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姜睁开眼睛,眸中透出血色的光辉。
他站在高楼之巅,伸手起术,开启一瞬千年的解封之术。
不过转身之间,便有无穷大风凭空而起,席卷渊灵宫乃至整座的每一处楼阁角落,风中渐渐响起妖兽呜咽之声,外在如玉石一样的冰封层被风吹拂着,丝丝缕缕的消散化开,露出原本的形态。
而后一动不动的妖族开始舒展身躯,此起彼伏的嚎叫声响彻整座渊灵宫,与震耳欲聋的阵阵铜铃声彼此迎合,让被惊醒的众弟子还没出门便先干到风雨欲来的境况。
而等他们试探着打开门扉,还没搞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情,便惨叫一声,被伺机而动的妖族扑了一脸,然后咬断皮肉,汲取血脉灵气。
被封印的妖族并非对外界的变化全然无知,尤其从无垠之地被搬出来之后,渊灵宫充足浓郁的灵气让他们苏醒过来,虽然仍然神思昏聩,不能动弹,但断断续续,却也能听到些许靠拢在他们附近的传闻。
多少年呢,被可恶的人族挂在楼阁上当做炫耀的玩物,听着人族对妖族不加掩饰的肆意贬低却什么也做不了,而今终于可以从封印之中出来,在稍微活动筋骨之后,便吸取灵气,开始了对人族的报复。
第145章 动乱这就是今夜属于你的考验
渊灵宫到底是渊灵宫,在用作警示的铜铃齐齐响起时,弟子们便齐齐出动,可惜他们还没意识到所面临的怎样的险境,所以第一批出动的弟子几乎可用惨败来形容。
之后再出的弟子,妖族就没那么容易应对了,但被封印太长时间的痛苦与被当做观赏玩物的欺辱齐齐冲上心头的时候,妖族所展现出来仿佛不要命的厮杀,却也让渊灵宫的弟子胆寒。
并非是所有弟子都有临危不惧或越战越勇的特质,尤其是已经安逸多年的渊灵宫,弟子们更是多有懈怠,在这场突如其来的为难中,大多数弟子被吓破胆气,十分的修为,能运转出来七八分已经算是不错。
又有诸多长老坐镇之后,弟子们慌张的情绪才渐渐被压制下去,专心应对眼前的战局。
却仍是倍感棘手,这些妖族遍布整个渊灵宫,分明杂乱无章,却比渊灵宫弟子之间的配合更加妥当——说是配合似乎也不太妥当,准确的说,仿佛是有一个人在操控这些妖族,让他们知己知彼,就算不用转身,也知晓藏在身后阴影处的是敌是友。
而这个操控所有妖族的存在,此刻正高悬夜空之上。
那是一个渊灵宫弟子都倍感陌生的身影,唯有宥容长老与他名下的弟子侍从感觉那道身影有些许的眼熟。
但也没时间来给他们去细想到底是哪里觉得眼熟,全都参与到了宗门的防御之中。
樊修远担忧着沈叠星的安危,可当他一路杀到沈叠星所居住的庭院时,里面除却一摊血迹和死掉的人族妖族之外,再看不见沈叠星的踪迹。
昔日飘荡香气的繁华楼阁,今夜全被杀戮与血腥覆盖替代,到处都是互相厮杀的人族与妖族,不过片刻之间,地面上的鲜血已经汇聚成河,流淌在漆黑的夜色之中。
而林姜站在至高之处,俯瞰着渊灵宫中所发生的一切,他的身上蔓延出无数道丝丝缕缕的法线,为苏醒的妖族互通灵台,让他们了然敌友方位,并为他们打破一层又一次护山阵法的屏障。
不是没有人看出来悬浮高空之中的人影是主导者,可当人想要去将此妖斩杀时,却遭受前所未有的阻拦。
公冶慈站在另外一处偏僻的楼阁之上,周围无论是人族还是妖族都无法靠近的灵域,白渐月站在他的身侧,不敢相信那悬在高空上唤醒妖族屠杀人间界的人,竟然会是林姜。
他也不知道事情为何会突然变成这样,林姜不是和自己一同在屋子里打坐修行么,怎么就忽然成为这群妖物的首领,将他们苏醒之后,在渊灵宫内大肆作乱。
他看向师尊,几乎是不假思索的进行请求。
“林姜疯了吗?师尊,不能让他镇定下来吗?”
他记忆中的林姜,还是那个修为底下的弟子,怎么也想不到短短数月不见,林姜竟然拥有如此磅礴的修为,以及从他身上发出的那些千丝万缕的细线——竟然让人分不清究竟是他通过这些细线操控妖族,还是妖族通过细线从他身上汲取养分。
白渐月本以为师尊会插手其中,却没想到师尊说:
“这就是今夜属于你的考验。”
在白渐月怔怔的注视中,公冶慈缓缓说出考验的内容:
“要袖手旁观,帮林姜,或者帮灵渊宫,全看你自己的选择了。”
白渐月握了握手指,这并不是一个很容易做出的抉择。
渊灵宫让他遭遇平生最大的挫折与痛苦,可眼睁睁看着宫中弟子被妖邪所杀,他做不到袖手旁观,但他要对付反过来对付林姜吗?
白渐月伸手抚摸眼上透明,冰凉的触感无比真实的告诉他,这是林姜特意为他找寻的法宝。
甚至前后不过一个时辰,难道就要他做“忘恩负义”之徒?
若是旁观——他也做不到。
一番思索下来,白渐月还是不能做出最后的决定,于是
“师尊您呢?”
公冶慈道:
“我不是说了,这是属于你们两个的考验,我不会插手其中,当然,你可以选择和我一道旁观,这场动乱不会持续太久。”
已经沉眠太久的妖族,其自身灵气本就所剩无几,不过是凭借着一腔怒气才占了一时的上风,等到渊灵宫反应过来之后,对上渊灵宫,是支撑不了太长时间的。
而且渊灵宫,需要他一个被遗弃的弟子来担心安慰吗?
所以白渐月或许和师尊一样,站在这里旁观才是正确的决定,可他无法和师尊一样,能够眼睁睁的看着普通弟子被滥杀,但要他对林姜出手……
白渐月也无法拔剑出来。
他沉默片刻之后,才低声说道:
“这三个选择,如果我选错了……会怎么办?”
公冶慈看出他心中的纠结,却只是淡声道:
“与其担心做错选择之后会受到什么惩罚,不如担心是否能够问心无愧自己做出的选择,白渐月,多余的纠结,不是,是犯蠢的表现。”
他应该选择什么?
白渐月忽然间灵光一现,想起来不久前在幻境中所经历的一切。
师尊为什么特意让他们去体验一番有关释妙佛子的传闻,师尊真正想要让他们领会的提示又究竟是什么呢?
白渐月飞速回想幻境中的重点——有关释妙佛子的传闻,白渐月了解的还是比林姜多一些的,比如,释妙佛子所处妙昙城,并没有什么人妖地位颠倒的诡异现象,但释妙佛子确实是从救世佛陀变成灭世之魔。
而且也没有什么龙鳞手串——等等,幻境中一切变故全都是由于龙鳞手串所引起的,而所谓的考验失败,则是没有人能抵抗内心的欲望,前去争夺龙鳞手串,所以……
白渐月想,他已经知晓正确的选择是什么了。
他提剑而起,掠空而去,剑尖所指的方向,乃是林姜所在的位置。
三个选择,所谓问心无愧的选择,不过遵循本心而已。
虽然白渐月是渊灵宫的弃子,可他心怀良善,要他眼睁睁看着普通弟子送死绝不可能,既是如此,那就随心而动吧——师尊不也说了么,要让他放下过往的一切伤疤,不再为被辜负的过往困倦。
或许并不仅仅是指再面对他们的威胁时神魂不定,还是说当他们陷入危险时,自己仍能举起这把救世的剑。
可救世的剑却要穿透同门的心脉——隔着重重人影与妖乱对视一眼时,林姜与白渐月心中涌现出同一个想法。
那就是,既然提前说了今夜的考验,难道这一切难道全都在师尊的算计之中?
所以……这就是师尊想让他做出的选择,这就是师尊想要看到的结果——同门相残,师尊,难道你收下我们做弟子,就是为了让我们上演同门相残的这一幕吗?!
空中交汇的刀剑,爆发出猛烈的璀璨光辉,激烈的打斗之中,谁也不知冲天的愤恨是为何而起。
公冶慈仍站在烈烈风中,注视着眼前的战局,感受着风中传出千丝万缕的情绪。
惊慌,愤怒,痛苦,仇恨……以及不解。
“他被烙印上了万妖之王的印记,白渐月不是他的对手。”
身后一道如幽灵一样身影慢慢走来——那是失踪的沈叠星,此刻他额头上显露出红色的妖纹,双耳变成了狐耳,身后飞扬着三条随风飘荡的尾巴。
当他以这幅妖族的面容走到真慈道君身边,没有从他脸上找到一丝*一毫意外的情绪时,他就知晓此人早就识破了自己妖族的伪装,说不一定,还了然了自己今夜的计划。
但就是这样,更让沈叠星万分不解:
“你既然早猜到我动手,甚至对你的弟子下手,你竟然还不阻拦,难道你和我一样,也对渊灵宫充满仇恨?”
