磨难,更没想到渊灵宫这样做的目的,不是因为非此不可,仅仅是为了维系所谓天光不灭城的豪奢。
人族,人族!
这就是被天道所偏爱的人族!
和妖族又有什么区别,甚至比妖族更加荒诞残忍,更能知晓怎样做才能极大的羞辱妖族。
好吧,好吧——
既然这是渊灵宫的主动邀约,那就不怪妖族在渊灵宫奔走了——哼,替渊灵宫做了这么多年的,怎么也该收取报酬,不是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