完全没任何一样的地方啊,且不说对公冶慈而言,渊灵宫和其他宗门世家并没区别,谈不上有可称之为“仇恨”的情绪,沈叠星的仇恨,也恐怕并不仅仅只是针对渊灵宫。
至少从他对林姜下手来看,至少他对公冶慈这个不属于渊灵宫的相当不怀好意。
公冶慈轻笑:
“比起这个,我更好奇你一定要挑衅我的意义何在。”
他不止一次对沈叠星发出警告——尽管那警告十分幽微隐蔽,但对于能在渊灵宫潜伏多年的沈叠星而言,理解其中含义不是问题。
而面对一个已经将自己看透,实力明显高过自己的人,只要不是蠢人,就该知晓什么是知难而退,最起码在对方没打算对自己动手的前提下,不会愚蠢的主动挑衅。
但沈叠星还是这样做了。
沈叠星抿了抿嘴,却只是道:
“我只是……没想到你真能看穿我的身份,而且对一个妖族会拜人族为师感到好奇,所以忍不住想要试探一下而已,结果没想到你真的没有阻止,结果却酿成这样一场无法挽回的惨祸。”
公冶慈哦了一声,语气平淡的说:
“你是想告诉我,诱惑林姜,仅仅是你一时兴起的恶作剧吗?”
沈叠星想回答是,但不知为何,身旁这形容清瘦的道君,却给他一种越来越压抑的感觉,甚至让他心闷气短,生出一种濒死的危机感。
但他朝着真慈道君看去的时候,真慈道君却仍是一动不动的站在那里,莫说手中有什么足以致死的杀气,甚至连周围缓和的灵气都没改变分毫。
所以自己的危机何来?
沈叠星不得其解,却也知晓不能乱答问题,但他还能回答什么呢?
沈叠星唯有点头。
公冶慈笑了一下,说道:
“这么说来,一切倒是我不作为的错了。”
第146章 无所谓难不成也有能遁出人间界的秘法……
沈叠星自妖域长途跋涉而来,在渊灵宫隐忍多年,不外乎是为了唤醒被封印的妖族,让他们在吸收了足够多的灵气,足以行动自如之后,就通过九尾狐妖王死前留下的法阵开启通道,将这些滞留无垠之地——哦,现在该说是被搬运到渊灵宫的妖族带回去妖域。
除此之外,便是要往渊灵宫一尝猖狂傲慢的代价。
或许在渊灵宫弟子们的心中,将这些妖族化石搬回来渊灵宫,不过是和其他各种天材地宝一样,是为渊灵宫豪奢之气增添光彩的东西,除此之外,并没对妖族的过分鄙夷,但对于妖族而言,这件事情本身就是一项难以言喻的耻辱。
按照沈叠星原本的计划,彻底解开封印也好,指示这些妖族在渊灵宫作乱也罢,从头到尾所有事,都是他自己一力担之,反正他时刻准备好了遁逃妖域的准备,可不怕得罪渊灵宫,被人族追杀。
但沈叠星见到白渐月所谓另外拜入的师门人员时,却改变了主意。
一个仿佛什么事情都运筹在握的师尊,一个妖族出身却乖乖在人族手下做弟子的妖族弟子,如何不让他好奇此二者的真正实力,如何不让他想试探一番。
更何况这个真慈道君,分明已经看出来自己身份有异,却表现的全不在意,甚至懒得为白渐月向自己讨回公道……究竟是故作宽容,还是真的不把自己放在眼中呢。
若是前者,沈叠星很乐意戳破他的假面,看他惊慌失措的样子,若是后者……沈叠星也很想知晓若事情超出他的预料,是否还会这样一幅悠然自得的表现。
他对人族是一视平等的仇恨与鄙夷,尤其是真慈道君这样好像什么都不放在眼中的人族,更让他忍不住想狠狠将其打击一番。
而无论前者还是后者,全都可以通过一件事情来进行试探——那就是让林姜这个真慈道君的妖族弟子,来成为唤醒妖族的存在。
说不清到底是不爽一个妖族为什么要拜人族为师,还是怜悯一个妖族流浪在外无法回归妖域,总而言之,沈叠星决心要让林姜在今夜暴露身为妖族的身份,让他知晓伪善的人族对妖族是多么的残忍。
在这样的念头下,沈叠星将万妖之王的印记打入到了林姜身上,就算是渊灵宫的长老前辈,也绝不可能轻易破解万妖之王的印记,那么,自以为掌握全局的真慈道君,又该凭借什么来化解这场危机呢。
如沈叠星所预料的是,万妖之王的印记成功打入林姜的体内,让他同化了那些有关千百年前妖族长途跋涉的记忆,进而破解了妖族身上的封印,将他们唤醒并释放出来,而后指引妖族在渊灵宫作乱。
沈叠星没预料到的是,真慈道君似乎并没打算破解万妖之王的印记——当然,这一点也可以认为是他无力破解,但他面对弟子在渊灵宫肆意作乱,却还淡定自若的态度,却叫沈叠星实在想不通他为何会丝毫紧张也无。
固然心知肚明,这一切都是被自己搞出来的,沈叠星却还忍不住想问:
“你的弟子因为你的疏忽,而今陷入为难之中,你难道真正一点愧疚的心也没有吗?”
公冶慈噫了一声,有些不太明白他为什么会问出这个问题——就算是问,也不该是沈叠星来问这个问题:
“你这个始作俑者都毫无愧疚,我又何必自责呢。”
沈叠星:……
话是这样说没错,但——真正有人能如此清醒的分割情绪么。
无论人族还是妖族,都难免为情所困,人族又被所谓的道德束缚,虽然许多人都是道貌岸然的家伙,但不可否认,绝大多数的人族难免优柔寡断,亲友若出了什么祸患,中间但凡有些许与自己有关,都难免自责,可他身旁这位真慈道君,却是如此冷静自若。
这是一个不会为任何七情六欲所困扰的人,就连亲传弟子都无法让他动容,何况乎初次见面的人呢,所以沈叠星的狐媚之术注定在他身上完全失效。
沈叠星抿了抿唇,仍旧有些不甘心的说:
“可我不是人族,今夜之后,我可以遁逃,你呢,难不成也有能遁出人间界的秘法吗?”
公冶慈注视着眼前乱成一片的渊灵宫,闻言却觉得有些莫名:
“为什么要逃?”
昔日他与天下为敌,说是被全天下的名门世家联合追杀也不算过分,那时候,他也没想过逃往其他界域,如今不过是区区名下的弟子在渊灵宫玩闹而已,有什么需要遁逃的地方。
他的回答,让沈叠星迟疑了好一阵儿,才缓缓开口说:
“难道你要在这里等死?”
顿了顿,又有些怀疑的试探说:
“或者你是打算,要我带上你与这个叫林姜的妖族,一道回去妖域吗?”
这样倒是也能勉强解释这个人为什么会这么淡定了,如果真是打这个主意的话—— 那勉强带他们师徒去妖域避难也不是不行。
虽然感觉被算计到这一步,让沈叠星感到不爽,但真慈道君说的没错,追根究底,林姜是无妄之灾,他这个师尊也是被牵连进来,想要找自己这个始作俑者讨要解决的办法,也是理所当然。
不过,正如人间界对妖族赶尽杀绝一样,妖域对人族也充满鄙夷,所以这位真慈道君若真是打这个主意的话,那就要提前做好心理准备。
又但是,以自己在妖域的身份,只要这师徒两个乖乖听自己的话,倒也不会十分为难。
后面这些话沈叠星并没有说出来,只是在心里默默腹诽,甚至开始思索若当真把这个人族带去妖域之后该怎么处置才好——也幸好没说出来,不然倒是显得他太过自作多情。
毕竟,真慈道君在一阵沉默之后,就颇为造作的“哎呀”一声,然后说道:
“我以为带林姜回去妖域,是你原本的谋划呢,怎么说是我的打算?”
沈叠星脑子里的想法因此中断,他疑惑的看向真慈道君,不明白他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又不以为意道:
“他不过是一枚棋子而已,用完就丢弃了,我为什么要带他回去妖域?”
这句话说来也算合理,但当着别人师尊的面来说弟子只是一个棋子……似乎是有些不太好,沈叠星有些心虚的看向真慈道君,后者倒是没表现出什么被冒犯的感觉,只是哦了一声,又似乎很是遗憾的说:
“那或许还真是我自作多情,我还以为,你将妖王之印放在我这傻徒弟身上,是打算让他成为你们妖域的新王。”
说话之间,公冶慈的目光仍旧放在高悬空中的林姜身上,那是已经完全妖化的形态,他的身后悬着一道巨大的妖王图腾,无数的法线自图腾之中传出,连接着空中的林姜与下面的妖众,足以让林姜感知每一个在场妖族的动向,并让他们彼此之间都心意相通,听从吩咐。
那是真正的“万众一心,心随意动”。
此时此刻,林姜正和白渐月打的难舍难分,其他渊灵宫的弟子也与妖族斗的水深火热——林姜让妖族拦下了其他所有企图前来偷袭他的人群,妖王之印给予他屏障更是无人能够突破,唯有白渐月一个人被放了进来和他单打独斗。
无论人族还是妖族缠斗之间,其实注意力全都放在了林姜与白渐月身上——谁还能不明白其中深意呢,此二者间有谁落下阵来,就直接宣告今夜这场灾祸的赢家究竟是谁。
也已经有人认出来白渐月的身份,甚至连林姜的身份也被人谈论起来。
于是在场之人中,一部分人感慨白渐月竟还怀有赤子之心,分明被渊灵宫辜负过,却还是在这种危难时候站了出来,另外一部分人所感慨的内容,大概是众目睽睽之下的同门反目,真是经久不衰的戏码。
以及,白渐月还真是命途多舛,师门之运不太好,前一个师尊弃他如敝履,新拜了一个师门,却又要和师弟同门相杀。
怎么不算可怜。
在其他人的目光全放在眼前的战局上时,沈叠星的注意力却全被眼前之人的一句话吸引:
“你认得妖王之印?!”
这大大出乎沈叠星的预料,他可从头至尾没把这件事情告诉给任何人,妖王之印也只有妖域的部分妖族知晓才对,真慈道君区区一个普通人族,怎可能认出来妖王之印?
公冶慈当然认得出来。
当年他可是废了好大一番力气,才得以成功到达传说中的妖域,有关如何连通人间界与妖族的通道,其中也有他的手笔——不如说,将当年九尾狐妖王所留下的妖王之印,作为连通两界通道的牵引之力,必要时可以凭此开启人族与妖族之间的通道,本就是出自他的建议。
不过这就没必要解释给沈叠星听了,毕竟当年他在妖域也没少折腾,比如把修为高深的妖族全都揍——咳,全都切磋一遍,就是其中之一,他还记得自己决定离开妖域的时候,当时妖域势力最为庞大的五位妖族之王,几乎是热泪盈眶的欢送他离开。
总之,事情已经过去太久,没有再谈的必要。
所以公冶慈只是朝他眨了眨眼,说:
“我知道的,远比你所了解的更多——比如妖王之印,实话说,你的勇气实在是让我诧异,妖王之印这种能够号令妖族的东西,你竟然如此轻易的放在林姜身上,不会真以为还能轻易的将其收回吧。”
沈叠星:……
沈叠星咬了咬牙,体会到他言语中的轻视,忍不住冷声说道:
“妖王之印汲取被寄托之妖的妖气才能触发,更何况要开启这么多妖族回去的通道,他活不了多久,等他死了,妖王之印自然脱落。”
公冶慈笑了一声,说道:
“这可真是更让我震惊的话了,你对林姜毫无了解,怎么敢说出这种等他死了就能取下妖王之印的话出来。”
什么……意思?
沈叠星恍然间似乎察觉到什么不对,他猛地抬头朝着林姜看去,林姜的长发瞳色已经全数变得赤红一片,连带着背后妖王之印也被印染出血色,可林姜丝毫没有任何的懈怠,反倒越发兴奋激动,仿佛妖气无穷无尽,仿佛杀意不死不灭。
他想到了什么,又垂眸朝着妖众看去,却见所有的妖族仿佛又失去自己的意识,全都被妖王之印支配着行动,甚至,他们的妖气已经开始倒灌入妖王之印中!
再这样下去,这些妖众不死在人族手中,却要死在被妖王之印抽空妖气的因由上了!
“怎么会……他竟然——”
“别这么惊讶嘛,林姜可没有为妖族奉献自己的心——至少现在没有。”
公冶慈好整以暇的询问:
“所以,你要怎么选?妖王之印你无法从他身上取下,除非等着他将这些妖族的妖气全都抽尽,他与这些妖族之众已经融为一体,你现在要及时开启通道,为妖族带回去这些滞留人间界的妖物以及不可挟制的灾星,还是将二者齐齐抛在人间界呢。”
沈叠星:……
后者是绝不可能的选择,否则他在人间界隐忍许多年,结果却一无所获,那岂不是笑话一场,可是前者……沈叠星抬头看向那悬在空中的身影,那越战越勇的身姿,就算是远远旁观,也让人心生寒气。
难道他真是招惹了不该招惹的人物?
可惜现在后悔也已经晚了。
再没有给沈叠星继续等待下去的时间,若他不快些开启通道,且不说林姜要抽干这些妖族的妖气,渊灵宫的防备已经又更上一层楼,再耽搁下去,就算想走也走不了。
事已至此,沈叠星哪里还不明白,从一开始自己就落入到了这人的圈套之中。
以为是自己在给他出一道难以应答题目,结果却是被他平白利用一遭,趁机把身为妖族的弟子送回妖域——想也知晓,妖族在人间界可不会有多大的成名之路,但回去妖域就不一样了,背负这万妖之王的印记……至少回去妖域后足够热闹。
沈叠星仍有些不可置信的说道:
“难道一切全都在你的谋划之中吗?”
公冶慈只是淡声道:
“世上无时无刻,不在发生着无数种可能,你要做的事情,也不过是无数种可能中的一个,我只需要确认无论发生那种可能,都在承担范围之内就足够了。”
沈叠星沉默许久,才心不甘情不愿的说:
“所以你早就已经做好,让林姜跟着我回去妖域的准备……你真放心让他跟着回去妖域?还是说,你也会一道前去。”
“没有这个必要——”
公冶慈看向空中打斗中的二人,叹道:
“他如果选择跟着你离开,我不会阻拦,他也不是小孩子了,且修为足够,独立历练本就是必经之途。”
若沈叠星今夜什么也不做,那林姜自然是继续在人间界历练,沈叠星既然要对林姜动手,那就正好送林姜前去妖域历练。
所以无论沈叠星做什么都无所谓,公冶慈总有应对的办法,林姜也绝不会陷入绝望之所,到头来陷入两难之地的,却还是沈叠星本人。
真是可怕的人族……
事到如今,沈叠星也唯有庆幸,还好他在人间界潜伏多年,是头一次对上真慈道君这样的人,否则……若人间界到处都是他这样的人物,恐怕早晚有一天,祸事会降临到妖域。
他长叹一口气,再不犹豫,立刻开启了人族与妖族之间的通道。
只见狂风呼啸,霹雳闪烁,妖王之印散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辉,林姜心随意动,一剑划向夜空,随后,高空夜色之中缓缓裂开一道缝隙。
妖王之印朝着裂缝挪移而去,此处所有的妖族,或主动或被动,全都被牵扯着朝着空中那裂开的缝隙飞去。
就算再笨的人,也能看出来这些在渊灵宫肆虐一夜的妖族将妖逃走,于是连忙赶来阻止。
可那裂缝之中妖风呼啸,让人族连接近都无比艰难,沈叠星与林姜更是一左一右悬浮在裂缝旁边,支撑起防御人族的屏障,有阵法神器加持,绝非是一般人能够抵挡的存在。
于是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妖族尽数遁逃,最后一狐一狼也随之钻入缝隙之中。
“林姜!”
在林姜作为最后一个妖族,也将钻入那道裂缝中的时候,白渐月朝他大声呼唤起来:
“你当真……”
然而林姜只是看了他一眼,又遥望着朝着师尊的方向看了一眼,而后便头也不回的转入到了缝隙之中。
他无法不走,留下来只会给师尊和白渐月增添麻烦。
中途的时候,林姜就已经完全清醒过来,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难以挽回的事情,但他无法停止,他也心知肚明,他今日在渊灵宫如此放肆,就算师尊有三寸不烂之舌,能保自己不死,怕也难免让自己被关押起来禁锢,而且肉眼可见绝非是三两日就能结束的刑罚。
可他绝不想再受牢狱之灾,在血霞堡的时候,他就已经受够了被禁锢的痛苦磨难,前几日的牢狱就算没任何刑罚,他也无法忍受。
若漫长的余生都要在赎罪的监牢之中过活,他宁愿去所谓的妖域闯荡一番新的天地。
而他走了之后,师尊就不必再顾忌什么了,只需要把所有的罪责全都推在自己的身上,那师尊和白渐月就可以不用遭受渊灵宫的追责——以师尊的本事,没有自己留下来做把柄,一定能做到全身而退吧。
况且——妖域……裂缝的另外一段,有冥冥之力在呼唤着他,告诉他,妖域才是他应该去的地方。
第147章 渊灵宫主赔偿与褒奖
漆黑夜幕逐渐被幽蓝之色取代,那是将要天明的征兆。
高悬夜空之上的裂缝将要完全闭合时,渊灵宫的宫主司空尽欢才姗姗来迟,在众人拥簇之中,现身战局之内。
他之衣着层叠错落,装饰华贵非凡,就连发饰都堆砌无数,不难想象,在来此之前,他花费了多长时间来进行穿戴。
妖乱发生在深夜之中,那时候应该早已经更衣取冠了才对,所以……在渊灵宫弟子与妖族奋战之际,这位宫主竟然还在慢吞吞的自我装饰,可见其心态是如何的懒散。
又或者他彻夜寻欢作乐,所以穿戴仍旧整齐,但过去一夜,这场妖乱已经接近尾声才跑过来围观结局,也过于奢靡无度,昏庸无能了。
但他是渊灵宫的宫主,自然不会有人指责他的不是,相反,在场的弟子还对他的到来欢欣雀跃,今夜轮值的护卫弟子更是感到自责,毕竟宫中发生这样的事情,却没有丝毫的防备,还惊动了宫主,无论怎样想,也少不了一顿责骂。
然而司空尽欢视线略过一周,最后落点之处,既不是空中那道还没完全消散的裂缝,也不是眼前一片狼藉的渊灵宫,更不是以一己之力拖着林姜无暇顾忌更多妖族的白渐月。
而是遥遥站在人群之外的某道身影。
司空尽欢嘴角一翘,下一刻周遭人群便觉眼前一花,一阵风起,定神看去时,司空尽欢的身影已经飞跃数丈之外,像是一团绚丽的彩霞云雾朝着那道青衣白袍的身影飞去。
他的速度之快,堪称让人眼花缭乱,可见他的修为功法倒是还没被酒色之物侵蚀消散,不过——
身为宫主,既然现身战局之中,不应该去阻止这些作乱妖族的逃窜吗?!
周围人等议论声起,委实不能理解宫主为何对空中的裂缝置之不理,反倒去朝着一个看起来像是局外人的身影找去,总不会是还没清醒过来,找错人了吧……那也太过惊悚了,宫主神思昏聩到如此地步,想想都觉得渊灵宫前途简直黯淡无光。
所以宫主这样做一定有他的道理——那个看起来并不是渊灵宫弟子的身影,恐怕也别有深意,比如说……其实是幕后黑手?!
那宫主大人还真是真知灼见,只是凭空一扫,就能看穿一切。
……
在场之人的纷纷议论声都被抛之脑后,司空尽欢关注的重点只在眼前那道明显已经察觉到自己的逼近,却仍不躲不闪的身影。
司空尽欢手中一转,一道同样装饰华美繁琐的长剑便落入手中,而后虚空一批,空中泛出绚烂的光辉。
正所谓人未到,剑光先行,只见他起剑飞光,顿时霞光万丈铺陈,一出手,竟然便是宫主一脉的绝招——锦衣夺天光!
绚烂无比的剑光如彩霞铺陈,只听见一片楼阁摧折,又见涟漪自虚空中诞生,如巨大的镜面绵延半空之上,霞光在镜面上潋滟划开,仿若浸入湖水之中,最终消散无形之中。
竟然有人能抵御宫主一剑?!
在围观众人惊异的目光之中,彩霞水光尽数飞散而去,一道飘渺人影独立屋檐之上,手中长剑莹白似冰雪。
那是谁也不认识的一道身影,却又有着让不少人都倍感熟悉的气息。
堪称绝招的一剑,不过是用来试探的招式——这也不算是大材小用,若真是那个人,再怎样花里胡哨的绝招,也不过是平平无奇的把戏。
司空尽欢轻飘飘落在他不远处的另外一处屋檐上,将此人上下打量一番,似乎仍有些不可置信的说:
“真正是你?”
公冶慈反手持剑,而后背手在后,声音平淡的回答:
“我自然是我,否则还能是谁?”
司空尽欢抬手捂着嘴巴打了一个哈欠,然后便盘膝坐了下去,仿佛是没有骨头一样趴在一旁的屋檐上,抬头看向眼前青衣白袍的道人,懒洋洋的说:
“何必和我打哑谜,我收到了龙渊的来信,得到了一个奇妙的消息,你说,我该不该相信其中的内容?”
说话之间,司空尽欢又将这年轻的道君上下打量一遍,这一次,是将此人和记忆深处的那道人影来一一做个对比,最后得出的结论是,从外形上来看,除却都是一头乌黑长发,浑身上下再没有任何相似的地方——哦,其实是连发丝也不一样。
眼前这年轻的道君发丝柔软细长,然而他记忆中的那道人影,长发却有些如波浪的漫卷,让他本就不羁的气态显得更加张扬。
二者的肤色倒是如出一辙的苍白,不过,眼前这清瘦人形的苍白看起来像是大病初愈的柔弱,那个人嘛……却像是久居黑暗的无光之形。
所以无论怎么看,都是截然不同的人。
可想想看龙渊在信中说,若那位名叫真慈道君的人登门拜访,万不可轻忽而行,因为掩藏在清瘦可欺外壳之下的,是名为公冶慈的邪恶魂魄。
当然,龙渊的用词更随意一点,但话里话外,都是笃定真慈道君就是公冶慈,他甚至没有用任何类属于“可能”“或许”之类的不确定字眼。
实话说,司空尽欢对龙渊的看人能力并不抱希望,此人眼瞎的能力与药圣张知渺不相上下,张知渺是医者仁心,无论是好是坏,他都无法见死不救,所以屡屡被人欺骗,龙渊就是单纯的缺心眼了,被人稍微一骗就能上钩。
但鉴于这人多年间从未参与讨论过有关公冶慈是否仍存活在世的话题,司空尽欢勉强相信他一次,在得知真慈道君来到渊灵宫之后,决定亲自试探他一番。
当然,有这个打算是一回事儿,亲自试探又是另外一回事儿——他可不是龙渊的打手。
却怎么也没有想到,他只是懒得第一时间就来找人——那倒是显得他很在意公冶慈一样,结果等他赴宴回来,就是妖乱渊灵宫的消息。
真是好极了。
司空尽欢看到了所谓的真慈道君,然后他就真的为之震惊了。
既震惊此人与公冶慈分明毫无相像之处,龙渊到底是眼瞎道什么程度才能将此人和公冶慈混为一谈,更震惊……分明他和公冶慈截然不同,可有了龙渊给的讯息在前,他竟然觉得将此人和公冶慈联系在一起,全无违和之处。
怎么不让人思绪混乱,心乱如麻。
相比起来,公冶慈的心情倒是堪称轻松愉悦了,面对司空尽欢的问题,语气甚是自在:
“名门世家之间的机密传闻,似乎不是我这个乡野鄙薄之人能够参与评判的。”
说着什么乡野鄙薄之人,完全没见此人有任何怯弱的地方……就连“讲话有多客气,行为就有多放肆”这一点,也和公冶慈别无二致。
“如果内容是有关于你的事情呢。”
司空尽欢伸手一扬,一枚玉符就出现在他的手中,又看着眼前之人说道:
“如果你真是他,应该猜得到这份来自昆吾山庄的密信之中写的是什么——所以,你的答案是什么?”
公冶慈从司空尽欢找过来时,就了然他已经与龙渊通过气了。
看来龙渊已经从龙重与玉向溪姐弟二人口中听闻了有关玄瀛岛的事宜,并且真正以此认定真慈道君就是他公冶慈——至于是转世还是夺舍,那就又是另外一回事儿。
总而言之,真慈道君是公冶慈这一点,已经确认就足够,至于此二者之间到底是如何产生联系的,那就是得知答案之后的证明之事。
这些昔日有过交情的故人,想要用答案来倒逼公冶慈说出过程的证明,但公冶慈可不接受没有完美推论过程的答案认证啊。
除非……有人愿意赌上一切来换他心甘情愿的自爆身份,公冶慈也不是不能出于感动或怜悯的心情,满足这个愿望。
不过,那就又要看这些名门世家的表现了。
至于眼前嘛——
公冶慈啧了一声,颇为遗憾的说道:
“诸位既然已经认定了某种结果,我无力进行更改,但我名为真慈这件事情,却也是我与生俱来的真相,这同样也不是诸位可以更改的,不知这样的回答,宫主大人是否满意?”
呵——
司空尽欢没忍住发出一声冷笑,又磨了磨牙,感受到久违的,束手无策的郁闷。
但这种结果本来也是预料之中的不是么——如果真慈道君真是公冶慈的话,既然选择了用伪造的身份面世,那怎么可能还会老老实实的承认自己的真实身份。
所以明明伪造了新的身份,又完全不掩饰自己身为公冶慈的作风,完全就是一种挑衅吧——你们知道了答案又如何?猜测正确又如何?又找不到真正能让公冶慈无法反驳的证据,所谓玄瀛岛的考验,真慈道君也完全不在意凭借这一点就断定他就是公冶慈,他不反驳也不承认,归根究底这仍旧不过是龙渊的自我论断罢了。
所以就算有再多或激动或愤怒或痛苦的情绪,也只能憋在心里不能发泄。
不然……堂堂名门世家,欺辱一个小小的乡野散修,未免太自贬身份了。
但也不是什么都不能做。
司空尽欢眸光一转,看了看空中已经完全闭合的裂缝,只剩下些许如云雾的痕迹,便又神色严肃的说起来眼前之事:
“此事暂且不提——且说眼前之祸,作乱的妖族之首是你的弟子,你且想好如何赔偿我渊灵宫的损失了么?”
公冶慈不紧不慢的回应:
“不计前嫌,挺身而出挽救渊灵宫的,同样是我的弟子,宫主大人是否想好如何褒奖我这位弟子了么?”
言下之意,无外乎是想要说两厢持平,不要想着用这件事情来要挟他了……呵——!
司空尽欢还真是越发相信此人果真是公冶慈了,世上再没有他这样厚颜无耻之人,分明一切事端由他而起——就算不是他挑起的,也少不了他从中推波助澜,然无论是那种,最后却绝对叫人无法对他施加什么惩罚,除非一损俱损,不在乎自己损失多大也要拉他下水。
司空尽欢只是略微想了想其中利弊,然后就十分流畅的选择了放弃——实话说,他对公冶慈也没什么深仇大恨,当年讨伐公冶慈的围观,他参与进去也不过是想近距离围观公冶慈的狼狈姿态而已。
甚至他还放水不少……某方面来讲,他其实和公冶慈堪称狼狈为奸的损友,虽然当年公冶慈并不承认,渊灵宫更不允许他堂堂一个少宫主说出这种让人晕厥的,像是误入什么深渊歧途一样的可怕话语。
但他现在已经是渊灵*宫的主人,他想做什么,还需要考虑别人的眼色么。
司空尽欢稍作思索,就给出了答案:
“三尾狐妖在我渊灵宫潜伏多年如鱼得水,可是和某些人的纵容脱不开关系,是以——宥容长老识人不明,引祸入室,今日后停任所有渊灵宫职务,连带师门一脉,皆罚俸一年,以儆效尤,白渐月倒是忠肝义胆,宠辱不惊,所以我收他作为义子,来日我若仙逝而去或遭逢不测,便由他来继承宫主之位,怎样,这个结果你满意了吗?”
不等公冶慈开口说话,围观之众倒是先此起彼伏的响起阵阵抽气声——宫主的想法一向颇有些天马行空,可今天这一番言论也未免太过惊世骇俗了。
前面对宥容长老一脉的处置的倒是还能理解,毕竟任谁都发现那三尾狐妖就是被长老一脉所宠爱的小师弟沈叠星,但后面一个决定就太匪夷所思了。
白渐月的事宜渊灵宫众人也多多少少有些了解,承认他确实遭遇不公,敬佩他仍愿意挺身而出的赤子之心,宫主若说对他有所补偿也在情理之中,但让他成为渊灵宫的继承人,就太过分了吧。
诚然宫主迄今而至也没亲生子嗣诞生,但这也不是直接收做义子的理由,渊灵宫这么多弟子都不能入宫主法眼,竟然让一个已经叛逃的弟子来做继承人……说出去谁能相信!
周围一阵阵劝宫主三思的声音响起,司空尽欢却不以为然,冷笑一声,说道:
“竟然让区区妖族在渊灵宫肆意作乱,甚至差点毁于一旦,我渊灵宫百十年来未曾有今日奇耻大辱,尔等倒是说说,今夜应敌之弟子中,有哪个比白渐月的表现更为重大?若有此人,我却也不是不能更改主意,来培养此人做继承之选。”
此言一出,叫人纵有不满,却又无法反驳,毕竟白渐月与那高空之上的狼妖对战是众人瞩目,而若非有白渐月吸引了狼妖的全部注意力,凭借那狼妖凶狠戾气与对战局的把控,今夜渊灵宫之祸乱究竟会发展成什么样子,还真是不可预测。
司空尽欢虽然姗姗来迟,却是对战局详情了然于胸,或者说,在渊灵宫内发生的任何事情,他只要想知道,一系列前因后果,他都能瞬间从护山法阵之中抽取出来。
所以想要凭借春秋笔法来断章取义进行述说,那是不可能,也不必想的事情。
话说回来,若非如此,司空尽欢也绝不会发现那个叫做沈叠星的小狐狸和这个真慈道君详谈甚久,而且有关他们谈论的事情,又不为人知——这或许又是一条佐证真慈道君就是公冶慈的论证,毕竟,世上鲜少有他所不能窥测的灵域,更不要说是在渊灵宫的地盘上了。
这样一来,其实公冶慈的真正身份,不过是蒙着一层轻薄的纸张,只需要轻轻一戳就破了,但司空尽欢却不打算这样做——不是说了么,他可是公冶慈的狐朋狗友,若说世上谁最能理解公冶慈的言行,那大概就是他司空尽欢,因为他们同样行事乖张,只不过,司空尽欢并没公冶慈那样的精力去挑衅百家。
不过,帮公冶慈掩饰身份,也不是不能做,满足公冶慈的期望,也不是不能行——哼,公冶慈向来不是满足蝇头小利的人,他既然提出来想要自己给他的弟子一个褒奖,想来想去,最大的褒奖也不外乎是渊灵宫宫主之位了。
不过自己目前还不打算退位让贤,所以还是先给一个继承人的身份好了,说起来……为什么同辈的其他人大多已经成家立业,而自己还孤身一人呢。
司空尽欢承认自己不过是耽于享乐的纨绔子弟,既是如此,自己应该是头一个儿孙绕膝的人才对,结果他却直到现在还孤身一人,甚至连个维系表面关系的宫主夫人都没找寻。
这是让所有人都匪夷所思的事情,就连司空尽欢也为之费解,而这正是司空尽欢想要询问公冶慈的事情——他记得很清楚,在围攻公冶慈之前,他还在积极谋划姻缘之事,但在公冶慈死后,他就对这种事情兴致缺缺了。
就算这些年陆续不断有人为他说亲,他也用尽各种办法进行推诿。
别误会,他可没有为公冶慈守寡的意思,而是……他似乎忘了什么,那让他转变想法的原因,只有公冶慈知晓。
所以,在说完对白渐月的褒奖之后,司空紧接着便说出了对真慈道君的“惩罚”:
“我已经对褒奖白渐月做足了诚意,道君应该也该拿出足够的诚意才行——放心,我只要你做一件简单的事情,就可以抵消你那位弟子给渊灵宫带来的损失。”
公冶慈哦了一声,随口道:“宫主大人想要知道什么?”
对上真慈道君望过来的目光,司空尽欢一字一句的说:
“我要你告诉我,当年飞仙峰上,公冶慈隐藏在自尽之下的完整谋划,究竟是什么。”
第148章 所谓的答案恭敬不如从命
多年前公冶慈自尽飞仙峰时,因他自爆而引起的飞仙峰崩塌,不知埋葬了多少修行界的前辈,这场针对他的围剿,虽然结果可称一声成功,却没有人为之欢欣鼓舞,因为付出了太过惨痛的代价。
而参与围剿又侥幸活命下来的修行者们,纵然感觉到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却也因为心情低落,将其忽略过去。
或者只觉得是被波及之后才出现的状况,可又算不上是什么病症,只是偶尔会怔愣,感觉好似少了点什么记忆,但具体说究竟少了什么,却也说不上来,毕竟思来想去,似乎每一时每一刻发生了什么都记得清清楚楚,完全没少记忆。
请医师看诊,也都没察觉出病症,看起来倒像是自己还没从那仿佛天塌地陷的灾祸中走出来,所以产生了什么癔症一样。
不过,若是神经大条的人,那大概是察觉不到这点异常的。
话又说回来,名门世家虽然携手参与讨伐公冶慈,却不代表他们彼此间就没隔阂,谁也不想被外人知晓自己的神志遭受影响,所以彼此间都互相隐瞒着自己所察觉到的异常。
准确的说,从公冶慈自爆之后,为对付他而结盟的名门世家,就自发的各自散去了,甚至因为死亡惨重,名门世家之间的关系一度冷若冰霜,更不必谈战后之交流。
何况乎又是这许多年过去,几乎都算是埋入尘埃之中的事情了。
直到有关公冶慈死而复生的消息再次甚嚣尘上的传出,诸多名门世家之间互相传信,这才惊异自己那点逃出生天后的异常,并不是个人独有的。
有些细微的异常,若不和旁人交流沟通,或许只会是认为自己的错觉,然而一旦和旁人交流之后,当发现每个人都感受到了这种异常,那所谓的异常就不是特例,而是某人故意为之的结果。
公冶慈并不意外司空尽欢察觉到当初事后的异常,也不意外司空尽欢会问出口,不是司空尽欢,也会是其他人来询问自己。
但产生这种异常的原因,现在可还不是公开的时候。
所以公冶慈仍然是装傻充愣,顺着司空尽欢的话说道:
“宫主的意思,是要在下前往飞仙峰走一趟,替宫主大人亲自探访当年那位邪修自爆后的遗迹咯。”
司空尽欢见他没打算承认自己的身份,也唯有哼笑一声,颇为敷衍的说:
“你若是这样想,那就这样去做吧,不过,我提醒你,而今世上,可已经没有了飞仙峰,唯余落仙湖。”
说到这里,司空尽欢又装模作样的叹气一声,暗戳戳的指责道:
“说起来,当年飞仙峰前后一十三座山脉秀丽非凡,乃是天下有名的美景胜地,结果那邪修一个自爆,连带着千年美景毁于一旦,你们这些晚出生的小辈,可惜无缘得见,你说,他是不是很可恶?”
公冶慈当然不会自己骂自己,闻言甚是淡定的说道:
“我听说飞仙峰塌,江河倒灌,所形成的落仙湖,而今也是美景一处,所谓失之东隅收之桑榆,不也是同样的道理么。”
这是暗示自己——一个身份消失了,会有另外一个替代的身份出现么。
司空尽欢啧了一声,有些不耐烦的说:
“你倒是惯会狡辩,呵——既是如此,那你就走一趟,等你回来,我要一个明确的答案。”
司空尽欢的言下之意已经示意的足够明显——他不介意公冶慈的身份要不要拆穿,以公冶慈的身份也好,以真慈道君的身份也罢,他只要当年的真相。
公冶慈当然听懂他究竟想说的是什么,却也只能轻叹一口气,颇有些无奈的说:
“那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说完之后,便打算告辞离去。
只是回头见看到站在自己身后的白渐月,又停下脚步,是在思索要不要带着白渐月一道前去。
事实上,在他们谈话之间,白渐月其实也早已经来到了公冶慈身后几步远外候着,只是并没有开口说话。
其一他是晚辈,没他开口打断师尊和宫主谈话的地方,其二……则是他已经被师尊和宫主谈话的内容惊到。
怎么三言两句间,他就成了渊灵宫的继承人了?明明几个时辰前,师尊才和宥容长老说好,带他离开渊灵宫的不是么。
因为太过震惊,甚至让白渐月一时间甚至忘记去问师尊为什么明知今夜会发生的一切却一点风声也不肯透露,也完全不加阻止……
只是心有戚戚然的感慨,兜兜转转,百转千回,最后竟然是他这个渊灵宫的弃子,成为渊灵宫最终的继承者,竟不知该说果然是世事无常,还是荒诞可笑。
而在心情渐渐回落之后,白渐月便想回绝宫主的这份好意,他出手相救仅仅是不想让普通弟子受难而已,并不想因此来嘲讽渊灵宫有眼无珠,又或者换取渊灵宫的什么报酬。
更何况渊灵宫继承人这样的“报酬”,也未免太过贵重,他承担不起。
但话到嘴边,又说不出口,并非是因为他无法舍弃这送到眼前的巨大利益,更是因为……他不能肯定,这是否是师尊说计划中的事情。
师尊的本意,是否就是让他重回渊灵宫呢。
时至今日,白渐月已经完全分不清遇到的任何人任何事,究竟是顺其自然的遭遇,还是全都在师尊的预料之下。
在公冶慈开口说话之前,司空尽欢就先他一步开口,留下了白渐月:
“这小子暂且就留在我渊灵宫当个人质好了,等你什么时候找到了答案,并且答案让我满意,我再让你赎回你的弟子。”
白渐月:……
恐怕世上没比他待遇更好的人质了。
白渐月抬头对上师尊的眼睛,下意识喊了一声:
“师尊?”
公冶慈平淡的说:
“你想留下来吗?”
不等白渐月回答,就又补充说道:
“不要揣测的用意,问你自己的本心。”
白渐月:……
果然发现了自己的纠结。
又想,差点忘了,师尊一贯是让他们几个弟子自己做决定,并不打算替代他们安排一切——虽然白渐月已经慢慢看清,其实很多时候,看似有无数的选择,最后真正选到的那条路,或许本就是师尊要安排那一项。
既是如此,何必再多加挣扎呢。
如果师尊本来的用意就是让自己留在渊灵宫做继承人,其实也没有什么不好的——至少对他而言,怎样看都是百利而无一害。
所以最后白渐月点了点头,说道:
“弟子恭送师尊。”
公冶慈敷衍的挥了挥手,转瞬间便化光而行,消失不见。
徒留白渐月望着师尊消失的方向发呆,似乎还有些没反应过来一样,直到被司空尽欢弹了一道灵光在他肩膀上,才让他回神过来。
白渐月连忙行礼,想要告罪,司空尽欢先摆了摆手,示意他跟着自己回去。
路上,又有些不满的说:
“你既然要成为我渊灵宫的继承人,当然要留下来闭关清修我渊灵宫的秘法,总想着跟他后面做什么,他是一阵飘忽不定的风,你真以为,你能一辈子跟在他的身边?”
话虽然是这样说没错……但弟子跟在师尊身边,不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么,似乎也没什么可指责的地方啊。
白渐月回答道:
“若非师尊亲口说不许弟子跟随,做弟子的,自然要侍奉在侧。”
司空尽欢却不以为然:
“你倒是重情重义,可惜宥容他不长眼,哼——不过,人生多些磨难也不见得就是坏事,从深渊之下爬上来,再说宠辱不惊四个字,才是真正的心有底气,倒是更让我放心你来继承这渊灵宫宫主之位了。”
说此话间,他们已然到了宫主的寝殿,四下无人,白渐月无奈的说:
“宫主就不要打趣弟子了,弟子扪心自问,实在是无力承担这份重任,还请宫主收回成命。”
司空尽欢脱去繁重的外袍,闻言歪头看向他,似乎是有些好笑的说:
“你以为我是开玩笑?”
难道不是吗?
白渐月眨了眨眼,露出迷茫的神色。
司空尽欢又饶有兴趣的问:
“你拒绝的理由,究竟是觉得你没能力担起这项重任,还是——你觉得你仍然能跟着他回去,做他的弟子?”
白渐月:……
这话……是什么意思?
白渐月心中生出不妙的预感,但他仍是镇定神色回答:
“弟子既已经是真慈道君的弟子,自然一生是他的弟子,再来改换门庭,本也是不妥之事。”
司空尽欢啧了一声,摇了摇头,换了简便的外袍披上,很有些沧桑的说道:
“好天真的少年人,你难道真没察觉,他要抛弃你了吗?”
白渐月呼吸一窒,咬紧牙关,片刻后,才扯了扯嘴角,说道:
“师尊之心,还请宫主莫要妄自揣测,此事还是等师尊回来之后,再听师尊告诉我不迟。”
说话之间,白渐月的声音不受控制的冷淡下来,他已经被抛弃了一次,怎么还会被抛弃第二次呢,他也不是……也不是那种叛逆或者蠢笨到无可救药,让人难以相处的弟子吧。
白渐月抿了抿唇,他以为自己控制得当,殊不知在司空尽欢眼中,已经是委屈至极,痛楚至极,却又强忍着不想落泪的表情了。
哎呀,似乎是让眼前的少年人误会了什么。
司空尽欢慢悠悠的补充说:
“别伤心,我说的话不是针对你——而是你们所有的弟子,他都打算抛弃掉了,你难道没发现,你被安置在渊灵宫,那个林姜被扔去妖域,还有其他几个人,也都被他丢给旁人照看了么。”
白渐月:……听起来更糟糕了。
他们这些弟子究竟劣质到了什么地步,才会让师尊想全部甩掉啊。
或许看出来他心中所想,司空尽欢又安慰他说:
“哎呀,不就是被抛弃了么,何必伤心,况且这不是你们的过错,纯属他自己就不是兴趣长留的人。”
白渐月微微摇头,沉默许久之后,还是低声说:
“多谢宫主提醒,但弟子承蒙师尊教诲,却决不能忘恩负义,若非师尊亲口说不许我等靠近,我等却不能擅自脱离师门,此事……还是等师尊回来之后,再仔细问个清楚为好。”
司空尽欢挑了挑眉,还真没想到都这么说了,他竟然还能保持清醒——看来还真是历练出来了沉静自若的心怀。
真不想承认那家伙也有做师尊的天赋。
司空尽欢道:
“算了,既然如此,我也不多劝你什么,不过,看在你确实合我心意的份上,我再告知你一件事情——你可千万不要真的等他说出抛弃你的话,你再离开,那只能证明他已经完全厌烦你了,懂吗,小傻瓜,你对他再怎样情深义重,他也不会领情的。”
白渐月皱了皱眉,本能的想要反驳,无论如何,真慈道君就是自己的师尊,对着自己说师尊的坏话,这和对子骂父有什么区别。
可宫主说这句话的语气又实在是让白渐月无从开口,毕竟,宫主好像并不是真的要贬低师尊,更像是……接着说师尊的话,实则指桑骂槐,在抱怨什么和师尊相似的故人一样。
可……师尊这样人,世上又还有谁,能和师尊相似呢。
白渐月无从想象,更无从得知答案,或许——等和师尊再次见面的时候,可以直接问师尊这个问题吧。
但下次见面又在什么时候呢。
仿佛近在眼前,仿佛远在天边。
数十年匆匆而过,却又依稀是昨日发生的事情。
一望无际的湖泊静谧流淌在飞仙峰的遗址上——哦,现在应该称之为落仙湖了。
公冶慈站在湖边,看着眼前波光粼粼的湖水,若他真是二十来岁的年轻人,恐怕是很难想象,这里曾经矗立着高耸入云的山峦。
故地重游,怎不让人感慨万千。
“到底是用了什么珍贵的记忆,换取了一次从灭顶之灾中逃出生天的机会,真慈道君而今身临其境,是否能够给出答案?”
身后有脚步缓慢行来,感慨的声音中,更多些许急促的质问:
“以公冶慈的本事,他应当有无数种能够逃脱当日围杀的办法,为什么一定要自爆,为什么一定要用那么惨烈的方式,在此地埋葬无数英魂?”
“是否是……预知了什么可怕的灾祸将要发生?”
公冶慈听到最后,忍不住轻笑出声:
“这句话的意思——难道是说,因为他预知了什么可怕的灾祸将要发生,所以提前先把这些人杀了同归于尽,然后避免死于灾祸吗?”
公冶慈看向来者,颇为敬佩的说:
“药王的想法,还真非是我等凡人所能企及的地步。”
漫步前来的人,正是药王张知渺。
张知渺却没理会他言语中的调侃,走到了他的身旁,同样看向眼前壮阔的湖泊,继续说道:
“所以你的答案是什么,为什么活着走出飞仙峰的人会丢失记忆,又为什么……死在飞仙峰的人,无一例外,全都是能够舍生忘死之人。”
公冶慈咦了一声,似乎有些意外的说:
“药王说的如此笃定,好像身临其境一样。”
“我当年确实就在这里。”
张知渺看向他,淡声说道:
“不过,我没在围剿的人群之中,而是在飞仙峰之下。”
公冶慈哦了一声,想了想,才说:
“山峦变湖泊,想想看都觉得是毁天灭地的打击,药王大人更在山之下,竟然没葬身湖泊之中么?还真是福大命大。”
张知渺:……
用如此轻松的语调说出这种话出来,真是十分无情至极的人了。
张知渺冷笑一声,道:
“我为何出现在山之下,你当真猜不到?”
但知道又有什么用,自己做了什么,并不在公冶慈的关心范围之内。
第149章 弟子现在何处到底是你的弟子,还是我……
“我为何出现在山之下,你当真猜不到?”
张知渺问出这个问题,包括他之前询问的事宜,几乎是不加掩饰,直接将真慈道君当做公冶慈来看待并询问。
公冶慈这层假象,就像是一层薄薄的,甚至是湿透的窗纸,只需要轻轻一抹,就完全破裂了。
公冶慈却还好整以暇的装作无知的样子——先是略想了一想,然后装模作样的试探道:
“是想要替他收尸?”
张知渺呵了一声,颇有些自嘲的说道:
“这么说,也不算错,可惜,某人向来不随人愿。”
说话之间,张知渺的视线也从公冶慈的身上挪移,看向眼前的湖水,所谓故地重游,总是难免回想起当年出现在此地时的场景。
***
若一个人被逼入悬崖绝境,该要如何逃生?
若一个人是故意被逼入悬崖绝境,他想要谋求的逃生办法是什么?
或许这个问题,答案并不唯一,但绝大多数人能够想到的答案,要么束手就擒,要么跳崖自尽。
公冶慈绝不属于前者,后者又不一定是公冶慈会做出的选择,却是张知渺能猜到的最大可能——公冶慈也许会选择跳崖,然后在山崖下早一步做好逃生的准备,如此便可逃出升天。
所以公冶慈被围杀进入飞仙峰的消息传出时,张知渺直接去了飞仙峰的崖下查看地形。
万丈悬崖,怪石嶙峋,无有攀折之草木,皆是陡峭之山石,或有水流青苔,更添滑湿之态,若飞崖直下,气不可支,欲攀折而落,力无处使。
纵然是修行高深之人,从飞仙峰上跌落下来,只怕也要非死即伤,生机渺茫,但就是如此,张知渺却越发肯定公冶慈会选择跳崖逃生。
毕竟,绝处逢生,向来是公冶慈的拿手好戏。
山崖上名门世家围攻公冶慈时,张知渺撑着小舟,沿河溪逆流而上,等候在飞仙峰下。
张知渺猜测事情的发展情况:这一次围剿,怕又是公冶慈预料之中的打算,公冶慈又要玩弄众人,让人以为把他逼入绝境占了上风,然后他就落崖假死,等这些名门世家在为成功杀掉他欢欣鼓舞的时候,他再跑出来把名门世家嘲弄一通。
所以张知渺要等在这里。
在他的设想之中,自己等候在这里,便能赶在公冶慈安置的脱逃机遇前,先救他一命,叫他欠自己一个好大的人情,然后自己就能理直气壮的让公冶慈改邪归正,以后好好做人。
却怎样没有想到,他等到的不是公冶慈飘落山崖的身影,而是山摧石崩,天裂浪涌。
等到的是公冶慈自爆而亡的结局。
或者该说是意料之中,公冶慈的所思所想,从来不是张知渺所能理解参悟的,所以他生命中最后一次的选择,仍旧是张知渺预料之外的可能。
也许有其他人会猜到公冶慈自尽而亡——尽管公冶慈自爆所带来的影响超出所有人的的预想,但归根结底,被逼入绝路选择自尽,其实也不算是什么奇特的死法,甚至十分常见。
但就是这样,才让张知渺难以相信,公冶慈这个一生特立独行的人,最后却死在这样平平无奇,甚至堪称平庸的方法下,让人怎么相信他就这样死掉了。
至少张知渺不信,要么公冶慈诈死,要么他死的另有所图。
可高山变湖水,他就算有心想要查探其中有什么蹊跷,一片乱石崩云,也没有任何有用的线索留给他。
那又是过去很久之后,张知渺才仿佛是寻摸到一点线索,是在他得到丧生飞仙峰的人员名单,且一一了解过他们的生平之后,张知渺勉强能找到的共同点,是他们都算是“好人”。
并非是普世意义上的好人,甚至死在里面的有不少人都是坏名声,可张知渺核对过这些“坏人”的生平信息后,却发现若设身处地的去想,这些人在某些时候,也会做好事。
比如热衷赌博酗酒之人,也会对穷苦之人解囊相助,比如动辄打骂仆从的暴君,也会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比如滥情薄性的风流客,也会一诺千金……
可惜张知渺找寻出来的这个共同点,不会有任何人认同。
甚至就连龙渊,这个和公冶慈关系还算很不错的昆吾山庄庄主,在张知渺试探性的说出“公冶慈自爆,带走的似乎都是会舍生取义的修行者”这种可能时,第一想法是他莫不是疯了,不然怎么会得出这种匪夷所思的结论。
是说:把好人全带走,坏人全留下祸害人间界,公冶慈倒也没丧心病狂到这种地步吧,而且公冶慈真会在意旁人是好是坏吗?恐怕不见得。
又说:张知渺这就是以己度人,他有救世济民之心,才会觉得其他人也心怀良善,按照他这样牵强附会的说法,天下可全都是“好人”了,毕竟,真正十恶不赦,找不到一丁点可取之处的人,其实也十分罕见;
甚至以自己为例,来反问张知渺:他龙渊也不是贪生怕死之徒,怎么参与了当初围杀公冶慈之事,却活着回来了?
这个问题张知渺无法回答,就像是他的猜测也没有其他人能够理解,而此二者若找一个能够给出一个合理解释的人,唯有死去的公冶慈知道。
——唯有此时此刻,改头换面,站在自己身边的公冶慈可以给出真正的答案。
但公冶慈既然选择隐藏相关的事宜,又怎么会如此轻易的就满足张知渺的心愿呢。
张知渺问:
“怎样,你看出什么了吗?打算坦白了吗?”
此乃双关之意,公冶慈却顾左右而言他:
“或许,我应该先问另外一个亟需得到答案的问题,药王孤身前来,我那位跟随药王的弟子现在何处呢?”
张知渺冷笑一声,说:
“你还记得你有弟子这回事儿吗?不是因为真实身份将要败露,不想被人抓住把柄威胁,所以把他们全都抛弃掉了么。”
竟不知道该感慨公冶慈就是公冶慈,就算是朝夕相处的弟子,也能说抛掉就跑掉。
还是该说,不亏是公冶慈呢。
身份未败露前,就教授这些弟子们自保的功法,察觉到身份将要败露时,就以最快的速度把这些弟子分散出去,为他们分别找到可以依靠的势力——这些势力一般人不敢得罪,势力本身又不会,或者不屑用弟子来威胁公冶慈。
其他人的心思暂且不说,至少张知渺是绝不可能为了验证真慈道君的真实身份,去折腾跟随他游历看诊的郑月浓的,而以张知渺的名声,想要从他身边将郑月浓抢走利用,那也要看自己能不能够得罪药王。
公冶慈听闻张知渺的质问,无奈的说:
“我可不记得,我有说过将弟子过继给旁人的话,当初说的只是暂时跟随吧,还是说药王大人将我的弟子弄丢了,所以才先发制人。”
这就又是明晃晃的故意污蔑了。
张知渺本不欲理会,但他良善的心肠在沉默片刻后,还是回答了公冶慈的话:
“他与你那位出身的大弟子一道前去千瘴原始林救人了——救的似乎还是你那位名叫花照水的弟子。”
公冶慈哦了一声,沉吟片刻,便叹气一声,说道:
“游秋霜走了一步错棋,千瘴原始林不是她能够应付得了的。”
这是不难猜测的关联,花照水被游秋霜施加术法,形同傀儡,他前去千瘴原始林,必然是因为游秋霜要去。
千瘴原始林里到处都是参天古木,浓雾瘴气,万林同心,千藤共脉,饶是公冶慈,进入其中也要小心翼翼,何况游秋霜呢。
只是千瘴原始林内也绝没有游秋霜感兴趣的天材地宝,她非要过去自找苦吃的唯一原因,恐怕便是那位陪伴他的郎君被千瘴原始林收留了。
但这又何必呢,说的好听一些,是被千瘴原始林收留,说的难听一些,只怕那位郎君早就面目全非,成为千瘴原始林寄身之所,为这种已经不知是时是活的“人”,将自身陷入无法应付的危局之中,简直愚不可及。
公冶慈不能共情,张知渺却很能理解——虽然他也同样觉得游秋霜这样做太不理智,但世上但凡牵扯爱恨之事,能够理智以对的,又有几人呢。
“游庭主是心高气傲之人,又最恨叛徒,背叛她的郎君躲入山林之中苟且偷生,绝非是她能够忍受的,可她一人之事牵扯三个晚辈的身家性命进去,实非明智之举。”
说到这里,张知渺又看了一眼身侧之人,见他面容仍然一派淡定,不由问道:
“三个弟子一道深陷其中,你好像并不担心他们会出事?”
看看他风轻云淡的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谈论的内容是什么无关紧要之人事。
公冶慈闻言,却是道:
“药王不也很淡定么,明知他们三个小辈有可能有去无回,却还是同意他们去了,想来药王应该给予了他们自保的丹药。”
张知渺:……
这么说倒也没错——但怎么能理直气壮的说出这种话出来,若被弟子听到,只怕要十二分的寒心。
张知渺抽了抽嘴角,没好气的说:“他们到底是你的弟子,还是我的弟子?”
公冶慈轻笑一声,好心情的说道:
“正是因为信任药王大人的灵丹妙药,在下才会认为他*们一定能够逢凶化吉,成功逃出,此二者似乎并不冲突。”
张知渺:……
此人当真擅长诡辩,明知道他是在回避问题,却让人无法反驳。
沉默了一会儿,张知渺才无力叹道:
“不过是给了一些应急的丹药,能否脱困,还要看他们自己的本事,你倒也不必全寄托在我那两三枚药丸上,若他们当真……当真命丧千瘴原始林——”
“那只能说明他们有勇无谋,修为太差,脑子太笨,死在其中,不过是咎由自取。”
公冶慈接过张知渺的话,言语之间却全无任何虚无缥缈的期望,反倒是不假辞色的嘲讽。
这般毫不留情的批判,叫张知渺也为之惊叹,又感到愤怒——师徒一场却说出这样冷心无情的话,他这个外人听着都觉得刺耳,若叫弟子们听到,又该如何痛苦。
但电石火花之间,张知渺又觉得似乎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他静静的思索了片刻,才恍然大悟,说道:
“你在千瘴原始林早为他们准备了能够获胜的法门?”
公冶慈翘了翘嘴角,笑容颇有些阴恻恻的恶趣味:
“解题的线索,就在他们进入千瘴原始林的契机之中,这可是很简单的考验,若合他们三人之人都无法找到答案,只能说死的不冤。”
张知渺:……
这是师尊该说的话吗?
不过,话里话外的意思……
张知渺直面公冶慈,想也不想就开口问询:
“这么说来,你去过千瘴原始林?”
公冶慈不置可否,但沉默有时候本就是一种回答。
张知渺便笑了起来,神采奕奕的看向他,以再笃定不过的语气说:
“公冶慈,果然是你。”
去过千瘴原始林的是公冶慈,而不是真慈道君。
张知渺将有关真慈道君的平生经历早已经了然于心,知晓他过往年岁从未离开过去秋叶城。
修为高深莫测,可以用天赋超绝解释,知识渊博非常,可以用读书甚多解释,可在没有离开过秋叶城的前提下,在千万里之遥外的地方提前设下圈套,那就匪夷所思了。
要么,真慈道君的修为已经高超到如诸天神明,可以一瞬间来回千万里,要么……有些线索,早在前世已经埋下。
张知渺无从判断公冶慈是不是故意留下这个破绽,但既然被张知渺抓到他言语上的漏洞,总也不想因为怕掉入他的圈套中放弃。
所以他还是问出口来,公冶慈也预料之中的否认:
“没有证据的事情,何必说的如此笃定。”
“都这种事情,你竟然还想隐藏身份么。”
张知渺被他的态度气笑,真不知道都这种时候了,公冶慈何必还留着这层形同虚设的假象不放。
“因为你没给我一个绝对无法否定的证据啊。”
公冶慈朝他眨了一下眼睛,不免遗憾的说:
“单凭这一点,可无法为我定罪——药王大人,是你心急生乱,当年公冶慈独闯千瘴原始林之事不算什么秘密,你若听说过他有关千瘴原始林的描述,你也能远隔千里,轻而易举的想到毁灭千瘴原始林的办法。”
真正如此么?
张知渺将信将疑回想当初公冶慈和他讲述过的相关事宜,不觉得会是……
等等——!
若说破解的关键,与郑月浓等人进入千瘴原始林的契机有关,那答案……还真是匪夷所思的简单。
张知渺蓦然抬头,不可置信的看向公冶慈,却对上他肯定的微笑。
第150章 少年人如何成事所依仗的力量
若说世上决不能前去探索的地方,千瘴原始林赫然在列。
这处据说从人间界开辟之处就存在的上古山林,里面到处都是生长千百年的巨木,也不乏年岁久远的天材地宝,只不过,山林中弥漫着毒素难解的瘴气,且有更多不知名的毒物,比起来其中所隐藏的宝物,更出名的是他的危险。
误入其中的人能逃出来的寥寥无几,据侥幸逃出的人叙说,其他威胁暂且不提,仅仅是这片山林本身,就足够让误入其中的人感到恐惧——千瘴原始林之中的所有草木仿佛融为一体,或者说这片山林本身就是一个存活的整体。
千瘴原始林方圆千里,若这片山林其实是一个完整的活物,那是让人无法想象的庞然大物,就算是神明恐怕也难以应付。
还好千百年以来,千瘴原始林只是静默的在它的地盘上存活着,就像是一座山,一颗树一样,安静的待在原地吸收日月精华,并没有任何想要干涉人族生存的想法,甚至有附近城镇的人族进入林中,只是在边缘处打猎采药,小心些不沾染那些瘴气,也都平安无事。
那些误入千瘴原始林身处的逃生者,也是因为确实没什么恶意,所以被放了出来,另外一方面,但凡有任何窃夺山林宝物的人进入,所得到的将是不由分说的绞杀。
所以也没有人闲着没事干,跑到千瘴原始林里去用自己的命试探其能够识破自己的演技。
总而言之,一直以来,千瘴原始林与人间界也算是相安无事的蠢货,直到不久之前,变故发生了。
千瘴原始林开始残害周围城镇民众的性命,本是锁在林中的瘴气在夜晚的时候,丝丝缕缕的向外扩散,白日里又消失不见,一开始周围民众还以为是有什么疾病蔓延,等意识到是千瘴原始林开始对人族发动攻击时,那瘴气已经飞速扩展至周围城镇州府。
距离千瘴原始林最近的蓊州首当其冲,灾祸最为惨烈,近乎十之七八的民众都命丧其中。
不是没有修行者想要阻拦,却无能为力,就像是蚍蜉撼树,纵有再多修行者进入千瘴原始林内想要断绝祸源,却全都有去无回,不过是主动送上门去做养分。
一个活过来的上古庞然大物,让更多的人选择溃逃。
可逃,又能逃到什么地方去,以千瘴原始林的扩散速度,只怕数月之间,就能祸害整个人间界。
在众人都束手无策时,已经从兴泰郡游历至千瘴原始林附近城镇的张知渺,却在诊治那些伤患的途中发现了一点蹊跷的地方,并被同行之人——在兴泰郡内“偶遇”,又听说千瘴原始林附近城镇发生的变故,所以一道前来蓊州的芥子阁副阁主崔缄意确认了他的猜测没错。
是说,除却大多数无门无派的民众散修,原本就在附近游历,或者前来参与救济的名门世家中,唯有风月庭的弟子伤亡最为惨重,甚至可以用无一幸存来形容。
也就是说,千瘴原始林和风月庭有仇。
可千瘴原始林和风月庭简直是两个风马牛不相及的地方,怎么会有这样浓烈恨意?
略微的调查后,答案便浮出水面——风月庭庭主游秋霜那位叛逃的郎君,似乎就是在生死一线时,被千瘴原始林中的妖物救走。
所以……这会是千瘴原始林在替那位郎君报仇吗?
无论如何,看起来千瘴原始林突然向人间界发动袭击,和风月庭脱不了干系,风月庭庭主却也是豪爽之人,在接到相关的传信之后,就亲自前来,不等旁人对此事发表什么感言,游秋霜便宣布要亲自进入千瘴原始林内料理叛徒。
此举叫人再挑不出任何毛病,不过,又让人担忧她的性命,尤其她还要带着一个面覆白纱的少年前去其中,那少年人不言不语,从头至尾像是人偶或者傀儡一样跟在游秋霜的身后,让人真怀疑带他进去恐怕添乱。
但游秋霜执意如此,叫旁人也不能多说什么。
只有郑月浓开口提出质疑。
她也有足够的理由和立场来拒绝游秋霜的行动——毕竟跟在游秋霜身侧的少年,本是她同门花照水。
她怎么可能眼睁睁看着这位游庭主带着花照水区送死。
那倒也不是郑月浓看轻这位游庭主,实在是据药王所言,但凡别有所图之人潜入千瘴原始林,无一例外全都丧命其中。
纵然是当年的天下第一邪修公冶慈,当年曾闯过千瘴原始林,出来时也修为大损,至于让人误解他修为大损乃至于命不久矣,所以企图跑来“捡漏”,反倒被公冶慈戏耍一通这种事情,那就又是另外的话题。
总而言之,在出来之后,公冶慈明确说过:“我能活命出来,可是全靠千瘴原始林饶命,拼修为,我绝非是千瘴原始林的对手,千瘴原始林也绝不会死于任何外人之手。”
公冶慈的本事人尽皆知,连他都甘拜下风,世上还有谁能降服这处上古巨木之林呢。
或许人间界的末日真就到了将要来临的时候,但这不是游秋霜带着花照水提前送死的理由。
于公于私,于情于理,郑月浓要求她将花照水留下来的理由都不容反驳,可惜游秋霜从来不是讲道理的人。
她以所有人都未曾察觉的速度,和花照水一道进入了千瘴原始林中。
郑月浓简直气不可遏,却又无可奈何,只能站在山林附近咬牙切齿。
张知渺安慰她说,游秋霜并非是有勇无谋之人,她既然选择进入此林,一定有所准备,至少她肯定已经完全通读过当年公冶慈有关千瘴原始林的所有讯息,说不一定,是已经找到办法了,所以才如此干脆利索的进去。
但张知渺说这番话的时候,语气里却满是担忧,毫无任何轻松之态,郑月浓便知这不过是药王说来安慰自己的话。
奇迹也确实没有发生。
游秋霜进入千瘴原始林之后十余天,全无一丝消息传出。
好消息是,她进入的那几天,瘴气的侵蚀速度缓慢不少,甚至连着两三天都没瘴气蔓延的情况出现,坏消息是,大概半个月后,忽然某日夜间瘴气大涨,杀了一个措手不及。
于是所有人都反应过来,恐怕游秋霜已经遭逢不测。
这些天下来,虽然有不少人闻风而逃,却也有不少人前来附近汇合,想要平息这场有关千瘴原始林的危机。
锦玹绮也是前来的人员之一,他是直接找到了郑月浓,了然相关事宜后,并没有纠结太久,在和郑月浓商议过后,就打算一块前去千瘴原始林中救人。
这在旁人看来,无疑是自寻死路——就连游秋霜都难以在千瘴原始林存活,他们两个少年人又能如何成事。
张知渺当然也反对,除却不信任他们的修为之外,另外一个重要原因就是,郑月浓是跟在他身边学习医药之道,若遭逢不测,自己如何对她的师尊交代。
“这就是我们所依仗的力量了,师尊如果知道这件事情,一定会来解救我们。”
锦玹绮说这句话的时候,带着全然的信任:
“我们只需要坚持到师尊过来就行了。”
你们的师尊……就算再怎样厉害,又能厉害到哪里去,就算……就算他是公冶慈伪装的假面,也同样凶多吉少。
可是在他们提起来师尊这两个字的时候,本是坚决反对的张知渺,却有所动摇了。
于是不由自嘲,这些少年人对他们的师尊有着盲目的自信,自己又何尝不是如此呢,就算公冶慈说过应付不了千瘴原始林之类的话,却还是相信他有解决的办法。
在张知渺恍神的时候,锦玹绮就以极快的速度,当着众人的面宣告他要和郑月浓一道前去千瘴原始林中闯荡之事。
当然引起阵阵反对,可锦玹绮不去,其他人也同样不敢去,多日过去,聚集此地的名门世家越来越多,却还是没有商议出来一个合适的计谋。
于是锦玹绮挺身而出。
“并不是自寻死路的逞强,乃是我和师妹有不得不去的理由——其一我同门师弟性命垂危,我身为大师兄,岂能坐视不理,师妹同样医者仁心,绝不肯对同门冷眼旁观,其二危险仍在蔓延,纵然生机渺茫,总是要有人踏出第一步,此一行就算不能解决灾祸,总也能为诸位探索出新的线索出来,不是么?”
“于公于私,我与师妹都甘愿走此一遭。”
彼时彼刻,锦玹绮已经是很有名的少年,众人提起来他,第一反应不是想他和锦氏有什么关系,而是感慨原来他就是那位年纪轻轻的救世主,他救下大荒的民众,又救下昨梦城的民众,如今——
他又要身先士卒,进入旁人不敢进的千瘴原始林,来挽救蓊州的民众——不,若任凭千瘴原始林这样谋害下去,或许整个人间界都要毁于一旦。
所以,这一次的行动,若能够成功阻止千瘴原始林,说他和他的师妹是整个人间界的救世主,也不算过分。
因为他们的肝胆意气,又激励了好几个舍生忘死的修行者主动站出来,是决定要和他们师兄妹二人一道前去一探山林,其他人虽然仍在观望,却也慷慨解囊,赠送了他们不少护身法宝灵器。
其中最为至关重要的,是芥子阁分享给他们的绝密信息——那是当年公冶慈亲手所书有关千瘴原始林的回忆录。
据公冶慈所作序言,这份记录决不能公布于世,否则祸患将至。